卖菜女

他每天都要经过一条路，路边有一些人在那里摆摊卖菜。不知何时，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拉拉笔挺的西装，拍拍润黑的皮包，从她面前走过，巧妙而自然地偏头，看她。她竟也在看他！他又很自然的转头回避，习惯性地用手摸了摸酷酷的头发。两人擦肩而过。

下一次，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就开始看她。只见她正弯腰捡起两颗小白菜，轻轻地放在秤上，伸手点了三下，然后抬头对买菜的阿姨说：“四斤，两块八。”装好后，她对阿姨甜甜一笑，说：“阿姨慢走！”这时，他正走过她面前，却没有转头看她。她见他又用手摸头发，然后放下来看看手表，忽然显得很匆忙似的快步走起来。她把目光放回菜摊，叹了口气，拉了拉手上的塑料薄手套，紧了紧围裙。他走出一段距离，又举起手表，从上面的玻璃里看到她又弯腰捡起了三根胡萝卜。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仍天天从那里经过。天气渐寒，叶子凋落。一片枯叶落在她头上，她没有发现，只是不停地搓着双手，又不时地捂着嘴哈气。一阵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沾着她冻得通红的脸蛋。她伸手捋了捋，紧皱着眉头，风刮得她不停地眨眼睛，虽然很困难，她还是看着面前走过的他。他已穿上了羽绒服，戴上了皮手套，嘴里一阵阵地出着白气。然而他并没有转头看她。她却还是一直看着他！他走出几十步后，停了下来，回头。两人的目光像出膛的子弹一般突然碰在一起！又是一阵寒风，小小的摊子和小小的她像空中盘旋的叶子，找不到依托。他没料到她还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头发，转身又走。风刮得她脸生疼，她却甜甜地笑了！又是一阵更猛的寒风，像在推着他走，他却又突然站住，回头！而她已转头对着面前的顾客了。只见她白色的围裙随风飘扬，她就像个仙子。

世上有一部分人是掐着时间的某个点准时报到的，而有一部分人却在时间里搜索某个点而一直等待。当她又一次搜索到这个点时，她相邻摊上的姑娘正在为她扎头发。她和他的目光又碰在一起。他竟没有回避！她也没有转头，眼睛随着他慢慢移动的身子慢慢转动。两人的目光就像黏在了一起，分不开来。

“看什么呢？”扎头发的姑娘问。

“看风景！”她回过头来，脸上像开了朵花。

“花痴！”然后两个姑娘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一天，只见他急匆匆地从她面前走过，眼光只和她对了一瞬，眼神显得焦虑不安。她的心竟也砰砰乱跳起来，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像个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去的儿子的背影，直到消失，还呆呆地立在那里，怅然若失。

当她又盼到他出现时，他的眼神里已没有焦虑，他正对着她笑。她也看着他笑，手来回地抠着菜摊的木板。他继续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当走到她的摊前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买三个西红柿！”他对她说。

她吃了一惊，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可是他还是对着她笑。她定了定神，慌手慌脚地称了三个西红柿。

“三块六！”她的脸比西红柿还红。

他摸出一百块钱，说：“我没零钱，下次我带！”

当他走了之后，她的心还乱跳不止。然而她又很高兴似的，蹲下去捡起碎菜叶，轻轻一跳，把它们放到废篓里。

以后的日子里，他还是天天从她面前走过。每一次，他都笑着和她慢慢拉近距离，然后停下来。

“我买三个西红柿！”

“三块六！”

然后他从包里摸出三块六毛钱来，不多不少！她笑着接过去。

谁知道他们之间的买卖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可能要等到青春结束吧！那时他们也许会被岁月分割开来，再也无法将这买卖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