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种红薯的孩子
重复的纠葛,一直被缠绕的无奈。生活的落魄,恋爱、女人、爱情都让主人公有着无力感。想要的生活给不了,给了自己的生活又不是自己想要的。问好作者!
他是我一个朋友,快三十岁了,一直没有谈朋友。就他的条件来说,不算冒尖但也不至于太猥琐。当他摸着良心说“我再怎么着也不会找不到女朋友”时,他的心也就慢了那么小小的一拍,接着就是继续澎湃的跳动。可他最近挺烦恼的,烦什么?烦他妈。他妈要他回家去种红薯。“种啥红薯啊,媳妇都没找到呢。”他妈不依,说再怎么着也要先回家一阵子,我朋友问:“你为啥现在要我回去?我忙工作都忙死,这哪走得开?那什么,不说啦,要开会啊。”
“你这是开的哪门子会啊?”我问他,他朝我撇撇嘴,“死老婆子,没得法,最近越发有毛病了。”“这月黑风高的,咱俩大老爷们在这压马路是为啥啊?”“不为啥,看月亮,嘿嘿。”看月亮?啊,月亮,你真大啊;啊,月亮,你真圆啊!“你自己看就看,非拉上我干嘛?”“那我一个人不是无聊吗?哎——”“叹什么气?”“寂寞。”“寂寞你就找个女朋友谈啊,也省得老拉上我。”“你不懂的,那寂寞,哎,不是有媳妇就能填补的。”“那啥能填补你那颗寂寞的心啊?”“没有东西能填得了。也不晓得是我太贪心了,还是每个人都这样。我总觉得,有了女朋友之后会更寂寞。”“你这不是还没有嘛?”“我就这么觉着,虽然没啥道理吧。我是老看月亮才看出了这个门道。”“你咋看出来的?”“月亮这面亮啊,但那一面是暗的啊,你看到我是因为被月光反射吧,那没反射的一面你肯定看不到。那我身体里有寂寞,肯定也只有打了光的一面能被人看到。所以肯定有一半是不会有人看到的,看不到那怎么填呢?”但他发牢骚,感天怨地骚扰月亮之后,落脚点还是在“我要谈朋友啊,我都这么老了还没谈过一次,这不是浪费生命吗??我现在觉得,随便哪来个女的都行,我要求不高,她甚至都不用好看,有那么点女性特征就行。”我这朋友,知道媳妇是填补不了的,还是想找女朋友。但他吧,特奇怪,他哪怕心心念念一女的,但他愣是没任何表示,反而像是挺烦那女的似的。你看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聊东聊西的,他就呆呆坐一边,偶尔和我说说话。尽管那一堆人里,有好几个他看上的女人。突然有个女人对他嫣然一笑,“嘿,帮我把包拿过来。”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就开始挣扎了,你说不上那是情愿还是不情愿的表情,反正就特纠结,脸要抽搐一阵。再很不得力地弯下脊背去够那包,正要交接之时,女人想再次施展嫣然一笑以报答,但他像是花粉过敏般松开了手,女的花容失色,颤颤地去接,像是只因惊吓而掉了嘴里虫子的鸟。“哎哟”听这叫声,我朋友便抿嘴而笑,很甘之如饴的样子,为他玩弄了这女人一把而得意。
朋友娘还是隔三差五地要他回去种红薯,他烦得要死,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哆嗦。后来索性关机。我说:“你关个什么机啊?我怎么找你呀?”“你等我找你就好。”他拿着本书,翘着个二郎腿,晒着大太阳,眼也不瞅我。“那我要有啥事呢?”“你能有啥屁事啊,整天没事干。”我撅他一脚,他腿一抬,身子一缩,书“啪嗒”掉在地上,封面上赫然写着“青春期常识”,下方还画了两纯洁小孩。“我反正也是没事干的人,有个破手机几百年也没人找的。”我“呸”地喷他一脸唾沫,“除了你个没事干的找我之外,呵呵,除了你个没事干的……”
关了手机呢,我这朋友也还真像消失了似的。跟我联系也少了,我竟是三个多月没有再见到他。想是他觉得,既然要断绝母子联系干脆也把别的联系断了得了。所以当他再联系上我时,那铃声跟鬼来电似的。要知道我这人,也很久没接到电话了。“老子谈啦啊!!!”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你老子我谈了个朋友,谈了个朋友啊!!!”“谈就谈啦,你嚎什么嚎,你谁老子,你小子皮痒欠揍。”“啊哈哈,超级正超级正啊!!!”“是吗,改明儿带来看看。”“那有什么话说?还有呀,是这女的倒追的我,啊哈哈,她说我蛮酷,别人都鸟她就我不甩她,她就喜欢我这样的。我有吗?哈哈哈。”“呵呵,那你还寂寞不?”“呃……不好说。”“咋不好说?”“就是……现在不纠结这个问题啦。没有答案,不晓得,哈哈哈……”“你之前说得神神叨叨的,他妈的现在不纠结啦。一有女的你就不纠结啦。”“有了还纠结个啥?还纠结个啥??啊哈哈。”
都说恋爱中的人没有不大胆的,这倒是真的。跟小两口约好要见面,只见迎面走来一对浓妆艳抹的天外来客。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没有想到廉价的皮衣能穿出这么彪悍的效果。我那朋友搂着女的的腰,走近了才发现他的手原来是附在那女的衣服里面的。我想那女的肚子上鼓起来的几圈肉摸起来肯定很有手感。“嗨”我给他们打招呼。那女的先歪头觑了我朋友一眼,好像嘴里还嚼了句什么,“兄弟,好久不见啊。”我朋友没搭理她。我清楚地看到他把深入女友衣服里的手滑了出来,继而像要飞起来一般张开双臂,意图跟我来个熊抱。怎么说呢,我挺恶心的,特别是看到这丫头脸上的皮肤之后,我不确定她肚子肉那一块会不会更糟。“我要去划船!!”那女的叫起来,真是分外尖利啊。我赶紧推开我朋友。“你女朋友叫你呢。”“哟,我都忘了给你介绍,她叫玛利亚。”但她女朋友早跑远了,她指着湖边泊着的船向我们挥手。朋友拍拍我的肩,我们便一起走了过去。“我女朋友怎么样?”“呃……不错。”“是吧。特单纯,一天到晚动个不停,特爱玩。”我张口笑笑,“你喜欢就好,反正你也没事干,就天天陪她玩呗。”“是啊~~”朋友伸了个大大的舒服的懒腰。
我在湖边散步,他俩划着船。说实话,现在这天气,已经不适合划船了。人人都已经裹上了厚厚的毛衣和袄子。湖面上冷飕飕的风刮来刮去,他们还真会找刺激。看那两人,女的坐在朋友的腿上,朋友用手将女的的腰紧紧箍住,隔得远看不清了,但我想手应该还是探入了女的衣服里。他俩挨得那般近却都还在打颤。女的起先还煞有介事一手拿一只桨划着,后来想是冷了,便扔下了桨,任船漂着。她便让头后仰,靠在了朋友的肩膀上,一想到他俩的面颊在亲密接触,我就起鸡皮疙瘩。湖面上稀稀拉拉地浮着些水生生物,像女尸的发一般幽幽地散开。突然他们的船顾自荡着荡着,荡到了一大片湿漉漉的头发的上方,而两人根本没有察觉那儿多得可怖的水生植物。只见那植物有的粗如麻,有的细如丝,它们纠缠着,叫嚣着,如密密丛林里卷进一阵逃逸不出去的风般。他们竟然还在相互蹭着对方的脸,可知妖怪已经缚住了小船,再扩散开去,缚住了湖面,还有天幕,那是什么?又大又圆的悬着的?月亮!最粗的那根植物在狰狞地笑着,而我知道它之前按兵不动就是为了什么。它碾过别的植物,接近了,接近了,就要缠上了。被碾的植物们鼓噪起来,而那两人耳鬓厮磨,竟然丝毫未觉……
回去的路上我很难受,那女的嘲笑我脑袋有问题,我朋友也只佯装用力敲了敲她的头,安慰我道:“你只是做了个梦啦。我看你睡着了,喊你你都没反应的。”“是吗?”我搔搔头发。是吧,我对我朋友笑笑,余光撇到了那女的匡着我朋友的手,在做划桨的姿势,而我朋友,故意使劲不让她划。“我肚子好饿饿哦。”这是我第一次听这么刺耳的撒娇声,“好啊,你想吃什么?”“那有烤地瓜。”我朋友震了一下,旋即我看到那女的又已经站在买地瓜的地方朝我们招手了。我朋友还是拍了拍我的肩,我们一齐走过去。“她喜欢吃地瓜。还真他妈的可笑。红薯就是地瓜,地瓜就是红薯。”“她知道你家是种红薯的么?”“没跟她说。干嘛要跟她说?”他有些愠怒,“随便你啦,我就问问而已。”
我们仨都捧着地瓜,或者,红薯。朋友和那女的对着你咬一口我的,我咬一口你的。“好暖和,真好吃。”我朋友注视着那女的故作娇羞的模样,仔细帮她擦了擦嘴角。而我却觉着这红薯烫口,甜腻过头。
“这是你第一个女朋友,会是最后一个吗?”“可能吧,我挺喜欢她的。”“有没有想过结婚啥的?你也快三十了。”“三十咋了?我还年轻得很,你没听过男人三十一支花吗?女的就不行了,女的三十豆腐渣。”“那女的多大?”“比我小个两三岁。”“啊?不像啊,心理年龄肯定特小。”“呵,像小孩似的吧,她就是个大小孩。那个……我们上次出去玩,你做的那个奇怪的梦,结果是什么啊?”“结果……你看啊!”我指向天上,“月亮不还在吗?”“切,我还以为最后没了呢。”
有的没不了,比如说月亮,比如说寂寞。没的有不了,比如说
孩子。
我朋友再拉上我与那女的见面,是在医院。不知为什么,我对医院有种好感,这里的药水味让我觉得很舒服,很奇怪吗?不奇怪啊,有人喜欢闻香蕉水的味儿,还有人喜欢闻臭脚丫的味儿,我喜欢闻医院里的味儿。
“你他妈的怀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谁让你怀的,谁准了,啊?啊??”门诊部外尽是些怏怏无神的女人们,她们各怀心事暗自伤神,而我朋友锋利的咒骂似对她们所有人说的。我朋友虽则极怒,但还好忍住没有动手。我把他扯到一边,低声说:“谁让她怀的?他妈的你让她怀的。”“我跟她说啦,要她吃药吃药,她背着我把药都丢了。我天天把药把水递到她面前,她一颗一颗给冲厕所里。我要什么孩子啊,我房子都没买,工作都没找,我要什么孩子要。”随即他又转身,像发怒的公牛般拱到那女的面前,那女的已经抽泣得直不起身子。他挺直腰板,把她的肩掐住,硬是让那女的脸对住了她,“你先自己进去做手术,做完了我来接你回去。”随即放手,那女的瞬间下坠,就像,就像,他以前甩掉的那嫣然女人的包包一样。他走向我,拍拍我的肩:“我还有事。帮我看着点。谢了,兄弟。”他转身挥起皮衣的摆,像是要去赴汤蹈火而不得不丢下亲人般。
我走向那女的,“我会做的,会做的,会做的……”她低喃道。她的面容,如死尸般惨烈。“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几个月了?”我问她,“就要四个月了,都四个月了……”她“哇唔”一下埋下身子,崩溃的边缘,不过如此了。
他是我一个朋友,快四十岁了,她的母亲已经死了。他说他最近很烦,总有一豆腐渣女子,让她回家去种红薯。
“孩子,回家种红薯吧。妈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