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杀猪佬

阿福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10-31 07:23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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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杀猪佬的一生,道尽了乡村人生活的简朴和愚昧,也展现了山里人的善良和勤劳的一面。作为小说情节编排尚好,行文自然,期待更好。

小时候,我曾听到十二叔在跟人闲聊时说,猪并不笨,逼急了它,它也会攻击人。有一次,人民公社的食品公司曾请他去帮忙宰杀几头猪,他和几个大汉子跳入猪栏,用铁钩钩住一头猪的下巴往外拉,栏里其它十几头大猪张着大嘴嗷嗷叫着向他们冲过来,救其同伴。大汉们吓得不轻,扔下铁钩,跨栏而跳,个个跑得比刘翔还快。他跑得慢一步,一头大猪张口就朝他小腿咬过来,好在他闪得快,只被猪的獠牙撕破了裤脚。

十二叔是我老家周围几个村子很有名的一个屠夫。家乡人说的是土话,对杀猪的师傅不叫屠夫,叫杀猪佬。杀猪佬并非专业杀猪,杀猪只是他的一门副业,平常日子,他也与村里其他人一样,春耕时该犁田就犁田,秋收时该割禾时就割禾,遇到三、六、九逢墟,有人请他去杀猪,他才杀猪。杀了猪,还要与主人一起到墟市的猪肉行帮忙吆喝卖肉。主人管吃早午晚三餐,到了晚上吃过晚饭,杀猪佬离去时,主人还得送上一笔辛苦费,三十多年前,给个三四元就行了。有的人还送上一块一斤多的猪肉。辛苦费给多给少,全随主人,杀猪佬在这方面是完全不介意的。杀猪佬微笑着,一边说“得了得了”,一边客套一边笑纳。

杀猪佬十二叔是我杨姓家族的人,我从小就跟家人叫他十二叔,其他所有人也都是叫他十二叔,到底他的真名叫什么,几乎没几个人知道。我从小到大,十二叔在我的眼里,就是一副苍老的形象。一年四季,他都是穿着一身退了色的粗布黑唐装,夏天,显得单薄,冬天,显得臃肿。天冷时,还可见他戴一顶圆圆尖尖的黑纱帽。日月星晨转换几十年,但十二叔这一身外表从来没有改变过。

记得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年的猪,大了,要杀了,父亲便提前一个墟日通知十二叔。在杀猪的前一晚,我们几个小孩子都欢天喜地,因为那时家穷,一年也没几顿能吃上猪肉,天天都是青菜萝卜咸菜,家里杀猪了,可以狠狠的吃一天,吃个够。母亲也在为第二天杀猪的事忙里忙外,早早把平常熬猪潲的大铁锅涮洗干净,挑了几担桶水,倒进去,好在第二天清晨杀猪前把水烧开,用来烫猪刮毛。

十二叔往往是在天亮前的四五点钟到来的。他背着一只装着已看不出什么原色的藤条蓝,蓝里装着杀猪的整套刀具。有劏刀、刮刀、剖刀、铁钩(有长钩和挂钩)、捶子、围布等等。劏刀似柳叶,长而尖,专用来捅猪脖颈放血,刮刀用来刮猪毛,剖刀用来把猪从中腰部中间开边,长钩用来钩住猪下巴把它从栏里拖出来,挂钩用来把刮干净毛的猪倒挂起来,以便开边,捶子用来开边时轻捶刀背。围布在杀猪时围着前身,不使猪血和其他污水弄脏衣服。

要对付一头两三百斤重的大肥猪,最少需要四个年轻力壮的大汉子,如果家里缺少这方面的人,还得在前一天请邻里帮忙。一切准备好了,十二叔先手拿长铁钩,走入猪栏,其他人跟在后面,因此时天还未亮,有人还帮忙打手电筒。

电筒的光环在猪栏里晃来晃去。猪此时本来睡得正香甜的,被惊醒了,看见这么多人走进来,立刻摇晃着肥大的身体站起来,扭头好奇的看着来人,并不明白它已活到尽头。

十二叔慢慢的把长铁钩伸到猪下巴,试探了三四次,突然猛的往后一拉,终于钩住猪的下巴了。猪拼命摇着脑袋,并叫喊。十二叔双手紧攥铁钩,往后斜着身体往外拉,其他人立即七手八脚冲上去,有人抓猪尾巴,有人抓猪耳朵,有人帮忙一起拉铁钩。猪张着大嘴拼命地声嘶力竭大叫,同时在不断的摇晃脑袋作无用的挣扎。

到了外面,几个人嘴里喊着“一二三”,把猪悬空抬起来,侧翻身,把猪横放在早准备好的长凳上,由一人跨开双腿骑坐住长凳,双手用力按住猪肚子,其他人依旧抓尾巴的抓尾巴,抓耳朵的抓耳朵。猪肯定感到大祸来临,叫声变得沙哑而尖利,四只脚蹄在空中拚命的蹬来蹬去。

十二叔把铁钩交另一人拉住,并紧张地嘱咐:“拉紧,拉紧,一定不要松手。”然后,他拿过劏刀,把刀背放入嘴里,用牙咬住,腾出双手在猪脖颈下找下刀的位置,看准好了,便叫众人:“大家注意好,来了来了”,一边说一边把刀从嘴上拿下来,把刀尖对准猪脖颈下面,在猪仍然大喊大叫声中,他用力一捅,一尺长的刀子全捅进了猪肝脖颈里去了,只露出刀把。那猪的叫喊随即也伴着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全身的血在往喉管在涌),四只悬空的脚蹄也在紧密的抽搐,且尽力往外伸张。

接着,十二叔把刀往外一拉,那冒着热腥气的猪血哗的一声,如汹涌的泉水似的,从捅开的口子里呼呼声地喷涌而出。地上早准备好一只放有一些粗盐的木盆,用来接猪血,猪血做成猪红,够一家人吃两天的。

放血过程只有几秒钟,随着猪的叫喊声渐渐弱小,四脚的挣扎慢慢无力,口子里再流不出血来。众人又一齐把软耷耷的猪体放下地,嘴里直喘大气。

而十二叔却来不及喘上一口粗气,第一时间就去舀几瓢清水,高高的举过前额,再让瓢里的清水如爆布似的直冲而下,冲猪红。不然时间久了,猪血就凝固,冲不成猪红。猪红的质量和味道,老了或嫩了,都与用清水冲猪红有关,这技术活谁也做不来,也只有十二叔最能把握得准。

杀了猪,十二叔还要与家人一起到镇上猪肉行帮忙卖猪肉。十二叔杀猪在老家一带名声大,大家都认为他杀的猪猪肉好吃,一到中午十一、二点钟,就有很多相识的人到他摊前买肉,大多数是一些平常叫惯了的五哥六叔、七姑八嫂、九表叔十表哥。十二叔坐在肉台内,一见来人,立刻站起来,主动跟对方打招呼,然后,一边跟对方拉家常一边左手拿过磨刀石,右手拿过割肉刀,把刀口放磨刀石上“嚓嚓嚓”声的不断擦磨着,生意就在东扯西拉中做成了。往往十二叔把肉卖光了,别的肉摊还有大半头的猪肉。

杀猪佬十二叔杀了大半辈子的猪,杀猪无数,但杀猪攒不了几个钱,家景还是与其他人家一样,没有大的变化,只是他凭着这门杀猪的手艺,日子还算过得稍稍滋润,那就是,常常有人请他去杀猪,他也就常常像梁山好汉那样在别人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常常给家人带回来一块别人送的猪肉。

那时的政策是“交一宰一”,也就是说,养有猪的人,交一头猪给国家,自己才能杀一头猪。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取消了“交一宰一”,养有猪的人,养一头杀一头,养两头杀一双。这个时候,杀猪佬十二叔杀猪的机会反而少了,已经很少有人请他去杀猪了。那是因为这个时候一下冒出了很多的猪贩子,而且很多都是年轻的,这些猪贩子每天都去村里收生猪。猪贩子收猪,同时又杀猪,杀了猪,就自己拿到市场猪肉行零售。养有猪的人家,都很乐意把生猪卖给猪贩子,因为自己杀猪拿到市场上卖,还要交税费、摊位费、检验费、管理费,乱七八糟的费一大堆,还要给杀猪佬辛苦费,再要请左邻右居帮忙的人吃上一天猪肉,算算这一大笔费用,自己杀一头猪真的花不来,还不如卖个猪生给猪贩子,一手交货一手收钱,多么省事,想吃肉,到市场买两三斤就是了。

其实十二叔也可以做猪贩子的,自己收猪自己杀猪自己卖肉,只是十二叔一辈子是个安分守己、遵纪守法的老实人,猪贩子那套做法他不甘心去做,其实他也清楚猪贩子是怎么做的。猪贩子杀两三头猪,只在肉台上面摆一头猪的肉,把另一两头猪的肉藏在肉台下面或别的地方,收税的、收管理费等等看到台上面只有一头猪的肉,他们只收一头猪的税,一头猪的管理费,一头猪的摊位费,这些部门的人来猪肉行走一趟,收过后,就很少来了。猪贩子卖掉台面上的一只猪蹄膀,就把藏好的另一只猪蹄膀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卖掉台面上的小半边筋肉,就把藏好的另一小半边筋肉拿出来摆到台面上,卖掉台面上的一只猪头,就把藏好的另一只猪头拿来摆在台面上。卖了大半天,看到台面上摆的还是一头猪的肉。卖一次肉,各种逃掉的税费与卖肉的收入,相当可观。这样做,当然要冒一定的风险,这样的风险,十二叔不敢冒。

十二叔的儿子成年了,早娶了媳妇。儿子对杀猪这门手艺没兴趣,带着媳妇天天到山里护理果园。而十二叔也没打算让儿子去继承这门手艺。

没人请杀猪,十二叔总觉得手心在发痒。藤蓝里的刀具久不沾一回血腥味,都开始生锈了。十二叔担心用了几十年的刀具锈烂,便常常坐在家门前磨刀具,一磨就是好几个钟,最后一盆清水都变成了紫红色。

有人经过面前,跟他打招呼:“十二叔,有人请杀猪了?”

十二叔头也不抬,回答:“快了,快了。”

刀具磨一遍,重放入藤蓝,摆放在厅上。

每当墟日的前一天,十二叔便坐在家里,不管有啥急事也不外出。儿子叫他牵牛到山上放放,他懒懒地回答:“不用放,割一捆红薯藤给它吃就行了。”叫他去商店买一瓶酱油,他也是懒懒地回答:“少一天不吃酱油也死不了。”

儿子说:“现在不是以前了,你还以为有人来请你去杀猪?你在家里坐一年也没人来请你了。”

之后,常见到十二叔在村里村外转悠,形单影只,如梦中的幽灵。偶尔他看到有人在喂猪,就凑近猪栏往里瞧,对人家夸赞:“大婶子,你这猪够肥啊,起码有三百斤重。”别人听了当然是笑迷迷的,便跟他搭讪。他又说:“杀了肯定有两百多斤壳。”别人说:“有这么多呀?”他说:“肯定有,等你再攻肥一些,你去叫我。”别人爽快的答应:“好的好的。”尔后,他有事没事就到那人家附近溜溜,看到人家又喂猪了,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问:“杀了么?杀了么?”别人脸色一下挂下来,却不作声,对他爱理不理,继续忙自己的活,倒猪潲,铲猪屎,扫猪栏,把十二叔凉一边去。

后来,别人喂猪时,一见到十二叔的身影,就立刻躲进家里去。其实人家并不想自己杀猪,只想卖给猪贩子。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儿子叫十二叔杀一只鸡,准备煮熟了拜神。十二叔立刻精神百倍,他从藤条蓝里翻出久置不用的那把尺多长的劏刀,把鸡抓过来,先用脚踩住鸡的双爪,然后,左手捏住鸡的脑袋,右手攥紧劏刀,在鸡的悲鸣声中,他将劏刀从鸡的喉管捅进去,因用力太大,刀子从鸡胸直捅到鸡肚子,一只活鸡被生生的开膛破肚。

儿子说:“这是杀鸡,不是杀猪?”

他说:“杀鸡不如杀猪痛快。”

十二叔家里养有三头猪,每头都有两三百重,按儿子的话说,可以出栏了,而按十二叔的话说,可以杀了。每天的猪潲都是由儿媳妇摘的、煮的、喂的。其中有一头猪特别凶,喜欢打架,儿媳妇喂猪潲得晚一两个小时,这头猪就常常拿另两头猪出气,在栏里把那两头猪撵来撵去,咬得两头猪遍体鳞伤。儿子说这头猪性子有些像野猪,十二叔却说这头猪性子像老虎,还说要是等它饿极了,人都敢吃的。

十二叔给这头性子凶的猪取了个名,叫“老虎”,有时听到“老虎”在栏里打架,十二叔进去大声对“老虎”喝骂,“老虎”被骂急极了,鼓起双眼,居然还敢向他亮一亮獠牙,示凶。十二叔当即抄起铲子把,给“老虎”一把子。

“老虎”是会记仇的。有一天,十二叔进猪栏铲猪粪,见“老虎”站着不动,用铲子捅了它一下,想不到“老虎”发了疯似的,一头向他撞过来,随即猪嘴巴一拱,把十二叔拱了个四脚朝天,弄得他的脸、鼻子、衣服全是猪屎。十二叔气得鼻孔里冒出两条青烟,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凌迟”。

因为这三头猪,十二叔几乎与儿子闹翻了脸。儿子主张卖,卖猪生给猪贩子,这样可以省去一大笔卖肉的摊位费税费检验费卫生费管理费等等。十二叔主张杀,因为很久他没杀过猪了,就是多交几百块的这费那费,他也要杀杀猪,他太喜欢听到猪被杀时那一种声嘶力竭的叫喊了,太喜欢看到猪血被他用劏刀捅开的口子喷涌而出而获得的那一种快感了,那是一种花钱都买不到的快感。

父子俩便常常为“卖”与“杀”而闹得脸红脖子粗,各不相让。父子俩每每吵得最凶时,就常有一个人走来劝架。这人的真名略而不表,因为他说话喜欢吹牛,村里人都叫他做“牛皮”,他本人也默认获此殊荣,似乎不恼。

牛皮与十二叔是小时候的玩伴,少年时,两人常在一块放牛,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如今上了年岁了,两人还是常在一块闲聊、喝酒。村里有一家小店铺,两人没事时,就常聚在店门前石板桌旁喝酒。一碟炒花生,一瓶白米酒,二人可以喝上大半天。有时从早上喝到天黑。十二叔有几次喝得高了,回家时,到了半路就醉倒在路边的草丛,并吐得一塌糊涂。儿子和媳妇打着电筒找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抬回家里。

这天,十二叔正在店门前与牛皮喝酒,忽然听到猪叫声,细听听,觉得是从家那边传来的,便立刻起身往家走。原来是来了猪贩子,儿子和媳妇正要把那三头猪卖掉,正在把猪装猪笼里,过磅。早磅完了两头猪,最后在装“老虎”,只是“老虎”太凶,在栏里蹿来蹿去,几个人费了好半天劲才把它装进笼里。这是一只篾片做的猪笼。岂知“老虎”发了狂,獠牙一咬,身子一撑,猪笼就散了架。几个人手忙脚乱的赶紧把它按住,找来棕绳,把“老虎”的四脚牢牢捆绑起来。

这时,十二叔回到来了,双脚跨开,站在路口。儿子看到十二叔黑着一副脸色,心里直打鼓,好一会儿才说:“爸,卖了吧?省得你费那么多功夫去杀去卖。”

十二叔说:“我喜欢费功夫。”

儿子说:“算了吧,人家钱都给了,让人家把猪赶走吧。”

十二叔转身踅进屋,一会又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尺多长的劏刀,满脸怒色的守在出村的路口,气狠狠地说:“谁敢把猪赶出这条路,我就放谁的血。”

儿子慌了手脚,忙走近十二叔跟前,好说歹说,做十二叔的思想工作。最后听从十二叔的意见,只卖掉其中两头,留下那头“老虎”,任由十二叔到几时杀就几时杀。十二叔这才让开路口,由猪贩子赶走那两头猪。

这天,儿子跟儿媳妇回娘家,说是帮娘家上山收柿子,三天后回来。儿媳妇对十二叔说:“爸,我不在家,就辛苦你来喂猪了。”十二叔说:“你们放心去吧,等你们回来就把它杀了。”

这头被儿子留下不卖的“老虎”依然很凶,十二叔给它喂潲时,稍倒得慢一些,它就把嘴巴猛的拱过来,把捅里的潲拱得四散飞溅,溅起的潲水糊了他满脸。十二叔气得指着它叫骂:“操,看你凶到几时,三天后就把你凌迟。”

第三天早晨,十二叔熬了一窝猪潲后,看看还没到喂猪时辰,就无所事事的到村里溜达,又遇到牛皮。一见面,牛皮就对他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做县长了,跟我老爸做过的官一样大。”

十二叔说:“你老爸做过县长?”

牛皮说:“他也是梦见的。”

两人嘻嘻哈哈笑一阵,又一块来到小店铺门前喝酒。牛皮喜欢吹牛,十二叔偏喜欢听他吹。一瓶白米酒,一碟炒花生,二人嘻嘻哈哈直喝到中午。牛皮正在吹得兴起,不想这时他老舅来了,牛皮立刻去买了两斤卤猪耳,拉十二叔到他家继续喝。十二叔记起今天还没喂猪,牛皮说:“操,明天就杀了,迟一些喂也瘦不了多少。”

这天,直到太阳落山,十二叔才出了牛皮的家门,趔趔趄趄往家走。他不记得从早到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酒,也不记得牛皮到底几次出去买了多少瓶酒,添了多少斤卤猪耳,他只记得明天他又有猪杀了,又能听到被杀的猪声嘶力竭的喊叫了,又能看到猪血从他用劏刀捅开的口子喷涌而出而获得的那一种快感了,所以,今天他特别的开心。

十二叔一边东倒西歪往家走,一边大声的自说自话:“杀猪了,明天杀猪了,明天我又有猪杀了,哈哈哈……哈哈哈……”鬼怪似的笑声在暮色蒙蒙的黄昏中荡漾。

还未到家,十二叔远远就听到家那边传来猪的叫喊声,他听得出就是明天就要杀的那头“老虎”在饿的叫喊。他骂道:“妈的,喊什么喊,我马上就要到家了,给你喂一顿最后的晚餐。”

十二叔进了屋大门,一阵酒劲直涌上来,张口就开始呕吐,吐了一阵子,双脚左右摇摇摆摆,再也支撑不住,便一头倒在地上,脸上、脖子、头发、衣服全沾满了呕吐出来的散发着酒臭的秽物,他浑身无力的爬了爬,再起不来,呼呼噜噜在地上睡着了。

那头饿了一天饿极了的“老虎”在栏里又喊又跳,看看天色慢慢暗下来了,还是等不到有人来喂潲,它再也等不及,发了狂,身子往上一跃,跳出了猪栏。

猪栏在屋的后门,后门直通猪栏。“老虎”跳出猪栏后,立即闻到一股酒糟味,这是它以往吃过的并特别喜欢的味道。“老虎”吒着嘴巴,循着酒糟味往前走,进了后门,直入大厅,终于发现了发着酒糟气味的那些呕吐在地上的秽物。“老虎”往秽物一头扑上去,张嘴就吃了起来。

十二叔正呼呼大睡,忽然被一阵咂咂声惊醒,睁眼一看,看到一张猪嘴在他鼻子下移动,吓了一跳,忙抬起手,用力推了猪嘴一下。“老虎”吃那秽物吃得正欢,以为十二叔推它是不让它吃,加之饿得正慌,突然发恶,张开大嘴就朝十二叔咬过来,正咬在他的脖子上。十二叔惨叫一声,打了个滚,正碰到摆在地上放刀具的藤蓝。他顺手就把劏刀抓在手里,朝着近前的“老虎”狠狠的捅过去,不偏不倚,正捅在他以前杀猪时捅得得心应手的猪脖颈下,迅速又将劏刀往外一拉,一股殷红的血流随之喷溅而出。十二叔爬在地上哈哈大笑两声,说道:“痛快,痛快,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老虎”嘶哑的嚎叫一声,在血流还未喷尽的那一刻,张开大嘴一口又咬了过来……

大厅里的惨状,是第二天中午儿子和儿媳妇回来时才被发现的。不可思议的是,“老虎”仍然作攻击似的站立着,两颗锋利的獠牙还在深深的剌入十二叔的喉咙里,而人与猪都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