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

小小C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29 06:17 责任编辑:文如烟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9990
编者按

小说以乐市药厂为主线,反映了企业发展的种种,良好的管理,融洽的氛围方能成就更圆满的事业,净化环境的同时,更要净化的是人的思想以及办事的行为,否则结局不堪设想……小说选材尚好,情节饱满,但语言不够精炼,期待更好。

乐市是一个南方小城市。近年来,在全国百强县市排名中一直没有拖过后腿,市里的人们因此而感到沾沾自喜。要是你去外地和别人说自己是乐市人,不管你穿的衣服裤子山寨的多不体面,别人也会礼貌的喊你一声“老板”,并投以憧憬和崇敬的目光。但之后你就甭理那人了,因为他会向你求教生意经啦。

市里面大大小小的工厂数不胜数。这厂子多了,外来打工者们下岗也就难了。但你走在路上要多留个心眼,因为并不是所有和你接踵摩肩的人都是打工者,也有可能是打猎者,世界上好人与坏人还是不成比例的。

乐市里有个“为民”药厂,已建厂4年。厂子傍河而建,那条河叫做青水河。整座厂占地8亩,其实只占了5亩(另外3亩荒废了)。厂子傍河是因为方便排废水。

药厂在4年的时间里也渐渐“有模有样”。据说这厂子生产过假药,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假药。曾有人说要登上月球,在前人看来是痴人说梦,傻帽吹牛,多年后的今天不也登上啦。有个“假药”名叫“喜得宝”,专治男女不孕不育,其实也就是一种新款春药。药厂广而告之,吹得神乎其神:吃一个疗程龙凤呈祥(龙凤胎),两个疗程成双成对(双胞胎),三个疗程子孙满堂,四个疗程断子绝孙。当然,这第四个疗程是我自编的。我想,就算“喜得宝”现在不管用,又多年后(待人们都定居月球了),那时这药说不定就管用了。以后每户人家都生一窝猪崽子,该乐死啦。

药厂还搞过一个抽奖活动,奖品为一台39寸液晶彩电。抽奖者需持有购买“喜得宝”时的收据,户口本,并抱着宝宝前去抽奖(女儿不算,但有安慰奖——尿不湿一包),如果谁抱了非亲生的儿子或女儿去浑水摸鱼的,视情节轻重给予刑事拘留与罚款(当事人与宝宝的亲生爸妈)。药厂又不是傻帽,他们难道还白白送你一个39寸液晶大彩电啦。后来这彩电被市长夫妇俩抽去了,据说是老来得子。

因为金融危机,药厂渐渐吃不消了:做真药成本太大;利润也不见高多少,原材料贵;医院、药店又拼了命的砍价。于是全做假药,发往全国各地,并且做起了海外出口贸易。后来厂子还是倒闭了:因为人们都没工作了,没工作了就没钱,没钱了就没女人(女人不喜欢没钱的男人),没女人买喜得宝就一无是处啦。因为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又一个新兴产业雄起了。

林祖德是“为民”药厂里的一个年轻小员工。有人曾跟我说过,丢饭碗也别丢脸,现在厂子倒闭了,也就是说林祖德丢了饭碗。

药厂老板连夜跑路,拖欠了底下员工大半年的工资。那天,厂里员工闹的很厉害,他们拉帮结派,首先去找的就是组长。这组长有个嗜好就是向老板打小报告,厂里员工哪个没少受他的气啊(包括科长和厂长)。他一见这么多员工造反,而且都似乎有意无意的找上他来,吓得冷汗直冒。组长哆嗦着说这个事情我也没办法,我也有好多工资没拿呢,你们去找科长吧。然后员工们去找科长,科长手一挥说,厂子又不归我管,你们组长都快站老子头上拉屎拉尿了,滚,都滚去找厂长去。找到厂长,他好像已经算到底下的人会找上他来,他没辙,只好说厂子又不是我投资的,我也是替老板打工拿工资,我找谁去。员工们对于领导的不负责任,个个都龇牙咧嘴,青筋毕露。突然人群里有人喊,我们找市长理论去。众人听了这话都向厂长投以期许的目光,意思就是,你是老大,我们都听你的。厂长被众多目光刺得犯迷糊,在这种情况下他难道与群众为敌不成。于是大家一致认同找市长理论这件事。而喊这句话的人就是林祖德。

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去老板办公室看看,说不定有宝贝,这句话就像老师在讲台上跟底下学生说“放假了”一样,使得人群里乱作一团,全无刚才那种“团结就是力量”的样子,每个人仿佛都吃了“喜得宝”似的无比亢奋,争先恐后的往董事长办公室跑去。我猜想有人可能教导过他们:丢脸也别丢饭碗,而林祖德就在丢饭碗还是丢脸之间徘徊不定,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董事长办公室。他想去请教厂长,问问他这算不算犯事,又怕厂长骂他兔崽子,高中没毕业啊。所以他想:如果里面有宝贝的话,别人肯定都抢去了,留下来的要么是搬不走,要么就不是宝贝了。他再三定夺之后,还是决定去看看,说白了就是钻法律的空子——捡垃圾总不犯法吧。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宝贝还是不少的。体积最大的是一棵盆栽,盆口大的像井口,里面种着一株高1.3米的小白蜡,价值上万;有一尊铜像,也有1.3米高,貌似还是是自由女神和胜利女神的结合体,所以不知名;有一副长宽还是1.3米的国画,画上有四条金鱼在嬉戏,这个应该最值钱。体积小的宝贝是办公桌上的一只与众不同的招财猫,额头上有个“王”字,通体金灿灿的,猫爪子不厌其烦的勾引着虚无。还有浴缸里的名贵金鱼等等。

药厂老板有个秘书叫胡蝶。但老板记性不好,平时在办公室里都叫她小蝶,市领导莅临时管她叫小胡,后来索性就叫她“小蝴蝶”了。小蝴蝶大多数时间只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的办公室是董事长办公室里的一个小隔间,隔墙中间镶了块大玻璃,是那种里面看得见外面,而外面看不见里面的防弹玻璃。小蝴蝶平时也没什么事,顶多就是帮老板泡个茶,陪客户吃个饭。而且她在厂子里也没什么朋友,因为秘书名额限定一个。

当灾难降临在她头上的时候,她才认识到了什么叫做“野蛮”;当员工们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在厂子里工作的人都是“野蛮人”,而自己说不定就要受到这群野蛮人的威胁了。虽然有防弹玻璃,可是没有防蛋门啦。当时她是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的,谁知听到走廊里动静很大,想必都是冲着这里来的,于是她赶紧跑回自己装有防弹玻璃的办公室,锁好了门。

第一个冲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却膘肥体壮的男人。他眼疾手快的朝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抢去,三两下把上面的线给拔了,然后就抱着笔记本电脑继续搜索猎物。不等他相中某样东西,接二连三的人已经冲进了办公室。野蛮人们都恨不得办公室有辆超市里购物用的手推车,因为可以放很多东西,而且很方便。

小蝴蝶透过防弹玻璃眼睁睁地看着现场版的超市购物节目,心里只后悔当初没答应老板把办公室全做成防弹玻璃的提议。她深怕迟来的人没东西抢了,会把目标锁定在自己的办公室。好在人们都还是有些心虚,也没留意。于是她赶紧收拾东西。那副四条小金鱼的国画就挂在她办公室的外墙,防弹玻璃的上方。这么值钱的东西当然只配有眼光的伯乐看到并把他收入囊中啦。药厂组长就是这幅画的伯乐。平时他就是喜欢收集一些字画的东西,尽管有心无力,但家里头字画也还算不少。因为药厂老板就是喜欢这种打小报告的人,所以组长可以经常出入老板的办公室,还知道里面有副价值连城的国画,而且小蝴蝶他也看见过好些回。那药厂老板经常对他说的就是:你要好好教导底下的员工,多向我反映情况,多为厂子做贡献,做的好了明年就升你职。这话老板一讲就是四年,他从第一年进厂到现在还是个组长,所以难免会有些愤愤不平。这会儿他虽然来迟了,但看到那副画还是安然无恙的挂在墙上,心里顿时稳当当的,好像入洞房时看见床头上坐着自己的媳妇,只等把红盖头给掀开,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可组长随即才发现,原本厂子里安分守己的员工像一群强盗进入了宝库一样,能拿的都拿了,不能拿的有些也砸了。于是他很不高兴,因为这有伤风化。他像个领导一样指着员工们喊道,都给我滚出去!你们这是干什么?抢劫?土匪强盗也没你们凶。都出去,都出去!不然我报警了。有些员工们一听,心想妈的办公室又不是你的,厂子都倒闭了,还以为自己是领导,不过是老板的走狗。而有些员工们听了,立马就抱着已经抢来的宝贝走掉,有些还把原本收入囊中的宝贝重新放了回去才走。但是走的人比没走的人占的比例要大,于是没走的最后也走了。组长心里很是高兴,因为他获得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和虚荣心。

而关于这画的传说是这样的:画的名字叫《饲鱼》,它本是“为民”药厂老板亲戚的隔壁邻居的,但是后来因为“亲戚”发现自己老婆和“邻居”有一腿,于是双方闹的不可开交,从每天打架变成每天打官司。好在仁慈的法官宣布“亲戚”获胜,并强迫让“邻居”赔偿“亲戚”所造成的损失,强迫是因为“邻居”不同意。但赔偿一说有点难办,总不能把“邻居”的老婆抓来给“亲戚”补偿,所以“邻居”只好把《饲鱼》给了“亲戚”,这样“亲戚”就是《饲鱼》的二手所有人。久而久之,“邻居”的心里时常觉得吃亏,觉也睡不好,心里老是惦记着“亲戚”的老婆,理所当然的又是一场官司。这《饲鱼》理应回到“邻居”怀抱的,可“亲戚”聪明的很,说把《饲鱼》送给了朋友,实则是暂时存放于药厂老板那里,等风头过了再拿回来。最后官司不了了之,但“邻居”依然对《饲鱼》念念不忘,三番四次去慰问“亲戚”家,都未果。以至于现在这画一直挂在药厂老板办公室的墙上。你们看到这里可能会很困惑,会把这之间的三角关系给搞混掉,不过这都无关痛痒。其实意思也就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若犯我,我抢你老婆。

因为那画高高在上,组长却是个矮冬瓜,他搬来椅子还是够不着,顶多只能触碰到画框子,这感觉就像媳妇已经全身赤裸躺床上等待着你的进入,你却发现自己家伙不行了。

小蝴蝶躲在自己办公室看到这里才松了口气,东西也收拾妥当,打算等组长走了再走。不想组长这时却因为拿不到画起了兽心敲起了她的门。她那颗刚平静下来的心顿时又猛烈跳动起来。她心想:妈的,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不过她不理会外头。

组长见门不开,便开始踹门,一次比一次大力。并喊道,小蝴蝶,我知道你在里头,快开门,我并无恶意。小蝴蝶心想: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早知就装防蛋门了,他妈的以后就算做那行也不能做这行了。这倒是真话,我还没听说过有哪个老板跑了还会把秘书给带上的。而这防蛋门,我觉得应该设计成既防子弹,又防坏蛋。不过小蝴蝶还是壮着胆子朝门外喊道,大叔,你就忍忍吧。组长一听小蝴蝶娇滴滴的声音就来了精神,但见这个门很是牢靠,踹不开,便想把门给砸了。而林祖德就在这时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林祖德一进门就看见组长拿椅子准备砸门,心想里头肯定有宝贝。他也知道这组长平时无所事事,就会打打小报告。他生平最痛恨这种卑鄙小人(当然他现在最最痛恨的是他的老板),于是决定给他点教训。组长听到动静,回过头一看是林祖德,顿时大喜,也顾不得里面的小蝴蝶了。所以我认为,组长是个好男人,因为好男人是以事业为重的啦。他心安理得地放下椅子,语重心长的对林祖德说,祖德啊,你帮我把那幅画拿下来吧,你人高马大的好办些,到时有福同享,你看怎么样。组长说完一脸讪笑着伸出手掌摆了手势,意思是五五分成。林祖德走到组长身旁看着墙上的画,不大好意思的说,这哪成呢。组长听了这话后又眉开眼笑,心想:真是个傻帽。然后说,那六四,你六我四。林祖德摆摆手说,我先拿下来再说吧。

组长和林祖德的话小蝴蝶都听到了,心想:万一他们俩进来了,我就从窗子跳下去得了。林祖德边爬上椅子边说,组长,这画叫什么名儿。组长心想,厂子都到节骨眼儿上了还叫我“组长”,真他妈傻到家了。可随即又抑制不住兴奋搓着手乐滋滋的说,这幅画叫《饲鱼》,它可是清代的真迹哩。林祖德说,哇,好名字。他比组长高出一个头来,所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把画拿下了。组长连忙伸出手接过画说,轻点,砸坏了就不值钱了。不想林祖德却满脸阴笑,举起画来就往组长头上砸去,边砸还边喊,不然使不出劲。他喊道,去你的死鱼!组长本能地弯腰躲避,可上了年纪的腰都不好使,所以没能躲过。随之就是一声惨叫和玻璃爆裂声。组长当场昏死过去,《饲鱼》刚好盖在他身上,乍一看以为是具死尸呢。

小蝴蝶看见这一幕,不禁“啊”的一声怪叫,她连忙开门跑出来看着躺在地上的组长,然后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试探了下他的鼻息,接着对林祖德说,呀!他还没死。林祖德没想到原来办公室里还有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他仔细打量着小蝴蝶。这小蝴蝶皮肤白皙里透着些粉红,像是新鲜的水蜜桃;眼睛大而且眼珠极黑;头发染成了酒红色,上面还别了个玫瑰红的蝴蝶发夹;身穿一身藏青色条子的职业装,身材尽显无余;脚上是一双咖啡色的高跟鞋。林祖德心想,她才是宝贝啊。

小蝴蝶发现林祖德傻呆呆且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免脸红心跳,心想: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不同于刚才那帮野蛮人,何况给他看看又不会怀孕啦。不料林祖德嘴里机械地蹦出一句,要不你,你跟我走吧。小蝴蝶想不到一脸憨相的林祖德会说出这种话来,心里骂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答非所问道,你还是快走吧,要不等下他被人发现了肯定会来抓你的。林祖德猛然醒悟,想必是被小蝴蝶的美貌给弄迷糊了,心想:我已经有翠兰了,她还在老家等着我呢,我可不能辜负她。小蝴蝶见林祖德还是傻愣在那里,怕他又有什么非分之想,于是赶紧跑回自己办公室,提起早已收拾好的东西走出来。她抓过林祖德的手,迅速的在他手掌上写下了一串数字。她说,这是我的电话,今天你救了我,所以我欠你个人情,说完就离开了。林祖德自己也不知是如何“救”了小蝴蝶,一心只想着他的翠兰啦。接着,他心不在焉地搜寻着办公室的角角落落,可恨的是连金鱼缸都被人拿去了。他空着手走出了办公室,这情况说明他既丢了饭碗,又丢了脸,这叫“好事成双”。

林祖德出了办公室,在楼下听到几个工友在讨论找市长理论的事。一个胖子说,刚才厂长和几个师傅一起坐车去市政,市长不在家,没办法反映情况。林祖德一听连忙插嘴道,那市长去哪了。胖子道,听说他们一家三口去旅游了。林祖德又说道,那什么时候回来。旁边一个瘦子接话道,要好几个礼拜吧,据说是市长夫妇俩的结婚纪念日,因为是纪念日,所以去日本了。胖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唉,这年头做人真没法做了,市长家的狗都比咱过的滋润。林祖德心想:还是先回家看看翠兰吧,这工资暂时没戏了。

林祖德走出厂子的时候,也没有人来抓他。所以他觉得小蝴蝶是在骗他。抢东西都不犯法了,打人还算个屁啦。一想到这他很是兴奋,哼起了歌儿走在青水河畔。可随即又想起现在自己丢了饭碗,于是全无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忧愁。他现在的心情就跟吃芥蓝似的。

林祖德坐在河岸边思绪漂浮不定:他首先想的就是那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资,都快近万了,就这么没了。本来他是打算用这钱回老家盖个小房子,然后再过些时候就和翠兰结婚。酒席就免了,顶多杀只鸡请翠兰父母吃顿饭,也算体面。其次,他想,钱没赚来还白干了大半年,翠兰肯定会怪罪自己,到时肯定要跟自己闹。最后,他才想到现在身上的钱才够买碗混沌吃,连回老家的路费都没有。于是他越想越气愤,捡石子打起水漂来,以发泄不满。他挑来捡去都没有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基本都是凹凸有致,所以水漂打不起来。于是他就搬大块的石头来砸,顿时河里毒水飞溅。再后来他心想:死了算啦,就一股脑儿地跳入了青水河,把自己打水漂了。

这青水河的口碑极其不好,因为它“吃”过人:凡是落水者几乎都被毒死。毒死是因为喝了河水。这河水的毒性一说和“喜得宝”的广告大体相仿:喝一口下泻不止,两口昏迷不醒,三口立马归西,四口回光返照。当然这第四口又是我自编的,总之就是死定了。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河水有毒,事情是这样的:相传青水河底下有龙宫。跟药厂合作的一对外国夫妇很迷信,而且对中国文明很痴迷。他们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对厂里的领导说,你们中国五千年文化恨好!恨强大!然后就跟妻子去水里找龙宫了。不想夫妇俩在水里玩着玩着,突然,丈夫腿抽筋了。妻子大急,连忙抓过丈夫的手臂抗在自己肩膀上,可毕竟女人力气小,看样子丈夫好像还拖累了妻子。遂妻子对着岸边大叫“Helpme!Helpme!”领导站在岸上,远远望过去,看到的一幕是夫妇俩在水里搂搂抱抱,极像水上芭蕾,顿时暗骂“好一对狗男女”。可人家都打招呼了,所以他就朝夫妇俩边挥手边乐呵呵的喊“Ok!Ok!”。丈夫见领导对着他们俩喊“OK”,又迟迟不见他有什么补救措施,以为领导是幸灾乐祸,而自己今天将命丧黄泉,于是大骂“Fuckyou!Fuckyou!”。这句话领导在电视上面听过好几回,但贵人多忘事嘛,所以就不记得是什么意思,就胡乱喊道“OK,VERYGOOD!”在这关键时刻,陪同领导的一个翻译恰巧去方便了(河周围没厕所,想必他是为了形象,去厂里的公厕了)。领导是个文盲,不知道“Helpme”和“Fuckyou”的意思,但是因为上下五千年文化的分量太过于沉重,就这样闹出了人命:老外夫妇龙宫没找着,找到了阎王殿,恰巧阎王那正缺洋人,就把他俩收了。后来,厂领导一气之下把翻译数落一通,骂他上班时间去厕所,老外就是因为他才出事的,骂完后就炒了他。再后来,政府深知事态严重,把消息枪毙掉后,又把厂领导数落了一通,骂他闲暇时怎么不跟翻译学些口语以备不时之需,然后也炒了。

接着,因为青水河先害死的老外,所以老外们就立了开先河的功。政府就吩咐环保局在河边每隔50米处立块英文的警示牌,大概意思就是:珍惜生命,远离毒品。牌子右下角还画了个骷髅头,意味着有毒。林祖德跳河之前看到过这块英文的牌子,他嘴里咕哝着,写什么鸟语,崇洋媚外!他骂完后还是不解气,想拿石头来砸了它,可远观周围,这类牌子无数,觉得此项工程太过浩大,而且他怕上面的英文万一写的是“爱护公物,损一赔十”,那这气撒的可就不值了。

林祖德一跳下河,立马就后悔了——这河水太臭了,味似粪坑,离奇的是非要身临其境才知其味。而林祖德是个旱鸭子,现在却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和双脚则在水里瞎扑腾,样子可笑至极,就跟水上杂技一般。这一幕都被市里的王大爷看到了。

这王大爷是市里年龄与威望双丰收的城管干部,年近60,是个孤家寡人。他老伴耐不住他的驴脾气就离家出走了,走之前还留了张字条给他,上书:死驴,我不管啦。至今查无音讯。王大爷是吃过苦的,一身力气都是苦出来的,水性也极好,平时就专门在青水河边晃悠。一是闲来无事,寂寞难耐;二是因为市里落水者层出不穷,促使王大爷成了山寨超人,专救落水者。但这救人也不是白救的:落水者都视王大爷为恩人,他们都会给王大爷一定的救命费。王大爷一开始不好意思要,不过马上乐呵呵的收下了,怕别人反悔嘛。落水者频率高了,王大爷的政策也就变了:他会开口直接向落水者要救命费,怕有些人被救后拍拍屁股跑了。还有,我上面说过,这河水是有毒的,王大爷又不是真的超人,难免喝上一口也属正常(如果一整天在青水河畔看不到王大爷的话,估计他正在家里泻着呢),他尤其对身体过胖的落水者望而生畏。可如今救人已经成了他的副业,于是他立马有了新对策:家里常备“泄停封”,万事无忧好成功。王大爷也救过女的,但救人是非常时刻,你一冲动摸了人家一把,说不定自己就要大泻一天。不过碰上异常漂亮的女人,王大爷经常冲动。每逢救过此类女的,第二天都看不到王大爷的身影——这都是等价交换嘛。

王大爷躲在岸边的一棵树后看林祖德在那打水漂,等待着林祖德落水。可王大爷诅咒了半天也不见林祖德掉入河里,心想是没戏了,刚准备掉头回家,万万没想到这林祖德反而自己跳下去了。

王大爷见时机成熟了,就迅速地解下红袖章塞进裤兜(这红袖章限发一个,遗失不补,如果丢了再去救人,那就无偿了,也就跟丢饭碗一个道理)。王大爷神情严峻,他不自觉地模仿着超人那套动作,边跑边脱去了衣裤,只剩下背心和底裤,随后“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我想,正常人落水都会本能的喊“救命啊”“来人啊”“我要死啦”等等一系列发自肺腑的话,说腹语的就不一样了。开口说话,毒水就会趁虚而入,这样少说也要泻上一天。如果王大爷刚好不在,旁边也没有见义勇为的,那么就算河水无毒小命也就交代了。所以我觉得,社会上还是很需要王大爷这种人的。可王大爷救了几十个人了,也没见过像今天林祖德这样落水后捂住口鼻的,心里不免赞叹道:这小伙子够机灵。

这青水河奇臭无比的味道对王大爷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在水里,王大爷靠近林祖德后,利索地伸出一只手揽过他的腰,另一只手则在水里划着朝岸边的台阶慢慢游去,因为河水的水面并不高,上不了岸。不想林祖德却在王大爷怀里挣脱了开去。这王大爷是亲眼看到林祖德跳河的,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现在人命关天,只是没想到林祖德竟然是这样的执拗。为了防止毒水滚入口中,王大爷仰面朝天喊道,你不要命了呀,我是来救你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你这么个稀奇的人。林祖德还是没能习惯河水的臭味,对王大爷的话只能当做耳旁风,他依然像刚才那样捂着口鼻在水中扑腾。换谁都看不下去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慢慢死掉的,何况是自己力所能及的呢。现在王大爷就仿佛置身于牌桌上,他手头只剩下8条2,只要出了这8张牌这局就赢了。可同伙就是不要你出牌,他宁愿输掉,结果惨败,而王大爷手上仍拿着8条2不放。王大爷现在仿佛就拿着那么多个2,他心想,今天不把这小子救上岸,妈的他就别想活了。

王大爷想了想说,小伙子,什么事这么想不开,我今天救人不收费。本来林祖德刚有点回心转意的念头,听了王大爷这句话,捂着口鼻的手一下子打滑,这一下就是一大口水,吐都来不及吐就干净利落地咽下肚去了。王大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然,林祖德是不知道这毒水三口为限一说的。王大爷见了喊道,这河水有毒得很,你小心点。说完,再次游向林祖德身旁,又揽过他的腰朝岸边游去。这次为了不让林祖德能轻易挣脱,遂力道就比方才大了一倍。不想他的力道太大,林祖德只觉得腰间一疼,浑身一震颤,不小心又喝了一口水。这已经是第二口了,王大爷顿时心急火燎。不过林祖德也没有立马要晕的意思。他狠狠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王大爷的肚子,意思就是,他妈的你弄疼我了。毫无防备的王大爷本能的“哎呦”一声,嘴里立马也灌了口水进去。这简直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嘛。王大爷边暗骂着边“呸呸”地吐着口水,可水已经进肚了,这么吐只能给自己一些安慰罢了。这时,有个好心的路人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就报了警。随后,又来了些不明真相图新鲜的围观群众,有的还纷纷拍手叫好,场面热闹非凡。

林祖德趁王大爷分心的片刻,立即又从其怀里挣脱出来。他放开了捂着口鼻的手,并尽量让自己的头伸出水面,然后用双脚在水里拍打,使身体能稳定地漂浮在水里,接着身体稍稍向前躬起,两条手臂朝前伸入水中,两腿弯曲慢慢朝后伸——这分明就是蛙泳的架势。王大爷看到这一幕惊呆了,还从来没有落水者逃出他的手心的,这只是其次。我前面说过,林祖德是个旱鸭子,这会儿只能解释成他从生死攸关之中学会了游泳,这才是重点,说明有些人到了危急时刻还是有觉悟的。随后林祖德深吸了口气,便一头扎进水里,因为他觉得这河水气味太难受了,宁愿憋气。水里很浑浊,呈深绿色,水底乌黑,偶尔会有些气泡上升。总之,在河里还是大体能看清楚的。林祖德朝前划去,心想:这游泳原来这么简单。他这套蛙泳的动作是从电视上学来的,这应该叫学以致用啦。

林祖德吃力的爬上岸,近乎虚脱。王大爷这时也上了岸,顿时肚子“咕咕”地闹起来,因为他喝了一口水,想必是要泻了。他顾不得围观群众以及自身形象,就匆忙跑树后去了。林祖德喝了两口毒水,这毒性发作不像喝一口水那样来得快,所以他躺了下来,半天也没晕过去,肚子也没闹。他躺在岸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生平从未见过像今天这般湛蓝的、干净通透的天空,一度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实则不然,那是因为有些人忧伤时,就45度角仰望天空,偶尔也有60度。林祖德现在躺着,也就是180度,这里相差好几倍,看事物的眼光也就不同啦。而在他的感觉来看,只有死了才能看得到这么蓝的天。突然,远处传来一连串诡异的“吥吥”声,引得群众哄笑,这也被林祖德听到了,他对群众的围观仿佛司空见惯,毫不在意。他在想,我到底死了没有。

王大爷和110、120的人赶到林祖德身边的时候,他仍然仰面躺在岸边,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天空,这说明他还是清醒的。110里一个好像是头头的人物驱散了围观群众,然后走过来蹲在林祖德旁边。此人身穿黑色警服,样子稍稍有些凶神恶煞,但他脸上此刻显露出的却是嬉皮笑脸与玩世不恭,让人看了还以为是哪个山寨的大王。然后是120里的代表走过来,是个身穿一袭白大褂的医生,他一脸泰然自若的看着林祖德,仿佛在说,哼,今儿你死定了。而此时林祖德仿佛还置身于已经“死了”的梦里,恍恍惚惚间好像看到黑白无常向他索命来,这倒是很符合梦里的剧情。

头头问林祖德道,王大爷说你是自己跳入河里的,是吗。林祖德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这表示他在河里的时候犹豫过,可能是实在忍受不了河水的臭味,又或许是他临难不想死了。头头闻到林祖德身上的臭味,捏了捏鼻子,说,做什么的。林祖德想:自己既然丢了饭碗,也就是什么也没做了。于是他说,没做什么。头头对林祖德的回答很是费解,觉得他这个人不是个傻帽,就是脑袋瓜子进毒水了。然后他义正言辞道,放屁!社会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人才整天一副歪脑筋去做傻事,你知道吗。头头看林祖德双目无神的望着天空,于是叹了口气,又问,你知道河水有毒的吗。这次问题林祖德很干脆的回答说,不知道。头头一听立马就沸腾了,又放屁,你没看到河边立着这么多警示牌,上面都这么清楚的说明河水有毒的了,你敢说自己没看见?林祖德也不耐烦了,他坐起身说,那些鸟语谁看得懂,妈的你看得懂吗?

头头狡辩道,难道上面的骷髅头你没看见?林祖德就反驳道,骷髅头还是海盗的意思呢。头头没理会林祖德的话,他问王大爷说,他喝了几口水。王大爷毕恭毕敬道,两口,普通人早晕了,他还没晕,真够硬挺的。头头又对林祖德说,你现在身上有毒,你知道吗,我们要把你带去消毒,不然会出乱子,对乐市影响不好。林祖德一听自己有毒,立马也沸腾了,他喊道,你他妈才有毒呢,我没毒,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说完就拍了拍自己胸脯,然后干脆地晕了过去。头头看着晕过去的林祖德说,看你还嘴硬。于是吩咐几个手下用担架把他抬到了车上。这让我想到了现在的电脑病毒:林祖德就好比一台PC,头头好比网络警察,而卫生院就是杀毒软件。现在PC中毒了,网络警察先把PC给锁定,然后交给杀毒软件来杀毒。好在毒性不是太大,只是死机了。如果病毒实在太厉害,把PC搞瘫痪了,那么只能重装了。可人死不能复生。

林祖德被送到了医院,他躺病床上还没醒,医生就过来给他服了消毒药。稍后,林祖德被消毒药的药性给激醒了,觉得肚子难受的很,便跑去厕所。之后就是他蹲在专供消毒的厕所里,汗流浃背,浑身起鸡皮疙瘩。头头嘴里所谓的消毒,其实就是给你吃特效泻药。这种药的药性会让你觉得自己要把肠子给拉出来。所以林祖德现在是万分痛苦,真恨不得当时给淹死了一了百了。可他不知道,再喝上一口河水,那么他就可以如愿以偿了。林祖德现在觉得自己又被骗了,在他看来消毒是这样隆重的:首先,消毒室应该是在一个几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房间是半圆形的,窗户都是透明的玻璃。其次,要一大堆医疗人员和亲属(如果有的话)焦急地站在窗外等待结果。然后消毒设备一定是要进口的,类似拍CT光片的仪器,不过要比它大。还要像棺材一样有个盖,躺在里面等待或高温或低温或红外线等等一系列消毒程序扫描全身。最后,消完毒走出消毒室,和医疗人员、亲属拥抱以表示消毒成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是带毒的。林祖德本身无毒无害非常环保,可就刚才落水后就变成毒瘤了,所以消毒也是应该的,不然要出乱子啦。但吃泻药消毒,着实让林祖德难以接受。

林祖德排完毒后已经是傍晚,他冲了个澡就躺回自己的病房去了。护士送了些饭过来,他吃了一口觉得索然无味,心想那个骗人的头头真该千刀万剐,于是放下碗筷钻进了被窝。可躺了一会儿,因为刚消毒完毕,肚子着实饥饿难熬,于是又钻出来吃了两口。这时那个送饭的护士进来问,你还没吃好吗,都吃了快半小时了,我马上要下班了,就等你吃完这口饭呢。林祖德嘴里干涩地嚼着饭,眼神黯淡无光地盯着护士,心想,她和头头都是一伙的。于是他又把碗筷放下,也没搭理那护士便重新钻进被窝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昨天那个头头过来看林祖德,其实是来看消毒成果的。他走进病房看见林祖德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了——脸色苍白总是大病初愈的表现。林祖德醒来时还是迷迷糊糊的,他看见旁边那个想要他千刀万剐的却对着自己一脸讪笑的头头,自问道,我还没死呀。于是也没理会他,继而又闭上了双眼。头头开口道,同志昨天辛苦了吧。林祖德听了没反应。于是他又问道,我看你是来乐市打工的吧。林祖德睁开眼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憋了一肚子委屈,但他觉得跟同样是大男人的头头倾诉感到不妥,所以张了张口没说话。头头又问,你爸妈呢。林祖德又闭上眼,摇了摇头。头头语气更委婉了些说,离婚了还是去世了,你可能觉得我啰嗦,但我是体察民情,这也算是我分内的事。林祖德道,不知道,你就当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头头笑了笑说,医生说你现在情况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了,你有亲戚朋友在乐市吗。林祖德当即说道,没有。但随即想到小蝴蝶给自己留了个号码,于是立马摊开手掌一看。手掌上的数字已经有点模糊,但还能看得清。头头客客气气的问道,是谁的号码,叫什么名字,我给你打过去让他过来接你,因为你现在还不能单独行动。林祖德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小蝴蝶的名字,当初萍水相逢,不过想想也应该知道她是老板的小秘密了。于是他考虑了下说道,她叫小……小蜜蜂。头头叹道,好名字。这“小蝴蝶”被林祖德叫成了“小蜜蜂”,也不得不佩服他难得的想象力和运气——两者也着实相差不大,都是小动物嘛。

说起这头头今天较于昨天对林祖德态度的180度大转变是这样的:这乐市是全国百强县市,“为民”药厂是市里的百强品牌,头头则是110里的百强干部。这百强百强百强三个百强加起来就是三百。这次林祖德的事情如果搞妥了,市里再加大些宣传力度,或许三百就变二百五啦,这是质的飞跃;可万一林祖德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成了毒源什么的,问题都要追究在头头的头上,到时这三百没了不说,还要挨领导一顿批。所以头头的压力非常之大。不过现在他看到林祖德像个被包养的小白脸似的傻乎乎地躺在病床上,眼里顿时开出花来,感觉好像都是因为自己的功劳,才使得乐市成为二百五一样。头头打完电话给小蝴蝶就走了,林祖德又继续半睡不醒地躺在病床上。他也着实没什么事可做,心里想着等小蝴蝶来了问她借点钱回老家去算了。

太阳西下,小蝴蝶来到了医院。林祖德还在睡觉,而且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了老家,把事情都跟翠兰交待了,翠兰跟他说不要紧,钱明年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了。梦里他对于翠兰的体谅很高兴,嘴巴笑得像吃了蜜。小蝴蝶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推了推林祖德的胳膊说,喂,该醒醒了。林祖德感觉有人推他,脸上笑容顿时僵硬住,然后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老板的小秘密”。小蝴蝶说,做什么美梦呢,看你嘴巴都流口水了。林祖德傻愣愣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看着小蝴蝶说,没,就算美梦也都是相反的。小蝴蝶又说,哎呀,还懂哲学啊。她见林祖德又不说话,于是道,好了,不管哲学还是那学的,总之你现在不想死了吧?林祖德点点头。小蝴蝶就笑着说,快起来,我们走。林祖德问道,去哪。小蝴蝶说,去我家啦,你个二愣子。林祖德说,我今天要回东北老家,只是……小蝴蝶指着窗外火红的太阳打断林祖德的话,说,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回家也明天吧,赶紧收拾收拾。林祖德又说,我还没去过女孩子家……小蝴蝶就唠叨着,你还怕我吃了你呀,一个大男人还扭扭捏捏的,当时怎么给色狼大叔来了那么狠的一下……林祖德突然想到什么,说,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小蝴蝶就说,你就叫我小蝴蝶吧,你呢,听色狼大叔好像叫你什么猪的?林祖德嘿嘿笑了下,说,我叫林祖德,双木林的林。

因为林祖德落水的时候衣服也染毒了,就被护士扔了,以至于现在他身上套了件白大褂,脚上穿了双拖鞋就出了医院(没有穿病号服是因为穿白大褂能给人安全感)。他们俩先去小饭馆吃了顿饭,然后坐上了公交车。此时穿白大褂的林祖德在人们看来都是小问题,顶多当他是个傻帽。重点是傻帽旁边怎么还有个闭月羞花的小蝴蝶,这才是大问题。所以人们便在他俩身上找起问题来,一会儿瞧瞧小问题,一会儿看看大问题,可还是没猜出问题的结果来。人们就自行下了结论:两个都是傻帽。这就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啦。

小蝴蝶的家在市郊区的一栋公寓里。她爸常年在外跑业务,所以家里就她和妈妈两人住。小蝴蝶带着林祖德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就听到自家雷声隆隆,想必里面在打麻将。两人开门进去之后,顿觉乌烟瘴气,好像着火了一样。事出突然,屋里人都停止了手头上的动作,盯着门外的两人。她妈妈立马指着林祖德问小蝴蝶,这大夫是谁,谁生病了吗。她妈妈看到林祖德白大褂下面竟然不穿裤子,两条小腿上毛茸茸的,这形象就好比刚从孤岛上回来似的,看得她直皱眉头。小蝴蝶立马解围道,哦,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医院实习,因为医院倒闭了,所以来我们家投靠一宿。

小蝴蝶口中说的医院后来是真的倒闭了,当然这不能全怪金融危机。而是上次林祖德落水没死,谣言就散开了,说他是因为龙王派人救了他,才保住小命的。以至于后来不少迷信的老太太都丢下老伴冲着龙王去了;而年纪轻的小姑娘就冲龙王他儿子,也就是龙太子去了。就算王大爷也爱莫能助,因为他们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发了疯的往河里跳。此刻他感觉就像是看着鱼塘里一大群鱼“想不开了”,然后前赴后继的往毒河里蹦,他有心无力,或许他自己就是条患了胃癌的大鲨鱼。老太太们和姑娘们的壮举,在王大爷看来就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但是让我不明白的是,到底哪里是天堂,哪里是地狱。王大爷某天就面对着青水河,他甩了甩有些发了福像涂了蜡似的手,呈45度角仰望着天空,说,罢了罢了,我也不管啦。这就导致青水河又害死了不少人:老太太都是淹死的;而年轻姑娘们也大都喝超标了,送到医院一开始还很精神,医生们看了都说有救有救,不过要洗胃。姑娘们心里刚燃起了希望,心想以后给钱也不跳了,随后就把头歪在了手术台上。所以后来又有个说法是:林祖德就是那传说中的救世主,因为他死不了。医院就这样背着“有救有救”的黑锅倒闭了,都救不活嘛,但这都是后话。

她妈听了小蝴蝶的话,点了点头道,哦,这样啊。然后又看着林祖德道,你父母做什么的啊。林祖德愣了一下,看了看小蝴蝶没说话。她妈又问道,家里有车没啊。林祖德摇了摇头。这时小蝴蝶就来打圆场说,妈,他是我朋友,普通朋友,您干吗问他这些呢。她妈没理会小蝴蝶,继而又问林祖德,没车总有房子吧。林祖德红着脸说,房子有,就我一个人住。她妈问道,多少平米啊。林祖德说,没多少,有……林祖德环顾了下四周,想在室内找个与自己房子一样大的房间来形象的说明自己房子大小。可看了半天,两间卧室都比自己家房子大,厨房吗比自己家小,只有卫生间和自家差不多大。他随口说道,比你们家卫生间大一号。此话一出,立马引起小蝴蝶在内的所有人一阵讥笑。小蝴蝶她妈笑毕,低声唠叨了几句就没管林祖德,转头问桌上的牌友道,打到哪啦。一个大妈说道,发财。她妈怒喝,碰!于是一桌子人又开始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麻将牌了。

夜深之后,麻将桌上的人也都散了。林祖德自告奋勇的对小蝴蝶说,我睡你房间的地板吧。小蝴蝶说,想得美,睡客厅沙发去。林祖德立马就傻乎乎地抱着被子躺沙发上睡去了。又过了片刻,小蝴蝶从自己房间里溜到客厅,她妈已经睡去了。小蝴蝶摇了摇沙发上的林祖德,然后小声说道,冻坏了吧,快起来睡我房间去。原来林祖德还没睡着,他哆嗦着说,不是你让我睡沙发的吗。小蝴蝶装怒道,你也不想想,我女孩子家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你睡我房间吗?林祖德听了,装作极不情愿的样子,裹着被子朝小蝴蝶房间走去。等小蝴蝶回到自己房间,发现林祖德傻乎乎地躺在地板上。她又怒道,地板比沙发要暖和吗?来睡床上。林祖德蜷缩着身子说,你到底要我睡哪里嘛。小蝴蝶不耐烦道,不管你了,我先睡啦。小蝴蝶睡下后,却不见林祖德有动静,她翻了个身看着躺地板上打着哆嗦的林祖德道,睡床上来,我有话跟你说。林祖德说,你说吧,我听着。小蝴蝶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知道我们老板跑哪去了,而且他还卷走了上头拨下来的款子。林祖德听后,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板上站起来,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羞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笨手笨脚的掀开被子就直接钻进被窝里头去了,期间胳膊不小心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吓得向被电触到了一般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蝴蝶“哼”了一声道,老板的事我明天再跟你说,现在先睡觉!

这应该是个浪漫的夜晚,一般这种夜晚总会出点浪漫的事。房间里静的出奇,偶尔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此时床上的两人怎么也睡不着,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小蝴蝶躺了半天也没见动静,但她知道林祖德没有睡着,于是她把手伸向林祖德。林祖德恍惚间觉得胸口上有只手在游离,并由上朝下慢慢移动。他立马有了反应,不过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体感觉还是非常之好。小蝴蝶把脸靠在林祖德的胸膛上,小声问道,看你一惊一乍的,第一次吧。林祖德说,恩,听说第一次会很疼。小蝴蝶嬉笑着说,第一次都这样的,以后就舒服了。

这让林祖德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打屁股针,当时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医生为她一手操办的。当林祖德的屁股被用酒精蘸过的棉花擦拭时,他觉得很清凉和爽快,以为打针也就屁大点事儿(其实也就屁大点事儿)。然后那医生跟他说,第一次打针可能会有点疼的,不过不要紧张,放松,放松。林祖德一放松,医生就把针扎进他屁股里了,他疼的身子骨整个一震颤。因为他的屁股不是有点疼,而是非常疼,所以他医生是骗他的。后来因为流感又打过几次针,就基本肯定了医生对他说的“第一次打针可能会有点疼”是骗骗他这小孩子的,因为不是第一次打针会疼,而是每一次打针都非常疼的,只是后来打针习惯了那种瞬间插入感,就不是那么疼了。林祖德小时候和其他孩子一样都会有愿望,有个愿望是他在打屁股针时产生的:做医生。但与其他孩子做医生目的不同,他做医生是为了给病人打屁股针。看到这里,可见林祖德这是滴水之仇当涌泉相报,哪有做医生的给病人打屁股针,就是为了报复病人的,这不是虐待狂吗!所以我发觉林祖德就像个鸡蛋,只是因为蛋刚产下时,蛋黄和蛋白都被厚厚的蛋壳包裹着,别人不容易发现。等哪天蛋壳碎了,或者孵出小鸡了,我们近瞧,然后惊叹,他妈的原来是个大坏蛋!

林祖德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自己当初没当上医生是个很大的遗憾,不然现在就可以给小蝴蝶打屁股针了,在他看来,现在躺床上的小蝴蝶就是个病人。林祖德说,那还是轻点吧,我真怕疼。小蝴蝶就坐起身来说,怕疼就别做了。林祖德立马把身体摆成个大字说,疼点就疼点,来吧,我准备好了。小蝴蝶就一巴掌拍在他那处男之身上说,逗你玩呢,其实一点也不疼。然后她又拿出一小包东西说,把这个戴上……

第二天,两人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时分。小蝴蝶推了推林祖德问道,醒了?林祖德说,嗯,刚醒。小蝴蝶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们老板没跑多远,就在乐市附近,你打算怎么办。林祖德说,我要先回趟老家。小蝴蝶说,看望你爸妈?林祖德一听,眼神顿时黯淡下去,他坐起身说道,我没爸妈,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政府除了政策专供我们这些无人领养的小孩读书,不过我只读完初中便辍学打工去了。小蝴蝶也坐起身,说,哦,你真可怜。林祖德突然笑了笑说,其实比我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小蝴蝶看着林祖德一反常态的样子,说道,原本老板卷走的那笔款子是政府拨下来净化青水河用的,你知道那河是有毒的吧。因为我们厂子没有废水过滤器。一开始政府是交代给环保局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笔钱就到了老板手里,而且数目很庞大,至少这个数。小蝴蝶说完,伸出右手的食指。林祖德问道,100万?小蝴蝶笑着说,100万买个废水过滤器都不够。林祖德又问,1000万?小蝴蝶说,1000万还不够老板买套别墅呢。林祖德惊叹道,不会是一亿吧?小蝴蝶说,不是一亿,是99999999,图个吉利就不凑亿了嘛。林祖德听后,捏紧拳头,站起来说,我要去找老板,让他把厂里员工们的工钱给结了,还要去净化青水河,不能让它在害人了!小蝴蝶嘲笑着说,得了吧,瞧你那德行,就你一个为民药厂里的小员工?林祖德说,小员工怎么了,小员工也是公民。虽然我的力量有限,但我要尽到一个公民的义务。可以看出,林祖德此刻的信念坚挺无比。

吃过饭,小蝴蝶拿了套他爸的旧衣裤出来,有一件浅灰色的西服和一条土黄色棉布灯芯条裤子,还有一双发黄的人造皮皮鞋。她像个媳妇似的把衣服披到林祖德身上说,将就着穿上吧。这对林祖德来说又是历史性的一刻,因为还从没有女人给他穿过衣服。于是他很是享受的把两只手臂伸进衣服,小蝴蝶再帮他扣上扣子。穿裤子这件事,小蝴蝶就帮不了忙了。林祖德刚把裤子穿到小腿部分就觉得不对劲,只觉得腰部一个震颤,扭到了。于是他坐在床上使劲揉腰。小蝴蝶问,怎么了。林祖德扭曲着脸说,腰扭了,疼。小蝴蝶又问,年纪轻轻的怎么腰就不好了。林祖德说,估计是昨晚闹腾的。小蝴蝶媚笑着道,第一次都这样的,习惯了以后就不扭腰了。林祖德心想,都他妈三个第一次了,有完没完啦。等他穿好衣服像个大叔一样,小蝴蝶拿出几百块钱递给他说,这钱你拿着吧。林祖德立马拒绝,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昨晚都……占你便宜了。小蝴蝶硬是把钱塞进了林祖德的上衣口袋,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拿着吧,就当向我借的,心里却想,谁占谁便宜还不知道呢。林祖德当天下午就去火车站买了回老家的票,奇怪的是,他连行李也没有。

林祖德在火车上找到了座位坐下后就开始昏昏欲睡,那是因为他昨晚太累了。至于怎么个累法,这里也不便多说,因为第一次总是那么累啦。半睡半醒间,林祖德又梦见了翠兰,或许不能说梦,因为他还没睡着,脑子里就像电影快进一样只有一个大致的片段。这种梦的感觉很好,我曾经也做过。林祖德梦见他在翠兰家门口,然后两人说了些话。他在梦里一看见翠兰心里就开始愧疚,因为在他看来是自己犯了错:丢了饭碗、没了工钱、在外面搞一夜情等等,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翠兰。可梦里的翠兰好像并没发现林祖德一脸愧疚,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他问长问短,这使得他心里更是万分难受,于是便把全部事情交待了,结果翠兰是可想而知的难过。这个梦只有很简短的十几秒,虽然做这种似梦非梦的梦感觉非常畅快,但梦的内容对于林祖德来说又是特别不尽人意,以至于他现在心里很是不爽,感觉就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先轻抚着你的大腿,而后又狠狠地掐了你一把一样。林祖德猛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浓眉粗胡子的大叔,并且正咧着嘴对自己憨笑,而大叔的手正好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可见,人并不是只有在现实里才能被人左右,梦里也好不安宁。林祖德心里顿时来气了。我想,这换做任何一个取向正常的人都是会气愤的,何况林祖德现在心情很不爽。

林祖德拨开大叔的手,近乎咆哮着说,你干吗呢?这一声吼使得整节车厢的乘客对他们行注目礼,心里头都在猜忌是不是遭小偷了。那个浓眉大叔这时候却站起来解围,他指着乘客们嚷道,看什么看,没看过gay啊,都他妈给我小心点!乘客们一听,有“一部分人”的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们想:还好是gay,不是小偷。这也不无道理:因为小偷总是目无王法,明目张胆地干坏事,难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而如果是gay的话女士们可就高兴坏了,所以刚才的“一部分人”全是女士。而像林祖德这样年纪轻的小白脸心里就紧了,好在他们刚才看到林祖德的座号,心里又松了:幸亏当初没买靠窗的88号座位。于是乘客们又自顾自的谈笑风生,把刚才大叔的威胁与恐吓全抛在了脑后。林祖德听到浓眉大叔给自己解围,心里说不出的激动,因为大叔把他规划为自己的同类了,而他又不是那一类的。他认为自己是纯洁的、喜欢女人的、正常的男人。现在他心里不免对翠兰的思念更深了。他恨不得胡乱抱个女士过来澄清说,你们看清楚了,我是喜欢女人的!说完,再当众亲吻那个女士的脸,以示自己只喜欢女人。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女士会告他非礼,这有伤风化;而男的非礼男的又不会怀孕,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林祖德站起来对着大叔说,不好意思大叔,我不是gay,你找错人了。他说完就离开了位置,朝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走去。林祖德想换个车厢,无奈人太多,搜索了整列火车都没有空位。还有好些人都是站着的。大多数人一看就知道是民工,只有少数人穿的比较体面。这情景就仿佛所有地方的厂子、公司、企业都不谋而合的一起倒闭了一样。林祖德无奈只能坐在第二节与第三节车厢连接处。他眺望着前方飞速倒退的山坡和田野,心里无限感慨起来。火车渐渐驶离乐市,心里头那净化乐市的信念却越来越坚挺。

但一个人不能一如既往的坚挺,你要做到像比萨斜塔一样那太难了。当地的建筑师们欢呼雀跃着比萨斜塔的倾斜是艺术,是奇迹,后世的人们就竖起大拇指称赞说他妈的果然是艺术;其实它只是刚好歪打正着,或许是建筑工人们偷工减料,或许是大地母亲动荡不堪,使得它成了艺术。如果有人看它歪着不爽,刻意去修建改造,说不定它就真躺下去了,并向世界抱怨说,看,都是你们造就的我,让我头重脚轻的,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所以这就是规矩。

林祖德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到站了。人群里熙熙攘攘,大多数人脸上都洋溢着回家的喜悦,只有少数人哭丧着脸,林祖德就是如此。他对刚不久的性骚扰还心有余悸。下了火车,他感觉老家比南方要冷得多,不过幸好身上穿着小蝴蝶她爸的旧西装。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一觉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小蝴蝶,而不是朝思暮想的翠兰,不免心情越发沮丧。随之当他看到车站随处可见的乞丐之后,他就侥幸的把自己的过错推卸给了天气问题。火车站里的乞丐们哆嗦着身子跪倒在地,把头埋在地板上,头的前方是刚下车的乘客,当然地上的饭碗是少不了的。林祖德看着那些个乞丐哆哆嗦嗦的,心想,我只是因为感到天气冷,才意识到身上的这件旧西装,才想到的小蝴蝶,我本来是不会去想念小蝴蝶的,我只想念翠兰,而我现在就要去找翠兰,把一切该告诉她的都告诉她(关于小蝴蝶的事则不能说)。随后他又骂了句,这鬼天气,以此来摆脱内心的愧疚。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林祖德跟我很像,我也会在一些时刻抱怨天气问题,而且我会骂,这鸟不拉屎的天气!林祖德出了火车站,就乘坐乡镇巴士往老家蒲镇赶。

蒲镇是至今保留比较完整的古镇,说完整是因为她保留了镇上东、西、南、北四个门。好多年前,政府曾说要改造她,想让她节外生枝,因为“四”总是不尽人意。政府的想法也就是再生出四个门:西北门、东北门、西南门、东南门。这样就可以凑成八个门,而“八”是个吉祥数字,它总是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不过后来镇上有一部分人不同意,态度很强硬,说让铺镇变八个门,就让政府大楼也变八个门。于是,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这是难得的一次群众与政府之间较量的胜利。不过后来政府肯定也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不然他们颜面何存,威严何在。他们采取的措施是这样的:因为上次闹事群众属西门里的人最多,政府把闹事的人们称为“不安分子”,然后就把他们,包括他们的亲属全部调到西门,西门就成了不安分子的聚集地,并改名为“定安门”,意思是想让里面的人安分守己,可惜的是后来他们越来越不安分。

就这样还剩下东、南、北三个门,因为所有的不安分子已经从这三门抽离,以至于每个月8号开始,总有那么几天这三门日日夜夜歌舞升平,好不热闹。三个门的人们称这几天为“月净”,就是纪念那次政府的“大抽离运动”,每月一“净”,跟“国庆”一个道理,同是喜庆,不同的是国庆一年来一次,“月净”一个月来一次。那几天除了定安门格外冷清外,另外三个门的人民与政府打成一片。说到这三个门,其实他们都有各自的特色:东门里头有歌剧院、戏剧院、电影院,不过没有妓女院。南门里头有菜市场、屠宰场、养鸡场,当然没有火葬场。北门里头就比较杂乱无章了,有学校、孤儿院、医院,还有养老院,它还是交通枢纽中心,有个大车站。镇政府大楼也在北门,它虽然谈不上古色古香,不过却是镇里最高的建筑。你站政府大楼楼顶上能观看到全镇风貌,颇有种鹤立鸡群的味道。当然政府大楼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如果你是三个门的人,被抓到是要送去定安门的,之后你也会变得不安分。就算你是哑巴、耳聋之类的残疾人,你表面看上去很安分,但只要进了定安门,你就注定被划分为不安分一类,这同样是规矩。镇里曾做过统计,北门的人是蒲镇最有钱的,因为跟政府靠得近,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啦。

西门原先是旅游胜地,里面风光秀丽,依山傍水。只是现在里头全是“不安分子”,可怕的很。林祖德是西门人,也就是定安门的人。至于为什么他是定安门的人,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大抽离运动”他还没出生,而且他的“爸妈”也素未谋面。在“大抽离运动”之后的某天,有个大妈在路边破烂堆里喜获林祖德,就把刚出生没多久的他交给了政府,政府就把他送进了孤儿院,并全镇广播,宣传大妈的好人好事、批评林祖德的“爸妈”对于发生关系这件事太过随便和对孩子的不负责任、顺带提倡计划生育。那个大妈还因为这次事迹,全家都被调到了北门。孤儿院则是北门的产物,林祖德入驻后,是他们给他取的名字,“祖德”是“祖上有德”的意思,这说明孤儿院也是迷信的。而一开始林祖德是北门人,后来因为一直没有人来认领他,使得他成了真正的被遗弃的孤儿,这也是政府“抽离”他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也就是林祖德上学之后,成天玩耍嬉闹,没把学习当回事。校长知道后,把事情通报给政府,政府就暗想,估计这孩子的根就扎在西门,他的“不安分”情绪已经初显端倪,还是趁早把他送回西门算了,免得后患无穷。于是乎,林祖德就成了西门的人,还因为西门姓“林”的人很多,政府就让他姓了“林”。这一切的一切也只能怪林祖德命不好,这说明我也很迷信。

林祖德到了蒲镇,恰巧镇里这几天来“月净”,到处宣扬着喜庆,热闹非凡。翠兰是东门人,林祖德下了车就朝东门而去。西门人在其他三个门的人眼里是被看不起的,林祖德这一路就遭到了许多白眼,他怀疑人们是不是都得了白内障,才一年没回镇子,这里变化就这么大,如果十年后回来,人们不都有眼无珠啦。林祖德也不多想,无视一切白眼,径直朝翠兰家奔去。

此刻,翠兰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两个孩子,敞开胸怀在喂奶,而且双管齐下。细瞧这翠兰:一头长发,脸颊骨大,高额头,皮肤是东北人特有的健康;嘴唇桃红,略厚,鼻子比较小巧,招风耳。总体来说,除了刚生完孩子的体型给人看着感觉稍胖些,其他都挺不错。

林祖德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正在家门口给孩子喂奶的翠兰。他远远就看到翠兰怀里的两个孩子,理所当然地目瞪口呆,我说过,“八”总是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翠兰是林祖德小时候的伙伴,说不上青梅竹马,可他俩也差不多算是娃娃亲了,因为他们过家家的时候已经结过婚了,只是没入过洞房罢了,而且那么小也不懂什么叫做爱。现在到了翠兰的婚龄,林祖德又是西门人,就算翠兰同意,她爸妈也不会同意。按照翠兰她爸妈的说法就算:如果嫁西门人,那你就去当尼姑。纵使翠兰有一万个理由,也只能妥协了,因为尼姑不能体会什么叫做爱——少女总是怀春的啦。于是,翠兰就嫁了人,也是东门的,门当户对。

翠兰也看到了林祖德。她想躲,可自己怀抱两个小孩很不方便;她想遮,却发现林祖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为了表示镇静,干脆就不遮了。她先朝林祖德打招呼,祖德,你怎么回来了,放假啦?林祖德指着翠兰怀里那两个正津津有味吃着奶的孩子答非所问道,翠兰,你怎么当起奶妈来了?翠兰镇定道,他们是我的孩子,你看还是双胞胎呢,多像他爸呀。说完一脸幸福状。林祖德走近一瞧,两个孩子都和翠兰很像,确实是双胞胎,所以他想起自己药厂的“喜得宝”来,于是说,你是吃过喜得宝才生的孩子吗?翠兰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林祖德自豪的说,因为是我工作的厂生产的啦,我怎么会不知道。说完,他觉得现在不是该自豪的时候,妈的老婆都给人抢去了。他厉声问道,孩子他爹呢?一问到孩子他爹,翠兰顿时心情失落,说,在屋里躺着呢,废了。林祖德感到莫名其妙,说,怎么废了呢?翠兰说,他爹本来在市里的一个新建筑工地干活,就是造新楼房,很高的那种。后来不知道怎么土地突然塌陷,他就掉下去,废了。翠兰说完叹了口气。林祖德暗想,妈的敢抢我老婆?幸亏老天有眼,把给你摔废了。

其实那个房地产老板也算是个倒霉蛋了,当时他千算万算,什么平方、立方、N次方的都用进去了,最后总算算出了一个合理的价位,大概每平米近万块的样子。那个地皮也是非常好的,又属市中心繁华地带,有好多想炒房的早就千里迢迢过来问老板,说,你这个房子大概在什么价位呀?老板神秘兮兮的对他们说,天机不可泄露,待时机成熟后便公之于众。于是,时机总算成熟了,天机也还是没泄露,可地基却泄露啦。

林祖德继续问道,那然后呢?医院治不好吗?翠兰气愤的说,然后那个房地产老板怕出人命就跑了。林祖德惊呼,怎么又跑了?翠兰说,什么又跑了?林祖德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林祖德随即又想到,幸灾乐祸什么?自己的遭遇也该去庙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了。于是就否定了刚才的想法,觉得老天虽有眼,可那是屁眼。

这时,只听屋里一阵吆喝,想必是翠兰丈夫的声音。翠兰对林祖德说,孩子他爹在叫我了,也快一年没见你了,我们改天再聊吧。林祖德却不愿意就此罢手,他也想进屋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抢了自己老婆并遭了报应。可翠兰不同意,她说,你快走吧。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又说,叫人看了会说闲话的。林祖德不明白,难道看一个女的给一个孩子喂奶没什么关系,看她双管齐下就叫人说闲话?不想翠兰又说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本来是买奶粉的,可现在那个什么三聚氰胺闹的厉害,买奶粉怕吃坏小孩,生双胞胎可不容易呀……

因为翠兰跟别人跑了,林祖德也没什么好跟她继续纠缠的理由,觉得自己的遭遇也没必要和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女人说,然后他就回家了。

后来,听蒲镇的人说,林祖德在家不吃不喝昏睡了三天三夜,又过了几天后,他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有人说,他死了,死在了西门,是跳楼自杀的。但我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蒲镇的房子跳楼只会残废不会死,林祖德又不笨,他跳楼也会有选择性的去选市里的高楼大厦。所以我认为他是回乐市了,回去找小蝴蝶和“为民”药厂的老板,还有去净化青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