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

抵达凤凰的时候，正下着迷蒙细雨。没有撑伞，匆匆走进一间颇为古旧的客栈。要了一间房，提着轻便的行李，向前走了两步，他回过头，问道：“老板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眼神有些凌厉的女孩？”

客栈的老板娘仔细地想了想，“来我这里住的女孩是不少，可是你说的那个女孩，我没见过。”

男人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道：“真的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老板娘很肯定地摇摇头。

“谢谢。”男人向楼上走去。微低着头，耷拉着肩，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

男人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老板娘轻叹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总要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

雨还在下。男人站在窗前，看着雨雾迷蒙的景色，眼神迷离。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做工精致的戒指，尺寸不大，适合女生戴。手抬起，微凉的嘴唇凑到戒指上，男人的眼神里泄露出难掩的想念、落寞和若隐若现的悔意。

“筱惜，你到底在哪里？回来，好吗？”

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种天气。

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地走向地铁站。很多人站在线外，着急地等待最后一班地铁的到来。他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向地铁驶入的方向。

最后一班地铁迟迟不来。看看手表，他怀疑是不是早已错过了末班地铁。视线不经意地向右移动，看到一个随意地挨着墙坐在地上的女孩。她抱着一块画板，右手的画笔在画纸上擦出急促的声音。有种冲动想要看看画的内容，于是，他向她走去。

他站在她的旁边，仅二十厘米的距离。一个陌生人离得太近，一般人会不自在地拉开距离，直到自己感到舒服为止。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感觉不到他的靠近。

画面很凌乱，他看了很久，看到了几个窗口，还有窗口上模糊的人影，人影的脸很模糊，如鬼魅般的存在。笔锋凌厉，画风诡异。她的画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渗得慌，可就是移不开视线。

盼望已久的地铁终于进站了，人群拥挤却不失秩序地走进车厢。他看了看地铁，又看了看女孩。她的画笔已经放下了，却没有站起身来。他向前挪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身后响起一些轻微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进去吧，地铁不等人的。”

清凌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转过头，看到女孩走过他的身边走进车厢里。他赶紧跟了上去。

站好后一抬头，正好对上女孩的视线。和声音一样，她的五官并不柔和，眼角眉间甚至还有几分凌厉。这样的女孩，会画出那样的一幅画，也就不奇怪了。他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稚嫩青年，看到喜欢的女孩，心跳加速，视线离不开她。虽然表情依旧保持着平静，但他知道，他像是着了魔般想认识这个女孩。可是，她的气质却让他却步。这样一个冷冽的女孩，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还有三个站就到终点站，车厢里只剩他和她，还有一个中年人。他越来越着急，心内早已无数次迫使自己走到她面前去，跟她说话，尽管这样可能会令她觉得自己像个意图不轨的人。可是，双脚牢牢地站着，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

又一个站到了，中年人下去了。只剩他和她。他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到她的面前去。

“我叫莫筱惜，你呢？”

一直保持安静的她突然出声，他被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叫程昊。”

“你想认识我，对吗？”疑问句式，语气却是肯定的。

被人拆穿的感觉有些难堪。他看着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回答。

她微微挑起嘴角笑了。她的笑容，不算甜美，不算清纯，也带着几分凉意。

地铁缓缓地停下来。她走到他面前，把一直拿在手中的画作递给他。“送给你，当是见面礼。想见我的话，就到刚刚见到我的地方来。”说完，她便离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还以为在梦里。手中的画作有着真实的触感，这才令他找回现实的感觉。摊开来，看到的是刚刚那一幅略带诡异的作品。再次看见它，那种渗得慌的感觉减淡了些，多了几分暖色。大概是看到画家本人的缘故吧。

还没走出地铁站，他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同一个地点。她果然在那里。这一天，她同意他送她回家的请求。

第三天，下着大雨。他冒雨跑进地铁站，看到她仍在原地。她看着狼狈的他，嘴角抹上一抹笑意。她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拭去还停留在脸上的雨珠。诧异的表情浮上脸庞，他受宠若惊地伸出手，试图握住她那温柔地替他拭去雨滴的右手。她的手指有些冰凉。他不敢太用力，只是轻轻地覆上她的手背。见她没有拒绝，他才大胆地握住她的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一直都在。后来，他不再害怕，不再担心突然有一天在地铁站里看不到她的身影。她很信守承诺，一直在他们相遇的地方没有离开过。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你一直给我一种很飘然的感觉，好像一松手就不见了。”这个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困扰着他的问题，在他们认识一个半月后的一天下午，他终于问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脸色复杂的他，淡淡地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对你来说，从前的我比现在的我更重要吗？”

他被她的说法弄糊涂了。“从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三分痛，三分伤，三分念，却是十分地冷淡。

她就地坐了下去，顺势拽着他一起坐下来。相较于看起来很是惬意的她，穿着西装的他却有些不舒服。“你不习惯吧？”她边摆好画板拿出画笔边问道。

他没有回答，但他不自然的身体姿态却出卖了他。

她并不在意，手中灵活地转动着画笔。“你想知道从前的我是怎样的，何必问得那么小心和忐忑，只要你问了，我会告诉你的。”说完，她停止了转笔，在画纸上勾勒出凌乱的线条。

他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的画，刚开始都是线条凌乱的，只有到最后才能看出内容。不过三分钟的时间，整幅画的轮廓已显现出来。没有画细节，她停下了画笔。

“一般来说，一个完整的家庭是有父亲、母亲和孩子组成。”她边说边用笔在画纸上标示出来，“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划去其中一个人的轮廓，“三岁的时候，爸爸也消失了。”第二个人的轮廓也被划去，整幅画只剩下一个小孩子的轮廓。“这个就是我。三岁以后，就剩我一人。你想认识的，是三岁以前的我。而现在的我，是三岁以后的我。你说的没错，我很飘然，一松手就不见了。所以，不要试图抓住我。我会害怕，会逃走。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下意识地抓过她的手握紧，听完她的话，那种刚开始害怕失去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害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不见了。他不能想象，失去她以后，他会怎样。她就像是美丽的海妖，一步一步地诱惑着他靠近，直至沉沦。而他，早已被彻底地征服，即使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绝不退缩。

“失去过的人害怕失去。有时候，宁愿选择自动放弃，也不愿再一次承受失去时的那种被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绝望感觉。”她抬头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问道：“你懂吗？”

他不懂，真的不懂。他没有真正地失去过，所以，无法体会她的感觉。

“你不懂。”这是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的。晃了晃被紧紧握住的右手，她说：“疼。”

轻飘飘的一个字，传入他的耳中却成了重重的责备。他不自觉地松开手。再想轻轻握住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放进了衣兜里。他和她之间，不过是一个手肘的距离，而他却觉得有千里远。一直以来，他都试图抓住她，却始终做不到。

他看着她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低垂的头发恰好挡住了她的双眼，使他无从猜测她此刻的想法。

“回去吧。”她背起画板，走向地铁站。

他看着她的背影，很单薄，很倔强，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强。她越走越远，好像走进了一层迷雾中。他快看不见她了。他赶紧跟了上去。

他以为，只要这样一直陪着她的身边，给她最好的一切，这样，她就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离开了。他一直努力地为她营造一种安全感，一个能够让她愿意停留的港湾。

她陪在他身边三个月。他以为，她感受到了安全和温暖，不会想着离开了。他很高兴，也很满足。可是，第四个月的第四天，她留下几行字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说：“我是一只鸟，习惯了自由自在地飞翔。如果你给我一个停留的开放的怀抱，在累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如果你为我准备一只温暖舒适的笼子，那么，我宁愿停留在荆棘丛中。”

她走了，就这么走了。

敲门声兀然响起，他收回思绪。

“小伙子，刚刚来了个女孩子，长得挺像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他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里盛满了激动和惊喜。老板娘的话音刚落，他已迫不及待地跑下楼去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映入眼帘，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好像有感应般，她也抬起头看向他。

眼角眉梢，若隐若现的凌厉。却不是她。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老板娘说有人想见我，应该就是你吧。不过，看起来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颓然地笑了笑，坐到她的对面。“我找了她很久，始终找不到她。你说，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倒了杯茶放到他的手中，“我这里有一幅画，是从一个街头画家那里买的。她是一个很漂亮，很凌厉的女孩。说不定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既然我们有缘，这幅画我就送给你吧。”她把画放到他的手旁，背起行囊走出客栈。

他目送她离开后才拿起那幅画。摊开画的双手微微发抖。他先是看到画家的签名。凌乱的字迹，很熟悉，很锋利，硬生生地扎向他的心。那是她的签名！他不可能认错！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展开画作，他只需一眼就可以肯定，这是她画的。她的风格，他已铭刻在心。

画的内容很简单，有一个女孩的背影，还有几笔凌乱的背景，还有一行字。

“如果爱她，请让她离开。她如果回来了，便不会再离开。”

垂下眼帘，他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突然，他笑了。

“筱惜，我想我错了。从前，我给你的是一只笼子，所以你才会离开。现在，我会为你准备好开放的温暖的怀抱，等你回来。”

抬起头，看向天空。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发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