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
用细腻的笔触写出了叶春花所在村里人的众生相,也写出了九月九节日热闹的场面。叶春花终于放弃了城里的生活,选择了与青山在一起。也许是叶春花最佳的选择。文笔简洁,情节细腻,布局精巧,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一
叶春花没有想到,石青山把钱锋从河水中救了上来,又一脚把他蹬到河里去,然后扭头一声不吭的走了。
叶春花带着钱锋从省城回村是过九月九的,离九月九还有一个星期。那天,她和钱锋在县城汽车站下了大客车,又上了一艘小客轮,在两岸都是荒野、稻田、翠竹和山峰的河流上航行了四个半小时,回到她从小熟悉的板桥镇。下了船,上了岸,她和钱锋各背上一只行李包,带着他往回村的山路走。
穿着真皮白色波鞋的钱锋走在满是碎石和黄土的山路显得有些吃力,一边走一边不时地问:“到了没有,还有多远啊?”叶春花回答:“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座石板桥就到了。”到石板桥之前,钱锋又重复了好几次那句话,他从繁华的省城来到这遍地绿色却又人迹寥寥的山野,似乎显得难以适应又无所适从。
没想到,在过石板桥时,出了意外。这是一座古旧的石板桥,桥面宽约两米,横跨宽阔的河滩两岸,下面长满绿色青苔的九个桥墩也是用巨大的方块石垒起来的。石板桥并不高,桥面离清悠悠的河水只有两三尺,蹲在桥面,弯腰就可洗手或捞鱼虾。这是一座专用于行人过河的石板桥,当然,载重量不大的牛车也能从上面过去。早上下过一场雨水,桥面上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泥浆,那是拉木柴走过石板桥的牛车的胶轮胎和牛蹄上掉下来的。两人走上石板桥时,叶春花看着光滑的石板就提醒过钱锋,“不要踩着泥浆,小心点走。”还想拉住他的一只手,但他却甩开她,独自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去。突然他脚下一滑,叫了一声“哎呀”,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就掉到水里去了。
正是河心,河水有些湍急,行李背包还挂在钱锋背上,他不会水,在水里张牙舞爪瞎折腾,叶春花慌忙赶上去弯腰想拉住他,但手哪够得到?看到钱锋被河水越冲越远,急得她高声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掉河里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河滩上立即跑过来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把蓝色上衣一脱,朝桥面上一扔,一纵身跳进水里。如“浪里白条”,小伙子在河水里稀里哗啦翻起一阵阵水花,很快就把筋疲力尽的钱锋抓住,又迅速带到了桥墩下,他把钱锋往上推,叶春花在桥面上拉。
叶春花惊魂未定,正要感谢救人的小伙子面前,一看,惊讶地叫道:“石青山,是你啊?”
叫石青山的小伙子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说:“春花,是回来过九月九的吧?”
叶春花还未回答,钱锋浑身湿滤滤的站在石青山面前,说:“多少钱?你说吧。”
石青山以为听错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然后问道:“钱?什么钱?”
钱锋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你救了我,我当然要劳务费,我家有的是钱,这方面我从来不想欠人家的。”
只见石青山眉头皱了皱,随即双眼冒出火来,突然飞起一脚,一下就把钱锋蹬到河里去了,又从叶春花手里扯过蓝色衣服,转过身,一声不作就走。叶子急得对他背面大叫:“青山哥,青山哥……”石青山似乎没听到,一会就消失到河滩那边去了。
叶春花又大喊救命,很快河滩上就出现了几个男人,正欲往河里跳入,忽然听到钱锋在水里叫喊:“谁救我上去,我给他三千块。”几个男人互相递递眼光,站着不动了。钱锋看到河滩上的人似乎不为所动,他又叫道:“我给五千。”随即又叫“我给到一万。”不知为什么,河滩上的人就是木然不动,冷漠的看着他在水里翻来翻去瞎折腾。
叶春花看着钱锋在清波中荡漾,急得手足无措,却又一无办法。最后只听到钱锋在水里只来得及绝望地叫道:“救救我,救救我……”他刚叫完,河滩上的几个男人都同时跳入了水里,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不一会就把他拎上了河岸上。几个男人不作一声,立刻就走,一会就在河滩上隐没向身影。来无影去无踪。
二
叶春花意料不到,这次带钱锋回家过九月九,竟会以这种方式与石青山在此相遇。随即,她与石青山在一起度过的童年时代生活片断又一幕幕重现在她脑际。她和石青山是同一年在村小学校上一年级的,石青山每天都比她起得早,总在她家门口叫她:“春花,去读书了。”她赶紧丢下手里的饭碗,拎上她的书包就往外跑。那时,她有一把漂亮的小花伞,晴天,她叫他钻到她的花伞下,雨天,她也叫他躲进她的花伞下,那条通往学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有他俩留下的无数个重叠的脚印。记忆中最深刻的,有一次,她与几个小伙伴到石青山家玩,看到他家堂屋楼梁上面有一个燕子窝,燕窝里正有几只还在长羽毛的小燕子,一天到晚唧唧喳喳的叫,那是小燕子们盼着它们的“爸爸”和“妈妈”在外觅食物飞回来。一会儿,一对大燕子掠过门前清澈如镜的池塘上空,飞回来了,嘴里都叼着一只小蟥虫,顿时燕窝里的叫声更欢了。
她提出要一只小燕子带回去,自己好好喂它长大。石青山也觉得自己是这窝小燕子们的主人,既然好朋友喜欢,就应该送她一只。于是拿来一条小竹杆,站在楼梁下往上捅燕窝,但竹竿太短了,够不到,她搬来一张小板凳,双手扶着,让石青山站在板凳上。没想到,刚把燕窝捅下来,石青山爸爸就回到来了。爸爸大怒,一手抓紧石青山的衣领,一手拿起那根捅燕窝的小竹竿,在石青山的屁股上狠狠的抽打几下。一边打一边问:“谁叫你捅燕窝的?谁叫你捅的?还有谁?”石青山嘴巴也够硬的,硬是不吭一声。他爸爸继续打。她站在一旁,不打自招,说:“是我叫青山哥捅的。”他爸爸问他:“是不是她叫的?”石青山回答:“没有,是我自己要捅的。”他爸爸见他还敢护着别人,再打。没想到石青山忽然说道:“你打吧,打坏了我,长大了没人嫁我,让你做不成公公。”她听了,就对石青山说道:“青山哥,不怕,等我长大了嫁给你。”他爸爸一听,愣住了,再也不打他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想到,后来家中的变故真的被石青山一语说中,他爸爸真的没做成公公,在石青山上小学三年级那一年秋天,他爸爸因患肺结核病,撒手去世了。家中没了顶梁柱,更困难了,石青山再上不成学。很快,石青山妈妈带着五岁的妹妹改嫁外地去了,石青山跟了他的一个叔叔生活,叔叔也困难,送不起他上学,他只好天天帮叔叔上山放牛。
她依然常常去看石青山,他叔叔家日子过得苦,她有什么好吃的,如水果,饼干,糍粑,都要偷偷带一些去给他。每当星期天,她都跟石青山一块去山上放牛。那是一头大水牛,两只大牛角弯成簸箕似的,很好看。水牛的鼻孔用绳子穿过,上午就放在他叔叔家门前的柿子树根下。石青山吃过午饭,等她来到了,就到柿子树下把牛绳解下,然后先扶她骑上牛背,他呵一口气,一跃而起,也跳上了牛背,骑坐在她的背面,还用双手围着她的腰,不让她掉下来。他用手轻轻拍一下牛屁股,那水牛就乖乖的一路往后村的山路走去。那水牛性子很善,很通人意。牛在山坡吃草时,他们也在一边摘稔子果吃,牛下河恋水时,他们也脱光身子跳进河里打水仗,牛傍晚回家时,他们也一同回家,那绿绿的山坡、那清清的河水,那崎岖的山路,留下了他俩童年时代无数的笑声和动听的童谣。
高中毕业,她考上省城一所大学。去省城上学的那一天,石青山赶着牛车送她到板桥镇,一路上,她发现石青山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其实她内心早已充填了满满的离别之情,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她才问道:“青山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石青山脑袋沉沉的,闷闷地回答:“没有。”她说:“有,肯定有。”石青山说:“没有。”她说:“有,你快说,快说呀。”过了令人难耐的好半天,石青山才终于说:“春花,其实我很不希望你能上大学。”她诧异地盯住他,很不明白地:“啊!”一声。想不到石青山又说:“春花,其实我很希望你能上大学。”她又惊讶地:“哦!”一声。她说:“青山哥,我快被你的话绕晕了,你到底是希望我能上大学?还是不希望我能上大学?”石青山支支唔唔半天,才说:“唉!我自己都被我自己的话绕晕了。”她说:“我听你的,如果你真希望我不上大学,你现在就把牛头掉过去,拉我回村。”石青山说:“我把绳子松开,让牛决定吧,看它是拉你去板桥镇,还是拉你回村。”石青山知道这牛很听话,让牛朝前走,它会一直走下去,不会掉头的。
到了板桥镇,她上了开往县城的客轮,站在船头甲板上,抬头看着河岸上的石青山,四目相对,默默无语。当船缓缓开动,石青山脸上顿时挂下两行热泪,哗哗的流,他在岸上跟着渐行渐远的客轮跑着,一边跑一边叫:“春花,春花,春花……”她向他招手,说:“青山哥,青山哥,我会回来看你的,青山哥……”
三
大学期间,她给石青山曾写过几封信,但一直都没收到过他的回信,她不明白为什么不给她回信,有一次暑假她回家,问过石青山。石青山目光闪来闪去,好半天才回答,他说,你是一个大学生了,做了城里人了,以后你会有你的事业,你的归宿,你会像大雁一样,飞往你最理想最想去的地方,而他呢,将一辈子生活在山里,所以……。他没有说下去。
石青山的话,让她听了后一时无语,感到现实是那么的无奈。
大学毕业后,她应聘进了省城一家大型国营企业做培训师,负责员工的岗前培训。不久,她的生活里更出现了同是她的校友的钱锋。钱锋是省城人,是技术开发部的一名科长,他的父亲是这家国企行政部的一名经理。她与钱锋的交往越来越密切。每当周末和假期,钱锋都开着一辆奔驰接她去本城最豪华的娱乐天地玩乐,或到郊外游玩。
从此,童年时代的好玩伴石青山,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出了她的脑海。偶尔,从父亲的来信中,了解到石青山在山里开荒,种下了一大遍柑橘。这时候,又勾起她想起远方的故乡,想起山里面正在挥汗锄地的石青山,一种淡淡的无以名状的忧伤与愁怅又爬上她的心头。
四
从省城回到家的那几天,叶春花发觉她带着钱锋无论去到哪儿,石青山都会像幽灵一样的在她眼前出现,她心里非常疑惑,钱锋更是惊恐。
离九月九到来还有一个星期,一时没事,叶春花带着钱锋到村里村外到处走走,让从小在城市长大的钱锋亲身体验她无数在他面前描述的多么美好又多么可爱的家乡。
九月九的到来虽然还有几天,但村里村外到处洋溢着即将过节的浓烈气氛,家家户户劈好木柴,那是九月九炸糍粑蒸扣肉烧的,辗好糯米和粘米,那是做好糍粑用的,把菜园的瓜菜拾掇好,那是九月九要吃的,乘早做上一套新衣服,那是九月九要穿的,把家里碗柜桌椅门内门外擦净清扫,那是准备九月九迎接客人的。还有,由村里的头人派人去外地联系戏班子,那是九月九要在村里连演三天大戏的,跟板桥镇的电影队预约好,那是九月九在村里放通宵电影的。
出门走在路上,大家见面时一开口就少不了九月九的话题。
“五叔公,明天帮我剪一剪头发,九月九要到了。”
“八哥,你这塘里的鱼很肥,九月九捞鱼,送我两条。”
“满姐,买这么多碗呀,九月九你家客人一定很多罗。”
“春花,回来过九月九吧?”
“是的是的,已有两年没回来过了,十二婶,十八嫂,你们一点不见老啊,日子越过越好了吧?”
叶春花想不到,钱锋一到她这山村老家,向她提的问题多得数不清。回到家的当天傍晚,叶春花带着钱锋到她家的菜园摘菜,叶春花教他说,这叫白菜心,那叫芥菜心,那厢叫莴苣,这边厢叫小白菜,这块是生菜,那块是青蒜和葱,这些菜都是种来自家吃的,还有那种大叶子的叫牛耳菜,是专种来给猪吃的。钱锋看到不远别的菜地有人挑来一担粪水,用木勺子舀出一勺子一勺子墨一样黑的粪水浇在正在生长的小白菜下,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粪臭味,他问:“你家这些菜也是挑粪水来淋的?”叶春花说:“是的。”钱锋又问:“就是从你家厕所里挑来的粪水?”叶春花回答:“是的。”钱锋说:“用这么又脏又臭的粪水淋到菜上面,这菜怎么能吃啊?”叶春花说:“可以洗干净呀。”钱锋说:“都吸收到菜里面去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太不卫生了。”叶春花说:“不单是青菜,还有其它庄稼都少不了用猪粪牛粪人粪去施肥,照你这么说,都不卫生了?”钱锋说:“我总以为青菜是用化把淋大的。”叶春花说:“用化肥淋大的菜味道不好吃,用粪水淋大的菜才清甜,你们城里卖的菜不如乡下的好吃,因为那都是城里的菜农用化肥淋大的。”钱锋说:“反正我看到用粪水淋的菜,我吃不下,觉得恶心。”叶春花说:“想让你尝尝乡下没有污染的青菜,你反而说恶心,真拿你没办法。”钱锋又问:“你一说污染,倒是提醒了我,我问你,这些青菜喷过农药吗?”叶春花说:“当然喷过,那是杀死害虫的。”钱锋说:“既然喷过农药,就要送到防疫检验部门去检验才能吃,不然,有农药残留怎么办?”叶春花说:“你以为是城里呀,什么东西都要检验过才能卖,我们自己吃的菜是很少喷农药的,而且喷的农药都低毒,乡下雨水也充足,下过几场雨,又天天浇清水,什么农药都淋没了,你尽管吃也没事。”
叶春花正在跟钱锋说话,忽然发现石青山站在菜园外面的土坡上,好像他朝她边在望,她想叫他一声,他却很快隐没在土坡后面去了。叶春花远远发现石青山手里攥着一件东西,什么东西?好像刀子一样的。她心里非常惊疑。
天快黑时,叶春花看到她母亲从村里买回一块猪肉,对钱锋说,这是村里人用米糠和青菜喂大的猪的猪肉,味道比在城里买的猪肉香,因为城里那些猪都是用饲料喂大的。钱锋说:“是屠宰场宰杀的吗?”叶春花说:“不是,这是村里人自己养的猪,自己宰自己卖,村里有专帮人杀猪的杀猪佬。”钱锋说:“私自屠宰生猪是违反规定的,这里的人太不守法了。”叶春花说:“唉!跟你说不清,山里很多方面跟城里不一样。”钱锋又问:“猪肉也没送防疫部门检验过吗?”叶春花说:“当然没有。“钱锋说:“不经过检验过的猪肉可不能乱吃,如果有瘦肉精,或者有其它病菌怎么办?”叶春花说:“村里一代代的人都是这样吃没经过检验的猪肉,也没吃出瘦肉精来,听我爸说,大饥荒年代,连瘟猪瘟鸡都吃掉,也没见吃出毛病来,你这是杞人忧天。”
钱锋看见她父亲杀鸡,也问这鸡经过检验过了吗?谁敢肯定没经检验过的鸡没有禽流感?随后,钱锋又对她家厢房住着的几个外地来的养蜂人有了多如牛毛的问题。山里人好客,有客人来了不管认不认识,都好好相待,让他们住在家里当然是不要钱的,平常日子还叫常他们过来一起吃一顿饭喝两杯酒,相敬如亲朋。钱锋问,他们有身份证吗?有计生证吗?有流动人口证吗?有务工证吗?有无犯罪记录吗?有暂住证吗?父亲说,山里人对来客从来不查什么证,只要他不在本村做坏事,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会以礼相待。看见叶春花用自家花生压榨的花生油炒菜,钱锋又一连串地问,榨油师傅体检过了吗?油检验过了吗?油纯正吗?会有渗杂吗?装油的器皿干净吗?有地沟油吗?花生豆有烂的吗?黄曲霉素可以致癌的啊!叶春花说:“你的问题真多,是不是这山里的空气也要检验过,才能够让人呼吸呀?”钱锋说:“这里的空气倒是比城里的纯正。”
五
叶春花到家的第二天上午,就带着钱锋去村里的小学校看看,她的一个叔叔是该小学的校长。小学校在一个山坡上,只有四个班级,学生读完四年级就得转到山外大一些的学校继续上学。叔叔有六十岁了,已到了退休的年龄,但因为山村小学校缺少教师,他还是不能退。如今学校包括叔叔在内共有三名教师,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近五十的人了。老师不够,每天上课都有一个班的学生只能安排自学。本来以前学校还有两名代课教师的,后来按照上面的有关文件,今年初被辞退了,县教育局安排来的一名公派女教师,又因为山村小学各方面条件落后,生活艰苦,不到半年,这名公派来的教师抛下正在教的学生,跑了。之后,再也没教师肯来这地方教书。
叔叔告诉她,今年国庆,上面要求每个学校组织一个文艺队,去镇里参加国庆节文艺晚会演出,而他们学校没有会舞蹈的教师,这事真让他这个校长头痛,他准备让几个学生上台唱几首歌应付算了。
叶春花的求学路也是从这所山村小学校开始的,她对这所几十年依然如故的学校怀有一种深深感情和愁怅。她把带来的几盒铅笔和一叠作业簿分发给一些学生,一些大一些的学生都认识她,因为她以前回来也是这样分给他们铅笔和簿子,还代她叔叔教过他们几天书和唱歌。学生见到她,都叫“叶老师”,有的学生还说“叶老师真漂亮”。她听了心里很欣慰。
钱锋淡默无语的看着这所泥墙斑驳、瓦片结着青苔的学校教室,以及破损桌椅和黑板,忽然说道:“真不可想象,从这么落后的学校也能走出一个女大学生。”校长说:“民间有句古语,山窝里飞出金凤凰,世上想像不到的事很多。”叶春花笑了笑,说:“我可不是什么金凤凰银凤凰,我只是一只秋天飞出去春天又飞回来的小燕子。”
离开小学校,叶春花带着钱锋走下山坡,跨过一条溪涧,正在羊肠小路上走着,忽然发现石青山在前面的山梨树林边独自走过,她刚想叫他一声,石青山却很快就隐没在树林里去了。叶春花依然发现石青山手里攥着一件刀子一样的东西,又是一阵惊疑。
下一天,叶春花带钱锋去爬村背后的狮子山,山并不很高。叶春花要求他先把白色波鞋脱下来,换上解放鞋,说穿波鞋不好爬山,因为山里人进山都是穿解放鞋的,轻,不打滑。钱锋不肯脱下波鞋,也更不愿意穿黄色帆布的解放鞋,说穿那么难看的鞋有丢他的身份,而他这种身份的人是不会穿那种鞋的。叶春花只得由他。到了山脚下,往山上才走了几步,钱锋就皱着眉头抱怨说,这山怎么连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没有省城公园里的山好爬,省城公园的山都有一步一步的石级,而这里的山没有。他往山上才走了几步,硬底的波鞋一踩到碎石上就打滑,险些将他摔倒。于是同意穿解放鞋,但下山后他要立刻换回波鞋,他不能穿着解放鞋走回村。叶子只好跑回去帮他拿解放鞋来。叶春花回来时,钱锋说刚才在前面的山沟下看到石青山的身影,还看到石青山手里抓着一件刀子一样的东西。她听了心里一颤,不安的往四周看了看,但没看到石青山的身影。
到了山顶,也就是“狮子头”,钱锋累得仰身躺在草地上直喘大气,叶春花却兴致勃发,居高临下,放眼四望,山下阡陌纵横,其间三三两两的村人正在劳作,湾湾曲曲的河流清澈如带子,岸上杨柳依依,葱郁的树木将山村紧紧围绕,树梢上升起淡蓝色的袅袅炊烟。叶春花说:“钱锋,快看,快看,山下景色多迷人。”钱锋懒懒的坐了起来,对面前的景色似乎无动于衷。叶春花问:“美不美?”钱锋回答:“美。”叶春花问:“可不可爱?”钱锋回答:“我一时感觉不出来。”叶春花愣了愣,扭头看着他说:“我总以为你看到我家乡这么美丽的景色,你会爱上这里的。”钱锋说:“我也想爱上这里的,只是我的奔驶都无法开的进来,你叫我怎么爱得上这里?”叶春花说:“会有一天能开的进来的,我相信。”
下了山,两人一身大汗,于是穿上带来的泳衣跳进山脚下的一口池塘里玩水。钱锋不会游泳,只蹲在池塘边用手浇水擦身子,叶春花会一点狗刨式游泳,她在深一些的水里游了两道。她告诉钱锋,这是她小候学会的,小时候她常在池塘里玩“狗刨”,钱锋听了哈哈大笑。叶春花没有说这狗刨式是石青山教会她的,石青山那时候常带她在这池塘玩水。
叶春花先上了岸,钻进树丛里换衣服。她正把身上的泳衣脱下来,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慌忙抬头一看,看到面前站在一个男人,是石青山。她惊的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声音来,呆呆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石青山也在看着她,久久才叫了一声:“春花。”叶春花说:“青山,你想干什么?”石青山说:“我想看看你,”叶春花说:“有啥看的,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身子。”石青山说:“那是小时候,不一样。”叶春花说:“那等我先穿上衣服。”石青山说:“你穿上衣服我就不想看了。”叶春花只好裸着身子站在那里,过了三秒钟,她羞涩地说:“行了吗?看够了吗?”石青山说:“再等一会。”叶春花问:“好看吗?”石青山说:“好看。”叶春花问:“喜欢吗?”石青山说:“喜欢。”又说:“我想抱一下,行吗?”叶春花说:“行,只是你不能乱来的?”石青山说:“不会的,你放心吧,我只想抱一下。”石青山上去把叶春花紧紧抱在怀里,他说:“春花,我以为再不能碰你一下了。”叶春花说:“青山哥,你这几天好像总在跟踪我,我好怕。”石青山说:“没有,我没有跟踪你。”叶春花说:“有,我看到的,手里还拿着东西。”石青山说:“没有,真的没有。”他刚说完这句话,脸上就被重重的打了一掌。是钱锋打的,谁也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来到的。钱锋随即骂道:“你这杀人犯,你想干什么?”钱锋骂石青山是杀人犯,令石青山有些意外。钱锋又要动手打他,没想叶春花用手拦住了,说:“别,其实他又没有对我怎么样。”钱锋看着叶春花,目光里充满着疑惑。石青山狠狠的盯了钱锋一眼,转身走了。
六
离九月九到来还有四天,叶春花白天与母亲一起在家忙里忙外,晚上去小学校教准备参加国庆节文艺晚会的学生唱歌和跳舞,她打算在回城之前教会他们一个独唱一个合唱和两个舞蹈节目,到时能上台表演。在跳《小山羊找妈妈》舞蹈时,叶春花发现有一个正在学舞的小男孩总在用眼角眺她,她感到疑惑,便叫他过来,问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吗?”小男孩有些腼腆地说:“我怕别人笑我。”叶春花说:“不会的,我不准他们笑你,你说吧。”小男孩说:“叶老师,你在城里还没有回来,我就好几次梦见你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天天教我们上课,唱歌,跳舞。”叶春花有些惊讶地“哦”一声。旁边另一个小女孩随即也说道:“叶老师,我也梦见过你几次。”叶春花也“哦”了一声,她心里很感动。
做校长的叔叔非常高兴,对叶春花说,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如果有她这么热心教育的人在这学校做教师实在是村里孩子们的最大幸运,只是这样的学校留不住她的,因为她在外有她更大的发展。
九月九家家都要做糍粑,而且比平常做的还多,做的糍粑多种多样,有油炸粑,粘米粑,糖馅粑,大笼粑,叶子粑(用柚叶或竹叶包裹),另外,还要蒸很多的湿米粉(就是桂林米粉)。糍粑除了家里过节吃,主要用来招待客人作早餐,客人吃过午餐要回去,是不能让客人空着手走的,主人还要包一包糍粑让客人带回去。有的客人不愿意带,主人非要往客人手里塞,于是往往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客人一边往村外走一边客气的推掉,主人在后一边紧跟着一边把糍粑往客人手里塞,推来送去,一直到了村外。夕阳下,小路弯弯,路尽头,隐没在远山脚下。客人走得快了,主人跟不上了,最后招手高喊:“大表舅,明年九月九一定要再来。”
九月九的前一天上午,母亲就用清水泡了十二斤准备做糍粑的糯米(糯米中还适当兼放一些粘米),泡半个钟,再倒进竹箕上,滤掉水。午饭后,叶春花就跟着母亲到村里有碓的人家去舂米粉,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跟母亲去舂米的。叶春花双手托着盛糯米的竹箕,母亲手拿两只大簸箕和一个小筛斗,钱锋也跟去。村里有五户人家有碓,叶春花跟着母亲来到一个姓冯的人家里,碓就安在这家人的厨房一边墙脚下。已经有人在舂米粉了,一旁还有两户人家的婆婆和媳妇托来糯米在等着舂,在等待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聊闲话,东家长西家短。叶春花与母亲一到来,大家都跟她打招呼,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回城?她顺便介绍钱锋让大家认识,钱锋礼貌地面朝大家回应。
在大家闲话之际,那张古老的碓也在不停的抬起碓头,又重重的落下,舂入石臼,发出很有节奏的声音“呃……哐哐,……呃……哐哐,……呃……哐哐,”。
木质的碓体早已发黑,两个石凹的凹处已被碓的轴心磨得溜光溜光。
一会儿,刚才正在舂的人舂完了米粉,正在等的两家婆媳都让叶春花先舂,叶春花说她家到来最后,你们排在前面,应该你们先舂。两家婆媳说,哎呀呀!你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家里很多事情要忙,晚上还要去学校教学生唱歌跳舞,该你先舂,快舂吧,姑爷还在等你回去呢。婆媳们说的“姑爷”,是指钱锋。叶春花脸上一阵羞涩。
两家婆媳们抢过叶春花的竹箕,帮她把糯米倒在碓头下面的石臼里。叶春花不好再谦让,只好站到碓尾一边的踏板上(其实是石头),然后用左脚踩动碓尾,碓尾深深落下碓坑,碓头高高翘起,她一松脚,碓尾迅速弹起,碓头落下,重重的舂在石臼里的米粒上。她紧跟着一下接一下踩动碓尾,碓头一次又一次落下石臼,古老的碓又开始有节奏响起“呃……哐哐,呃……哐哐……”的声音。
母亲蹲在石臼一旁,手拿一把小竹扫,时不时把掉落到外面的米粒扫回石臼。大约舂了十多分钟,石臼里的糯米渐渐舂成了干粉末,母亲用木勺子把干米粉从石臼里舀上来,倒在一只簸箕中,雪一样白的干米粉像一座小雪山,越堆越高,舀完后,再用小筛斗筛到另一只簸箕里,筛不下来的粗颗粒,重新倒入石臼,继续再舂。
钱锋袖手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这张一起一落的碓,又看看叶春花,觉得这里的人还在用这种古老的工具舂米粉,难以理解。其实叶春花在家就已告诉过他,村里也有用柴油机带动的打粉机,但有些人觉得用打粉机打出来的米粉不够幼细,还说有一种柴油味,所以过年过节做糍粑还是习惯用碓舂米粉,用碓舂的米粉做出来的糍粑才有米的香味。
叶春花叫钱锋上来跟她一起踩碓舂米粉,钱锋摇摇脑袋,站着不动。他说,使用这么落后的工具干活,不是他这种有身份有文化的城里人干的。
叶春花记得小时候石青山就常和她一起春米,她和石青山一边一个站在碓尾,他用手围着她的腰,她把手攀着他的肩,他用右脚,她用左脚,一起踩动碓尾,一边舂米一边有说不完的话笑不停的声音,那话那声音也仿佛感染了米的香气。母亲头戴着白毛巾,蹲在石臼旁不停筛白米,在两个孩子的笑声中,在一起一落的碓声中,一窝米就不知不觉中舂完了,母亲也筛完了。
七
吃过午饭,叶春花与母亲就开始做糍粑了,母亲决定先做油炸粑,油炸粑也分好几种,半月圆的,满月圆的,脚板型的,甜的,咸的,黄的,白的。母亲先把干米粉分成两份,放在两只簸箕里。先做甜的,叶春花用菜刀在砧板上把黄糖片切碎,再倒入已烧热锅中,用锅铲不断搅动,煮成糖浆,然后熄火,把糖浆倒入簸箕中的干米粉上面,母亲双手动作极快的揉粉团,随后叶春花也一起与母亲揉。揉好,就开始做各种形状的糍粑,做好的生糍粑先放在簸箕中,再用干净的湿毛巾盖住,以防干裂,等到晚饭后再用花生油炸。做完甜的,再继续做咸的,咸的糍粑是白的,里面放的是碎花生黑芝麻或者豇豆子蓉,之后再做叶子粑,用的是青的生竹叶,生竹叶先放锅里煮一遍,再用清水洗净。做好的叶子粑一个个整齐的排放在蒸笼里,可以立刻放锅中开火蒸煮,即将熟的时候,屋里飘满了白色的水蒸气,满屋的竹叶和糍粑的青香味,引人馋涎欲滴。
钱锋无所事事的在一边看母女俩做糍粑,时不时说一句:“过个节这么麻烦,今天忙明天忙,我们城里人过节要吃什么,去大酒店去买就行了,连年夜饭都是去大酒店吃的,多省事。”叶春花说:“大酒店卖的那些我吃过了,没有我们亲手做的好。”
吃过晚饭,父亲母亲和弟弟就开始炸糍粑,弟弟从房里用双手抱出一坛子花生油,倒入已经用松木柴烧热的大锅中,等到锅里的油烧得滚烫起来了,几个人就从簸箕里一个接一个的拿起生糍粑,慢慢的让糍粑滑入油锅里,一会儿,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炸糍粑的香味。
叶春花打着手电筒依然去学校教学生舞蹈,到10点半后才回来。每晚教完舞蹈,和学生一起回村的路上,学生都会问:“叶老师,明天你还会来教吗?”她说:“你们放心,会的。”
村里从晚上七点半就响起铿铿锵锵的锣鼓声,那是村里请来的戏班子于九月九的前夕开场了,戏台就搭在村西边干稻田里。进村的主要路口,靠墙摆好了贴有即将开演的剧目大木牌,如《王三打鸟》《跛子状元》《打烂瓢》《王婆婆骂鸡》《桃园失子》等,都是本地方的桂林彩调戏。这晚看戏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孩子,以及一些节前就赶回的嫁到外地的各家女儿,还有一些邻村打着手电筒赶来的人。开场前,戏台下人头涌涌,闹声喳喳,有些好色之徒更趁机占女人的便宜。有个四十多岁的寡公佬专在年轻媳妇堆里挤来挤去,左捏一把右摸一下,在媳妇们的屁股上蹭来蹭去,一个见识多胆子大的大嫂忽然转身,一伸手,在寡公佬的裆部狠狠的掐了一把,笑骂:“看你还骚不骚。”寡公佬随即痛得杀猪般喊了起来:“哎哟哟哇!十二嫂,别掐断我的弟弟。”戏台下立刻起了一阵大笑。这个晚上,家家都在忙着炸糍粑,做扣肉,没空出来看戏,但有的人忙里偷闲,忽忽忙忙的跑出来看上几分钟,跟戏台下的人打打招呼又对戏台上的戏笑一笑,又立刻赶回去。在飘散着炸糍粑香味的家里,他们一边忙一边听着从村里传来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享受着这一年中难得一次的快乐。
九月九这天,从早上八九点开始,就不断有成群结队的人往村里涌来,老公公老婆婆,脸膛黑黄的粗汉,背着孩子回娘家的少妇,还有更多的男女年轻人,这些年轻人,男的与男的凑在一起,女的与女的结成一团。他们都穿上自己在节日里才穿的最时髦最漂亮的衣服,有一些穿着黑西装牛仔裤的小青年还拎着手提收录机,一边走一边播放流行歌曲,“嘭嚓嚓!嘭嚓嚓!”,伴奏声在乡间田野上空稀奇古怪的荡漾。所有涌进村里的人都来赶九月九会期的,他们都是去各家的亲戚,但很多人不一定是亲戚,只要有一个是这家人的亲戚,认识这个亲戚的人都可以跟着这个亲戚去做客,主人依然热情的招待,依然献上美酒佳肴,大醉一场。
在进村的路口,大树荫下,有很多趁九月九会期之机来摆卖礼品的小贩,礼品都是一些饼干和糖果,用半张报纸按等量一小包一小包的包裹,再在上面夹一张小红纸。大约四五元一包,很多赶九月九会期的人都会买上两三包,做为进家时见到主人献上的一份薄礼。往往都是七八个来客共一份薄礼,而主人并不在意礼的厚薄。
客人在主人家吃过为他们早早准备的已蒸得软软的油炸糍粑和猪骨汤热过的桂林米粉,就到村里各处游逛和到干稻田看戏,到了下午一两点再回到主人家吃正餐,这也是主人家为他们准备的一顿最丰盛的午餐。男客人们边喝酒边猜码,各伸出一只手,喊声震耳欲聋,声嘶力竭。
“发财啊!一定发!”
“发财啊!双人发!”
“发财啊!四季发!”
“发财啊!六六(路路)发!”
“发财啊!八匹马!”
“发财啊!九重九!”
“发财啊!放开手!”
干稻田上的彩调戏从早上10点直唱到下午4点,戏台下的热闹气氛达到了九月九盛况的最高顶峰,除了专来看戏的,很多人都是来凑热闹的,还有赌“鲤鱼、虾公、蚂拐”的,卖玩具的,卖萝卜酸的,卖黑皮蔗的,卖瓜子的,卖柑橘的,卖香烟的,卖沙甜柚的,卖马蹄的,耍把戏的,卖狗皮膏药的,吹牛皮的,瞎起哄的,熙来攘往,人声夹着锣鼓声,台上唱假戏,台下演真戏,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像戏场又似市场。
站在戏场最外围的是一些年轻人,他们根本不是来看戏的,其目的就是来寻找并猎取自己的意中人。很多人其实互不相识,往往都是男的向女的主动出击,女的有回应了,男的便使出浑身解数,夸夸其谈,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攻破女的最后防线,男的更买上一些零食,带着女的边聊边往后山坡或树林走去,在僻静的地方,谈情说爱,度过一个最愉快的九月九下午。很多年轻人都是在九月九这样的会期找到自己的人生伴侣。
八
九月九这天,叶春花家里的亲戚和客人也如村里其他人家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她与家人一起,为了招待这些赶九月九会期的来客忙得团团打转,虽然累,但脸上始终堆满了快乐的笑容。大多亲戚和客人是上午先后到达的,接待他们还有条不紊,第一拨吃完油炸糍粑和米粉,揩揩嘴巴,到干稻田看戏或猎取目标去了。收拾好碗碟,擦净桌子,不一会儿第二拨又到达,于是重新摆上油炸糍粑和米粉。接下去第三拨第四拨……。午餐非常烦琐,午餐做的菜是九月九招待来客最多最丰盛的一顿饭,扣肉,福肉,竹笋肉片,鲤鱼酸,猪脚熬莲藕,鱼果,腐竹等等,超过十二道菜。父亲统筹全局,母亲招呼客人,弟弟撑锅铲炒菜,叶春花与回来过九月九的两个姑姑洗菜、切菜、摆桌椅、上菜,最后收拾残局,洗碗碟。
各种菜式都趁早炒好了,用大沙盆盛放,还有自家熬的米酒也早温好了,专等在外游玩和看戏的客人返回来入席。堂屋一轮可开四席,前一轮还没散席,这时又回来一席人,母亲便笑容满面的并带着歉意的跟这些一时没吃上饭的客人说说闲话,并叫他们到门前的柿子树下等一等,父亲也及时的给他们递上香烟,生怕自己招待不周怠慢了这些到家里赶九月九会期的客人。有时前一轮的客人已散席了,在外看戏的客人还没有回来,空着两席,叶春花与母亲便一起到村里村外以及戏台下去找,把自家的客人一个一个的叫回来,坐到饭桌旁。租住在厢房的那些外地来的养蜂人,也被请过来一同入席。
钱锋显得无所事事,他穿着笔挺的西裤,雪白的高级衬衫,一丝不乱的头发,看到一家人为了一拨一拨的来客整天忙忙碌碌,他似乎难以插得上手,其实也不愿意插手。他百无聊赖,独自到门前的柿子树下,坐在青石板上望风景。有客人以为他同是这家的来客,主动上前跟他搭讪,递上香烟,他脸无表情,爱理不理。别人见他如此,觉得很无趣,转身离开而去。
钱锋对叶春花说:“想不到,你家的亲戚有这么多啊。”叶春花说:“不一定全是亲戚,很多都是跟着亲戚来做客的。”钱锋问:“你都认识这些人吗?”叶春花说:“我不认识,家里人也不认识,而且也没见过。”钱锋说:“都不认识,怎么还要招待他们吃饭?”叶春花说:“只要是跟亲戚一起来的,都要招待。”钱锋说:“那他们交了多少礼金?”叶春花说:“我们这里的人招待客人从来不收礼金,收客人的礼金是很丢人的事情,会被别人笑话的,就是客人空着手来,我们也会好好的招待,家里客人来的越多,我们越高兴,如果九月九家里没有客人来,家里人会感到非常丢脸,觉得别人看不起自己。”钱锋摇摇脑袋,表示不可理解。
还有钱锋更不理解的,等到九月九一过,村里人相遇在一块,我说我家今年九月九客人来了十五桌啊,你说你家去年来了十六桌哩,他又说他家前年来了十八桌呀!各不相让,都以客人多而自豪。
亲戚客人吃过晚饭后,主人还会重三倒四的挽留他们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来客中一部份回去了,主人依依相送,还要送上一包油炸糍粑,让客人带回去。一部份舍不得走,因为晚上村里放通宵电影,看完了通宵电影再回去。舍不得走的多是年轻人,他们并非只是为了看电影。
晚上八点钟,唱了一天的彩调戏刚刚息锣,通宵电影紧接着又上映。银幕下的盛况不减白天的彩调戏,各种小生意的地摊依然红红火火。其实像白天一样,很多人也不是来看电影的,只是来凑个人多热闹,最外围都是东一堆西一簇的人,聊大天吹大牛,电影里放的什么,根本不屑一顾。有的粗汉酒喝得高了,不肯在主人家里休息,趔趔趄趄来到银幕下的空地躺下来,在哄哄的闹声中居然能呼呼大睡,一觉能睡几个钟,醒过来就地一坐,再看电影。当然,很多男子是不会错过这一天中最后机会的,看到哪里女人多,就往哪里钻。在去后山或树林的旷地,不时可见到成双成对的人影。
叶春花叫钱锋去看电影,钱锋不肯去,说放的都是过时的烂片,而且光线和音响根本无法跟省城电影院相比,值不得去看?再说人又乱糟糟,他是不会到那种地方看电影的,有失他城里人的身份。叶春花说她很想去看看,说小时候很喜欢看露天电影的,已经很久没看了。
叶春花其实也无心看电影,她在人头挤挤的干稻田上绕了一转,掉头就往石青山家走去。在这一年一度盛况空前的九月九之际,她心里一直记挂着石青山,总想去看看他,但没机会。她知道石青山不会在干稻田上看电影,她理解石青山此时的心情。
叶春花走进去时,发现石青山正埋头在一堆图纸上写写划划,觉得奇怪。对她的到来,石青山表现得很平静,手里拿着的铅笔也没有放下来,抬着头朝她看,似乎想不到今晚她会来他这里。叶春花问道:“青山哥,你在做什么?”石青山回答:“我在设计一条公路。”叶春花听了非常的惊讶。石青山告诉她,去年他在山里种的一片柑橘,挂果累累,成熟时候,他到板桥镇码头跟广东来的果贩订好了收购协议,摘果的那几天,下了雨,用牛车运柑橘,山路泥泞难走,结果,柑橘没及时运出去,果贩又等得不及,不要了,还没摘下的柑橘都烂在山里,损失很大。所以,他想设计一条从山里直通板桥镇的村级公路,力求把修路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降到最低,他把这件事跟村长说了,村长同意他的想法,说如果设计好了,他会发动村民去修路。他这几天到村前村后察看了好几遍地形,还随手画下了不少图纸。石青山还雄心勃勃地说,山里面有很多无人耕的荒地,只要把路修好了,村里的人都会进山种果,几年后,荒山将会变成花果山,有了花果山,不愁没钱花。有了钱,把那所旧学校拆了,再建一所比县城那些学校还要漂亮的学校,不愁没教师来我们这里教书,再建一座剧院,每年九月九就不用再在干稻田上搭台唱戏了。
叶春花听了石青山的一席话,心花怒放,忘情的一把握住石青山的双手,激动地说:“青山哥,你真行呀!没想到你把心血都花在村里人身上了,我代表全村的人向你表示感谢!”又说道:“青山哥,怪不得这几天在外面老是看到你的,原来你是在察看地形,手里拿着的是图纸,我还以为是刀子呢,吓死我了。”石青山笑了笑,然后说:“春花,你读书多,有文化,你帮我看看我设计的这张图纸行不行,有哪里要改的,你帮我改改。”叶春花说:“好的。”石青山又说:“春花,有件事想求求你,不知你肯帮吗?”叶春花说:“我能帮到的,一定帮。”石青山说:“今年我的柑橘树感染了病毒,我又不知是什么病毒,不知道怎么去治,结果死了很多果树,过几天你回省城后,帮我买几本关于这方面的书寄给我好吗?”叶春花说:“这很容易办到,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同学,叫她们明天用快件寄给你。”石青山说:“春花,谢谢你!”
两人凑在一块儿,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在桌面那张图纸上不停的写写画画。直至村里传来第一遍鸡叫声,叶春花还没有离去。
九
九月九一过,钱锋就重三倒四跟叶春花闹着要回省城,虽然还有四五天的假期,但他再也不能忍受没有奔驰开,没有网络玩,没有麦当劳吃,没有“天上人间”逛的山村生活。叶春花只好无奈地迁就他,答应跟他一起回省城。
第二天一早,叶春花就把她和钱锋的行李一一收拾好,从省城回来时,她和钱锋的衣服都是混装的,而现在返回省城,她却把她的衣服放一个行李袋,钱锋的衣服另放一个行李袋。叶春花特意叫石青山赶牛车送她和钱锋去板桥镇。
叶春花料想不到,村小学校的一群学生早早就站在村口路边跟她道别。学生们一个个默默无语,水汪汪的眼睛都无限依恋的看着她。叶春花停下脚步,看着这群满脸忧伤的小学生,心情无比沉重,一时无语。一个小女孩忽然问道:“叶老师,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教我们唱歌跳舞?”叶春花还未开口,一个小男孩又问道:“叶老师,你不是说过等教会我们跳舞再走的吗?”叶春花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说什么。又一个小女孩问道:“叶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送我一支铅笔?”这时,站在一旁的钱锋突然说道:“你们回去吧,叶老师不会回来了,叶老师就要嫁到城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钱锋的话音一落,学生们的眼睛都哗哗流下了两行泪水,站在叶春花跟前的小女孩立刻哭泣起来。
叶春花安慰她说:“别哭,不管叶老师到了哪里,都会回来的,回来就不会离开你们了,因为,这里就是叶老师的家。”钱锋说:“春花,你还要回来?还打算不走?把你宝贵的青春葬送在这穷乡僻壤?你不觉得太遗憾吗?虚度年华吗?”叶春花看着钱锋,说:“钱锋,小孩子的心是稚嫩的。”她没有说下去。
牛车朝着板桥镇方向前行,一路上,三个人默不作声,仿佛全世界的空气都已经凝固。途中,经过一座小山坡,钱锋因为尿急,叫停牛车,跳下去,急匆匆的钻进小山坡下的树林里。石青山终于开了口,说:“春花,这次你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了。”叶春花笑了笑,说:“青山哥,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牛车到了板桥镇码头,很快,叶春花与钱锋登上了开往县城的客轮,两个人站在甲板上,与呆呆站在岸上的石青山遥遥相望。在客轮即将移离码头的那一瞬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发生了,只见叶春花迅即抱起她的行李袋,从甲板上一跃而起,一下跳到岸上去了。钱锋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目瞪口呆,傻了似的,只见叶春花站在岸上朝他挥手叫道:“钱锋,我不跟你回省城去了,祝你一路平安。”客轮缓缓离开码头,渐行渐远。钱锋急的在甲板上团团打转,不断对岸上的叶春花喊道:“春花,春花,你这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是为什么啊?春花!春花……。”叶春花一边朝石青山靠近一边向越离越远的钱锋挥了挥手:“钱锋,请你原谅我吧,也请你忘了我吧,拜拜!”
叶春花坐上石青山的牛车,石青山轻快的往牛背上甩了一下小竹枝,“驾”,牛车载着他们俩又行走在回村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