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敲门声

阿福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10-26 18:4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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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执着的老毕,对于电影的狂热。对于《地道战》的热衷,让主人公感慨万千。这样的热衷其实是对于自己曾经美好记忆的怀念,老毕是一个记忆中充满老式电影的老人。主人公在老毕的人生末端,陪伴着他走过。只是最后,老毕离他先去。结尾处染上神秘的色彩,有些微凉的恐惧。问好作者!

如果那一次下班后我没有坐在老毕身边和他一起看他放的电影碟,老毕就不会赖上我,我心里也不会这样懊悔。

初来乍到的第一感觉,老毕给我的印象就有些奇怪,不止是我,还有老毕的儿子小毕,以及与我同住在这里的工友谢安都与我有同样的感觉。老毕有六十多了吧,脑子大概有些糊涂,他很少出门去,一天到晚就只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影碟。一大堆的电影碟全搁在他的茶几柜下面,那都是他从街上地摊和音像店里淘回来的。他每天就把弄这些碟片,反反复复地播放,反反复复地看,乐此不疲。

记得租住在老毕家里的第三天,下班回到房间里,看着那些没整理好的书刊和各种没舍得丢弃的杂物,风风火火的动手收拾起来,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把房间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完成了这么件大事,感觉全身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为给自己庆祝这件“大事”圆满完成,便想走下楼去到院子里透透新鲜空气,顺便熟悉一下这个对我来说全新的环境。在我经过客厅大门的时候,听到老毕在里屋叫了我一声:“要出去吗?”,我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他和气友好的目光和挂着零落牙齿的微笑。“没有,不出,就下来走走。”我朝他点点头客气地回答了他。“那就进来坐坐吧……”我没想着他会邀请我进屋里坐,反正忙也忙完了。进屋里后,老毕很快地把一张椅子推到我身边让我坐。

等我坐下来后,他也坐回他自己的藤椅,双手像捧着宝贝似捧起一叠影碟,然后腾出右手来翻看每一张影碟,还不时噘起嘴唇吹一吹每张影碟封面上几乎看不到的灰尘,再用衣袖揩一揩……等差不多对每张碟都做完这些动作后才就对我说:“你喜欢看电影吗?”我明白老毕所指的就是他面前这些用DVD机播放的电影碟,我没看清楚他手上到底都有哪些片子。只是随口回答说:“不是很喜欢,但有大片上映,还是会看一看,像《英雄》这样的大片我是爱看的。”不想老毕竟然说:“这些电影太假,我就不喜欢,人会飞来飞去的吗?我放一部你看看,那才是大片。”

一听他这么说我不禁稍微坐直了身体,顿时对眼前这不起眼的老人家肃然起敬。当时我心里就暗想:这老家伙了不得呀,这么大的年纪了竟然还知道《英雄》?像年轻人一样关注大片的同时还知道评论商业大片的不好?那好吧,你就放一部我看看,倒是让我见识见识真正值得一看的大片。于是我就真的坐一边等着他给我放大片看,心里出现了各种新鲜的遐想和一定高度的期待。想着这新房东竟然还是个深谙影视的老探究,心里很是兴奋。

一会儿,老毕终于挑出一张包装得有些复古的碟片,小小翼翼的放进DVD光驱里。我巴巴地等着开始播放,心情很美好。但随着一阵似曾相识的斗志昂扬的乐曲响起,我发现老毕的彩电屏幕却是雪花之后变成黑白,随之跳出从前影片特有的经典字体:片名《地道战》。我一阵愕然,脸部表情肯定凝固了三分钟之长,脑海里甚至还衍生出最后一种念头:莫非这是一部异类潮流的代表影片?答案是否定的,进入影片之后我确信老毕给我播放的大片确确实实是《地道战》。

说实话,这样黑白相间还夹着片片雪花的画面,大概并没有存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脑海里,至少它不能成为我们现在心目中的“大片”。刚才过了头的期待现在成了一场空,但我既然坐下来却又不能立刻起身走掉,要是就那样甩手而去,会显得对主人老毕很不尊重,他肯定心里不舒服的,所以我只在心里暗自琢磨着,但人仍然好好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还保持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甚至假装非常感兴趣的样子陪着老毕看下去。后来终于瞌睡也来了,却连个呵欠也要遮遮掩掩,真的是度日如年。

旁边的老毕可不会跟我一样,他是一边看一边就像我刚才等待他准备播放时那样的兴致勃勃,手指夹着的一支点着了的“羊城”牌香烟,半天也没来得及吸上一口,那烟灰老长老长也没时间去弹掉。

看着看着,老毕问我:“好看么?”

我回答说:“好看啊,真挺经典的……”盛情难却,我只能这样敷衍着,还是不想扫他的兴,那对老人家多不尊重,何况我新来乍到,还是客人。

老毕听我这么回答他,更加来劲了:“这真是经典大片,几十年都没过时,我都看过一百多遍了,还想看,百看不厌啊。”

老毕的话几乎雷得我晕过去,我就不明白一部黑白旧电影怎么称得上是大片?还百看不厌?真正的大片却被他驳得一无是处。就是这时候,我开始怀疑老毕的脑筯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了?我只能在心里这样想,是决对不会面对老毕说出来的。

老毕又说:“可小毕就是不看,我叫过他不知多少次,他就是不肯看。”

我心里说,小毕要是看,他脑子跟你一样有问题了。

接着老毕唠唠叨叨的对我说起他年轻时看电影的事。老毕年轻时曾“上山下乡”当过知青,到海南一个林场里割橡胶。农场生活枯燥单调,除了几本“语录书”,基本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可幸的是,每个月都可以看上几场电影,电影是在附近几个农场轮流放映的,每一部电影都会在几个农场轮回放上一场。老毕就是这时候迷上看电影的,往往一部电影在他插队的农场放过一场后,他第二天晚上又赶去另一个农场再看一场,第三晚他再赶到再下一个农场看一场。老毕说,农场生活太寂寞了,只有到了晚上赶去看电影才是最快乐的事。

他追看得最多的是《地道战》。有一天晚上他到赶去另一个农场追看《地道战》,电影放完后,他正准备返回去,这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他急忙跑到一家屋檐下躲避。风很大,屋檐下全是被大风刮进来的雨水,几乎将他淋成落汤鸡似的。这时大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手持煤油灯出现在他面前,招手叫他进屋躲雨。在灶房里,姑娘生了一堆大火,让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替他把湿衣服烘干。烘衣服的同时,姑娘还在火里煨了两只红薯,他感到,那是他吃到的最甜最香的红薯。后来他就跟这位姑娘恋爱了,每天晚上她都会跟他一起去追看《地道战》了。这位姑娘也是一个知青,多年后,两人回城有了工作后才组成他们新的家庭。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老毕看完《地道战》才离开,其实我根本没看,只是陪他看,我发现老毕对这部看了几十年的旧电影仍然看得很开心,看得津津有味,而我感到津津有味的,却是老毕讲他在海南时的恋爱故事。

第二天晚上老毕就开始上楼敲我的房门了。我下班回来经过大门前,老毕在厅上看到我,满脸是笑的主动跟我打了招呼。我进房后打开电脑,梳理思绪,正准备把打好腹稿的一篇文章敲到屏幕上去。这时老毕就敲响了我紧关的房门,我有些懊恼,但还是不想在主人面前表露出来。

我开门后,老毕笑容可掬的问我:“想看电影吗?我放给你看。”

我木然回答:“看《地道战》?”

老毕说:“你也喜欢《地道战》呵,我天天都看一遍的,想不到你跟我一样,那好吧,我再放给你看。”

我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有点事在忙,你下去先看吧。”

老毕的脸上的笑容在慢慢消失,然后说:“你有事呵?那我就不阻你了。”

看着老毕的背影落寞的慢慢往楼下沉去,我以为老毕今晚不会再上来了,正满头兴味的往电脑屏幕上敲字,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老毕又上来敲响我的门了。我坐着不动一下,闷声闷气的说:“老毕,我有事在忙。”

老毕在门说:“还没有忙完呵?”

我说:“哪有这么快。”

老毕说:“还要多久?”

我感到时间在一秒一秒的流逝,而老毕又在门外没完没了的问,我只好开了门,面对老毕说:“老毕,你安心下去看你的吧,我忙完了,我自己会下去看的,不用你走来走去的上来叫我。”

老毕听后又转身下楼去了,不一会我的房门又被他敲响了。这个晚上他上来敲了五六次门,每一次都是我写得渐入佳境,门就被他敲响了。唉,就如听到鬼敲门似的,每一次听到敲门声,都把我吓得栖栖惶惶、手足无措。我心里哀叹,老毕,你干嘛非要我下去陪你看《地道战》呀?你一个人看不行吗?客厅里又没有鬼。

从这天开始,老毕每天都坚持不懈的想争取我陪他看《地道战》。我下班回来,老毕一看到我,仍然热情洋溢的跟我招呼,我上楼不到半个钟,房门就被他敲响了。

“想看《地道战》吗?我放给你看。”我一开门,他就重复这一句话。我烦恼极了,但却不敢在他面前表示我的不满。

这天晚上我回来不久,老毕就上来敲了几次门,我心烦意乱,再不能坐在电脑前敲一个字了,后来我干脆连房门也不关了,到门外走廊一边抽烟一边溜来溜去,随时恭候老毕的上来。我实在不能忍耐那一阵阵“笃笃笃”鬼敲门似的声音了。

谢安住在我隔壁房,他是我以前的一个工友,当初是他叫我来这里租房的,说是这里很清静,最适合我下班后好好敲打我的“大作”。谢安在陶瓷厂画青花,他新交了一个名叫小米的女朋友,据说她在一个广告公司做电脑平面设计。我见过小米,长得挺好看的。

一会儿,我的香烟没有了,抬头发现谢安的房门透出灯光,便想向他索香烟。我走到他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立刻传来谢安粗重的声音:“老毕,我不喜欢看《地道战》。”

这家伙,把我当老毕了。我说:“是我。”

很快门就开了一条缝,谢安把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挤出来,疑疑惑惑看了看我,然后说:“吓我一大跳,我以为是老毕敲门。”

我笑了笑,说:“吓你了?怕吗?以为是警察吧?”

谢安也笑了,说:“操,警察到是不怕,就怕老毕”接着问我:“干嘛?怎不在房里写你的小说?”

我说:“写个屁小说,有烟吗?”

谢安说:“我正忙着呢,一会给你。”

我说:“忙什么事?”

谢安朝我眨两下眼皮,说:“小米来了。”

我恍然大悟。

谢安说完,又进去了。

等到谢安出来后,我和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我说:“今晚又不能写了,你说我怎么办?”

谢安说:“这都怪你自己,谁叫你一来就陪他看《地道战》,他以为你喜欢看,所以天天叫你下去看。”他又告诉我说,本来连我在内,老毕家有三个住户的,搬走的那户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一个超级女声的超级粉丝,天天下班回来就关在房里听女声。有一天偶尔在老毕身边坐了一会,看了几分钟《地道战》,后来老毕就开始赖上他了,他下班一回来,老毕就上楼来敲他的门,敲了几晚,他就搬走了。

这时小米也从房里走出来,脸蛋上有潮红,神情有些疲倦。小米对我说:“大作家,今晚不写小说了?”

我说:“想写,只是门一敲响灵感就跑了。”

小米说:“要不要我帮你把老毕稳住?”

我说:“怎么帮?”

小米说:“我下去陪他看《地道战》撒。”

我说:“小心他赖上你。”

小米笑了笑,说:“赖我?我又不是天天来,想赖也赖不到。”

我还以为小米只是跟我开开玩笑,想不到她真的下楼陪老毕看《地道战》。谢安也没有拦她。我也没心思写东西,继续和谢安在走廊上闲侃。谢安告诉我,他搬来那时,老毕的老伴还在世,老伴也是个《地道战》老粉丝,天天陪着老毕一起看,二老看得兴起时,还会情不自禁的高呼:“打得好!狠狠的打,打死这些杀人不见血的小鬼子……”。二老看电影时,有时还会我帮你捶捶背,我替你按按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后来老伴得了病,不久就跟老毕拜拜,去了天国,从此后老毕就一个人看《地道战》了。有时候看得忘乎所以,还会头也不回的叫道:“海花,你说这演游击队队长的人现在还在吗?”老毕叫的是去了天国的老伴。

老毕的儿子小毕还没成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小毕还有一个姐姐,姐姐早已嫁人了,很少回来。小毕是一个小说迷,喜欢看网络小说,如《鬼吹灯》《神墓》《极品家丁》。小毕每天早上七点一过就出去上班,晚上回来什么事也不管,关在房里就打开电脑看网络小说。周末两天在家闲不住,跑到外面找朋友玩去。

老毕的老伴去世后没几天,老毕就开始敲小毕的房门。小毕这时候往往正沉浸在网络小说的神秘世界里,老毕敲了半天的门,小毕才打开门走出来。小毕满脸不高兴的说:“爸,什么事呀?半夜三更还上来敲门。”老毕说:“现在还早呢,你没事吧?下去看看电影吧,很好看的电影。”小毕说:“爸,我不喜欢看电影,你一个人看吧。”老毕说:“你看了就会喜欢的,都是几十年以来的经典电影,看了让你长见识的。”

小毕对老毕认为是经典的老电影根本没一点兴趣,但他又不忍心扫老毕的兴,只好说:“你先下去看吧,我有事在忙。”等老毕脚步蹒跚的下楼去了,小毕又迫不及待的一头钻入《神墓》小说里,正看得惊心胆颤,老毕又上来敲门了,小毕一时不想去开门,老毕就在门外说:“你忙完了吗?下去看看电影吧,我都等你好久了,怎还不来?”小毕半天才开门出来,小毕说:“爸,我要睡觉了,明天要上班,你也不要看了,睡早点吧。”老毕说:“我只想等你回来看看电影,都不愿意看一下啊。”

谢安说:“我天天晚上都听到老毕去敲小毕的门,听得我提心吊胆的,还好,他不是来敲我的门。”我说:“小毕就没陪老毕看过电影吗?”谢安说:“看过,很少的,小毕其实也是一个懂事的人,只是他对老毕喜欢的电影没兴趣。”

随着西边天空的晚霞逐渐消失,薄暮一点点撒落在村中的楼房、街道、树梢上,刚才下班高峰时还是闹闹攘攘的村中大街,又慢慢归于寂寥。踩着三轮车卖菠萝香蕉的女人,一边在街边慢吞吞的过去,一边懒洋洋的喊道:“有菠萝卖,有香蕉卖……”

一条大黄狗目不旁视的从我身边跑过,夜来了,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我万般无聊的在街上走着,毫无目的,落落寡欢。我刚下了班,实在不想此时回去,说真的,有些怕回去,所以还不如不回。我知道小毕下班回家会经过这里,我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也不想跟他说什么话,只是想看到他,看到他从这里走回家。我只是想看到小毕回家了,我才回去。

忽然一部摩托车在我身边嘎然而止,我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小毕。小毕的摩托车后面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大塑料袋。小毕微笑着对我说:“大作家,下班了?”

我苦笑一下回答:“别大作家大作家的,我的脸烧得快焦了。”

小毕说:“呵呵!就是作家嘛。”

我用手拍拍白色塑料袋,说:“买这么多东西,送礼吧?”

小毕说:“不,给老爸买的,麦乳精,杏仁饼,香肠,一条香烟,一瓶红酒,还有两件冬天穿的棉背心和毛衣。”

我说:“真是个大孝子。”

小毕说:“钱难挣,只能一个星期给他买一次。”又问我“怎么还不回去?”

我说:“我想逛逛再回去。”

小毕说:“是怕敲你的门吧?”

我一听,惊讶的说:“原来你知道?”

小毕狡黠的一笑:“嘿嘿!我怎么不知道,本来是敲我的门的。”

我说:“送他去养老院吧。”

小毕说:“我跟他说过了,他说那地方不自在,还是在家好。”

我说:“你就由得他天天敲我的门。”

小毕说:“那你说我能把他怎么样?”

我回答不出。看着小毕冒着蓝烟的身影“嘟嘟嘟”的离去,我也跟着他后面慢慢的走,尽量的慢。途中看见有交警在查车,一些路人站在路边看热闹,刚好有一个因为忘戴头盔理着平头的男人骑着摩托车要冲卡,好几个交警大声呟喝着冲上去拦住了他,七手八脚的把平头扯了下来。我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想时间差不多了,再迈动脚步继续走。

当我上到楼时,发现谢安在他房门口静悄悄的站着,他一见到我,就阴声怪气朝我说:“真聪明,学乖了。”

我莫名其妙,说:“你什么意思?”

谢安说:“回来晚呗。”

我说:“晚又怎么了?”

谢安说:“老毕敲我的门了。”

我这才听清楚他的玄外之音,我有些诧异,但还是感到意外,故作幽默的说:“不是我叫老毕敲的。”

谢安的脸像光滑的瓷砖似的,没有一丝表情,半天才说:“幸好是我一个人在房。”

我说:“小米没来?”

谢安幽幽的说:“幸好她没来。”

我知道,老毕敲谢安的门,那是老毕给小米的回报,老毕只知道小米跟谢安是一起的,却不知道小米不是天天来的。也许是老毕年纪大了吧,脑筯变得很死板、顽固,他改变主意要敲谁的门,就一直敲下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终于解放了,得意的猫儿欢似虎,畅快淋漓。但我一时还不敢粗心大意,傍晚时分都要在大街上溜达到天黑才慢慢赶回住处,经过大厅门口时,趁老毕在看《地道战》不注意,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往楼上走去。

这天,薄暮刚刚降临,天未黑尽,我刚回到大门外,看到小米蔫着脑袋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灰灰的,看到我一声不吭。经过我身边时,我忍不住好奇的叫道:“小米。”

小米嘴里“嗯”的一声,头也不回的照直走,不理我。弄得我灰头土脸。小情侣就喜欢闹脾气,这并不奇怪,只是我猜不到小米是因为什么事而跟谢安闹。我上到楼,看到谢安悄无声息的站在走廊抽烟,看到我上来,也是阴着脸色一声不吭。我在谢安面前停住,默默的看着他三分钟,然后问:“吵架了?”

谢安懒懒的摆了摆脑袋,好一会才开了口:“如果是吵架就没事了。”

我说:“这么严重?不会是上吊吧?”

谢安说:“经你一提,我还真的想上吊。”

我说:“呵呵!那我贡献一条棕绳给你吧。”

谢安说:“操,你还真想我死啊!”

后来我才知道,这对小情侣闹脾气原来与老毕有关。年轻人血气旺盛,一见面就如两块磁石吸付在一块儿。想不到这时老毕把门敲响了。谢安刚开始就料到老毕会来敲门,心理上本就很紧张,听到门被敲响后,高涨的情绪立刻蔫下来了。小米气坏了,抬起一条粉嫩的玉腿狠狠的蹬了谢安一脚,骂他:“算什么男子汉?一点惊吓都承受不了。”边骂边翻身跳起来。谢安讨好的拿起红色的胸罩递给她,小米接过胸罩狠狠的摔在地上,套上短裙外衣摔门就走。

之后,我下班回去好几次都遇上小米灰着脸色从大门里走出来。我心里说,这小妖精,肯定又摔胸罩了。我叫她:“小米。”她总是“嗯”的一声就走过去了。

这天傍晚,我上到楼时,发现谢安的门是敞着的,淡淡的烟雾从里面飘然出来。我顺便走了进去,看到谢安坐在床沿上勾着脑袋抽烟。我说:“又闹情绪了?”

谢安猛吸着烟,久久才开了口:“眼镜都摔一大堆了。”说着伸手从床头抓出一大把红的黑的胸罩,抛在地上。

我看着地上一堆谢安所谓的“眼镜”(胸罩),久久无语。我知道,这么多的“眼镜”无疑是被老毕的敲门声敲下来的。谢安手上弹掉第九个烟蒂之后,对我说:“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了,再住下去我就要变太监了。”

我听他一说,吃了一惊,随即心里便惶惶不安起来。我说:“你要搬走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谢安说:“你怕什么?又没女人在你面前摔眼镜。”

三天后,谢安便搬走了。这地方离工业区较远,地方又冷僻,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旧房屋,打工的外地人很少愿意到这里租房住的,就是踩三轮车叫卖菠萝香蕉的走鬼也不会拐过这边来,小商铺便是没个踪影。谢安搬走后,老毕家就剩下我一个房客了。如今正逢金融大风暴,很多打工人失业的失业,回家的回家,老毕家的空房子再也没人来问津了。

谢安搬家的那天,告诉我他新租的地方还有房可以租,但要等一个月,他问我愿不愿意也搬过去?免得天天晚上听老毕鬼敲门。我跟谢安去看过房子,发现那地方也很清静,于是决定一个月后也搬过去。

我每天下班后回到大门口,老毕看到我都是满面笑容的跟我打招呼,又问我吃饭了吗?今天回来比昨天早啊!你怎么没拿伞啊,你的头发淋湿了,快去擦干净吧;我这里刚泡了一壶滚滚的龙井茶,你来喝一碗。在这异乡异地,老毕的话让我听了心里暖乎乎的。想到一个月后就要从他这里搬走了,心里不免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感。

这天下班回去后,我一见到老毕就说:“我上去先洗个澡,再下来陪你看电影。”

老毕一听,脸上立刻笑颜逐开,一边点着头一边说:“好,好,好啊!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放的电影,我再泡一壶龙井茶,我和你一边看一边喝茶。”

从这天晚上始,我下班后就陪老毕看电影碟,再不愿意看到他迈着蹒跚的脚步上来下去的敲我的门。我决定陪他看一个月,直到我搬走的那一天。我坐下来时,老毕总是先倒一杯热茶放到我面前的桌上,然后还会说:“这杯子一直是你用的那个,我天天都洗两遍,专留给你用的。”之后又给他自己倒上一杯。老毕有很多电影碟,他给我每天晚上放一场《地道战》,接着再放其它,如《英雄儿女》《渡江侦察记》《平原作战》等。都是黑白片。

墙上挂着一座黑壳子八卦大钟,十一点半,大钟“咚”的一响,不管放的影碟完不完,老毕都是伸手“啪”的关了DVD,然后对我说:“你明天要上班,上去休息了,明晚你再下来看吧。”每天晚上我面对着屏幕都是保持着津津有味的模样,老毕不知道,这模样是我精心扮出来给他看的。所以他总是对我交待:“明晚你再下来看。”他以为我越看越上瘾了,我只有偷偷的苦笑,这十一点半我是多么艰难才熬得到。

这天晚上看完老毕的电影,当我走出大厅后,遇上小毕从房里出来,他对我说:“你真比我还孝顺我老爸,如果你天天晚上陪我老爸看电影,我以后不收你的房租费。”

我对小毕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笑容,然后说:“一举双得,又可以看电影,又可以不交房租费,我捡大便宜了。”其实不管收不收我的房租费,我都要搬走了,因为我不能以牺牲我人生的抱负而一直陪老毕看下去。我也不想让小毕以及老毕知道我一个月后要搬走,我想到我搬的那一天才告诉他们。

一个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晚陪老毕看电影碟了。看到老毕在我面前把我用过的茶杯洗了又洗,再给我倒上一杯浓浓的龙井茶,想到明天我就要从此一去不回,心里面油然升起一种离愁别绪的伤感。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心里面天天都在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来了,又好像总有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让自己牵挂。是的,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每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不单是那里的人,还有那地方的一草一木,甚至屋檐下那一挂随风摇动的蜘蛛网,那墙脚下的一窝黑蚂蚁,都会与我发生感情似的,一旦别离而去,都要看上它们一眼,依依而别。

老毕看电影时,喜欢一边看一边跟我聊一聊剧情的发展,以及对某一个人物的评点。我听了总是回答“哦”“是的”“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杯子茶喝完了,刚站起来想再倒一杯,老毕却抢先一步把茶壶提在手里,嘴里说:“我来倒,我来倒,你坐着好好看。”

老毕突然说道:“你明天搬走了,以后再没有人陪我看电影了。”

我非常的惊讶,原来老毕知道我要搬走了,这事我连小毕也没告诉过,老毕是怎么知道的?老毕真的很怪,是个怪人。我一直以为老毕比我呆,现在看来老毕并不呆。这事太让我意想不到了。然而,今晚让我意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还未到十一点,老毕的话就渐渐的少了,最后一句话也没有,以往他的嘴巴一直都是絮絮叨叨到十一点半才止住的,今晚怎么这么安静了?我也没介意,反正他说的话我也没用心去听。本来我想问问他怎么知道我明天要搬走的,见他没动静,我也懒得开口。

到了十一点半,墙上的大钟准时响起,又到关掉DVD的时候了,可老毕还是靠在沙发上动也不动一下。他难道没听到钟响?奇怪。我坐在老毕侧面,扭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的脑袋像缺水的老树梢蔫了似的,无力的歪到一边去。老毕是睡着了吧?我等得不耐烦,开口叫道:“老毕。”

老毕毫无动静,我又叫了一声:“老毕。”并伸手过去朝他肩上拍拍,他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一阵巨大的惶恐不安顿时从我的脚底直灌我的头顶,我浑身禁不住的颤抖起来。我罗罗索索的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放在老毕的鼻子下探探,发觉老毕一丝儿气息也没有了。

“老毕……老毕……老毕怎么去世了?”我怔住那里,嘴里轻轻的喃喃。

我本想问老毕是怎么知道我明天要搬走的,看来我永远也不能问他了,也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小毕正在他的房里看网络小说,听了我告诉的情况,然后跟我来到客厅。他蹭下身子默默的看着老毕几分钟,又轻轻的叫了几声老爸,又站起来,满脸的悽楚。

本来是我打算要搬走的,老毕却迫不及待的先我而走了。老毕走了,我却留下来了,我图的就是清静二字。午夜时分,我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敲打键盘之际,总是时不时下意识的扭头去看一看房门。自从老毕死后,我心里面就蒙上一层沉重的无法抹去的阴影。

我发现那几天晚上小毕总是默默的在大厅里面朝着老毕的黑白遗像长久的孤坐,老毕的像框下点着密密麻麻的香烛,昏黄的烛光照着小毕悽然的脸。小毕的面前堆着他每星期都给老毕买的饮料、补品、点心、香烟,以及衣物,而这些,老毕是永远也不能享用了。

有一天晚上我走进大厅,小毕幽幽的对我说:“作家,我总感到如果我每天回来少看一些网络小说,老爸是不会走得这么快的,你说是不是?”

我说:“不是。”

小毕说:“为什么不是?”

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决定要搬走,老毕是不会走得这么快的,我总在想,是不是老毕觉得我这最后一根稻草也没有了呢?”

小毕站起来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说:“谢谢你,是你陪我老爸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关灯睡下时,已是午夜。此时万籁俱寂,淡淡的月光从窗口泄进来,房里的景象变得朦朦胧胧,如梦如幻。我正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只听到一阵夜风鸣鸣咽咽的从窗外吹过,随即听到窗口不断的响起“噼扑噼扑”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瞥一下窗口,不由一惊,在朦龙的月光下,我看到一只长长的衣袖从窗口伸进来在空中抓来抓去,是谁?再仔细一看,我才看清楚原来是窗帘没有拉上,被夜风吹得掀起来在空中翻卷。我随即下床,想把窗帘拉好扣紧在钉子上,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我吓了一大跳。半夜三更的,是谁来敲我的门?难道是小毕?我开了灯,战战兢兢的走过去开门,我希望看到的真的是小毕。我把门拉开后,却什么也没看到,黑暗中,静悄悄的门外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疑疑惑惑,一阵阵寒意侵袭了我的全身,我下意识的打了个颤抖。到底是谁来敲我的门?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我黑了灯,重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正要睡过去,突然门又被“笃笃笃”的敲响了。我立刻翻身跳了起来,迅速开了灯,急冲冲的跑过去拉开了门,门外依然看不到一个人影,静悄悄的走廊里空空如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恶作剧骚扰我啊?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鬼鬼神神的事,决定非要把这件事弄得水落石出。我关上门之后,站在门后守候着,估计还会有第三次敲门的,这次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门打开,让敲门者没有一秒钟的躲避时间。果然如我所料,不到三分钟时间门又被敲响了。我迅疾把门一拉,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门外真有一个人,悄然无声的站在我面前。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小毕。我疑惑不解的看着他,他也在瞪着大眼看着我,两人一时都没有一句话。最后还是我开了口:“小毕,是你?”

小毕说:“是我,你怎么吓成这样,脸都青了?”

我余悸未息,问道:“刚才那两次敲门也是你敲的?”

小毕瞪大了双眼,说:“刚才?刚才我没上来敲你的门?”

我不相信,说:“不会吧?我明明听到敲了两次门,我出来看又看不到一个人,我总以为是你敲的。”

小毕说:“你以为我敲你的门?我还以为是你敲我的门,我上来就是想问问你的,刚才是不是你下去敲我的门了。”

我惊讶不已,说:“什么?刚才也有人敲你的门了?”

小毕说:“是啊,我刚睡在床上,就听到门敲响了,我开门后又看不到一个人影,后来又敲了两次,我开门后都看不到一个人,我怀疑是你敲的,就上来问问你。”

我说:“不是我敲的。”

小毕说:“真不是你?”

我说:“真的不是,我都没出房门。”

小毕说:“那就怪了,到底是谁敲的门?”

我说:“刚才那两次敲我的门,是不是你敲的?”

小毕说:“不是我敲的。”

我说:“真不是你?”

小毕说:“真不是我,我都没出房门。”

我说:“那就怪了,到底是谁来敲门。”

接下来,一连两个晚上我都被莫名其妙的敲门声扰得没睡好觉。我发现小毕的双眼与我的一样,都布满了血丝,目光恍惚。小毕好几次在我面前无奈的抱怨:“妈的,到底是谁敲的门?”我说:“我也弄不明白,我睡觉时都是用纸巾把耳朵塞住的,但还是听得到敲门的声音。”小毕说:“这栋楼只有我和你,我一直怀疑是你敲的。”我说:“我也一直怀疑是你敲的。”

第三天小毕被单位派往外地出差去了。睡觉前,我把大门关上后,又下了一把大锁,然后到各个房间查看了一遍,来到客厅时,一抬头,苍白的灯光下,我发现老毕在墙上冷冷的注视着我,似笑非笑。

那是老毕的黑白遗像,像框中的老毕是一副灰白的面孔,他那冷冷的目光让我看了有些莫名其妙的心寒。我立刻感到一阵寒意传遍我的传身,随即走出了客厅。回到房,心口还在咚咚的狂跳不停。我一直怀疑这几晚都是小毕敲的门,今晚他不在家,我想我可以好好的睡个安稳觉了吧?当我躺在床上时,突然房门又被“笃笃笃”的敲响了。

到底是谁敲的门?我下了床,强壮着胆子,轻手轻脚的走近门背后,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力猛的把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