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遇上了鱼

一旦死去，就再也不会失去什么了，这就是死亡的起点。——村上春树

一、

我讨厌我自己。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讨厌的是自己的形象还是生活方式，但作为一只落魄的流浪猫注定了我的颠沛流离。我不知我来自哪里，我也不知我要去何方，只是整日居无定所，如鬼魅般穿梭于各小巷之间，在垃圾堆中翻找着残羹以果腹，还要时刻提防着不怀好意的飞石和恶犬。

我每天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天气开始变冷，看着车水马龙和欢声笑语，无论幸福是相似的还是不同的，它都和我无关，我是孤独的猫，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孤独到痛心疾首。

直到我遇见了鱼。

鱼只不过是一条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小金鱼，没有雍容华贵的外形，也没有名字，就如我也没有名字一样，我就是我，而鱼就是鱼。鱼只身栖息在一个椭圆形的透明鱼缸内，明晰透彻的水环绕着它，里面有几颗光洁的鹅卵石和飘零的些许水草，干净得就像那天的天空。

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遇见鱼的，鱼的主人把鱼缸放在了窗台上，那窗台低到我足以凭借旁边的垃圾桶纵身跃上。对于一只流浪猫而言，鱼应该是顿不错的晚餐，尤其是在我已经饥肠辘辘了一天的前提下，但我终究没有对它下口。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似乎这违背常理，但我就不是一只遵循常理的猫，看着鱼在里面旁若无人孤寂地游着，我就忍不下心，感觉吞噬它会撕裂我的灵魂，感觉它就是我的生命。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不再流浪。

二、

我在附近找了个纸箱作为栖身之地，不大，但很暖和，这一带有一个恶狗团体，所以我只有到晚上才出来，借着夜幕与敏锐的嗅觉做掩护，找找食物，然后去看看鱼。

我喜欢就这样简单地在鱼缸边静静地坐着，看着鱼在水中来来回回地不知疲惫。鱼似乎从来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不知道在鱼的眼里是不是有我，或者对于鱼而言，小小的鱼缸就是它全部的世界。

鱼有它的主人，但鱼的主人似乎并不介意我整日盯着她的宠物，仿佛她知道我对鱼和对她都没有恶意，但她也从来没有理睬过我，好像我的出现只是她脑中的一个幻象。

鱼的主人很漂亮，很有气质的那种漂亮，有着精致的五官和异常美丽的长发，瀑布般惊艳，我想连赫拉见了也会不禁嫉妒。我不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从她那黑色的指甲和傲气的剑眉上我也无从判断，只是这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住，她每天都早出晚归，不见有朋友来找过她，也不见她有打电话和朋友聊天，每天都是如此来来回回，日复一日，如此单调的生活。

鱼的主人和她的鱼一样，每天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每天出门前往鱼缸里丢点鱼食，一周会换一次水，然后基本对鱼也是置之不理，好像它只不过是一个无用多余的摆设。我也同样费解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笑，在我的想象中，有着如此脸庞的笑容必然非常完美，像初升的太阳，像挥霍的烟火，美到极致。

三、

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了，我之前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过，从没想过我能够不再选择漂泊，而且有好几次还被狗盯上了，幸好反应快及时把它们甩了。我不知道这样近乎冒着生命危险的付出是为了什么，等待还是救赎？我想鱼同样也不会知道吧。

今天天气有点阴冷，我不喜欢这样，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夜幕悄无声息地将林网依旧去看鱼，鱼还是一成不变，就像这个月我一成不变地坐在旁边看着它一样，有时候我真希望它能看我一眼，好证明我的存在。

鱼的主人回来了，打扮得很美，像刚参加完一个舞会。很奇怪，她今晚看到了我，当然还包括她的鱼。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愿意关注我和鱼，但她的眼神充满哀伤与麻木，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有什么事发生。

鱼的主人像受到催眠般径直朝我们走来，嘴角微微一颤，轻轻地上扬，如一丝风拂过，很淡，感觉像一滴水撞上宣纸后的绽放。她笑了，她是笑吧，可是却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我盯着她，没有动，我相信她不会伤害我，因为我如爱她的鱼一样爱她，但可惜，我只对了一半。

她来到我面前，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水味，好闻得让人窒息。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把双手伸向了鱼缸。

我突然意识到了要发生什么，可是当我想阻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该发生的终将要发生，无论如何我都阻止不了。

刺耳的破碎声毫不留情地闯入我的耳中，我的心也随之支离破碎。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在地上痛苦求生的鱼，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用哀求着眼神望着鱼的主人，希望她能够帮助我。

鱼的主人木然而冷酷地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最锋利的碎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浴室。

我跳下窗台，静静地坐在鱼的旁边，看着它无助的眼神，我的鱼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自己。我想这次鱼是看到我了，但只有这一次了。鱼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它艰难地妄图寻找水源，挣扎的力量也越来越虚弱，它的每一次沉重的挣扎都重重地敲打着我的灵魂。渐渐地，鱼不动了，然后，永远都不动了。

我以为我会很悲伤，但我却发现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撕心裂肺悲痛欲绝，这只不过是个结束，一切只要有开始，就注定有个结束。

一条细细的血河从浴室淌出，鲜红得就像鱼的尸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留恋什么，任眼角的泪水滑落，我跳上窗台，沉默了很久。

尾声

我知道那群求之不得地想把我撕成碎片的狗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我老早就能听到它们可耻的呼吸声，但我还是义无反顾骄傲地走了出去，我想我知道我为什么刚才没有那么悲伤了，因为我明白我会和鱼永远在一起，只希望看到鱼的时候它能认出我。

今晚的风特别大，好像要拂去所有的尘埃。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