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云影各徘徊

夜雨英剑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10-25 16:30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9887
编者按

聚会人生的驿站,沟通友谊的桥梁,精神的食粮。聚散离合,生活如浮萍,走过的浮华的岁月,纯情如水。心里留下难以抹去的伤痕。事情过去就是新的旅程的开始。问候作者!

男生向明最近很苦闷。

说来其实也简单,他喜欢上本班一个名叫淑娥的女孩。坐他前排左侧第三位的淑娥,皮肤白皙,东北口音,性格内敛话很少,说话时先红脸,爱穿一身紫色的休闲装一双平底白色低跟皮鞋,这装束在当时校园里就算新潮了。向明的成绩在班内名列前茅,性格也偏内向,在更腼腆的学习成绩一般的淑娥面前,他觉得自己有优势也能放得开。向明爱好文学。他伤感醇美行云流水的文笔被老师称赞、被同学羡慕和嫉妒,男生们对他捉刀代写的情书津津乐道。今天看来是多么脆弱的显摆多么轻薄的卖弄啊!那本是儒冠误身、文学害人的开端啊!也给他人生的跌宕起伏和心理的灰暗落寞埋了伏笔植了蛊。

他怎会突然关注起淑娥?是学习压力的被动转移?是她的温婉形象加完美想象的合力作用?是雄性荷尔蒙和情窦初开的交织?还是身边早恋实例的推波助澜?——谁和谁好了、谁给谁写了情书、谁又和谁周末牵手爬山,还偷吸了从家里拿的烟……或者是幼稚的个人魅力和征服力的攀比?总之,初三男生向明被内在情感外部氛围共同营造的感觉搅扰着,他怅然若失的微妙地关注着淑娥,经常见她自习课上叠一摞小纸牌鬼鬼祟祟地和同桌用笔点推着下棋,可爱的狡猾。一丝一毫举手投足都是无瑕的完美。

向明是老师家长眼里中规中矩的学生,同学当面背后评论他的情感说他“纯净的‘不食人间烟火’,”他愿意保留“好学、好玩、清爽无瓜葛”的口碑,除了纪律约束,他希望坚守这份虚荣。他俩从没说过话,猜不准淑娥的态度更顾虑淑娥的反应,回绝于他是当头棒喝的打击,甚至颜面丢尽灰头土脸仓皇鼠窜。

所以他苦闷,他堕进了一张没有凭借可攀缘网。克制不住地凝望那紫色的背影和半个白皙的脸庞,有时期望淑娥能敏感地会意他的凝望,有时又刻意静海深流地隐藏这份独享的秘密。偶尔不经意地写她的名,边写边想如痴如醉,猛一惊醒,赶紧收卷四顾,怕被人知道难堪。那种感受温馨又酸涩,无力抗争的甜蜜惆怅在泛滥的情感里随波逐流。

那年夏天的雨多得要命,几乎成了每天的必修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葡萄架上的和风细雨整夜轻吟浅唱。不由自主地默念着她的名字入睡,一觉醒来又神经质地念叨“淑娥”这俩字。恼怨自己无力排遣没有骨气的单恋。想着恨着,心脏疼得窒息,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缓解情绪和感觉。他也偷了家里无人理睬的劣质香烟躲在闷热的蚊帐里疯狂吞吐。他读《少年维特之烦恼》,品味田园牧歌的优美风光,体味维特的无奈与悲凉,更渴求绿蒂丈夫的那把枪。他把歌德的书狠狠地摔到地上。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坏了,再不能无限制的消耗下去,必须尽快寻求结论,什么外界风言风语、淑娥的接受拒绝都无所谓了。只要一个斩钉截铁的的结论,哪怕就此心死。

煎熬数月之后,一次深夜的心痛中,向明毫无信心的下定了决心。

替写过无数情书、戏称自己“北方情书开发公司经理”的向明,动笔写平生第一封情书。之前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而今绞尽脑汁、力不从心。他深感知识的肤浅狭隘和才情的贫乏苍白。写了又撕撕了再写,反反复复终于差强人意的完工,买了精美的信纸认真誊抄仔细折叠,小心翼翼地藏进书包夹层、忐忑不安地等待递交的机会。高歌猛进贸然行事不是向明的性格,就算他调整了状态鼓足了勇气,淑娥也未必不难为情啊!

几周的时间在寻觅守候安全的环境、巧妙的方式中荏苒而过。

原定补课因老师临时有事取消的一个星期天早晨,向明独在教室里出板报,不知取消补课的同学陆续来了又走了。窗外细雨濛濛,屋子里很寂静,粉笔沙沙地摩擦黑板,这时,紫色云一样轻盈的淑娥梦幻般推门进来了,见室内只他一人面露惊诧,然后红了脸小声问“不是补课吗?”向明也紧张,因为性格因为别有用心因为期待已久。听完他的解释,淑娥走到课桌前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回身走了。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他确定这个机会不容错过,那么多巧合碰一起不是上天鼓励是什么?他飞快地扔下手上粉笔拍掉粉笔末冲到课桌前,取出书包夹层的信,三步并两步跑出教室,身后的粉笔骨碌碌从桌上摔地上,一声脆响支离破碎。他望见了淑娥校门拐角处撑伞的背影,他迈步奔跑,在校外小巷里他追上了几个月来魂牵梦萦的人。淑娥听见急促脚步停转身望着一脸雨水和汗水的他,先前编排的场景与台词无影无踪,运动和紧张转换成嗫嚅不清,迎着淑娥一天中的第二次诧异他突兀地伸手递出微湿的信,“这是什么?”“你看看就知道了。”说完,向明如释重负的落荒而逃。

信送了答案却泥牛入海。一周多时间,那个紫色的背影白皙的脸庞若无其事。向明内心的纠结逐渐理顺和明朗,他已经判断出结果,但他还抱有侥幸心理,或者固执地追求形式拼凑的完整。他注意到淑娥下午进教室的步伐几乎踏着预备铃而来,而那个时段校内外的人寥落星辰,淑娥一定是在制造给他回复的机会。

季节已是初秋,天气雾霭沉沉,向明在下午预备铃前5分钟离开教室,他嘱咐同桌“老师要问,说我肚子不舒服,很快就回来。”他刚在校门东侧站定就看见紫色的倩影飘忽而来,伴着他的心跳越来越近,走到近旁,白皙的脸一红,低下头把个纸团往他手里一塞就小跑进校门了。

还用看内容吗?不言而喻的现状不言而喻的氛围。还是看看吧,再者进教室的时间也要错开些。学校北面的空闲院子里,展开那页32K作业本纸揉成的团,满纸都是“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向明嘟囔了一句。初关注,她茫然不知,辗转反侧,她茫然不知,自作聪明的唐突行事对茫然不知的她是不是一种侵略和惊吓呢?寻衅滋事的始作俑者成功才可怕,那将是错误与浅薄的延续,挫折和失败造就修正与深沉。事前深刻的心理体验、充分的思想准备赋予他稳定的心态和坦然的承受。没有多少凉意,都过去了,他解脱了。向明感觉一身轻松,但脑海一片空白,抬头望天忽又无语。良久,他解开外套最上端靠近脖子的纽扣一路狂奔进了教室,眼睛余光里淑娥低下了头。那天下午他喜欢上了王杰的歌《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几天后他在合适的地点利用合理的缘由放声大哭了一场,不只为单向付出的情感戛然而止地斩断,也为岁月里积累的很多辛酸和委屈。同桌阿强安慰他“你咋会喜欢她?长得是挺白模样也不难看,可那口四环素牙够惨的!”他装作惶惑反问“你说的谁啊?”强说“当然是淑娥啊,我都看见你写她名了。”向明张张嘴没发出声,尴尬至极。有次登记早退违纪名单时他故意漏报了淑娥。好感没有消散,为了刻骨铭心的完美。那个漏报,衡量当时的心理承受力和对老师指示的执行力,程度上不亚于今天贪赃枉法地把无期转有期。

初中毕业中考后,向明上了高中,再没见过她。

高中开学前一周,路遇淑娥要好的女同学俊宁,闲扯几句,俊宁突然说“淑娥回东北了,淑娥那事……”碍于旁边有很多同学,向明急忙指着她新买的变速车问这问那岔开话题。淑娥那事怎么了?时隔多年如果再问俊宁,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她一定不再记得这个细节了。话后的话也成了永远的悬疑。

高中开学军训分班一番艰辛和适应,新环境就有新朋友。一个月后家里的葡萄架拆了,母亲说荫凉多了易招蛇。看着没了葡萄架的那片空地,向明觉得最后的心结松开了,同时他也同情无辜的葡萄架,它伴生和承载的那段心绪从此浮游渺茫彷徨无依。

熟悉的人徘徊在记忆里看不清面目就叫思念。

也许根本和爱情无关。只是青春苦闷下温和自然的挣扎。只是空虚临近时应急的填充,如刚刚铺展的白纸,微风轻颤,就亟需点厾两滴笔墨作镇纸。或者仅是灵魂最初的本真的自我救赎。青春不只是蓬勃朝气阳光灿烂也有风雨和阴霾,诗人唯美的歌颂青春是对流逝不再的无限怀念和遗憾久存的潜心修补。

高中、大学、工作,世事茫茫,琐碎纷杂。十几年后向明已经是一间上市公司的行政主管,他不再内向,他站在上百人面前可以侃侃而谈。追逐在名利场、攫取于物质间,朝夕面对那么多雍容华贵香艳妖娆,哪有时间再眷顾文学、情书和淑娥?

2007年某个冬夜,向明和联系频仍的强、雷。勇等同学喝酒,说来说去话题转到聚会上,雷说“别人都搞同学聚会,咱也办一次吧。”向明一直认定同学聚会是自认成功者扬名炫耀、争权逐利者扩大稳定人脉关系的手段与平台。尽管如此,听了雷的话还是怦然心动。人都有性情的一面或都有性情的时候吧?!一经商定立马落实,第二天他们四人分头行动,借令人唏嘘感叹的“二十年重逢”这个煽情概念,他们滚雪球般联系了近六十个同班同学和四个任课老师,聚会定在2008年元旦。一时热火朝天群情激奋。他想到了淑娥,怀着实实在在的惦念与好奇多方询问,竟有好几个人说“她病了,精神失常。”再问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工作压力,有的说感情挫折……向明半信半疑沉默了很久。次日下午他叫了司机估摸着地址找淑娥的家,故地重游了那年送信接信的地方。停停住住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她家。断壁残垣、宅门破败,长时间的敲门喊人,要放弃时出来一个老年妇女,估计该是她母亲,一问果然。向明对淑娥母亲说明了来意、留下了参加聚会的书面说明和联系电话,恳请转告淑娥一定按时参加聚会。纯朴的母亲盯着向明的脸看了又看,然后说“小娥可能去不了,你不知道,她精神不大好。”向明还想说些什么,陡然而生的莫名情绪使他语塞,他朝淑娥母亲点了点头,上车回单位。

四天后的上午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呼入他手机,拒接,再打,接通,陌生女子的声音,问“你是谁啊?”“你打我电话还问我是谁?”“说要同学聚会,留的这个联系电话啊?”“啊?你是淑娥吗?”“是啊,你应该是向明吧?”“嗯,是我,你还记得我?”“我当然记得你。”“是吗?是吗?……”向明的眼睛有些潮湿,视线模糊,远山的轮廓滋润且生动。淑娥答应按时参加聚会,语音的制约、情绪化的心态,通话里听不出淑娥思维异常,只觉得她比上学时开朗了。好几次想问她“过得好吗?”话到嘴边又哽住了,他们是同学,一个简单概念的衔接、一段共同岁月的覆盖,他们就只是互不相干的人啊,天光云影、各自徘徊,没有任何理由涉及细腻的话题,他自己也不允许蠕动那些敏感的触角。他们就只谈聚会,往事只能是往事。多年的不见,所有的故事都斑驳的面目全非,年轻的歌泪悲喜疏离的黯然失色,只有淡淡地痕迹顽强地证实着他们曾经相识,虽然绝不相知。漫长的光阴将昔时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完全温柔化了,艺术而绝美,只是鲜活不复。通话结束,他擦了五六次眼睛,他无法给这些泪水定性命名。

聚会当天氛围热烈、激情涌动。到会四十多位同学、四位老师。擅长硬笔书法的勇一一登记入册,也为印制通讯录储备资料。向明操着蹩脚的普通话为“二十年重逢”聚会致辞:情文并茂、真挚热忱。大厅内掌声雷动。学生们争先恐后的给曾经的校长和现任的校长、退休和在职的师长们献花、敬酒端酒,同学之间或直呼其名,或“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举酒畅饮。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大家踌躇满志的合影。席间,老师同学纷纷登台献艺,韩老师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艾青的《我爱这土地》,俊宁一段辣舞十足劲爆,场面热情高涨喧嚣炽烈豪言壮语山盟海誓。也有隐隐的沧桑与感慨,炫耀与失落。没有人注意淑娥的有约不来,除了向明。向明那天状态绝佳: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彬彬有礼千杯不醉。说是千杯不醉,也仅是言行稍显稳重、失态的幅度不大。扪心自问,这场聚会也逃不过“自认成功者扬名炫耀和争权逐利者扩大、稳定人脉关系”的怪圈。当然,怀旧情结、对似水流年的无限依恋产生了巨大的维系作用。醉眼朦胧间向明把穿紫衣的服务员错认成淑娥,远远地举杯向她敬了一个,自己一饮而尽。

盛筵必散。闲暇的节假、短促的集会等于情感的驿站、精神的憩园,之后,还要继续担着责任戴着面具扮着角色赶赴彼此无尽的人生约会,生命无轨、离合无常。

事隔多年,时过境迁,风雨荡涤,浮躁沉淀。“女同学”摇身一变成了极具诱惑的名词,无论美丑高矮胖瘦。向明用挑逗的口吻和骚扰的方式惜别每位女同学。

傍晚回到家,感慨难消,震撼依旧。坐在沙发上吸烟,烟雾缭绕里恍惚沉醉,不知今夕何夕?迷离间一片紫色的云静谧地穿过厚厚的一叠岁月,趟过纷乱掠过浮华偎依向明,怀想那份始于暗恋止于表白的浅淡,蕴藏心底的纯情如水如烟缓缓地弥漫开来,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一笑之下,遥远的往事、旧日的细节蜿蜒曲折倒涌而回。

细节与纯情在心灵的舞台上久别重逢,久别重逢分外亲切,它们紧紧地拥抱缠绵,越缠越紧,最后竟衍变为无法忍受的疼痛。扔掉烟蒂,向明再也笑不起来,表情僵在脸上,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