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舞红尘
读完整篇,似乎想起了某个电影的片段,情节离奇却又牵动人心,画面素朴却也沁心宜人。小说有着较强的故事性,人物富有质感,运笔自然,期待更好。
我叫冷冷,姓冷名冷,大家都叫我冷冷,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不过我敢肯定不是我那对只会侍弄三亩二分稻田的父母取的。因为他们一叫到我的名字就会皱眉,偶而还会不经意地哆嗦一下。我生来命硬,算命先生说我克父克兄,一生孤独。
闲睱的时候,我会去后山的一个旮旯谷。那里,我可以陪一朵花讲上一天的话,追着一只蝴蝶唱上十首我自创的歌。那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坟墓,很大很大,一层又一层,坟墓上经常会晒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天黑时又莫名其妙的消失。
那一天,我爬呀爬呀爬到最上面的一层。最上层略略向上拱,像一个压扁了的馒头。下午的阳光很刺眼,我嘴里衔着根草,四仰八叉地眯眼躺着,哼着自已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歌儿。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圆圆的月亮正挂在我的头顶上,我一睁眼和它对个正着。月亮太清太亮,我眯起眼刻意地让视线模糊起来,那蒙蒙胧胧的光像一张白色的帐子,忽然帐子渐渐地收拢,收拢成一件微闪着荧光的白袍。一张脸渐渐地清晰起来,渐渐地探向我,唇角噙着淡淡地笑意,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奥……深褐色的眼眸,银色的长发随风飘动。所有的星星都变成花瓣柔柔地飘荡着。他掌心向上朝我缓缓伸出了手,修长而白晰的手……
这个男人是谁!是神仙吗?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我的心会阵阵地抽紧?很痛。我一翻身坐了起来,眼前的幻像消失了。
美好的东西总是消失太快。
我暗暗咒骂了一声,打了个呵欠,趴着墓壁一层层滑下来,滑到最下一层时,力气大了些,鞋子蹭上草地上的露珠,一声闷哼滑了个狗吃屎。一股草叶的清新夹着泥土的湿味沾在鼻子上,眼睛,脸上满是星星点点的橙色光芒。“鬼呀……”我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山谷重重叠叠地传来回声-啊——啊——啊——
叫了很久,我累了,回过神正想爬起来,突然发现我的鼻尖正凑着一双鞋子,一双男人的鞋。在这荒郊野外居然有一双男人的鞋子?我一激灵,一咕碌坐了起来。
鞋子其实是穿在一个人脚上的,顺着腿往上看,看见一个双臂环抱的男人,瘦瘦高高,他惊讶地看着我,慢慢地蹲了下来。苍白的脸,深紫色的瞳子,忧郁的眼神,略带嘲讽的嘴唇,构成一副不可触摸的酷样。老天!这个男人,他是那么地好看。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站起身来。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牙,向我伸出了手,:“傻了吧,还不起来。”我骨头立刻酥软了一半,傀儡一样地伸出右手,心底却一声哀嚎:老天!为什么他连牙齿都这么好看?太不公平了!
他的手温润潮湿,我的手被他握着,带着微微地暖意,暖暖地暖进我心里,仿佛这世界所有的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眼前的他。男人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着。一山岑寂,偶而传来几声虫鸣和草叶的沙沙声,我含羞低头,我不问他要带我往哪里去,我只愿意就这么走下去,一直一直,没有尽头。
“冷。”
“嗯?”
过了一会儿。
“冷。”
“呃?”我抬头,正对着他眼中的忧郁。
“你为什么要叫冷冷?”
“呃……”我一阵无语。低头默默走着。
“你还记得这棵桃树吗?”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站在一株桃树跟前。桃树的枝丫弯曲成怪异的姿势。
“呃……好像……那个谁种的,很多年了,据说……会闹鬼……”我不住地搔头,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让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男人的眼眶里闪烁着一些晶莹的东西,我更慌了。都说女人的泪能让男人心软,想不到男人的泪会更让女人手足无措。
“你是要我……记起……什么?”我努力地想着,绞尽脑汁地想,什么也没想出来。
男人不再言语,盘坐树下,从怀中掏出一根笛子吹了起来,我不懂音乐,却听出十分的忧伤,冥冥之中,这些忧伤似乎都与我有关。听着听着,禁不住地泪流满面,我也不去搽,就任它淌着。不知不觉,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他收起笛子,淡淡地对我说:“你该回家了。”
此后,每天夜里,我都悄悄地起身,跑到桃树下,每天夜里他都先我而到,吹着那支忧伤的曲子。只是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这样子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他消失了。我一往如常,还是每夜如约而至,不管怎么叫唤,他像蒸发了一样,再无踪影。
那一年冰雪交融,是我记忆中最冷的一年。然而未到二月,桃花却提前开了,一朵压着一朵,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我坐在桃树下等他,花瓣一片片落在我头上,衣服上,我一片片捡起放进口中,粉红色的微酸。而他还是没有出现。
桃花落了,桃子一点点长大,落在我头上,“噗”地一声响。我突然一阵发疯,冲进一家酒吧。
我不记得自已喝了多少,只记得全身发烧而喉咙却干得厉害,于是我一杯接着一杯地狂饮。坐在我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了,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是想醉,却怎么也醉不了。迷迷糊糊中,又有人坐在我身边。
“有些等待是没有结果的。”
我眯起朦胧的醉眼,循着声音的来处。一个英俊的男子,正向我举杯,暗褐色的眸子闪烁着星星的光芒。
“你是谁?”我含糊不清地问。
“有些等待是没有结果的。”他嘴角一挑,又重复了一次,面向一个黑暗的角落。
“你是谁!”我很生气,大声地嚷。
“时间。”那男人诡谲地一笑,突然消失了。
黑暗中有一团黑影冲了出来,从我的身边掠了出去。我的心募地闪过一阵惊悸,“不要走!”紧跟着追了出去:
“呯!”一阵剧烈的疼痛,我飞了起来,同时听见从身体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一辆车子刷地从身边冲出,一回头,我看见自已倒在血泊中,头部大量大量的血汩汩而出,一声惊呼,开始是一个人围上来,一下子很多人围了上来。可眼前的黑影就要逃出视线之外,我也顾不得看了,一气追着黑影跑,我一路跑一路叫,我的脚下很轻,跑得飞快,可我听不到自已叫出来的任何声音。
追进黄泉。追到三途河边,黑影消失了。血一样的落英飘落,我处身于一片火红火红的花世界之中,每一朵花都那么妖娆,每一朵花都像是正在祈祷的双手。缤纷下落的花瓣无声无息地坠,软软地铺了一地,一些记忆电闪一样划向心头,我的脑子忽然一片澄清。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不叫冷冷,我叫曼殊,他叫沙华。我是花妖,他是叶妖。是守护在彼岸花身边的是两个妖精。我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无法亲眼见到对方……因为花开时看不见叶子;而有叶子时却看不见花。花叶之间,始终不能相见,生生相错。可是,我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并被这种痛苦深深地折磨着。终于有一天,我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地见一次面。
那一年,曼珠沙华红艳艳的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开得格外妖冶美丽。可是这件事,神却怪罪了下来。我们不停地逃,相拥着躲进那棵桃树中,九天后,还是被神找着了。于是我们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间受到磨难。
原来如此。可是记起来了又怎么样呢?一切都晚了,一切的一切都是空。我心灰意冷,漫无目的地走着。
“咳咳姑娘,喝杯茶啵?”小亭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夹带着几声咳嗽。我张望了一下,原来我已经走到忘川尽头,站在奈何桥边了。我慢慢地踱进亭子,一个鹤发鸠颜的老婆婆颤巍巍地倒出两杯茶,一杯清,一杯浊。“姑娘,你要清的咳咳那杯,还咳咳要浊的咳咳咳……”一连窜的咳嗽让她的手不断地抖索,茶水溅了一桌。
“何谓清?何谓浊?”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咳咳……”
“看山不是山,看水也不是水。”我长叹一声,有点嗔怒。
“看山还是山,咳咳……看水还是水。咳咳咳……”老婆婆咳得弯下了腰。我沉吟半晌,接过老婆婆手中的茶壶“孟婆,你该退休了。”
从此,我就在孟婆亭里司茶。孟婆亭里有一株枯死的往生树,干枯成棕黑色,长长的杆子越出奈何桥,弯成一个奇妙的拱形,往生的人都要从树下过。
第一日,我用泪水浇灌它。第二日,我用忘忧水浇它。第三日,我采来天界的开心泉。每天,我一边浇一边唱歌给它听。闲了的时候就坐在树下吹笛,吹那首忧伤的曲子。往生的人无不笑我:枯死的树还能活过来么?我不理,谁说出这话,我就狠狠地倒出一大杯茶给他,笑得人多了,我一烦,找了一个碗,清的浊的合在一起混成汤。往生的人只管咕嘟咕嘟地喝完汤赶着去投胎,哪有时间来笑话我。久而久之,孟婆茶就变成孟婆汤了。
这样子过了一千年,在太阳与月亮交会的时候,奈何桥下的水停止了流动,往生树竟然萌出了一个碧绿的小芽。我喜极而泣,久久地抚摸着,身后一个疲惫却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婆,给我一碗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