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

1：真死了

那日，日未出，哦，出来了只是被乌云遮住，凡正是看不见日头，也叫没出来。

大事不好，我爷爷周大易他走了，享年93岁，那日，日未出。哭？不哭了吧，这样的基因还哭什么？阴天有很多，偏偏那天就阴。

我妈妈哭了一阵子，没发现眼泪滚滚，不哭几声对不起善良的乡亲们！

感谢老爷子，你的宝贝孙子还完完整整地保留着你的活蹦乱跳的基因呢！

多亏当年你当了逃兵，否则就没有我爸爸，没有我爸爸就是他怎么高兴，也生不出我！

生不了我，世界难道没有很多遗憾吗？

这样的逻辑在心里重复了好多次，感激了好多次，就是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准后悔。

爷爷，我一定给你争光：我不当逃兵！

2：志愿军

气人不气人，打到家门口来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中国人民志愿军就和美国军打！硬！往天上撇石头也要把鬼子打败！妈的，古代我们就有！

我爷爷和他的弟弟六爷当了志愿军，哥八个，在家里饿，当志愿军光荣，家里也少了两张嘴，饥荒，粮食也收过几粒，供不应求，个个苗条，减肥勿扰。

刚到前线，战斗还没开始，团长做战前动员讲话，我爷爷只听见一句话：保卫朝鲜就是保卫家园！

他为什么没听见其它讲话，原因是不远处飘来的香气：米饭香，猪肉香…飘啊飘啊，，

馋涎，长长的馋涎，团长怎么讲话还不结束啊，太长太长…太长了！快结束吧

嗡嗡嗡……呜呜呜，啾啾啾，鬼子的飞机来得快，炸弹从天而降！

爷爷看着团长炸飞了，身首异处。

他快速地冲向行军灶，用帽子猪肉，抓饭，兜着快跑快跑。一棵炸弹旁落，他倒了，饭也撒了，盖了一层厚厚的土！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从土里钻出来，没死，跑啊，跑啊，回去找部队去吧。

不，我要回家，太恐怖了，猪肉没吃上，米饭没吃上，都怪团长讲话太长。呜呜，我想黑妮。于是他成了逃兵！

3：烈士

公社武装部来干部了，告诉我奶奶，告诉我们全家：周大易光荣地成为烈士！

一袋小米，一袋玉米！好东西。

后边还有一个烈士证书：为人民而死，死的光荣！毛主席万岁！中国人民万岁！

我祖奶哭，我祖爷踢了她一脚：哭什么哭，光荣啊！祖上有德。祖爷瘦骨嶙峋的脸上对干部挤出了很多笑容和皱纹。

干部说：光荣啊，有志气！

乡亲们说：烈士的爸爸，硬汉！一下子送出两个志愿军，硬！

我奶奶最后一个知道，当时她晕了过去！缓过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可让我们娘俩怎么过啊！干部安慰说：烈属不会饿死，政府管。

4：1000公里云和月

我爷爷终究也读了几天书，知道北斗星指的是什么方向。

吃草，偷吃生玉米，偷吃土豆娃娃，要饭，喝溪水，哪里的生活也不太温饱，他不敢进城，他知道逃兵是要枪毙的，嘭，死了。

别人问他话，他就唔哩哇啦装哑巴。

我爷爷真牛，在1000公里外，三个月后，靠着北斗星和打听就在一个像样的晚霞后，傍晚到家了。他很聪明，夜晚12点悄悄回家。他不能让乡亲们看见了，因为他是逃兵！

5：有鬼

深夜，他敲他妈的门：谁呀？

妈，是我，老三啊！

有鬼，有鬼！

再怎么敲门，听不见一丝喘气。

他回山里躲起来，太阳是个好东西，对他来说，光明就等于残酷地暴露。

第二天深夜，再敲妈妈的门：

没声音，听见抽泣声，妈妈哭了。她在哭泣她的鬼儿子，还是吓的呢？

嗨，真是的，找黑妮去！先找妈，媳妇就是没有妈亲。

大黑狗汪了几声，竟然和爷爷摇尾巴戏耍起来，看起来，狗不怕鬼，狗不怕烈士。

黑妮，黑妮，我是老三，开门。

嘘嘘…

鬼，鬼，娘俩搂得很紧很紧，照样没有回音。

第三天深夜。

黑妮，黑妮，开门，开门！我是你丈夫。

不是，你是鬼，我丈夫已经是烈士！你快滚！

黑妮，黑妮，我没死，我真是你丈夫。

黑妮听着声音也像，就仗着胆子说：你把手从窗户猫洞口伸进来！

黑妮用极大地勇气去触摸猫洞伸进来的手，哆嗦着摸摸：嗯，是人的手，鬼应该无手。

黑妮恐怖解除。

开门，搂住。

黑妮说了烈士证的事。爷爷明白。大喜大喜。

白天，爷爷躲在里屋用于储蔬菜的半地下室里，他成了活着的鬼，见不得阳光。

6：肚子大了

我爷爷过着日出而藏，日落而做的生活。

邻居们奇怪，黑妮家的自留地的青菜长得很好，看起来这没爷们的日子照样过得好！看看黑妮每天的高兴样，很没良心，哪像个寡妇样啊，不，烈属样啊。

六个月后，黑妮的肚子大了！

这可是军烈属的媳妇啊，谁这么大胆！胆敢把黑妮的肚子搞大！简直是找死！

队长坐不住了，主动找黑妮：谁把你这么了？政府给你做主，是谁？

黑妮嘻嘻嘻笑。

严肃点！这是原则问题。军烈属的幸福再嫁也是政府说了算！

是谁？你放心，政府给你做主！

10天下来，黑妮招架不住了，说出了实情。

队长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乡亲们多好啊，没有人去告他逃兵！

政府依旧每年过年过节送东西，周大易每家分一份。一个烈士，全村受益，乡亲们，厚道，淳朴！

我爷爷改名至死未再改回来，要不是我怀念他，看在他当逃兵后的份上生了我爸，为了纪念他，已无人知道他叫周大易。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烈士了！

7：2007年

2007年我六爷回来了，从朝鲜回来了！他当志愿军后，胜利后就留在了朝鲜，他有两个媳妇，6个孩子！改革开放后，我们都衣食无忧。

六爷吃着猪肉，那个香啊！第二天可就蹿稀冒肚不止。可六爷还要吃，猪肉，香！

爷爷说：朝鲜穷！金…怎么搞的呀！

六爷收拾行囊，坚决要走！说：你们变俢了！我们伟大正义！

爷爷千拽万拽，留下六爷。五六天不说话！可见到猪肉仍然高兴。

爷爷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当然他们哥俩不在一个部队，不知道哥哥是逃兵，否则六爷再馋，也不会吃一个逃兵的猪肉！

六爷走时，带了很多棉花，旧衣，围巾等。

8：大学毕业后

我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就在大城市里找了一个保安的工作，兼一个孩子的家教。怎么说也是大都市！

大都市好吗？对我来说，没有爱情！谁会跟一个保安呢？还不如我爷爷，爷爷还有黑妮呢！

鬼子王，神出鬼没，同为保安。一天，他让我去他的出租屋，说是给我介绍对象！

嘿，我会相信？过去看看吧，玩呗。

地下室，鬼子王的出租屋。

进去后，天啊，真有两个只有五六十年代才有的那种纯情的姑娘！

一个会鲜族语的姑娘做翻译，说这两个姑娘来自朝鲜，父母因反动被枪毙了，她们逃跑了。意思是我们俩可否娶她们，非常能干！

我非常吃惊，我爷爷从朝鲜当了逃兵，这两个姑娘，显然也是“逃兵”。

我摇头，我根本不想惹国际争端！我夺门而逃。我是大学生，懂政治！

后来，鬼子王说，她们去了韩国大使馆。我训斥鬼子王，以后少惹这个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接连在网上“泡”了几个妞，过来看看我，虽然遗传基因优秀，仪表不比刘德华差，但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就只有说几句情话了事。

我逃跑了，到了一个小城市安居乐业，从这个大都市来说，我也是个“逃兵”。

咳，遗传吧！！

爷爷啊，爷爷！

2010－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