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
梦魔中的阴影,其实是真实与虚幻的交接。陆续在主人公身边流逝的生命,让主人公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生命离去的痛苦。几个好朋友一起把酒言欢,开始不由自主地道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往事。突如其来的转折,似乎给文章的寓意加深了意味。问好作者!
村里,冬天,已经是夜里9点半了,即使在城市的街头,在这个时间这个季节,恐怕也没什么人了吧。但在我的小饭店里,我、兔兔和耗子三个人围着几个菜和一个热腾腾的火锅,每人面前放着一瓶白酒正喝得不亦乐乎。都这个钟点了,早没人来吃饭了,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们三个人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在一条街上,是很好的玩伴。兔兔就属兔,比我和耗子大一岁,由于从小长得很秀气,他家人在他很小的时候把他当女孩子来养,我们还看过他小时候穿着女孩子衣服梳着女孩子发型的照片,真的是比一般的女孩子显得更加地秀气。
至于耗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有了这么个绰号,可能我们觉得他长得贼眉鼠眼的象吧。
我因为从小就胖,他们给我的外号是“吨半”,也是因为爱吃,高中毕业就在村边上开了这么个小饭店,他们则初中都没毕业就混社会,但是看起来比我老实巴交的开饭店要活得滋润。
他们经常来我这里,我们三个就经常在一起喝酒、吹牛,然后他们经常就睡在我这里,我们几个的老婆对我们也很放心,我们没有别的爱好,就爱喝酒。写到这里,是不是有点梁山好汉的味道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们俩人比我能喝,经常是一瓶酒下肚才会开始胡说。
今天生意不好,从晚上七点半开始就没客人来了,我们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喝酒的,他们俩已经各自喝了一瓶酒,于是我又把我那瓶给我们三个人分开倒上。就这样,我们边喝边吹牛,说一些村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还有社会上流传的一些轶闻趣事。
说着说着,兔兔说村北头晋生的母亲去世了,明天做三日,咱们都去帮帮忙吧,他也是咱们的好朋友呢。
是么?我一天到晚地在店里瞎忙,竟没有听说。
是啊,就是,听说也是癌症,从知道了病情到去世才刚没几天。耗子在一旁也说。
然后我们好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似的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下来。我知道他们不说话是因为我,我的母亲也是癌症去世的,已经二十五年了,那时我才九岁。
九岁,对于生死的理解还不是十分的清晰,看着家里其他人忙忙碌碌的身影,我只是知道家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直到最后出殡那天,在棺盖即将要被封死的那一刻,来喜叔把我抱起来从棺材口朝里面望去,看到已经发黑的母亲的脸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母亲是真的永远的离开我了。那时我毫无表情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里面的母亲,盯着母亲发黑的手指,和她手指上那枚刚刚戴上的金戒指,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妈妈的手动了,妈妈的手动了”。这时旁边有人就说来喜“你闹甚了,怎么把小孩子抱到棺材口了”。
来喜叔就把我放下来,唉了一声说“我只是想让他再看看他妈,以后再没机会了”。这时,我忽然拼尽了吃奶的劲哭了一嗓子,那一嗓子把所有在场的人都给震住了,但也只是哭了那么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着我,都带着甚至是期待的表情希望我再哭一声。然而我真的就只是撕心裂肺的哭了那么一嗓子,直到整个出殡过程结束,我都没有再出声,只是紧紧地搂着来喜叔的脖子,那个样子,生怕来喜叔也会离我远去似的,甚至哥哥和父亲来拉我,我的双手都紧抱着来喜叔不放。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不出声,人们都说我是给棺材里母亲的样子吓傻了,都埋怨来喜不该把我抱到棺材边上去。也是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紧跟着来喜叔,他去哪我去哪的,一天他给我捉了一只非常非常特别的大蜻蜓我才露出了笑脸,那只蜻蜓比一个成人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半,绿身子,大红尾巴,乌亮乌亮的眼睛。来喜叔说他就是那只蜻蜓,把两只胳膊乍起来学着蜻蜓的样子飞机。于是,我露出了笑脸。来喜说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蜻蜓。
但是也许是天注定似的,来喜也在几年以后的一天夜里,忽然不辞而别,之前没有任何征兆。等人们几天没有见到来喜去他家看时,人们才发现的。他的家里不像是有人进去过的样子,所有他的东西都没怎么动,还是他在时的样子。他本来就是我们村里的一个靠拾荒和给别人打短工维持生计的单身汉子,而且又不是本村人,住得也是在村边上,离人们的视线较远,所以他的离去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少注意。后来村委会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他在村里的一个远房表弟,在他的所留下的东西里面,竟然有一个两万元的存折。
吨半,是不是又想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别太难过了吧。兔兔打破沉默,婶去了也有二十五年了吧,那时咱们还都是小孩子呢。
就是,就是,就别难过了。耗子也说,二十五年了,过得多快啊,咱们都有小屁孩子了,来,喝喝喝。
想着母亲想着来喜,我的眼睛有点模糊,脑海里想着的那只巨大蜻蜓似乎要从里面飞出来,好多年了,那只大蜻蜓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梦里它不是飞着飞着忽然从天上掉到地上死掉,就是越飞越高,直到无影无踪,飞向那虚无的空中。“来喜叔”,我忽然没头没脑地就这么叫了一声。我想今天晚上我肯定又会梦到那只大蜻蜓的。
啊!兔兔先是稍愣了一下,说你在想来喜吧,他是对你很好啊,小时候看都不看我和耗子一眼,就看你那身胖肉亲的不行。
就是,就是。耗子也说,就是,就是,我那会儿又黑又瘦的。
其实我在想母亲的同时也很想来喜叔,可是自从二十年前他离开后就再也没消息了。唉,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于是,我们三个人继续推杯换盏。
外面的西北风渐渐大了起来,不时地会把门推开,会把门上挂的那个厚帘子掀的老高。我已经有了点醉意了,起身去关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差点和我撞个满怀。我定了定了神,俊生,怎么会是你?
俊生是临村的,我高中时的同学,高考时考上了省警校,毕业回来了就到镇派出所,现在已经是副所长了。
你怎么会来?这么冷的天?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和我们坐一起,给他先倒了杯热水,接着也给他倒了杯白酒。这么晚了你这是去哪了?
唉,别提了。俊生闷头喝了一口酒,说出来都丢人,我外甥才十四岁,交友不慎,和他们一个同班同学,不学好学人家抢劫,还把人给打伤了。他们那个同学才十五岁。这俩小兔崽子,下手还挺狠的,差点把人的眼睛给打瞎,结果他们让人家给抓住了,给送到了派出所。这不我和我姐俩口子,去那个派出所了,所长和我是同学,好说歹说把他们弄出来,把伤者送到医院,给人家做了全面检查,老天爷保佑啊,总算是没什么大事。给人家说尽好话,求人家放过他们两个小孩儿。送了我姐一家,路过你这儿,看你还没关门,就进来了。其实那人身上一共也没装多少钱,还不到一百块钱,哎,你说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样啊?
是啊,现在的一百块钱能干什么呢?我附和着说,吃饭吧,一百块钱还不够咱们喝酒呢,对吧?我再看兔兔和耗子的时候,他们正碰杯呢。
可不是么?俊生说,你说为了一百块钱值么,现在物价涨这么快,这又不是二十年前,一百块钱还真是钱,你说二十年前咱们要有一张一百的票子那是啥活法啊,是吧?俊生笑着拿起酒杯和我们三个依次碰了一下,算是认识了兔兔和耗子。
你瞎说,二十年前哪有一百的票子,伍拾的都没有,就大团结,是吧,兔子?一向话不多的耗子竟然接过了俊生的话,现在喝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二十年前的一百块钱还真是能当钱啊,耐花啊,不像现在,身上不带个几百块钱都不敢出门。俊生笑着说,二十年前有几个人身上能有一百块啊,有一张大团结就很不错了,听说那时候工人们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吧。现在的小孩子们不缺吃不缺穿的,零花钱也不少,十四五岁的小孩子们哪个身没有个几十块钱,哪象咱们十四五岁那会儿,身上有五块钱都得到处显摆呢?
我们那会儿身上就有,我和兔子身上都有十张大团结,齐刷刷的。耗子今晚喝了不少,不过比兔兔强,他已经趴在桌上了。
你们怎么会有呢?我不太相信的问,二十年前的一百块钱可真不是小数目啊,耗子,说说你们怎么会有呢?
抢……抢的,也是抢的。耗子打了一个酒气十足的嗝儿。我们也是抢的,抢的,抢的。
他显然喝得耳朵也不好使了,似乎听不清自己说出来的话,为了让别人能更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他说的一声比一声高。
不会吧。对于他的话,我是根本不相信的,就他,胆子还没我大呢,说我抢劫别人都会信,说他抢劫别人是不会信的。
你看你还别不信。
那你们抢的谁的钱呢,谁会有那么多钱呢?俊生好奇的问。
来喜,来喜啊,别看他平时穿的破破烂烂的,其实挺有钱的。
真的假的,吹牛吧。俊生继续问,或者说是刺激。
当然是真的,那天我和兔子被老师留着写作业,写完作业回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快,在回来的路上我们看到来喜,他还唱着小曲,手里还提着好像是猪头肉和一瓶酒。他看到我们,对我们说到叔那儿吃肉去。我们就去了,在他那儿我们一边吃他的猪头肉,一边还喝了点酒,他边喝边从身上掏出二百块钱,那可是齐刷刷的二十张大团结啊。我也记不起来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他说是老家的一个亲戚的孩子要娶媳妇了,他要回老家一趟,要光光鲜鲜的回老家去。他边说边就喝得有点多了,就靠在炕边眯上了眼睛,二十张大团结就那么松松地抓在他的手里。那二十张大团结对我们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我们用眼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就下了偷的决心。于是我们轻轻地过去拿他手里的钱,当我们往出抽钱的时候,来喜突然睁开了眼睛,把我们骂了一顿,也许是借着酒劲,越骂越大声,还说要告诉父母和学校。我拉着他的手求他,求他别告诉父母和学校,可是他不依不饶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能感觉到他那能贱到我脸上的唾沫星子。忽然他说着说着不说了,他巨大的身体朝我倒了下来,我赶忙躲到一边,在他身后,兔子手里拿着一个特大号的铁锤,地上来喜的后脑勺塌进去一块,一会儿工夫,一股浓稠的鲜血从塌进去的那个地方流了出来。我和兔子吓蒙了,我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决定把来喜埋在他家门口的防洪河道里,那里的土要松软一些。我们把他拖进河道,那会儿我们都快吓死了,双退抖得不行,当我们把他埋好后,忽然看到一只巨大的蜻蜓从埋他的那个地方飞了起来,难道蜻蜓也冬眠么?之后我们把现场打扫干净,最后还不忘把那二百元带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到了家。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啊,雪把一切都给掩盖了。耗子在异常清晰地说完整个过程后,也趴在桌上醉过去了。
我和俊生听着他的叙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巴骨那个地方顺着脊梁骨慢慢地爬到头顶,头发都立起来了。
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耗子头上飞走了,似乎是一只巨大的蜻蜓。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再没有梦到过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