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
青春飞扬的日子里,总有些值得我们珍藏的记忆和那些在脑海一直挥之不去的往事,如烟风景,流年似水,经历了很多人,很多事,才过尽千帆的明白,那些不可忘却的纪念是如此让人怀念。草长莺飞。落花浓情。一切还是会尘埃落定。问好朋友。文字虽朴实,但是很真实。推荐欣赏!
谨以此文纪念已逝的青春,并献给伴我走过青春的敬爱的老师们
——题记
一
刚刚跨入中学的校门,惠子满眼的新奇。
学校的房子虽然并不簇新吧,但一律都是粉嘟嘟的砖红色,很“面”的那种墙砖,连个烧透的硫璃印儿也没有,手一摸上去就像醮在印台上,只不过摁出的手印稍稍有些粉而已。教室陈旧但整齐地列着方阵,每两排之间有的种了槐树,有的种了杨树,还有的种了榕花树。一条甬路贯穿学校南北,两旁依律种了冬青,矮墩墩的、齐刷刷的,被修葺得方方正正,像极了男人们留的那种“板儿寸”头型。成片的冬青之间,在每相隔几米处的空缺处,都栽种了两株龙爪槐,虽然树冠并不是很大,但它枝杈四蔓,上拱后下弯,含蓄而遒劲,最终还是舒展开来,像一只巨大的龙爪。碧绿的叶子点缀其间,再加上主干强有力的支撑,却又似一把把张开的绿伞,虽不能遮风挡雨,却可阻挡如芒如刺的阳光。
惠子打量着整个校园,觉得这里非常舒心。但这么好的环境,似乎缺少了点什么。缺少什么呢?
教室里传出读书声,此起彼伏的,听不出他们分别读的是什么,但都朗朗的、嗡嗡的,像一曲交响乐,虽听不出其间有什么乐器参与演奏,却各成曲调而又浑然一体。惠子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有了这读书声,整个校园里就满了,什么也不缺了。
二
语文老师是班主任,像个妈妈。她讲课的时候经常会联想到她的孩子和家庭。历史课也由她兼着,她上历史课的时候,也在黑板上做整幅的板书,一一列出每段的小标题,有时还让学生分分段,总结段意,上得跟语文课一样。
数学老师像个叔叔。一副庄稼汉子打扮,泛黄的长袖白衬衫,袖口却撸到胳膊肘儿以上,间或有只袖口的边角还在肘边支楞着。上课的时候,他的规矩最大,男生一律不许戴帽子,学生手里不准拿东西,尺子、笔也不行。有谁违反了,他二话不说,只一句:“×××,把帽子扔窗外去”、“××,把尺子撅折了!”有胆大的不做,他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一一依自己原话做了,仍回到讲台,以他惯有的代表性动作完成教学内容:背对着学生,左手握住板擦,右手捏一根粉笔,随着硬质粉笔在光滑黑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边嘟囔边笔走龙蛇地把题流畅地解在黑板上。题就算是讲完了,课就算是上完了。他做得意犹未尽,学生却一脸茫然,云里雾里的。据说他上学时曾是学校的高材生,他的字典里没有“难题”两字。
英语老师是个姐姐,刚毕业的大专生。传闻她学的专业是数学,但学校里奇缺英语老师,她就弃理从文了。她干得很认真,教得很投入。她的人跟她的名字一样,像个男孩儿,说话简约、打扮质朴,知识点到为止,从不拖堂和抢课。这点蛮讨学生喜欢的,学生们很买她的帐。
体育老师是个回民,大个,瘦削,精干,会唱歌还能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这里的一切,全不似惠子在小学时见到的光景。
在小学时,惠子的学校里只有一个男老师,严格地说他也算不得“老师”,因为大家都管他叫“聋主任”。据说他是村上推荐的所谓“工农兵大学生”,推荐他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识字多,只是因了他的家庭出身好,又因为一次工伤意外震聋了耳朵。他本姓“卢”,只是小孩子们听话听得不仔细,或是大人们说话说得太快,又或者是因为他聋的缘故,大人们就说成了“聋主任”或是小孩子们听成了“聋主任”了。聋主任一双眼睛并不是很大,却总是鼓鼓的;嘴里的牙齿经年黄黄的,大家都知道他镶了两颗金牙,却很难看出是哪两颗;一张瘦削的脸总是乌黑着,轻快的身型走路一阵风似的。见了女生他会笑,但笑起来的样子很令女孩们害怕;见了男生他则板起脸来,擦肩而过时,调皮的男生会小声骂他一句,他则转回身来大声呵斥:“你绝(骂)我嘛?!”吓得男生撒腿就跑……
三
体育老师的课深受同学们的欢迎。
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骄阳似火,同学们的体育课都上得特别带劲。课初的几圈小跑、简单的预备操,一小场热身运动下来,同学们都进入了状态。女生们这边为了汇操比赛正忙着一遍遍演练呢,那边男生们则抱着一个篮球抢上了。球技自然是比不上NBA啦,但那争抢的场面还是蛮激烈的,好像几天下来积攒的学习压力终于得到释放了。
如果遇到下雨或大风天气,室外体育课是没法上了,但同学们却更加兴奋了。因为室内体育课上得那叫一个“来劲”!老师一改往日的严肃,眯着原本不大的眼睛,在同学们你言我语的“讨价”声中,他的眼睛笑成了一道迷人的缝儿。
“下军棋、玩跳棋吧!”
“不!击鼓传花,表演节目吧!”
“唱歌!教我们唱歌吧!”
“对!唱歌!唱歌!”
就这样,一节室内体育课有时就成了一节人人喜爱的音乐课。说起这音乐课,令人欣喜的不全在这唱歌上,因为八十年代满打满算就那么几首歌,广播喇叭、收音机里天天唱,学生们找着调找不着调的天天哼唱,早就对调子烂熟于心了,只是曲不对词,不知道词的地方就自己胡咧咧几句。
玄机就在这歌词儿上,但不在这字眼儿上,全在黑板上。
只见体育老师,高高地擎起右手,手已触到黑板的上框,那根在平常日子里再普通不过的小小粉笔却如注入魔力,风吹云移般地谱出了一行行工工整整的楷书字。那叫一个“漂亮”!语文老师的字体流畅但不及他的绢秀,数学老师的字体工整但不及他的端正,英语老师的字体柔美但不及他的饱满……学生们一次次地见他的字,一次次地被他的字征服。学生们自有他们孩童特有的“狡黠”,调子会,词很快就记住了。于是齐声要求再学一首,为的是再开一次眼!体育老师在众口一词和满含钦佩与期待的亮亮眼神中不再推辞,再次高高地扬起右手,却是板擦一挥,将黑板上那些绢秀、端正、饱满和极富灵魂的字儿们收入无形的囊中。没谁注意到他的左手何时抓握了一支粉笔,只一块粉笔头,随着右手板擦收琴抹弦般地一划,左手紧跟其后,上下划动,左右摇摆、圈圈点点、弯弯绕绕,待将左手闪将开来,竟是一团团捆扎成串的“小麻团儿”。整齐、曲美、飘逸、漂亮!“站在白沙滩/翘首遥望情思绵绵/何日你才能回还/波涛滚滚延绵无边/我的相思泪已干.../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离愁/阴缺尚能复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海相隔难相见.../亲人啊亲人我在盼/盼望相见的明天/鸟儿倦飞也知还/盼望亲人乘归帆...”老师只写了两段,潇洒转身:“这是篆书。”同学们再晕、再震。
四
体育老师全校只有两个,他们一人上全校一半学生的课,对学生很少认得过来。可是体育老师认的惠子。在学校里,由于办公用房紧张,体育老师和英语老师挤在一个办公室里,惠子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经常给英语老师收作业,提录音机、搬小黑板,去办公室的时候多,体育老师自然就记住惠子了。
体育老师记住惠子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他爱才,爱体育苗子。
刚刚十四岁的惠子,由于遗传基因的缘故,已经长到近一米七的个头了,而且从小一直在长,自己没觉出哪一段时间突然长得快了,她一直比同龄的女孩子高,这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了。再加上已进入青春期了,她的身体也如花般含苞。每有夏风拂来,戏谑般地将单薄的衣衫熨帖在身体上时,她都要本能地拱肩、含胸,若是空手的时候,她还用手抻着下摆的衣角,绷直了前襟,收敛了青春,犯了错似的低着头疾步而去。
惠子不仅个高,而且臂长,骨骼也很健壮,不似那种风拂弱柳、弱不禁风的样子。体育老师认真地观察了许久。惠子每次都在体育老师亮亮的眼神中走进走出。终于有一天,体育老师说话了:“惠子,到这边墙来!”说着,他自己右侧身体紧贴在了墙面,右臂高高举起,贴了墙,尽力地伸展手掌,平拍在墙面上,然后用中指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印儿。
“像老师这样,摸个高儿!”
在其他老师的“怂恿”下,惠子怯怯地走过去,依样把右手拍在墙上。惠子的右手中指指尖儿刚好蹭上体育老师划的那条线。
在体育老师长达二十来个“啧啧”的赞叹声之后,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惠子,上县中篮球队吧,给你几天时间考虑!”
接下来的几天,惠子并没有急于找父母商量此事。惠子有自己的打算。惠子潜意识里不想去打球,原因有三:一是她不喜欢球队里男生女生如哥们般那样随意地拍肩打背;二是她不愿意长太高,过强的体育锻炼肯定能加速身体成长,长那么高干嘛,会缺少女性“娇小玲珑”的美感的;三是惠子学习成绩好,要想跃出农门,她不指望这个。
后来,体育老师再三追问,惠子才同班主任商量。如妈妈般的班主任在依例征求意见后,作了一个顺应双方的表态:“不去不去吧,耽误了学习怪可惜的”。
等回复了体育老师不去县中篮球队的决定之后,惠子看得出,体育老师的脸色暗了下来,面部表情由紧绷状态“唰”的撂了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怎么言笑。惠子知道,他在惜才,在他熟知的领域里,在他能接触到的生活范围里,他在为错失的可能是发现人才的机会而惋惜吧!
五
在春风吹得白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声中,空气中又弥漫了槐花的缕缕芳香。若是换了野外、沟边壕沿、房前屋后,皮得跟猴似的男生们早就上了树,一嘟噜一嘟噜地连枝折下来,轻轻地掷给站在树下一脸艳羡又一脸期待的女孩儿们,间或不忘了顺手一撸,胡乱弄一把往嘴里一塞,顿时两腮鼓鼓的,几口咽下,甜津津、香喷喷的。
吃槐花、尝榆钱的事,惠子也做过。只是她才不去爬树呢!上不去且不说,挂破衣服和皮肤就不值当了。惠子有惠子的办法。先找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细的一头儿用小刀环割一个凹槽,然后将一根细钢丝儿偎成一个弯柄的圆圈,钢丝儿末梢拧紧在竹竿的凹槽处,工具算是有了。接下来的采摘就更有窍门了。将竹竿慢慢举起,斜刺里将选好的满是槐花或榆钱的那一小枝小心翼翼地套进圆圈里,慢慢上行,到了枝丫分岔处,突然一沉手腕,竹竿顺势一压、回拽,卡在钢圈里的那一枝槐花或是榆钱就“咔”的一声脆生生地折了下来,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同伴儿仰脸儿拱手接了个满怀,然后再一撮一撮地揪下来细品,那味道才香甜、淡雅、持久!
如今盛开在校园里的槐花却有了王者的尊贵。春风中,她们以素雅的身段亮相在繁密的绿叶间,淡定而从容,幽幽地吐露芬芳,经日不落,香溢校园。倏忽间,接连不断地飘离枝头,却寻不到她们退幕的芳踪。蓦抬头,恍然才见,取代他们的却成了满树精巧的“小铃铛”,一个个、一串串、一枝枝,在风中无声地摇晃着。
伴着槐铃铛的摇晃,那株株榕花树也举起了遮天的大伞,挤进这无声的美妙画卷。她们稳稳地站定,长而粗的枝干旁逸斜出,探出很远,衬得树冠越发膨大。如含羞草的叶一样的小叶儿们一对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她们的二元重叠方式,向枝条末梢蓬勃着擎天的绿意。不知是哪里起了个头,突然一下子冒出无数个娇嫩得让人心生爱怜的红榕花!细看如蒲公英一样蓬松松却粉嘟嘟的,远望如小扇面儿一般抖展展而毛绒绒的,在翠色欲流的繁密绿叶间,极力延展她们的裙裾,久久地演绎着“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美感愉悦。
一个春夏之交,惠子就这样从槐花树下到榕花丛中地流连其间,放松着学习之余的心情。
六
就在榕花灿烂了一季之后,新的学期开始了。
惠子的心情却似又盛开了一树的榕花,火火的、暗暗的、经久不衰。
新学期又增加了一门课程――物理,成绩优秀的学生不怕加科,惠子就是这样。
新老师来了。
惠子的眼睛突然觉得像是与太阳对视了很久之后的感觉一样,眼前成了光团,闪烁着眼神,低下了头。低下了头,依然如芒在背。
这时,惠子的耳边响起了物理老师那好听的声音:“同学们,你们好!我是新来的老师,今后就让我和大家一起学习,希望我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彼此成为好朋友……”
“还是抬头看看这个‘好朋友’吧?”惠子想。
于是惠子抬起头来,迎着初升的太阳般抬起头来了。
他,近一米八的个头,洁白的衬衫,无暇,深蓝的长裤,挺括,颜色搭配素雅和谐;乍肩细腰,典型的矫健体型。眼睛不大不小,刚刚好。睫毛长长的,眼神深邃、明亮,鼻梁隆起、鼻型高而直,嘴角微吊着,唇形漂亮,牙齿洁白,两撇小八字胡留得颇为风趣,随着他的谈笑而一翘一翘的,再配上一头浓淡相宜的乌黑卷发,像极了美术室里陈列的石膏像――美男大卫!不!比它要生动鲜活!
惠子上了这么多年的学,第一次见到让她不敢直视的老师!但是,惠子还是会快速地游览老师,每次游走在他脸上的眼神不敢停留太久,但过一会儿便又会扫视回来。就这样,她的眼神如相机快门儿一样,在老师的身上闪闪烁烁。
七
物理课刚开始,学得都是些入门的生活常识。惠子在家帮父母打理家务、收拾农活惯了,很懂一些物理常识,学好它不难。物理老师话音极富磁力,非常悦耳,由不得你不专心去听,它自己会插上翅膀,直往你耳朵里钻呢!物理老师的表情极具亲和,非常友好,由不得你不追随,他的面容会承载了学科知识,直接挂到你的记忆面板上!当讲到“飘浮的木板会受到水的浮力”时,惠子想像得出薄木板在水面上随风飘动、一漾一漾的画面,就如同老师上唇那两撇小八字胡的末梢随话音一翘一翘似的,一样呢!讲到关键处,老师的语调会放缓,一字一顿地强调着,并且目光在每一个同学的脸上扫视,好像在探寻:“明白吗?”随着他的目光所及,女生们的目光会闪开,轻轻低头,浅笑一下,再抬头。老师没有得到反馈信息,他会再度含笑逡巡。
惠子就爱看物理老师这个样子。
八
需要指定物理课代表了。
惠子目光坚定、满含期待地迎视着物理老师那在平日里她不敢对视的眼神。
可惜,物理老师把这个任务转交给班主任了。
惠子的心凉了。这个课代表她肯定是当不上了。因为班主任不会让一个学生身兼两个课代表的,那样会给这个学生增加不少工作量的。如果这事由物理老师亲自指定,也许他不了解情况,会指派给惠子。不出所料,课代表指派给了那个梳着两个羊角辫儿的小个子女生。
“不就显你姐姐也是个老师吗?有什么了不起!”惠子有些忿忿,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不可理喻。
“我每次都考一百分儿,一样让老师看重!”惠子暗下决心。
九
惠子有心事了。
下午放学后,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前面一沟之隔的果园。
果园的四周一律栽了矮矮的灌木丛,有子孙槐、有荆条墩,更多的是枸杞子,枝枝蔓蔓的棘刺遍布,就像电影里军事炮楼四周拉起的铁丝网。
果园里分片栽种了苹果树、梨树、桃树和枣树,只是枣树居多。为了多坐果,果树们大多被果农修得矮墩墩的,多年的成长也只用在了膨大树冠上面了。抬望眼,绿得发亮的树叶间藏匿了这么多的枣子,大大小小的、三三两两的睡了满枝满树!青涩碧绿,与绿叶连成一体。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依然可见被分隔得如网状的天空。仰视得久了,虽然绿色养眼,眼前还是迷上了耀眼的光团。
“也许是看得久了,会出现视觉保留的缘故吧?”惠子自忖。
果然,光团待要褪尽时,物理老师的音容笑貌出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他没抬头看我一眼呢?”惠子想不明白。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做了一个演示实验,又在小黑板上出了很多题,要求学生们做完后立即交上去。结果这一堂课下来,课代表要做的事情就超多了。要帮老师提小黑板,又要抱全班同学的作业本,还要搬演示教具,小个子女课代表根本忙不过来。几个女生主动帮忙了,也包括惠子。惠子觉得自己是班干部,理应帮忙。
惠子选了较重的演示教具提着,几个女生迤逦而行。
到办公室后,老师放下小黑板就转身洗手了,扭头看了课代表一眼:“好了,你们回去上课吧!”
惠子讪讪地走在后头,心想:“怎么不看我一眼呢?”
十
期中考试了,物理题出奇得难做。
试卷发下来,惠子的成绩分外地好。
从自身而言,以前每次小测她总要因疏忽丢个三分五分的,这次竟然是一百分,而且是在全班同学过八十分者寥寥无几的情况下!
这不得不让物理老师多看几眼了!
果不出所料,老师先总结了全班同学考试的总体情况:“这次考试,情况异常惨烈……”老师竟然用了“惨烈”这个词!
他顿了顿,继续悲壮地说:“不及格的同学达16人之多,60-69分的有20人,70-79分有18人,80-85分的,听好了,是80-85分!仅3人哪!”他的眉心拧在一起,犀利的目光如机关枪般把同学们扫射得低眉顺眼、一脸的凝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语速放慢,“我们班还出了一个满分,一个满分哪!”
“嚓嚓嚓……”这句话如一枚石子入水,立刻引得同学们左右顾盼,互相嘀咕起来,忘记了老师的焦躁和气氛的沉重,并且这窃窃私语似有愈演愈烈之势!突然,物理老师拈起课桌上的板擦轻声一拍:“我也不敢相信了,我将这份满分试卷翻过来调过去的看了好几遍,竟然没有丁点儿的纰漏!”老师又停顿了一下,这时班上出奇的安静,刚才被扫射倒下的目光又都竖起来,齐刷刷地盯着物理老师那张张着齐刷刷小白牙的嘴巴,盯着他那两撇因激动而抖动的厉害的小胡子,摒住呼吸听老师说出那个满分儿同学的名字。
“这次试题是难,可也不至于这么打击我的教学自信心吧?”看来同学们的总体成绩对老师触动很大,同学们又把头埋了下去,女生们则又羞又急,脸都红通通的。
惠子目光逡巡着,她不想垂下眼睑,她想从老师的眼神和表情里看出自己的成绩在哪个分数段里:我做得挺好的呀!没有觉得错了哪啊?我查了二遍才交上的啊!80多分,不至于这么惨吧?
惠子一脸疑惑地思忖着,目光与老师相遇。啊!老师的目光一挑,微眯的眼睛突然放大,射出一道亮光来,满含着赞许和喜悦呢!“该不会是我吧?”惠子的心突然“砰砰”剧烈地敲起鼓来,瞬间,脸“腾”的红了。
随着老师的目光所及,他又继续说道:“所幸还有一个同学,她的满分答卷为我找回了自信,更重要的是,在全县的排名中为我们学校争得了第一名的荣誉!”老师的脸上已经满是喜悦,眼里充满无限欣喜,语气也变得柔和温婉,重现了往日的磁性魅力:“想知道满分是谁得的吗?”
班上一片肃然,谁都听得到彼此竖起耳朵的声音。
“惠--子—”同学们齐刷刷扫向惠子的目光压过了老师的宣告声。
十一
在这个学风浓厚的班级里,惠子无疑成了同学们关注的焦点。她做的课外书,同学们争相借阅,有的干脆也买上一本;她书上划的标记以及笔记本上记下的讲义,同学们争相传抄;她背诵定理知识,同学们也跟着背诵;她整理易错习题,同学们也跟着整理。对于这些,惠子都浅浅一笑,从容淡定地做着自己原本该做的一切。只是,惠子更加努力了,她尝到了为老师争气的滋味了,她要为了对得起老师的辛苦而努力!老师那飘过来的目光多么令人陶醉啊!有喜悦、有赞赏、有探询,还闪着光,亮晶晶的!
惠子期待这种深刻而独一无二的眼神!
十二
教室前那几棵洋槐葳蕤得可以,它们靠墙边静静地站着。在这个一天不算太热的时间段里,它们也懒得动一动。
大课间,同学们有的站在槐树底下漫不经心地瞅着校园里走走停停的学生,有的三三两两地围拢在教室里扯闲天。
刘琴,这个班上年龄稍大些的女生,人长得不算太高,但是在这个年龄段的学生里算是发育得比较丰满的了。一张圆圆的脸,两只眯眯的眼,让人觉得她总是一幅笑嘻嘻的样子。一笑吧,右嘴角微微上扬,一幅不屑的样子。经常穿比较紧身的衣服,光鲜鲜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走路的样子。她走起路来慢条斯里、稳稳当当,伴随着不紧不慢的“官步”,她那圆滚滚的屁股蛋会左突右冲地来回撞击,让人不觉想起那案板上的白豆腐,也是软软的、一颤一颤的。
和刘琴同桌的金凤,真可谓班上的一只“金凤”!才十五岁的她就出落得如此标致:两道弯弯眉像春天河岸边垂柳新抽出的柳叶,细长细长的,又顺又集中。俊眉下两只眼睛真算得上是“丹凤”眼了,两个外眼角还微微吊起,无形中透出一份刁蛮与两分傲气,眼神亮亮的,还会说话呢!鼻梁隆起,鼻尖俏皮,一张薄唇小嘴,透着健康的红色,再配上白皙的瓜子脸,嘿!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美人坯子吧?
刘琴和金凤同桌,她俩没事儿就爱说些八卦的事情。这不,大课间的功夫,俩人对面侧坐着,眼瞄着惠子唠上了。
金凤边听刘琴闲扯着,边哼唱着平戏《刘巧儿》中的唱词:“……我和柱儿不认识,我怎能嫁她呀,啦啦啦……”
见她唱得摇头晃脑的,刘琴突然问了惠子一句:“哎,你喜欢嘛样的男生?”
惠子课间一般不再学习,正左手托着腮,看着她这两个活宝一样的前排同学呢!经刘琴这么一问,就想起了时下正热播的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来了。每晚跑到不近的本村宋姓人家去看那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的这个连续剧,常常被剧中的“杏子”和“大岛光夫”的纯洁爱情感动得泪湿面颊,不免设身处地替代了“杏子”去感受,心里自然生出对“大岛光夫”这种男孩子的憧憬。于是惠子脱口而出,知道说漏了嘴但为时已晚。刘琴咧歪了嘴,吃吃地笑着:“噢、噢,惠子喜欢‘大岛光夫’,金凤要嫁给‘柱儿’……”
“你……你,混蛋!”惠子的脸一下红到了脖颈,随手抓起桌上的书就朝刘琴砸了过去。
“铃——”上课铃响了。惠子接过金凤递过来的砸刘琴的那本书,泪水在眼里打转。
下课后,刘琴回过头来连连向惠子道歉:“哟,闹着玩儿的,当真了?至于嘛——”她的声音拉得好长。
“不许瞎说!我不过说‘喜欢’那类人,你就发挥成了那样!”惠子把“喜欢”俩字压得极低。
“我还说金凤要嫁给‘柱儿’了,人家都不急”刘琴为自己辩解着。
“那就更不许瞎说了!”惠子把“更”和“瞎”字咬得更重了。
“那为什么?”刘琴一脸茫然。
“不为什么!”惠子一反常态的不讲理,说完后就不再搭理任何人了。
刘琴见状,讪讪地走出教室玩去了。
惠子上身往前一倾,双臂往桌上一搭,侧脸趴在手臂上,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
《刘巧儿》是当时广播喇叭里经常播放的曲目,大人小孩都会哼唱几段,惠子也会,只是她轻易不唱,唱也不唱金凤哼唱的那句。她不想轻易说出那样的文字来。“柱儿”和物理老师的名字谐了一个音,又是同姓。在惠子眼里,神一般的物理老师的名号岂是别人随便叫的?更何况还要“嫁”给他?
哼!谁也不能“嫁”给他!
十三
在这个盛夏的季节里,惠子不常去学校前的果园里背书,只是偶尔在阴天或是趁着不太暑热的落日余辉去那里看风景。成片成片的低低矮矮的枣树枝上挂满了青青涩涩的大小不一的枣子,稍细的枝丫都被坠得低垂着;稍远处的苹果树和梨树上也坐满了青绿色的果子,有的裸露在枝叶外,有的则把半个身子隐在绿叶间,像怕羞的孩子似的。为了抚育这些果子,叶儿们消耗着自身的体能,已全无春天里那般光鲜翠绿了。
谁知道等果子成熟了,叶子们会怎样呢?惠子想。
十四
漫长的秋假终于熬过去了。其实暑假和秋假分开放,秋假也就一个来月,惠子却觉得那么长。
虽然中午依然炽热,但一早一晚的时候,气温还是蛮凉爽的。
一大早,惠子就起来收拾了。
她先给清早下地干活的爸妈做好早饭,然后叫醒正上小学的弟弟,又剁菜和食喂过猪和鸡。姐弟俩简单吃过早饭就分头上学去了。
一路上,凉风习习,空气十分清爽。太阳公公像还没吃早饭似的,射出的光线不甚刺眼。天空却变得异常高远,清澈湛蓝,白云或成团成朵,或丝丝缕缕,慵懒得很。邻家的猫儿狗儿在巷子里东窜西跑,队里的牛犊子、马驹子尥着蹶子撒欢。惠子看得满心欢喜,好想和它们一起踢踏。
村里的广播喇叭里播放的那首歌正是惠子上学期学的:
“站在白沙滩/翘首遥望情思绵绵/何日你才能回还/波涛滚滚延绵无边/我的相思泪已干.../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离愁/阴缺尚能复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海相隔难相见.../亲人啊亲人我在盼/盼望相见的明天/鸟儿倦飞也知还/盼望亲人乘归帆...
这就能相见了,我阔别一个秋假的老师、同学!惠子边愉快地哼唱着歌曲边兴奋地想着。
马上就要见到了:妈妈般的班主任!姐姐一样的英语老师!叔叔似的数学老师!多才多艺的体育老师!还有,还有——物理老师。想到这,惠子突然觉得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急得心突突跳个不止。
就要见到了:赞许的眼神!神秘的微笑!富有磁性的声音和俏皮的小胡子!
十五
第一天,整饬校园、打扫教室、收集作业、期初训话,尽是班主任的事了。惠子只在校园的甬路上和办公室的门口见到了几位其他学科的老师。没见着物理老师的踪影。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惠子盼望的第一节物理课该上了。
上课铃响后,等了好几分钟,才见物理课代表从远处跑回教室,却见班主任夹着本书跟了上来。
“这节课改上语文课......”惠子认真地听着下文,想知道为什么物理老师没来,可是,班主任却挺利索,一改往日的说话风格,直奔主题,讲起课来。
十六
绵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二天多,总算止住了哭声,但也还是阴沉着脸。教室前、校园里的树木经了这场无情的秋雨浸渍,无论如何也不似春天里吮吸甘露后枝叶舒展鲜活的样子,就像打了底子刮了腻子的老妇,虽光鲜一时,待雨水风干后,依然是满脸的沧桑,沧桑里透着虚弱的黄气。
惠子的心就像这天气,阴郁得很。
虽然老师没有正面解释什么,但同学们正传播着一则谁都不愿意相信的消息:物理老师调走了!
不会的!他肯定是外出学习或有事在身,一时来不了了,过几天他会回来的!惠子坚定地想。
一周后,上午第三节课,物理课,一位高挑的中年女教师款款走上讲台:“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王老师,你们原先的物理老师调走了,今后就由我和大家一起学习物理了......”
王老师的女高音清脆响亮、抑扬顿挫,但惠子迷迷糊糊的,再也听不进去。眼前总是幻化出一张饱含赞许的俊美的脸,听的是王老师的话音,却见物理老师那俏皮的小胡子一动一动的。伴着这幻影,惠子的脑子里有个小人儿反反复复地哼唱:“站在白沙滩/翘首遥望情思绵绵/何日你才能回还/波涛滚滚延绵无边/我的相思泪已干.../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离愁/阴缺尚能复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海相隔难相见.../亲人啊亲人我在盼/盼望相见的明天/鸟儿倦飞也知还/盼望亲人乘归帆...
她想等小人儿唱完这遍就听课,但那小人儿执着得很,唱了一遍又一遍,惠子拗不过它,急得眼泪汪汪的。
完了,物理老师真的调走了。
十七
秋凉了,下午放学后,惠子经常去学校前面的果园里背书。
她常常是背着书包,穿过满目萧萧的田野,走进摘尽了果子的果园。仰望澄明的天空,远观瑟瑟秋风吹落满园满树的黄蝶,俯拾曲终曼舞而下的落叶,细瞧叶片脉络弯弯,干边卷起,或撕裂或残缺,哪里还有一丝往昔的蓬勃?踩上去,落叶软绵绵的,无声无息,踏实而厚重。
这就是叶的归宿?等到来年春暖,它依然鲜活活的挺立枝头!
这不就是青春的我们么?
经历了秋风与春雨的洗礼,我们一次比一次亮丽地展开人生!这满地的落红,经秋风摇落,那历练了的青春,正走向成熟!
“站在白沙滩/翘首遥望情思绵绵/何日你才能回还/波涛滚滚延绵无边/我的相思泪已干.../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离愁/阴缺尚能复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海相隔难相见.../亲人啊亲人我在盼/盼望相见的明天/鸟儿倦飞也知还/盼望亲人乘归帆...”广播喇叭里适时播放起这首熟悉的歌。
是啊,“何日你才能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