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巴西木

我一直都想拥有一株属于自己的巴西木。一种像是蕴藏着中东国家的民族风情的植物。遥远而又富有生命力。

第一次看到巴西木，是在我上大一的那年。那时候，我刚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开始我的新生活。

第一次离开了他。走的时候，他来机场送我。他说：老婆，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我看见他眼中的泪水在隐忍中渐渐晶莹。我说，傻瓜，我会回来的，只是时间会比较长而已。你会等我吗？他突然抱紧我，他说：我会等你。那时，他还是个未长大的大孩子。我们约定，彼此守候，用一种爱情永恒的誓言。在遥远的距离里。我们都相信，爱情是可以永恒的。

和同行的女伴一起逛街，她在街边的花店里买下了一株叶片纤细，身体通直的巴西木。她说：这是巴西木。很好养的。买一株吧。我摇头，我怕它会被我养死。她说，那我买一株。

我们把它装在一个小小的碟子里，倒入一点点清水，放在教室的窗台上。窗台大大的，而她却如此的娇小。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它的全身照的通透，它像是一颗来自遥远世界的翡翠。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愉快的植物。它的枝叶在一个又一个的突出的像是结了痂的苞里被育成，迅速的长成一大片绿色。一整片你可以期待的深林。它只需要一点点的水分。只需要偶尔的挂念。它就能给你整个冬天你需要的绿色。虽然，最后她还是死去。可是那柔嫩的娇叶，和笨笨的身体，却会在来年春天复活。

他说：老婆，我想你了。暑假能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过去一行字：我也想你。很想很想。可是……

他说：呵呵，傻瓜，逗你玩呢。我等你。

我等你。他说。用文字，用语言。用行动。

过了没多久，巴西木的叶片却开始变黄了。一天清晨，我伫立窗前惊讶的发现它在阳光中已经枯萎，没有了往昔的活力。它在渐渐沉睡。以一种慢慢地沉默的告别的方式。那时，冬天的寒风吹得正紧。

我们总会在约定日子里视频。他说，老婆，你又变漂亮了。我呵呵的笑。傻瓜，女为悦己者容嘛。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的一天又一天地过着。疾驰，漫游。走过一季又一季的年华，荡过我们的思念之河。风平浪静的时候，千丝万缕。离开已经不再新奇，我们都以习惯在抬头看着天空是时突然想起彼此，低头时继续无所谓的面对这人群微笑。

他依旧会在午夜时分没有预兆的打电话过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时候，是在寂静的夜里，有时候是在嘈杂的人群里，有时候，是在喝醉了以后。他说：老婆，我想你了。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他的思念和疲倦。我的泪水无声的延续在我的睡梦里。梦里，全是我们。

我梦见我们在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地里手牵着手，灿烂的笑着。笑着笑着，突然，一只风筝断了线，飞向遥远的天际，我们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他终于随着风筝越来越远，最近消失不见，只留下我们的笑声在空旷的地里肆无忌惮的回应着。我惊醒。在寂静的午夜里。

我抚摸我这我冰凉的手脚。开始想念我们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往事。我看着往事在黑暗里蔓延，终于，眼泪悄悄的留下。打电话给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想你了，我梦见你随着风筝消失不见了。他朦胧中，还是说着那句话，傻瓜，我等你。电话的两端是沉沉的呼吸声。

我想像着，他被我的电话吵醒后，会不会独自坐在夜色中默默的吸着烟，看着红色的光线忽明忽灭，直至黎明。他重复着：老婆，我等你。然后沉沉的睡去。

翌年夏天，我从一个学姐那里接过一株茂盛的巴西木。她要回国过暑假，要我替她照顾她的爱情树。学姐喜欢各种关于宿命的东西。她知道许多的菩萨名，他还知道各种星座的各种细节，像现在的很多女孩子一样。她会在自己不顺心的时候去网上算签，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去算算自己的爱情运。有一次她在看她的星辰运势的时候，那上面说，她需要养一株植物在东南方向。于是她买了这株巴西木将它放在东南方来滋养她的爱情。这虽然是她的爱情树，但我很乐意替她照料。因为，我那么喜爱巴西木。简单而直接。

我将它放在我家的冰箱上。除了偶尔想起的时候给它浇浇水，没有别的其它的照顾。。而她却日渐一日的成长起来。长出肥大而翠绿的叶子。

夏天的时候，世界杯开始。我陪着他看世界杯。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他会在球赛进行中，突然发信息过来，问，在干嘛呢。

见我许久没回，问，是不是睡着了啊。要是睡着了就去睡吧，我也很快就睡了。

我看见天边的黎明渐渐呈现出了鱼肚白。看着他打过来的字。静静的关上电脑，钻进被窝沉沉的睡去。

学姐回来的时候，看着巴西木开始尖叫。她说，她怎么长这么大了。你怎么把她照顾的这么好。我笑，其实我只是偶尔给它一点点水而已。

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巴西木真是太好养的植物。只需要一点点水。甚至不需要阳光，它就能成长。从不娇惯，却生的朝气蓬勃。又一个低调行事的小女子，却会在某天里，带给你惊奇。

世界杯还未结束。他就消失了。我天天望着屏幕，等候着他的到来。可是，一连几天，他都杳无音讯。

我搬去和几个朋友住。因为假期的时候，学校宿舍是不能住的。

我拿上行李箱，带着巴西木，坐上火车。奔向我的朋友们。

她们欢乐的迎接我。做了好多我喜欢吃的菜，全是家乡的味道。我们在家里狂欢。喝着难喝的啤酒，唱着我们共同的歌。几杯下去之后，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于是，像一场疾驰的暴风雨般，我又开始流泪。我说，他不要我了。我们走的越来越远，我们说好要守候一生的。现在，他真的随着风筝消失了。

朋友静静的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发。她说，你去找他吧。

学姐拿走巴西木的时候，我差点流泪。我从未养过任何的一种植物或是动物。从来不喜欢和它们亲近。但是，我却爱上了这样一株巴西木。在巴西木被存放的时间里，习惯了转过头去看看她的颜色，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富有生命的东西，唯一的生气之源。房间又一次没有了生气。沉闷而缺乏生命力。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从未有过她的日子。

我打电话给他。这几天去哪儿了啊？我还等你看世界杯呢，结果你却不见了。是不是找小媳妇儿去了啊？

那边始终是沉默。我的心开始下沉。虽然这是早就有了预料到的。

我又说，看来，真的是找小媳妇儿了呢。呵呵。

他轻声说，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我强忍着泪水，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无力的笑笑说，其实，是我对不起。谢谢你对我的坦白。我轻轻的挂了电话。我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走近他身旁，手挽进他的手臂里。他看了看这个城市的夜空，随后便和她一起消失在这城市的夜色里。

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突然想起他说的，老婆，我等你。我又想起那个梦。梦里我们站在大片的金灿灿的油菜花里，快乐的笑着。两张年轻笑脸在时间中渐渐破碎。看不清来时的路。那时，我们都相信爱情会是永恒的。

可是，我看到爱情在时间和距离间渐渐的破碎。有些东西，注定了是破碎。流年不及的事。

我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坐飞机又回到那个渐渐熟悉起来的陌生的异国城市。那里装着我的思念。无人能说的思念。

走过花店的时候，又看到满满一架的巴西木，决心带一株回家。拿起最小的一株走到柜台。问售货员小姐。她在冬天很冷的时候它会死吗。售货员小姐说，冬天很冷的时候，可能会养不活。

于是，我轻轻的将它放下。我怕她又会沉睡在冬季，在我的房间里。而我害怕聚少离多的日子。总是充满着伤感。无论结局是哪家欢乐，哪家愁，那里总会有缺陷的。

我从未拥有过一株属于我自己的巴西木。这种像是蕴藏着中东国家的民族风情的植物。遥远而又富有生命力的植物。

我想，也许我与巴西木无缘。又或者说，我们之间的缘分只是短暂而温馨的间接拥有。一种遥远而亲近的距离里，我们才彼此拥有。

不害怕死亡，不必害怕失去，不必害怕失去后的恐慌。

我告诉自己，也许和他之间的爱情也是如此，保持一种遥远的距离，也是一种间接的拥有。巴西木。最后，我在QQ上告诉他，我曾养过这样一种植物。我说：它只要一点点的水分，甚至不需要阳光，它都能疯长。而我已经找到了他。亲爱的，再见了。

我想起了那株在冬天里沉睡了的巴西木。枯黄的叶子，依旧通直的身体，笨笨的。我将它拾起，轻轻的伸出窗外。然后将其丢下，看着她在空中翻旋后，跌落在楼下的花台里。

她的生命已经完成了，完整而唯一。不必再经历另一场离殇。无需复活，只因不需要再次苏醒……

别了，巴西木。别了，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