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2
战乱时分,胡汉短兵相接,战争在所难免的残酷。凡事不拘小节,主动请缨,仁者见仁。问好作者!
当冉裕被捆在寨墙的柱子上时,他才看见对面已零星到了些兵马,在那后面,不断有兵众从远处的山夹角闪出,一个接一下,像念珠般没完没了。
“少主,敌势大……”偏将再劝道:“且燕军兵新胜之余威,断无轻败之理啊。”
“你怎如此罗索!冉闵是汉人,我爹爹也是汉人,既如此,到头来又有何分别?既无早晚之分,不如早战,早战可馁敌之势,现吾等汉军之威!好了,敌已当前,你且准备去吧!”
冉裕觉得这个几乎与自己一样大的孩子在此时显露出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果敢,虽然这一战颇有些意气用事,但也不无可敬可爱之处,再想自己一路上狼狈奔逃之状,李信的坦然与镇定实在有些父亲的影子。
“大燕国慕容将军令:冉氏魏国已灭,现今尔等皆在我大燕之辖境,如有驱使,皆当奉令。今有冉氏宗亲被汝等劫去,实有悖吾皇宽善之行,即令尔等速速遣出此人,以绝刀光之灾,致天下太平。”燕军一小校用流利的汉话大声宣读着勅令,此时寨子前已有数百兵马排开,但山寨前空地有限,燕军只得先排下这些人马,其余的皆在山后待命。
李信看了看寨前那位胡将,重盔重甲,连坐下的白马也覆了马甲,那白马尾巴被漂亮地束将起来,精神地立于大阵中央,细看此人,倒也生得模样俊俏,浑不似羯胡般骨相奇诡,看年龄是比自己大些,但也大不过多少去,再看他麾下的军队,个个甲仗鲜明,杀气腾腾,虽不严整,但着实有着股子奋勇的劲头,李信心里暗自称赞:好将军,好骏马!好些个胡儿!冉闵败于这群人手里着实不冤!
看毕,李信大喝道:“两军对垒,当效战阵之法,岂有不通名姓即行胁迫之理?量汝等胡儿见识短浅,只懂得杀伐攻战,于规于矩,当真落了笑柄!”说道,李信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吾乃前军参将慕容规,汉家小儿可通上名来,省得将来做个没名的恶鬼!”
眼见那漂亮的小将通上名姓,李信当以战场礼回之:“胡儿听了,吾乃大魏将军李农之四子李信是也!”
那小将问了问左右,当真有人知道李农的底细,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是了,是了,原来阁下的先人也是一代名将,如此,阁下自当与我合作,想我父同样死在冉闵之手,交出仇人岂不皆大欢喜?”
“胡儿谬矣!冉贼暴戾,然却是我汉家家事,用不着外人插手,汝当退去,待我杀此人以慰先父在天之灵,枭其首以传示本军,也可顺尔等之意,再无催逼之理!”
鲜卑军中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军士此时有些炸了窝了,许多士卒已然将刀枪在手中攥了又攥,只待那小将发一声令,即行攻打寨子。
“尔乃一派胡言!大燕的天下岂轮得到尔等在此撒野!可恼可恼!”那小将掂了掂手中长槊:“若无吾皇好生之德,看尔等怎活过今日!”
“你且试试看!擂鼓!”李信手一挥,身后的鼓手便起劲地擂起了两面红漆大鼓。避无可避,这仗便真地要打起来了。
这仗一开始便从一阵箭雨开始,此地虽不便燕军一逞胡骑的威风,但鲜卑的弓箭从来是战阵的利器,且听弓弦听处,只只利箭直向寨墙上飞去,而寨子上的人便用手中的弩箭还击,几轮下来,互有伤亡,但这支鲜卑军普遍身着重甲,令寨子上的弓箭着实有些力不从心。李信一边指挥一边纳闷——如此装具,担得中军重骑倒也说得过去,却怎的做了招讨的先锋?莫不是此将有些来历?
不及李信多想,慕容规一声令下,已有几队士兵在箭雨中冲将起来——不好!登墙的来的,好快的战法!只见那些燕兵迅速用柴草土袋填平了几处壕沟,抬梯子的一手执盾牌,一手将长梯置于肩上,待那些云梯竖起来时,李信毫不迟疑地挥了挥手,即有长杆手将叉子抵住了梯子的一头,待胡兵爬了一半,便用力一推,虽没有翻倒,但立于长梯上的胡兵立时成了弓弩手的靶子,眼见他们纷纷从长梯上落下,慕容规只是命令部下向上冲,那些兵士半点没有怠慢,不断向寨墙涌来。
虽然当面之敌只有500来人,但李信很容易就发现那条山道上仍旧源源不断地向前输送着兵源,李信皱了皱眉——这帮鲜卑小儿当真不怕死么!
待燕兵猥集在梯子旁向上射箭时,那慕容规还在大叫着:“各位听了,休伤得冉家公子,有犯此令者,斩!”
李信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这帮胡人不是巴望着我们汉人死绝么?怎么现在又装起贤良来了?想那冉闵阵斩胡将不计其数,此小儿的生父也死于冉闵之手,不趁此机会阵杀仇人之子,反倒执著于上令,可笑,可笑。
看那燕兵越聚越多,而长杆手也在箭矢的攒射下倒了不少,那些梯子渐渐靠将上来,不容再想了,李信忙下令:放火笼!这些火笼早已在墙边摆放停当,皆是用篾竹编出个框架,然后实以麦秸灰粉以及硫磺轻油等引火物,此时只消李信一声喝,那些兵将立时将火把伸向置于墙头的火笼,刹那间,各处皆是浓烟滚滚,火光闪闪,那些近前的燕兵退避不及,立时陷入火海,只见那火笼着实了得,只消在燕兵身上轻轻擦过,便带起一片火苗!燕兵扑救不及,只得向后退去,看那长梯被烧弯了架,而地上皆是打滚嚎叫的同伴,待那些嚎叫渐弱时,已有数十人命丧当场。
慕容规嘴角一歪:好个乞活余孽,手段确也了得。正在他思虑再三时,手下有人言道:“如此小寨,只得一点破便全破了,将军可用冲车之法攻之!”慕容规看那寨门,高仅一丈余,看那寨门也只是寻常木料所制,挡些山匪倒也足以,只是对官军么,确也难了些。
“好,就依此计。”慕容规的手下迅速在旁边的林里伐了棵大树,足有坛口粗,如此截成二三十人合抱的撞木,倒也不费多少事情。
慕容规调整了兵马,由盾牌手护着撞木向寨门冲去,梆子声响起,双方的箭矢在空中飞来窜去。那燕军派人将吊桥的绳索斩断,撞木便向寨门冲去,那撞木确也厉害,虽简单异常,力道却集于一点,寨门被连撞几下后,几道门闩果然有些要断掉的意思,正当燕军得意之时,披头淋了一股冒着白气的沸水,被浇到的士兵顿时撒了手,而在一阵又一阵开水的攻击下,那些盾牌手也吃不消了,就在此时,寨门顶上落下了阵石雨,当场就有数人的头被砸开了花。
慕容规铁青着脸命令手下:“上,再上,我就不像他们能烧出这么多水。”
果然,连续几轮下来,墙上的沸水便告用磬,而滚木擂石虽砸得倒几个,但却对全局无甚帮助,那些燕兵仍不知死活地交替上前,外围的燕兵由用弓箭向寨墙上的寨兵猛射。
只听得“轰”一声,寨门被撞了开来,燕兵发一声喊,刚要向里冲,却发现里面仍有一重障碍,那也是一道木门,所不同的是在这道门上有着无数钢锥,而在门上开有数孔,既可观望,又可从中伸出长矛与射出箭矢,燕兵看到这道门离地一尺有余,刹那间明白这是何物了:塞车!还未及他们多想,只见头顶开了一个小洞,白花花的细粉扑面而来,待得燕兵回过神来,早已中招,只呛得人人掩面,任由塞车后伸出的长矛箭矢戮杀。
慕容规眼见得撞木之计被破,不由得心头火起,但思来无甚良方,只得暂且收兵。
这一战,双方均折了二三百人,只是山寨被围,别无援军,燕军势大,后继充裕,以此观之,其实强弱早已分了,如此厮杀下去,李信断无取胜之机。
“你可看见了?”李信指了指寨墙下:“冉闵可做的,我照样也可做得!如此你可再无牵挂,待到明日,我当亲自结果了你的性命!”
日头已然西下,在昏黄的余晖中,冉裕看了看满脸横色的慕容规,心下怅然:“那又怎样?想我父皇驰骋疆场一生,斩首无算,到头来仍落得缚手北去,你这小小的寨子,恐怕难过今晚……”
“哼!”李信冷笑一声:“怕是那胡儿活不到明日了!”
冉裕不明白李信的意思,只是看了看李信,便再无话说。
“拉下去喂他吃喝!省得明日祭台之上形容枯悴,惊吓了祖上!”李信对一亲兵吩咐道,那亲兵立即遵令而行。
慕容规见围攻一日也不成功,心里着实有些窝火,他命人将那些尸体抢回,送于军后妥为安排,于寨前空地上支起围篱与营帐,以作前营,传喻诸将卒小心警戒,虽有将官提醒,但他不听劝告坚持留宿前营。
正当慕容规于帐内闷闷不乐地吃着干粮与肉块时,亲兵进来禀报:“郭先生来军前探望。”慕容规喜出望外:“快请快请。”
只见帐帘一挑,一个汉家儒生打扮的老者出现在慕容规面前,他深施一礼:“多日不见,小王子一向安好?”
“好,好,见了你可更好了。”慕容规连忙上前搀扶老者:“出来征战多日,总觉缺了点什么,左思右想,原来是少了先生您!”言毕大笑不已。
来的这位老者原来是慕容规的老师,原来大燕国国主慕容俊膝下有五子,最疼爱的就是这最小的慕容规,想那慕容规虽为鲜卑人,但好文藉,重汉编,因此对诸子多配以汉师以教之,以图文武兼济,进而图掠天下。此次燕国伐魏,慕容俊乃遣大将慕容恪率军,而慕容规自小喜军事,因此软磨硬泡得慕容俊同意,得2000中军精骑随行出征,但一路上硬仗均为那些老将所打,慕容恪半点不敢放这位小王子临阵,尤其是与冉闵决战时,慕容恪更是让人盯紧了慕容规,生怕这个小子出一点闪失。可如此一来,慕容规就没了事情,除了随大军前行,就是远远观战,拿下邺城后,慕容恪查点冉氏王族,发现跑了冉裕,即发文晓谕各地严查,并发下几支兵马围追,务求一网打尽。慕容规眼见有这样的机会,哪肯轻易放过?于是故伎重施,磨得慕容恪松口,只因眼下冉魏已灭,精锐早除,其余诸城皆望风披靡,慕容恪欣然做得这个顺水人情,只是从别部再选出3000兵马供慕容恪驱使以备不测。
在此前一夜,慕容规带着兵马沿山道搜索,晚上将营扎在了山道之中,哪知半夜里截得了一骑浑身是伤的魏兵,也不需他审问,那魏兵在伤重之余说出了冉裕的下落,慕容规哪能放过这等好事?于是星夜率精锐的1000士卒先行追赶,于凌晨赶到了李信的山寨,这才发生了先前的事情。而这位郭礼郭老先生,原本因身体原因不随行出征,但后来念之再三,还是放心不下这位小王子,乃不远千里赶了上来,而他到达邺城之时,慕容规已先行出发了,郭老先生只得由人护送着一路追了过来。
知道郭老先生的一片情谊,慕容规不觉心里暖烘烘的,想自己在燕都时,郭老先生待自己甚严,习汉礼,通音律,著文章,郭礼将自己的所学毫无保留地教授给这位异族王子,而那时的慕容规总是嫌老夫子太过迂腐刻板,现在再看郭老先生,则亲若父兄一般。
“此次前来,除看望小王子外,还得慕容将军一封密信交于殿下。”寒喧已毕,郭礼从背后的包裹里摸出一封蜡封的轴书交予慕容规。慕容规除去封蜡,将轴书展了开来,郭礼则侧过身回避。
“唉呀呀。”慕容恪心里直嘟嚷。原来这卷上是慕容恪对于追捕冉裕的看法,其它废话暂且不提,只一句:“如束手则擒回,如持械相抗则戮之。”便将慕容恪哭笑不得,想来白天在城头看到的被缚在寨墙之上的冉裕,这是不是应按第一句办呢?而持械的亦有之,只不过另有其人,这是不是可以按第二条办呢?想当日自己离开燕都时父皇所说的应善待冉氏宗族的话,当是余音在耳,特别是那冉氏为孔学传家,若得之厚待,则可安了汉民们的心,自此大燕可兴矣!如果自己将这事办坏了,父王的兴国大计则难以实现,可现在这种情况自不是远在邺城的慕容恪可预知的。
“殿下所虑的,我已知一二。”郭礼言道:“既要人知我大燕仁义之名,又要破敌于当前,这的确是有些难了。”
“如此说,先生可教我?”慕容规喜道。
“此事难倒不难,只消一句话即可,待我书几个字于你看。”言毕,便在桌子上用手指划了几个字。
慕容规一见,先是一惊,然后又是一喜,但很快便是垂下眼皮:“咳!先生此计太不寻常了,虽合仁义之名,但如此一来,岂不被人笑话?”
郭礼一捻长髯,微微一笑:“从来仁者行事不拘小节,因此免过一场无谓的兵祸,对人对己都是好的了。”
慕容规思忖再三,终于点头答应了。他传令一名亲兵小校,立即付诸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