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之间（十五）

小艾一直活到梦里去了，那个与韩冰遇见有故事的梦里，只需要事情更明朗一些。

8月的小艾很奔波，潮州，赣州，鹅城，海城。小艾好像只有远离生活与熟悉的一切，才能稍稍建立起内心承认的那个自我，才能减轻对韩冰那种思念。不管那个小艾是否不堪一击，是否会因此带来更大的麻烦，先在生活中发疯般四处逃窜，力求搞得精疲力尽。每次小艾都下意识地排斥所有人，渴望藏入很深的洞穴，那样对韩冰的爱就可以半途而废。

可是那个世界已经关了起来，大概是永远地关了。

8月的海城，燥热。小小的三轮车，挡风玻璃外的小镇建筑矮而旧，大片云朵在后面浮凸，像一幅画嵌在那里，生动得近乎失真。小艾由衷地说，云真好。然后那个日落的傍晚，小艾和表姐的孩子在村道田间里散步摘果子，农家小颖佯装熟稔地带小艾绕着，却几次在小艾记忆深刻屋后的小河里迷路兜圈。小艾抬头去看天空。天空有大朵白色的云在深蓝背景前飘浮，晴朗开阔，在这个有她艰苦童年、没有韩冰的地方终于勇敢地叹出一口气。

朋友问小艾海城好不好，她便答，别的都不好，但天空很美。小艾买相机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也是这天空的云。无法形容，似沧海白帆，或浪头席卷。

小艾除了爱吃海城小镇的海鲜和粿外，一直不爱此地。嫌弃它反应迟钝的小贩，落魄的城市建筑，街上的女人永远拖鞋和睡衣就上街溜达的勇气。它像是和外界有时差，是反应迟缓的，脚步滞后的，并且带着丝毫不想赶上去的懒散。这里车辆横冲直撞，交通混乱不堪，喧哗中的它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美好的永远是稍纵即逝的片刻，如窗外突然落下的雪花，废墟上绽放得灼烈的花朵，颓败但动人心魄的断壁残垣。这小镇看起来像个智商低弱的女人，虽然有天生的丽质，却没能好好建设。唯有天空是完美的弥补，强烈地填充着其余的不足。如小艾。

对于生活在韩冰思念的煎熬之间，小艾的耐心越来越少。如所见，不管是学习，旅行，写作，甚至阅读，都难以为继。

喜欢一个人——却错过，错得那样南辕北辙，错得让人万念俱灰。越往后，时间越厚了，走到一起的可能性稀薄到几乎是无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字：别错过。那只能是提醒没有错过的人，对于已经错过的，毫无办法。

但是彼此一直想弥补错过，只能有更大的错过。爱情最好的方式或许是离散，是距离，是永远的想着对方念着对方，因为和世俗比起来，相思呀爱情呀，这些太文艺的东西实在不堪一击——韩冰不是爱德华八世，能放弃江山要美人；他不是情痴徐志摩，宁可和家庭决裂也要陆小曼，也要不错过；他更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男人……如果说韩冰是那样的男人，也许小艾就不会爱得他如此深刻。

小艾厌倦那种生活，因为太过于完满。张爱玲的《半生缘》里曼桢和世钧终于错过，在十八年后重逢，都已经接近四十岁的中年人，曼桢扑到世钧怀里——“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才是真正的错过。无论如何努力，也回不去了。就如韩冰和小艾回不到十年前可以浓墨重彩的相恋，小艾隐忍而悲凉，把那种错过韩冰的时光，现在爱得千回百转，她的心中哽着一坨温软而疼痛的东西，难以下咽。

小艾读过席慕蓉在多年前写的诗句：“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错过，错过昨日，又错过今朝。”因为错过，所以韩冰和小艾倍加懂得珍惜，因为错过，所以他们为彼此的爱而心疼。

虽然小艾疼痛，可是，那是另一种幸福，洁净，安宁，于有秩序爱韩冰的生活而言。这样的思念，因有了韩冰变得简单干净，风日洒然。

海城小镇的村庄极度安静，这夜的梦里，她见到了韩冰，还有过世的姑丈，他们一起品茶，吟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