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深深（中）

黑暗迷离，孤影婆娑。有些隔过黑暗的阴气迎面扑来，我们像是被悬吊在凝尘中，上下不得，浮世空落，不知归途。我倚在妈妈怀里，看来往的旧魂新怨。到处弥漫着一股狰狞，凄哀，愤恨，不甘。

“姐姐，”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入耳际，回首看去，是刚才见的那对母子。我微微有些动容，为着那一声姐姐，我竟听出些暖意。久违的暖味，有种春风拂面般的舒适。

小男孩的妈妈拉着他，对我们微微一笑。“你们是刚刚……”她这一个死字终是没有说出口。任谁能如此坦然的接受。

嗯，我微微点头。

“姐姐不怕，小多都不怕。”这个叫小多的男孩子眨了眨眼，眸色黑暗中很是清亮。

“小多，乖。”那女的抚了抚小多脑袋。神色黯然一怔。怕是至此还没有习惯那不真实的虚无感。“我们来这好几天了，小多是心脏病，遗传我的。”

那母亲声音飘忽，零零散散在空中。千感万念，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们谁都没有在说话，只是安静的呆着。纵然死有千种因，终究归为一种果。

嘭然，不明方向传来一阵哀哭，嘶声尖叫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万籁俱静，我们都看向那个新来的，不甘的，四处疯窜的女魂。

“哼，”黑无常一声冷哼，朝向还在厉声尖叫的女子。“想回去？”

女子静了下来，突的又是一声尖叫。我顺声看向黑无常，却是不经一看，感觉神智发麻。黑无常已经变了脸色。东一团西一团幽蓝的鬼火，成为这黑暗中的第二色。黑无常黑衫下似人形的轮廓已变为闪耀着磷火的狰狞白骨。在越发漆黑的空间里显的异常醒目。我倒抽了一口气，之前想象的青面獠牙，竟沦为善面。

“可以。”

我不敢再看黑无常，心里却将他说的几个字连接理解了一遍。他说，可以……回去？

众魂一阵骚动，被这听起来好像很容易的事谜住。“我们都可以回去么？”

黑无常嗤嗤一笑。异常冷酷的声音响起，像是嗜血的魔鬼。

“当然，如众所愿。”

几节白骨连成的枯手像远处幽幽一指。“走过那段桥，那头就是重生殿。走过去，就去重续你们的今生吧。”

我有没有听错，黑无常是说，我们还有重生的机会？我突然很想破口大骂，我是在做梦还是老天在开我玩笑。死。死。生。生。简直儿戏一样。

可是，我怎么会想不到，重生哪会这般容易，梦醒哪会这般容易。重生，竟是竟是……重重考验，几死一生。

前方是重生之殿，走过去方可重生。重生不是转世；重生的意思是死而可以复生；重生的意思是我可以在那场车祸中活过来，妈妈可以活过来；重生的意思是什么都不曾改变，我还是我，今生的我，今世没活完的我，可以笑可以哭的我，可以看晴朗天空耀跃星辰的我。

这就是那最后一丝的希望，绝望的希望，要拼命抓住的希望。可笑，我们早已没有命了，该拿什么拼。

满眼浑浊起来，看不清前方有什么路，只是隐隐约约听见有嗞嗞烧生，烧心烧肺的声音，感觉想要被吸过去撕裂一般。原来恐惧真的可以这样永无休止。

不管是什么，都赶快结束吧，再也受不了这种不死不活的感受。

黑无常关于重生的话说的及简单。那边有一座桥，走过去到达重生殿，就可以活。

我拉着妈妈没动，感觉空黑的世界，满是绝望，腐靡之味。

身边的那对母子，急切的往前冲，小男孩响起轻快的声音，妈妈妈妈，我们可以回家了么？

前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突地出现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满世界的尖叫声，撕心裂肺。滋滋声越来越响，参杂着像是肉裂开炸开的砰砰声。咕嘟咕嘟的泡涌声，夹杂着刺耳的凄哭声。我觉得魂魄一滞，像要崩裂开来。

景象有些明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刀山油锅，这十八层地狱的关卡，竟是重生之路的阻碍。

“妈妈救我”小男孩刺耳的尖吼声传来，完全没有彼时的清清喨喨。

我拉着妈妈快移几步，想弄清楚怎么回事，环顾一看，恐怖之感袭遍全身。

独独的一条索桥，周围已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我垂首一看，下方是滚滚黑油，滚滚浓烟，油泡一波一波涌起，嘭的炸开又重新涌起。我忍不住抖起来起来。眩晕于这万丈黑海。油锅，竟比我所感知的可怕千万倍。我双手握拳，堵中口中的哀鸣。

“不要怕，没事的。”妈妈轻声说起，“一会不要管我，往前走。知道么。”

“妈！！”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着发疯，什么重生，什么希望，简直是炼狱，老天，我们做了什么要经历这些。起了放弃的念头，不要重生了，只想着一切赶紧消失。哪怕永不能获生，哪怕永做个孤魂凄魄，也不要面对这一场变态畸形的剧目。

即刻拉起妈妈便转身后退，谁知，哪有回头之路。

所谓绝境的背后，根本没有生路，死地后面也没有传说中后生，进退皆是绝境。穷途末路的心情却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

一声尖叫，又一只魂魄堕落黑域，不得超生。远处的小男孩双手扒在桥沿处，悬空坠在黑雾中，眼看着要坠入油锅。

“妈妈妈妈”，他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要消失了一般。他的妈妈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眼前闪现的尽是小男孩清清亮亮的眉眼，和他那一声有一丝温暖的姐姐。我记得，他叫小多。

我被小多的声音惊醒，刚刚差点竟被恐惧摄住魂魄，想要后退，不对，这种境地，只能前行。别无选择。

呵，到头来，原来，这所谓的重生之路的赌注竟是……我们有可能的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妈妈，快，救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