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雨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不停的下，如烟站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发呆，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她总是舍不得让这样的雨停，但也舍不得走进这雨，只愿坐在窗内静静的听它。在远处潇潇，走近时淅淅，再渐行渐远的离去，却跟着又扫来一排，潇潇又淅淅，这时候她总是想象那被风吹送着的雨脚，那路面上溅起来的水花，那窗前葡萄架下滚动的晶莹的雨滴。

“要是能和你一起听雨有多好。”这是她打开电脑时看到的一网友的留言，可这句话却好像一直响在耳边。卧室里传来老公熟睡的鼾声，她走进房里，摇摇他的胳膊，想叫醒他与自己一起听雨，可他挥挥手臂说：“深更半夜，听什么雨！”转了转身又睡去了。如烟披上一件外衣，关掉房里的灯，倚在窗前，大街上闪烁的灯光在雨中朦胧模糊，汽车的笛笛声夹杂在雨中透出几分焦急，如烟呆呆的，雨，答答的似乎滴在她的心上，结婚七年了，莫不是真的有七年之痒？她和老公的亲昵越来越少，争吵越来越多，生活总是偏离她想像的轨道。她希望老公努力、上进、在单位能混出个人样来，可是他在的粮站改制了，像他这样的职工下岗了。这两年来，他做生意没本钱、没胆量，干体力活觉得没有面子，整天窝在家里，抽烟、看小说。老公对她不是不好，他洗衣服、做饭，如烟要是生病了，他从头到脚的伺候她，可如烟还是觉得委屈，她不喜欢他的懒散，不喜欢他对生活没有追求，不喜欢他像女人一样窝在家里，她理想中的丈夫应该是坚强的，上进的，像山一样能让她依靠的。

冷风裹着雨丝从窗的夹缝里透进来，如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裹了裹外衣转过身来想去休息了。远处昏黄的街灯，映照出她颀长孤单的影子，她双手抱肩，一股酸楚、孤独、无助涌了上来，她是一所私立中学的老师，工作的压力已经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曾有一段时间，她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差点成为秃子，她多么希望老公能在工作中帮帮她，在生活中能成为她的依靠啊！可是……“如烟，你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在心里默默的念叨着。

紧挨着孩子睡下，她本来想摸摸孩子的小屁股，但是她怕手凉，凉着了孩子，睡吧，但愿今晚不再做那个让她惊醒的梦。有半年多了，她常常梦见，她抱着孩子在一个孤寂、昏暗、辽远的旷野，没有树木，没有房屋只有她和孩子，天黑了，但她怎么都找不到家，走的没有力气了，就抱着孩子在野外哭。

窗外的雨，潇潇淅淅，如烟听着雨，真想有一个人抱抱她，把她的头埋在他的怀里……

二

李海迷上了网上聊天，他觉得每天都无所事事，十几分钟就能把一天的工作干完。忙惯了的他，这一闲下来，还真是不知道干什么，工作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他都不知道怎么接受。遇见同事他的脸会不由自主的发热，好像每个人都会指着他的鼻尖说：“这就是那个从经理跌倒化验室主任的李海。”他每天很少走出办公室的门，桌子上那台象征他经理身份的笔记本电脑公司还没有收回去，以前除了在电脑上接发公司的文件，查找一些资料以外，他从来没有玩过游戏、上过ＱＱ，现在闲下来了，他每天坐在电脑前不停的敲着键盘。他给自己起了一个网名叫“海阔天空”，除了自己名字中有一个“海”字以外，他希望自己以后会海阔天空。每当一打开电脑，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让他忘掉眼前的烦恼。

“柳如烟”一个多么清新、妩媚的名字，和她聊《亮剑》中的李云龙，《乔家大院》中的乔致庸，《大宅门》中的二奶奶和白景奇，他能感到这是一位聪明而有才情的女人，就像她的网名一样纯洁而美好。每次只要“柳如烟”的头像由灰暗变成亮红，并想起上线的那“嘟嘟”声时，他的心也会随着跳起，一丝紧张，几分激动，还有等待之后的欣喜。除了和她聊这些影视作品以外，他还想更多的了解她，甚至想去关心她，关心她的工作，关心她的生活，还有她的感情，冥冥中他感到这个“柳如烟”已经成为他的一个牵挂。他的烦恼也会毫无隐瞒的倾诉给她，在网上和她聊天时，他轻松，没有顾及，不再担心有人瞧不起自己，这么多年来自己给自己绷紧了的那根弦，只有在和她聊天的时候才会松弛下来，每当这时候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被枷锁枷紧了的人，他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畅谈，还可以有发自内心的笑。他可以得到她的支持，她的鼓励，她的恰如其分的提醒，还有每次打招呼时她总是说的那句：“这几天，你好吗？”就是这么一句简单、普通的问候，可李海每次看到都是心头一热，他觉得这句话中饱含着对方对他的牵挂，这一句“你好吗？”又岂是千言万语所能代替，莫非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红颜知己”？

张家口的秋总是来的早些，这天，哗哗的，一场秋雨，外面因为有了雨声而少了人声的嘈杂，似乎恢复了人世原应有的宁静，李海坐在电脑前，头靠在椅子背上，静静的听雨，ＱＱ上那盼望已久的嘟嘟声始终没有响起。今天是星期五，他该回家了，回家以后要两天不能上网的，于是他点中“柳如烟”的头像给她留言：要是能和你一起听雨有多好。

三

暑假马上就要开学了，这个暑假如烟是泡在电脑前过的，聊天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方式，在众多的网友中她和那个“海阔天空”最聊得来，只要他一上线，她马上就隐身只和他一个人聊。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只要他的头像亮着，她就能感到一片真实存在，他们一起聊《亮剑》中李云龙的机智、勇敢、霸气；聊《乔家大院》中乔致庸创业的艰难、用人的果敢；还有《大宅门》中的白景奇的奇智奇勇。这些人都是他们欣赏的对象，她和他都希望像这些人一样靠自己的努力打下一片天空，“海阔天空”上线后经常调侃的说：“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干什么呢？”这个时候，如烟会对着电脑会心的笑。除了聊这些外，如烟最喜欢听的还是“海阔天空”那坎坷的生活经历。

他出生在张家口的坝上，广阔但贫瘠的土地不能养活这里的人，拮据的生活让他从小就知道努力，小学、中学、大学，他绷在心里的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紧，在大学的时候他靠扶贫款、做零星小生意、打工，熬过了大学四年。毕业后来到张家口龙跃矿业集团，一贫如洗、身无分文的他无论在哪里，要想有一个立足之地，除了拼命、再拼命的工作，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工作他曾两天三夜没有合过眼，冒着严寒酷暑与矿工们一起下井、上山。手脚都曾冻裂、流脓。也因此得到了领导的重视，短短几年，他由一名一般员工升到分公司的经理。可是现在公司说他提的太快，让再锻炼锻炼，他一下子从经理跌倒了化验室主任，他迷茫，他沮丧，他不甘。每当说到这些，如烟的心也会随着他的经历跳跃，不时的从心里涌出许多说不清的感觉，有同情，有敬佩，有担心，甚至还有一种叫“怜爱”的东西。她会随着他的倾诉来到遥远的张北，甚至能听到冬天那“白毛风”的呼呼，不在网上的时候，她满脑子也会是矿上的山，矿上的石，还有在这山石上爬的那个人，这种感觉，让她充实、兴奋、满足。

暑假要开学了，她不能泡在网上了，可是一天不和“海阔天空”说会话，她就觉得缺点什么，开学以后，离开了那根网线，她真的会很失落，很失落。

这几天总是白天晴的好好的，到了傍晚就哗哗的下起来，洗去夏的余热带来秋的凉爽。吃完晚饭，把孩子哄睡了，老公又开始点着烟看小说，如烟看到老公这样，就又是委屈又是怨气，说：“不能干点别的吗？就知道看小说？”老公扭扭头不理她，继续埋头抽烟，如烟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她走出卧室，又坐在电脑前，打开电脑，刚挂上ＱＱ，“海阔天空”就发来信息说：“等你好久了。”海阔天空的等候好像一下子给了她很大的安慰，她感到茫茫人海，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寂寥的雨夜，这种等候更是让她心里热热的。对网络、网友所有的疑虑、谨慎，在那一刹那都抛的远远的，她彻底的打开心扉，把自己的委屈、渴望，心灵深处的那份寂寞、失落，都向他倾诉，“海阔天空”也告诉如烟他的真实名字和电话。

雨还在潇潇淅淅的不停的下，“海阔天空”说：“很喜欢这样的雨，把一夏的烦躁和闷热都冲走了。”如烟说：“也很喜欢这样的雨，清凉、却不暴烈，就是有几分萧瑟，给人一种孤寂之感。”

海阔天空说：“这样的雨夜，如果我能拥着你这样的知己红颜一起听雨，那真是一种幸福。”

……有两颗心在这个雨夜沿着那根网线蜿蜒，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终于慢慢的靠近，相依，相偎。

四

这些天李海精神抖擞，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如烟的牵挂、关怀、鼓励，让他兴奋、甜蜜，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力量，使他在这如坠阴霾的日子里又见到了阳光，小小的化验室禁锢不住他的豪情、志向，他决定从头再来。他研究了化验室的管理工作，发现能调动工人工作积极性的，除了工人本身的工作热情以外，就是绩效考核，可是公司的绩效考核是一季度一核算，时间长，时效性差。他给总经理提议，把季度考核变为月考核，并拿出了考核方案，总经理对他的提议很是满意，除了批准化验室为月考核以外，公司其他部门都改为月考核。经过这件事李海更有信心了，他不再像刚走进化验室的样子，倒像是刚踏上经理的位子一样的饱满。

当然他不会忘记如烟，如烟开学了，也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在电脑前了，他每天都会给她留言，告诉她他一天的工作、想法，还有对如烟浓浓的思念。他想念这个虽在远方，但却能心心相印的人。他真的很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的望一眼，他就知足，真是想不到网络这个虚幻的精灵，竟能带给他如烟这样的宝贝。

这天，他收到如烟的信息了，一直在向如烟要电话号码，但是如烟都没有给他，现在终于收到署名如烟的信息了，要不是办公室有人，他真想拿着手机跳两圈，信息只有三个字“你好吗？”李海却觉得它如重千斤，他紧紧的握着手机，就像握着如烟跳动的心。他打算把这个号码存下来，可是存什么名字呢？“如烟”不好，“烟儿”也不好，他想存“宝贝”但是怕老婆和同事看见，最后只存了一个字“宝”。

想起老婆，李海心里又有一份牵挂，老婆没有工作，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这几年他在外边多，在家里少，他们娘俩没有少吃苦。老婆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他的，他曾发誓无论怎样都不能做对不起老婆的事。他心里有了如烟后，曾觉得对不起老婆，但又觉得这是两种不同的感情，老婆和他是过日子，就像是一辆马车上的车轮，缺少了一个这辆车都不能转。而对如烟的这份感情就像是天山的雪莲，娇艳、珍贵、美丽、纯洁，让人魂牵梦绕，但却是不可触碰，他想念如烟，但是不敢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五

开学以后，如烟真是有点忙，她带了新初一的班主任，工作繁琐而劳累，每天放学后她累的爬在床上都不想起，老公还是在家里窝着，看到他气都不打一处来，争吵成了这个家的便饭。李海的关怀、爱怜，无疑成了如烟的支柱。她的脑子里每天都被这关怀塞得满满的，工作起来魂不守舍，备课的时候她给李海发信息，批改的时候他回李海的信息，回家后她都没有心思管孩子，急着上网和李海说话，孩子都说：“妈妈，买电脑干什么呀？你总是玩！”是呀，买电脑干什么呢？谁知道那根网线却连着这样的情缘呢？这份感情让如烟欣喜之余却有更多的痛苦，两个人相隔千里，都有家有孩子，虽然互相爱慕，但又能怎么样呢？想到这，如烟心里一阵阵的酸楚，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指尖触摸的键盘上。

一晃到了期中考试，如烟的班考了倒数第一，校长找她谈话了：“以你的能力，不可能考成这样，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虽然校长和颜悦色，但是最后还是流露出：如果期末考试还是倒数第一的话就会面临着解雇的危机。如烟明白，就算是校长不说，她也明白，她的工作是容不得分一点心的，像现在这样子，心早就不在胸膛里放着了，教学成绩怎么可能有长进呢？一家人的生活重担都压在如烟身上，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那将意味着什么？

放弃李海吧，这是唯一的选择。

秋，渐渐深了，落叶伴着秋风打着旋落在地上，世界也因此苍凉、萧瑟了许多。如烟回到家后，就躺在窗前的沙发上，疲倦的闭上眼睛。窗外，沙沙的，有风吹，有叶落，多像潇潇淅淅的雨，可是今后不会下雨了吧，以后会飘雪花的。如烟的眼睛湿润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没有吃完饭如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那晚，如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靠在李海的肩上听雨，感觉温暖、舒适，可是突然间电闪雷鸣，她和李海“嗖”的一下就分开了，她伸着手怎么都够不到他，眼前、脚下，变成一条滔滔的大河，她伤心、害怕的大哭起来，这时候惊醒了，额头全是汗，枕边全是泪，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多像牛郎织女的故事呀，她和李海相隔千里，虽然心灵犀犀相通，但只能隔河相望，这不就是新版的牛郎和织女吗？可无论新版旧版都注定了这段情缘不会开出有果的花。

不知道老公什么时候醒了，他伸出手，抓住如烟的手，或许是触摸到她手指上的泪，又伸手摸到她的脸颊，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把她的头埋进他的胸膛。

六

李海一连几天都不见如烟上网，发信息也不回，打电话没人接，一下子就像消失了一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整个人也变得没有精神，没有如烟的日子真是没有意思，如烟的俏皮、聪慧，还有鼓励、支持、关怀，早已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到千里之外去看她，火车的车次都看了好几回了，可是工作时间总是不允许，最近公司的上层领导又传话来，要他做好思想准备，他的工作随时有可能调动，有小道消息说，这次调动他会官复原职，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如烟，他知道如烟关心这个消息，可是怎么也联系不上她，他又给她发信息：怎么了？我想你，我担心！

这天，李海一上线，如烟就向他打招呼，他赶紧点中那跳动的小企鹅，原来是一段留言：我是如烟的老公，我知道你和她网恋了，因为这如烟的班考了倒数第一，校长说要解雇她。她现在很痛苦，你们再继续下去那更是苦果，我希望你和我帮她走出这段感情，我知道对这个家来说我做的不够，但我爱她，希望她有真正的快乐。这段留言对李海来说就像是当头一棒，他震惊，他心疼，他疑惑，他不舍，他无奈。可是能怎么样呢？能怎么样呢？自己能给如烟什么呢？当一个女人爱上你的时候，你却不能给她任何承诺、答复，能配这份爱吗？网上的爱恋，对像他这样的已婚男人来说，到底能负几分责任呢？爱在心里是真实的，可是在虚幻和现实的交换中，这份爱又是多么缥缈，多么无力，多么苍白！

烟圈缕缕飘起，弥漫了整间屋子，烟蒂塞满了烟灰缸，又掷了一地。李海几次抬手想留言给如烟，却不知怎么说起，这个大男人几次眼里都溢满了泪水……无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七

雪花飘落，绿草如茵，鸣蝉阵阵，又是一年暑假来了。如烟的老公外出打工也有半年多了，孩子也上幼儿园了，生活虽然依旧忙碌但是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这天，又下起了雨，潇潇淅淅，滴滴答答，多像一首浑然天成的曲子，一会慷慨激昂，一会舒缓低柔，如烟的思绪似乎被轻轻的触动，她打开电脑登上ＱＱ，不经意的点击海阔天空的头像，却只是打开消息记录，惊异的发现了老公给他的留言，一刹那间包裹着如烟的有温暖，有愧疚，有心疼……

突然，手机短信响起，那个曾经刻在心里的号码跳了出来，如烟的心也随着跳了起来，短信只有四个字：“节日快乐！”如烟真是想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找了一份日历，原来是农历的七月初七，中国的七夕节。

她靠在窗前的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屋里很静，窗外依然是滴滴的雨声，好像还伴有喜鹊唧唧喳喳的叫声，牛郎和织女在鹊桥上相会了吧！他们一定牵着手在鹊桥上慢慢的走……眼泪又一次从脸颊滑落下来。良久，她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滴滴雨水打落在头发上，滚落到脖子里，清凉清凉的，有一滴顺着鼻尖滚进嘴里，凉凉的，涩涩的，却似乎是很熟悉的味道，是曾经的牵挂、欣喜、迷茫、无奈、心疼……不过，那都是遥远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