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灼伤了童年

（一）

夜寂静。

银白的月光洒进嘈杂的大河里泛起轻柔缥缈的云烟，水流一直是湍急的，如一个勇敢的少年奔向广阔的海洋。月亮逐渐壮大它的势力，仿佛将整个身躯都投进河里，然后熔化的光芒就随着澄澈的水不断地高涨，沸腾，溢满了整个美丽的夜晚的小山村，也灼伤了我们稚嫩可爱的童年。

这条河就叫月亮河……

“燕子，去喊你哥回家吃饭，爸爸快回来了。”

“恩，就去。”抱着妈妈重新为我缝好的小布偶屁颠屁颠地跑出了院子，那时的我四岁半，哥哥十岁。我是傻丫头，哥哥却机灵极了。从小到大，我没有一秒不崇拜他。

在辣椒田边找到了哥哥，正见他埋头津津有味地吃着，嘴边都是诱人的鲜红汁液。“哥哥，哥哥，妈妈说吃饭。”我揪着他的裤子，“吃什么好吃的呢？我也吃，也吃。”他顺势就把手里的果实都扔远了：“没吃什么，走，吃饭。”却见他一脸满足地用袖子擦了嘴，一把抡起我往家走。一路他心情极好地哼着歌，直到吃饭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他笑得极好看，使我也不由自主地傻笑着。“燕子，吃饭。”妈妈柔声说道，接着又问“她哥，遇上啥好事了？”“没，没有。”父亲清了清嗓子：“吃饭时注意规矩。”

于是大家开始静静地吃饭。父亲是个严肃但善良正直的人，他让我和妈妈觉得安全坚强。这时，村长老婆带着她哇哇大叫的泼皮儿子推开了院门：“张守政，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一见那小孩被辣椒炸红的嘴，哥哥更忍不住笑了，但父亲拍案而起的可怕表情使他想逃。他们像在玩游戏似的绕着桌子跑。

“我什么也没做。”

“没做他怎么就那样了？没做你跑什么？”

“那条规矩规定不能在辣椒地里吃西红柿？我又没逼他吃辣椒。”

“你还狡辩！”父亲抽出皮带狠命地甩着，那可怕的黑色长蛇在我的眼前剧烈晃动，发出嘶嘶的叫嚣声，和村长老婆的嘴一样毒辣。“呜，哥哥，爸爸。妈！”我吓坏了，躲进方桌底下嚎啕起来。

夜色渐浓，村长老婆听着爸爸的怒吼夹杂着哥哥的反抗，以及我凄惨的哭声，得胜还朝。妈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而屋里头关着父亲和哥哥开始继续他们的战争。

“我让你整人，怎么还那么淘气？”爸爸孜孜不倦地挥舞着他教诲的器具。“让你犯错，看你再犯！”

“我没错！他老是欺负燕子，今天还把妈做的玩偶扯断了。他上当，是他笨。活该！我哪里错？”

“还狡辩，即使他有错，也轮不到你处置，他还是个孩子。”

月光笼罩，我始终没有听见哥哥的哭声。“妈，哥也是孩子。好孩子。”妈妈笑着亲吻我的头发和脸颊，远处河流的声响和着耳边她柔美的哼唱，引领我进入了月亮河的梦乡。传说，月亮河会带走一切的过错，守护可爱的人们和他们的村庄……

（二）

童年似乎是交织着错误度过的，就像美好的画面里需要阴影的烘托及明暗的搭配才会变得丰满而又有棱有角；可爱的人物形象也要用黑色线条去勾勒，才会轮廓鲜明，富于动感。你的童年有没有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让你想起来有点伤或者有点可笑？

小时，哥哥有攒钱的习惯，我们都有各自的小陶罐，父亲给的零钱几乎都让我买零嘴花了，所以我的罐子总是穷得叮当响。哥哥不同，他的陶罐里挤满了硬币，使他常常都要到小铺里换整钱。他把一张张纸币小心地藏在书架放得最高也是最厚的那本《康熙字典》里。

我有时忍不住馋，又没钱就会偷偷地抽出一张小的，但是零食下肚后又总担惊受怕，怕哥哥检查钱时发现少了。他很少花钱，也不告诉我们他攒钱的用处，只是每月他也总是兴奋地等待父亲发放零钱。

后来，我不再爱吃零嘴了。因为哥哥总下河摸鱼，我爱吃鱼，而月亮河的水总是那么大那么急促，但哥哥还是那么机灵又勇敢。哥哥为我抓起好大好大的鱼，在月亮河边的岩洞里烤着，鲜美无比。“哥哥，爸不让你下河的。”我一边吃着鱼，一边还是无比担忧。

“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了。”哥哥宠溺地为我擦嘴，“燕子，等哥有了车带你到城里吃好吃的。”

“嗯！”我用力地吃着，无暇顾及那车该从何而来，“哥，鱼太好吃了，带回家，爸妈也吃。”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笑着说：“傻燕子，这样不就被爸发现了。你想让哥挨揍啊？”“慢点吃，等下回家可别饱得吃不下饭。”

“遵命。”我吃着鱼傻傻地回答。矮矮的岩洞里哥哥背着光蹲在地上，但是脸上的笑却亮堂极了，就如美丽的月亮散发着迷人的暗香。

哥哥的脖子上挂着“燕”的吊坠也闪闪发光，那是爸进城时买给我的。哥哥也有一块刻着“熙”，那是哥哥的名字。

我的“燕”在玩耍时不小心碰裂了一点，这使我嫌厌。在我看来“熙”和“燕”那时应该也没什么分别，于是便趁着哥哥洗澡拿下来时偷偷地给换了。但我不仅不懂爱惜，反而不久就不知将那项链扔到哪了。

回家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熙”为我戴上，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大很长。月亮河的水哗哗地奔跑，像一个勇敢的少年美好的梦想。暮色将降，有些暖，有些凉……

（三）

习惯了。习惯在月光下安静吃饭时，院门一下子被推开，然后充斥着村长老婆刻薄的尖啸。秋天的凉意就伴着这阵冷风渗透骨髓，令人头皮发麻。当得知这面冷锋直逼向我时，我只能瑟缩着逃进妈妈柔软的怀里。

啪！父亲重重地拍着桌子，“我的女儿怎么会偷东西呢？”

村长老婆伸出臃肿锐利的手指，仿佛恨不得戳进我的脑壳。“可我儿子就是见她拿着他的书。”“喏，不是这本吗？”那泼皮儿子一下就在我的小枕头边找出赃物交到他威武的母亲手上。

那是本美丽的连环画册，里面的童话和妈讲的很像，人物漂亮万分。我拿着笔在上面学着画，画得古怪；练习父亲教我写的名字，小公主是我，小王子是哥哥。

我努力回忆着是怎么把它带回家的。只记得泼皮拿着这本城里来的画册到处显摆，然后放在河堤上，跑去和其他男孩耍弄去了。我只是抱着布偶玩，一不小心就被封面上住在城堡里的金发小公主给迷了眼。

啪！父亲又一次拍桌子，那力道辣辣的，似乎下一刻桌子就会被震碎在余波里。“燕子，这怎么回事？”

“我……我……”我怕极了，使出吃奶的劲头一股脑往母亲肚里钻。“呜，妈……”妈妈轻轻抚着我的背，像每夜哄我入睡那样，然后轻轻抬起头歉疚地说：“小孩子，不懂事。都怪我，没看好。”

哥刷地站起来：“不就一本破书吗？赔你就是了！”他一把掏出这月的零花钱，虽少得可怜，但那声响丝毫不比父亲的掌力弱。父亲愤愤地冲他吼道：“这里大人处理，插什么嘴，刷锅去！”

哥蹲在院子里，把锅洗得“歘歘”响，我的脑子里闹轰轰一片。父母为我争辩着：“还是个娃娃，会好好教育教育的。”村长老婆喋喋不休：“不能这么说啊，小时偷根绣花针，大时偷得比海深！”

泼皮叫嚣着：“没错，就该揍她！小偷，强盗！”“砰！”院子里一声巨大地闷响，把这小子吓得差点没被自己的话噎死。原来哥把锅甩了出去，他红着眼大叫：“书是我偷的！”

锅也破了个大洞，于是他终究免不了父亲的一顿胖揍。村长老婆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变态的女人带着她变态的泼皮儿子，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月光透过屋顶上的天窗斜斜地落在地上，落在哥哥的床上。他趴在床上，背上累累的伤痕触目惊心。“呜，哥哥，疼。”他总是忍住不哭，而我总是嚎啕。

他摸乱了我的头发，为我擦泪：“哥哥不疼。”“燕子，哥哥的东西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哥哥也拿，也偷了。”我委屈地痛哭着，他却满是错愕。“哥哥偷阿加叔地里的瓜，也偷大婶的鸡蛋。还下河偷摸鱼！”

他赶紧捂住我的嘴，叹气说：“以后哥哥也不偷了，好不？”“好。”

“等哥有了车，带你到城里买最好的画册好不？”“好。”我抱着布偶躺在他边上继续哭，泪水混着月光朦胧地跳上我的睫毛和唇角，温温咸咸的，这是不是就是月亮河的水呢？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那么哥哥，我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鱼了。

当然，从此家里的锅碗瓢盆也再不用哥哥洗了。

（四）

我的心里有个勇敢机灵的少年，他就是我善良伟大的哥哥。

最近，泼皮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因为哥哥做了个弹弓，只要泼皮靠近我，他就要接受石子的袭击和鸟蛋的洗礼。当然他每次灰头土脸离开时，总会扬言报复。

“滚吧，你就是个泼皮儿子。快到你妈怀里哭着告状去！”哥哥这样的激将法还是有点效果的，那小孩再也没让他妈来推我家的院门。“你等着，我表哥明天就来，他在城里可是混的！”

他脏兮兮的样子，咧着嘴骂时鼻涕就落进嘴里，惹得四周的孩子笑个没完。“呜，表哥……”谁知道就这样重复了几个“明天”，他的表哥还真的就来了！

带着闪光的银刀子，他的表哥就来了。一把扯起玩得起劲的我，河堤上的孩子都跑光了，这个男孩比哥哥还高还壮，吓得我哇哇直哭。他吐出嘴里的口香糖按在了我的头发上，泼皮效仿着，太恶心人了。

泼皮表哥满脸怪表情：“哟，小妹妹，头发黏住了。我帮你修理修理吧。”他蹲下来冲着我的脸比划着那把银晃晃的小刀，使我一下没了哭声。我开始尖叫着：“哥！妈！”他急忙捂住耳朵，把我推在地上。“死小孩！看你欺负我弟弟。”

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和泼皮表哥争抢着小刀，我爬过去狠命咬住那家伙的腿。他痛叫一声，把我踢得老远，几欲昏厥。哥哥终于趁机夺下了那把刀子，他的眼睛血红血红地怒视着这两个敌人。泼皮表哥向后一个踉跄：“你干什么？”泼皮儿子傻傻地在一旁观战，前一秒还在叫好的他，后一秒才知晓危险已经逼近。哥握着银刀箭一般飞向他，嘶一声就刺穿了他的耳朵。他还不知道痛，就被涌出来的血吓醒了，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呻吟，满地打滚。显然哥哥也愣住了，银刀和他的手沾满了血，他把刀扔进月亮河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泼皮表哥大喊：“就你还想杀人？”他掐住了哥的咽喉，把哥举得高高的，哥哥浑身通红，无力挣扎。“我要掐死你，再把你扔进月亮河。冲到大海里喂鱼！”“呜，哥哥……”我也没了气力，只能拼命地朝他们爬。他一步步朝河里走，只听一声“哎呀”，我的心便一紧，等我缓过神来时才知觉他们一起掉进了河里。

“救命，我……我不会游泳。”泼皮表哥夸张地大叫，表情痛苦万分，我多么希望月亮河就这么把他冲走，冲到大海里喂鱼！我大喊着：“哥，快上来。”泼皮表哥吃了好些水，一下就被月亮河冲出好几米，淹没淹没。哥哥奋力地游向他，他已经失去了知觉。瘦小的哥哥拖着强壮的他怎么也划不到岸边，哥哥冲我吃力地吼：“燕子，快跑，叫人来！”

“哦，好。”我还来不及哭，就赶紧立起身跑。等着我，哥，等着我。我会很快的。然而等我叫来大人时，他们已经不知道冲到哪去了。“呜，哥哥……”“燕子不哭，哥哥会找到的。”“妈，我不想让哥哥救他的。”

妈妈抱着我，紧紧地，紧得我透不过去。她哭了，哽咽着说：“月亮河是不会冲走好孩子的。”月光笼罩，暮色浓……

（五）

我只是在美丽的月光下，把我们的童年拿出来晒晒。晒干了眼泪，却发现不小心又被这段尘封的年岁灼伤了。如果这只是个故事，结局又是如何呢？

他们被冲到下游的一个小河滩上，哥哥抓住了树枝，把泼皮表哥拖上了岸，自己也失去了知觉。

但是。但是他还是没有再醒过来。

当然我指的“他”是那泼皮表哥，即便哥哥坚持救他，即便哥哥始终紧紧地抓住他，但他还是死去了。月亮河冲走了他的过错，也冲走了他脆弱的灵魂。

哥哥被抢救过来，却得了肺炎，高烧久久不退。村长老婆带着他整个傻掉的再也泼皮不起来的泼皮儿子从家里闹到医院：“你们儿子杀人了！你们杀了我的外甥！你们是要偿命的。”再从医院闹回家里，带着她的村长老公，村长又带着一大帮乡亲们前来主持公道。

在他们看来我的证词不具可靠性，幸好河对岸的渔户和好奇的伙伴看见了事情的过程，否则哥哥就是再跳进月亮河也洗不清了。月亮河不会冲走好孩子，却也不小心将我们的记忆灼了个大洞。

泼皮真的就傻掉了，他的村长老妈整天祭拜河神也没用。泼皮总是痴痴地说：“是表哥自己掉河里了。我没害他。”“不，我害死他了，他会来找我的。”他哭得极伤心，眼神里满是无辜的惊惧。

我勇敢善良的哥哥，再也不敢下河了。他说那夜他倒在河滩上做了个梦，梦里的河神是童话里漂亮的花仙子，她在河里寂寞地唱着歌，翩然起舞，最后在月光中妖娆地绽放。她说水里忽冷忽热，鱼也快死光了，很孤独。于是她就把破皮表哥先带走了。

我也再没敢吃鱼，我怕啊，我怕。再后来，我们家搬进了城，但月亮河的水和河堤上的欢笑常常流进我的梦里，散漫出令人艳羡的迷惑的雾气，有些暖，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