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相思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10 07:5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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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对苦命鸳鸯,好不容易努力着换来的幸福。丈夫为了妻子过上富足的生活,开始了下海经商,生活日益富足的时候,妻子突然离世。丈夫痛苦万分,埋在痛苦中挣扎,思念如潮水一般。生活继续的开始,重新接纳了一个相似妻子的女人。情节更丰满,文章更好。问好作者!

枫林将车停在我的门前,出来时怀里抱了一大束紫红的玫瑰,还有用白色的床单包裹着的许多好像是纸糊的祭品。“枫林。”我喊他:“要不要我帮你拿上去?”他摇摇头,转身向山上走去。那里长眠着蕊儿,我的朋友,他的妻。

五年了,每年的这一天,枫林都会抱着一大束玫瑰,一个人上山去看蕊儿。

枫林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满脸倦容,浓密的乌发已被山风吹乱,质地精良的休闲装灰尘扑扑。他在桌前坐下来,将我倒给他的一杯啤酒一饮而尽,“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他呆呆地望着门外,低低地呢喃;“十月的风景,总是这样迷人,仿佛每一片落叶,都承载着浓浓的诗情,每一缕云丝,都牵萦着长长地思念。这是蕊儿说的,蕊儿喜欢十月,她在十月出生,又在十月永远地离开了我。”

枫林和蕊儿的故事我早已熟知,可我还是愿意坐下来,听枫林细细地倾诉他们无比美好的过去。

“记得第一次遇见蕊儿,也是一个金色的十月。那是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飒飒西风漫卷,落叶纷飞如舞动的黄蝶。学校中心的人工湖,波光粼粼的水面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片梦般的华彩。蕊儿一个人站在湖边,轻轻吟咏着这美丽的词句。苍黄的天,绚烂的霞,潋滟的水光,更有黑发如瀑、白衣如雪、灵动飘逸的蕊儿,亭亭玉立在这浓墨重彩间,宛如一幅油画,美得令人震撼。她站在湖边看风景,我倚在小桥的栏杆上看她,她沉痴如梦,我醺然欲醉。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走到蕊儿的身边,轻轻地说:“很美,是吗?”蕊儿回过头,惊讶地望着我,继而点点头,脸却慢慢地红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蕊儿沉静的面容,盈盈的眸波,柔雅的姿态,就这样狠狠地撞痛了我年轻的心坎。

我们的婚礼,在五年后的国庆节举行。蕊儿说,我们选择这一天,庆祝我们爱情的胜利。记得当时,我说不出一句话,只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如拥住自己一生的幸福。

是的,为了这一天,我们的确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抗争”,因为我们的爱情,始终得不到蕊儿家人的祝福。蕊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出色的孩子,她的父母觉得和她缔结婚姻的人,应该有良好的背景,丰厚的家财。可是我的父母只是薪资微薄的普通工人,租居着阴冷潮湿的两间平房。而我,又内向文弱,看不出有多好的前景。她的父母为了让她死心,将她禁锢在家里,绳捆索绑,甚至第一次下狠手打了她。她一直是乖巧听话的,自小到大从未违拗过父母的意志,这一次却誓死不从。即便被折腾得高烧不退的时候,也还一直重复着这样一句话:“爸爸妈妈,放过我吧,我是真的爱他,只爱他。”我也放下了男儿所有的自尊,匍匐在她家的大门前,跪求她的父母给她爱的自由。最后,她的父母妥协了,我们终于用血和泪换回了一纸珍贵的婚书。

婚后的蕊儿,是一个温柔的主妇,她的勤谨能干更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初始的家,窄狭逼仄,却被她一双巧手布置得温馨浪漫,意趣横生。即使女儿出生后,我们的家也还是气味清新,井然有序。而且蕊儿还无师自通地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即使几棵普通的青菜,也能被她变换出几种花样,或菜或汤,都是色香俱备,形味皆美。她给我的幸福深广如海,而我承诺的一切,却还是镜花水月。蕊儿的父母向我发难的时候,她总是护着我说,钱多不代表幸福多,我们现在的日子,幸福快乐一点不比别人少呀。内心的感动如潮涌动,我暗暗发誓,一定一定会让我的蕊儿过上好日子。

女儿六岁的时候,我终于下海了,因为我要给蕊儿挣一份优裕的生活,以不负当初对着岳父母指天而盟的誓约。初始的日子步履维艰,压力大,再加上没有钱雇太多的人,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人很快地消瘦下去。蕊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不肯再让我吃路边的盒饭,每天下班后做好可口的饭菜,骑着电单车送到公司,亲眼看着我吃下去。

蕊儿走的时候,也是一个冷冷的清秋。那时我们的公司已渐入坦途,愈来愈繁忙的业务耗去我许多的时间与精力,还要处理各种关系,每天忙得。但我没有忘记,半月以后就是蕊儿的生日。我们已经说定,那天一起去红叶谷。她在网上看过红叶谷的风景图片,那如梦似幻的美丽令她神往好久了。

那时,我们的经济已经比较宽裕,我说我可以去附近的酒店就餐,你可以不必再如此辛苦地奔波。可是蕊儿说,别人做的饭菜怎么可能及我做的营养、卫生,又合你的口味呢?依然坚持每天将饭菜做好送到公司,陪我共进午餐。

出事的那天,天阴阴地,有几分冷萧。家离公司不过十几里路,已经比平常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蕊儿却还没有来。我定不下心做任何事情,在公司的门口心神不宁地踱着步子,不时向着远处焦急地张望。突然,办公室的值班员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冲我喊:“经理,快,有一个人打来电话,说在路上看到一起车祸,被撞的人好像是嫂子。”我拖过一辆自行车,骑上去疯了一般去找我的蕊儿。

我看到蕊儿的时候,她已经静静地躺在血泊里,美丽的眼睛半张着,脸色苍白如雪。我冲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冲着刚刚赶到的医生狂乱地喊:“蕊儿,蕊儿,快救救我的蕊儿。”医生仔细地看过,摇着头慢慢地站起身。我抚着蕊儿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只觉得我自己仿佛堕入了一个幽长冰冷的隧道,一直虚无缥缈地下坠、下坠。

我想,那就是绝望的深渊。

蕊儿就这样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出这份深切的痛楚。我甚至不敢回家,因为触目都是蕊儿的痕迹。我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放在工作上,没日没夜地忙碌着。该我做的,不该我做的,我全部揽过来。我不肯停下来,我不敢给思想乘虚而入的机会,我怕那种剖心挖肝的痛啊,彻底摧毁我伪装的坚强……

蕊儿生日的时候,我揣着她的照片去了红叶谷。我躺在谷底,望着满坑满谷的红叶,如霞似锦,如梦似幻,像燃烧着爱情的天堂。我冲着虚无缥缈的碧空一遍遍喃喃地寻问:“蕊儿,你去的地方也是这样的美么?否则为什么你头也不回地扑奔而去,连我都不再留恋眷顾?你自由自在的灵魂,可能体味到我这重沉的相思?”萧萧山风吹来片片红叶,轻轻地抚触我伤痕累累的身心。我握一片紧紧地贴在脸上,蕊儿啊,我多希望那是你柔软的掌。

现在,我的公司业绩蒸蒸日上,已经拔了小城业界的头筹。我拥有了一切,可是我没有了蕊儿,这些都已无足轻重。这本来应该是属于蕊儿的呀,为了给她一个美好的将来,我才逼迫自己涉足了并不喜欢的商界。

是的,我又结婚了,在蕊儿离开一年以后,我娶了现在的妻。记得当时你曾经说过,知道我早晚会再婚,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快。是的,蕊儿去后不久,父母就开始给我觅寻继室。我一直暴吼着拒绝,直到他们将那个女孩带到我的面前。一样的乌发如瀑,一样的白衣如雪,更传神的还是那双眼睛,简直就是蕊儿的翻版。我在那一刻恍然,甚至以为是上帝大发慈悲,又将我的蕊儿还给了我。不知女儿是否也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对她亦是分外的依恋。所以,我接纳了她,甚至没有犹豫。

“这,你理解吗?”枫林一双忧郁的眼睛望向我。

“是的,我理解。”我点点头。她现在的妻子,我已经见过。为了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快的取代了蕊儿,我带着一丝怨郁去参加了他的婚礼。可是一看见新娘那双酷肖蕊儿的眼睛,我便释怀了。

是的,我是把她当成蕊儿来爱的。每次看着那双盈盈脉脉的黑眸,我都恍然沉痴,甚至有无数次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蕊儿的名字。我知道这对她不公平,可是要让我彻底地忘掉蕊儿,我恐怕一生都做不到。

蕊儿离开我已经五年了,今天我又踏着满山的黄叶去看她。“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每次一看见她冰冷的墓碑,我都忍不住泪落如雨。我将带来的祭品一样样烧给她,有别墅,有汽车,还有许多纸鹤……是我亲手扎制的,不及买的精致,却一定会符合蕊儿的理想……你也许会笑我,效仿迷信的农人,弄这些庸俗的东西。因为这是我现在拥有的,我实在好想好想,有蕊儿和我一起分享……我恨上帝,他是这样的残忍、这样的不公,在我终于可以给我的蕊儿一份我们曾无数次描摹过的美好生活时,这样突兀地将蕊儿生拉硬拽出了我的世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个中况味,不是切身,谁能解读?”枫林将盈凝着无尽忧伤目光再度投向窗外,苍茫的云空,喃喃地祈求:“蕊儿啊,如果有来生,请伴我终老,让我们一起来过,我们理想的生活。”

望着枫林,这个事业有成却愁寞满身的中年男子,我再一次热泪盈睫。在这个权欲纵横、情欲恣肆、喧嚣噪乱的时代,难得还有这样重情重义的人,续写着爱的神话。

我一直以为,世界已经荒冷现实得,长不出真爱的芽苗。可是枫林和蕊儿的故事,让我知道,爱一直都在,永远不老。

枫林走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柔柔的风拂过来,吹面不寒。我站在灯光人影里,奇怪这个季节,竟然还是这样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