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喜
从上一代的结合,腊喜奶奶爱的是别人,因为世俗和现实的残忍选择了不爱的人结婚,淡然地过了大半辈子。轮到自己的后辈布转,他的婚姻在自己百般无奈的情况下,舍弃了自己深爱的师妹。因为家族,世俗的观念,寻求了一位见面四次就谈婚论嫁的女子心娇。但终究是因为彼此不了解,布转心一横提出了悔婚。一场“闹剧”即将在两家上演,让双方长辈为之无语。问好作者!
一
腊月一到,东荆镇王家场的老人小孩开始欢欣雀跃,翘首以待。王布转的祖母腊秀奶奶更是扳着指头数日子,一面数日子,一面拄着棍子到门前朝公路上张望。
门前新修的灰青色水泥路面像根鸡肠子,呈东西向横穿王家场。老人来到路边,看着半新不旧的汽车载着日渐增多的客人在翻新的鸡肠子上快速驶去,脸上喜滋滋的。那横七竖八的皱纹,在笑容里舒展着,满头的白发在冬日的阳光下,银辉闪闪,迎风舞动。
王家场是块风水宝地,其历史围绕这根鸡肠子路弯弯曲曲,起起跌跌。从县城到地市的公路曾经从它的腹地通过,沿公路形成了街,街上有区政府,还设有粮管所和食品组,所以曾非常兴旺发达,繁荣昌盛。后体制改革,区政府,粮管所及食品组从王家场撤走。前年,从县城到地市的公路改了道,新道从王家场的背后扬长而去。王家场就像遭遗弃的妇人,日渐显出了衰败萧条。
这几年,王家场的人为谋日生,纷纷外出打工,村里更加人烟稀少。路更加坑吭洼洼,破旧不堪。几辆有气无力的短途汽车,走在上面,就像醉酒的汉子,摇摇晃晃,令人提心吊胆。年后出去、年前回来的人都指着这条路跳脚骂娘。今年,村人集资,政府扶助,路终于修好了。想到年前回家的人终于有条好路可走,奶奶不知不觉笑出了声。
老人站了半天,站得腿都有点酸了,抬头望望天空,看时候不早了,转过身来朝鸡肠子西头的茶馆走去。
奶奶的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媳妇及孙子孙女也在外出的人群里。儿子梅年是个裁缝,人称“王裁缝”。前些年在村子里做衣服,农闲时办个裁缝培训班,顺便培养了自己的儿子女儿。后来带领自己一家和十来个徒弟到汉口做服装加工生意,几年下来,辛辛苦苦,赚了一些钱,拆了旧房子,建了新楼房.奶奶就成了新楼房的守护者。
楼房上下三层,每层百来个平方,家里装了新电视,打了藻气灶,凿了新水井,厕所也崁上了瓷砖。奶奶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住上比城里都要好的房子,一度幸福的要死。但时间一长,就不是滋味了。搂上楼下,每天就自己一个人,说话都没人听。老年人觉少,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多,半夜醒来常常自己跟自己说话,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实在憋闷了,就出去串门子。串门子还要跑一段路,到街上的茶馆里去。左邻右舍实在是门可罗雀。
左边邻居是本家的四爹,四爹早死了。家里人外出,家里只有四弟妹,人们喊四婶,六十多了,带着一个读小学的孙女,每天给孙女做两餐饭,下午的时间就在街头茶馆里,和一班留守老姐妹打打麻将,找她也是在茶馆。
右边一个新楼房,门户紧闭,眼望着门上过年时的春联,在风雨中日渐退尽红色。
茶馆在街的西头。闲暇时,大家来这里喝茶,打牌,说话,聊天,张家长,李家短,在这里逗留两三个小时,沾点人气,再回到寂静的家里,日子也好过些。到了冬腊月,田野里寂静下来,人们更喜欢在茶馆里打牌,拉话,聊天。聊得最多的是腊月里要办的喜事。
奶奶到茶馆时,这里正热闹。两张电动麻将机前,围着十来个中老年妇女,几个年纪较大的老头,有的在看牌,有的在门里抽烟。看到奶奶,大家纷纷打招呼、让座。茶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腿有点跛,他一瘸一拐地递上一杯热茶给奶奶,笑着说:“您今天怎么才来?又在家里眼巴巴地望着儿孙们回家过年吧?”奶奶没接话,站在四婶身后看她打麻将。她感觉到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是王爹。
王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常年叼着一根烟杆,里面装着自制的叶子烟。他来茶馆里从不打牌,话也很少,老是抽自己的烟。
从前,奶奶和布转的爷爷是娃娃亲。结婚前,在腊月的一次赶集中,她到王家场买年货,突然下起了大雨,跑到王爹屋檐下躲雨。后来,是王爹借了把伞给她,还送了她一阵,一来二往,她就不肯嫁给布转的爷爷了。想到这里,腊秀奶奶在心里笑了一下——那时他们也还年轻呢!但奶奶的母亲嫌王爹家穷。当时,王爹上有孤母,下有三个妹妹,家底很薄。虽说解放了,家里分了几亩田产,但男劳动力只有他一个,女儿嫁给他,只怕一辈子受苦。奶奶的母亲脚跟脚的跟着她,最后把她锁在厢房里,以死相逼,奶奶才无奈的嫁给了布转的爷爷。
布转的爷爷和王爹在王家场就像斗红了眼的公鸡,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斗了好多年。一转眼,大家都是爷爷奶奶了。人生短暂呢!
奶奶正走神呢,听见王爹说:“我今年腊月要办喜事的。”大家一愣,接着乐开了:“王爹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什么喜事?不会是还找了个老伴吧?”
王爹不管众人的起哄,把烟嘴在鞋底上叩了叩说:“我的重孙子腊月十八请客,请大家喝酒。”他的话音一落,众人都笑了:开始请客了,不止你一家呢。
张婆婆说家里腊月十八请吃“上梁酒”,尽管这个房子做了两年,已不是新房了,但是儿子媳妇把房子做好后,为了还账,已两年没回家了。这次回家请客也是当然的,众人连忙恭喜。
腊喜奶奶问孙婆婆:“你今年有整七十了吧,儿子媳妇不回来给你祝寿?”
孙婆婆笑着说:“他们是说要做呢。可我说,我们又不当官又不坐府的,两个老不死的还做什么寿呢,可他们硬要做,还是我们俩老一起做寿哩。前几天打电话又催了,要我们接老伽伽的。”语气里分明有几分得意。
孙婆婆的老伴张爹笑嘻嘻的接话:“我是小船搭大船的边,到时也在上席上过过瘾。”
马上有人打趣道:“到时张爹可不要喝醉了,在上面出洋相啰。”
张爹开心地说“出就出呗,到时我要抱着坛子喝,喝个痛痛快快。”张爹说着,一面眯了眼睛,嘴里一面砸吧,像在品酒。众人都笑了。
孙婆婆气恼的说:“看你那熊样,像一辈子没见过酒的。你哪天不喝点酒?还搞这么丑。”
张爹挣辩道:“那叫喝酒?一个人闷闷的有啥滋味。喝酒是要有气氛的,人多才有气氛,人越多气氛越浓,有人跟你敬酒,有人跟你斗酒,有人看你耍酒疯。那才过瘾唦。”
张婆婆说:“酒,酒,酒,你一辈子就惦记着你的酒。”
又有人接口说:“你知道的,酒对他来说比女人都亲的。”众人笑得更响了。
王爹提着烟枪,走到奶奶跟前来:“腊秀呀,初八那天是你的生日,孩子们没打算也给你过生吗?”
奶奶说“我年年过生。过不过都一样。”
王爹说:“今年过生,还是请我去喝个酒。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还从来没在一起吃过饭呢。”
奶奶说:“过生嘛我不请外人的,要是我孙子结婚,就请你喝酒。”
说到结婚,眼下农村有三大时髦:一是晚婚的青年越来越多。二是腊月里,在短时间内,由媒人撮合,“初一见面十五结婚”的人越来越多。三是没有结婚,但已有孩子,抱着孩子结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腊喜奶奶不觉又想起自己的孙子布转,叹了一口气。
奶奶的孙子王布转今年二十七了,还没有女朋友,在老人心里是一个愁棋,。所以一说到结婚的事,老人心里就着急,看到别人孙子结婚,特别是比布转小的男孩子结婚,她的心就像猫抓一样。
二
腊月初五,天气突然变冷,天空下起了丝丝细雨,加重了腊月的寒气。奶奶没去茶馆,媳妇爱兰回家了。爱兰到家已是下午饭时,奶奶做了两人的晚餐。
婆媳俩吃完饭,爱兰从包里拿出两件蓝花薄棉袄,抖开一件,递给奶奶说:这是布转给您和四婶做的新棉袄。奶奶接过棉袄,脸上喜滋滋的,嘴里却说:又做么子衣服,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穿的完呢?爱兰笑了,说:我把四婶的衣服送过去了。奶奶说:你快去快回,我有事和你说呢。
爱兰很快回到家里,一边收拾,一边问:您要说么子?
奶奶问:梅年哪天回来。爱兰说:还不就这两天,他后天一早就往家赶,只是布转后天回不来,搞不好要到初八下午才回来。
奶奶一听,脸上不高兴了:你们怎么搞的,“七不出门八不归”哪有初八回家的?你要他后天和他爹一路回来。
爱兰说:“您不知道这几天人家是怎么个忙法,做服装的老板一年上头都是抓这两月的生意,哪个好意思请假,布转的师傅给他的板他不按时打完?“
奶奶提高了声音说:“我不管忙不忙,初八回家不吉利,我的孙子比生意要紧,让他初七回来。”爱兰问:就为这事?
奶奶说:“还有,今年回来,该办布转的事了吧。”“您有对象了?”“没有。”“您说的蛮轻松的,没有对象,怎么办?”“我不管,对象你们奈不何去找?”
爱兰笑了:“看您急的,找是要找的,只是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不晓得找不找得到适合的。”
奶奶说“你们当回事去找,怎么找不到?”说着皱起了眉头:现在说媳妇,跟我们过去一样了,都是靠媒人。不一样的是,我们过去说了,还要过个一年半载,还要访人家,访亲友,两家互相来往一段时间。现在呢?一说好了就赶快结婚,时间比过去买年货还要短。
爱兰说:“事是这么回事,这两年给布转说的也不少,都没有他中意的,要有,我们去年就把他安置了。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在婚姻方面转不动。”
奶奶说“都是名字取的拐,什么不好叫,叫个布转,就是不转嘛。”
爱兰笑着说:“当初为这个名字,他爸爸还想了一整天哩,他说自己是裁缝,整天围着布在转,儿子就叫布转得了。哪晓得他还真是个不转。要不,您帮我们逼逼他。”
奶奶叹了一口气,不悦地说:“嘿,你们的儿子你们不管,要我来管?让我作恶人。”
爱兰说:“布转平时最听您的话呢,您不愿做恶人?我们想做还做不来哩。”
说到这里,爱兰拿出手机,给裁缝和布转分别打了电话,要他们初七一起回家,并说这是奶奶的意见。
接到妈妈的电话时,是下午七点,布转还没吃晚饭,正在汉口租来的房子里做衣服样版,他已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这个月他接了十来个衣服样板,想在初八以前全部完成,只有拼命,所以日赶夜赶。原来准备今天把手里的活做完就好好休息一晚,明后两天再抓紧一点,初八中午就可回家了。现在奶奶要他初七回去,又要提前一天。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骂着:“老顽固”。他知道今晚又休息不成了,干脆把手里活停了,打电话叫了个盒饭,坐着慢慢吃起来。
王布转一米七八的个头,不胖不瘦,大眼睛,双眼皮,鼻梁笔直,只是嘴唇较厚。但怎么看都是一个精神帅气的小伙.二十七岁,在汉已打工10年。
12年前,上了一个学期高中的布转,利用寒假在父亲的裁缝培训班里,边帮忙边学习。一个月下来,他迷上了缝纫,再也不愿读高中了,就在家跟着父亲学裁缝。其后两年,遗传+天赋。布转做衣服比父亲还要做的好。
父子俩在村里平时做衣服,农忙时种田,冬闲时办培训班。培训的课程由布转主讲,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把课讲得非常好,村里村外的厌学的姑娘小伙都来学裁缝。其妹布秀正读初二,也放下书包回家,还带来了她的同学杨云一起跟着布转学裁缝。搞得方圆几十里有三分之一的年轻人会做衣服.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眼看父子俩要失业了,正好服装产业化,父亲和汉正街的一个服装老板拉上了关系。父子俩带着他们的徒弟进军汉正街,专门做加工服装,赚了一些钱,但那个苦啊,没法说。
他们一家四口和十来个徒弟,在汉正街的背后,租了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隔成上下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做工作间。下层的中间放裁缝案板,四周摆放缝缝机,后面一米来宽的地方做饭,案板与缝纫机之间只能侧身走过一个人。
十几个人白天挤在一起做事。做完事后,晚上把案板上收拾干净,中间扯一块布隔一下,分男女,十来个徒弟就挤在上面睡觉,他和妹妹俩人和父母挤在暗楼上。有时活儿多了,他们就会开工到深夜或凌晨,每天累个半死。要命的是,房子没有窗户,只有前后两个门。他们住进去后,在房子两侧各开了个窗户,但热的要死,特别是夏天,他们的房子简直是个蒸笼,暗楼上实在住不下去,他们只好和徒弟们睡在一起,他是个男孩子,和徒弟们常常打着赤膊睡觉,妹妹和杨云她们却受不了,只好跑回家去“歇暑”。
布秀是个倔强的小丫头,在离开学校两年后,又回到了学校。她决定从初一读起,经过六年的苦读,在21岁时,居然考上了武汉一所像模像样的大学,现在,常常带着校徽来看他。
他呢?在做衣服期间,迷上了服装制板,稍有点时间就去看服装制板的师傅,在他看来:把衣服剪成一个个碎片,再拼起来,想怎样拼就怎样拼,是多么的神奇,比魔术还好玩,而且工资那么高。制版师傅很喜欢这个沉稳,踏实的小伙子,后说服他父母,让他又学了两年服装制版技术。现在,他自己租了一间房,置办了有关工具,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从服装老板那里接活做,有时师父那里也分一些活过来,这样,每月也能赚四到五千。
当然,工作是辛苦的,尤其是住房太小。一间十几平方的门面房,隔成里外两间,工作生活,吃喝拉睡都在里面。名副其实的蜗居,他就是这蜗居里的蜗牛。
他的爸妈在两个儿女走后,没支撑多久。后来汉正街一个制衣厂因电线起火,烧死两个做衣服的孩子,政府下令禁用童工,他父亲的铺子只好关门大吉。父亲在汉阳找了一个制衣厂,专门帮制衣厂裁衣服。他和父亲两人一个汉口,一个汉阳,一个制版一个裁,手工对机械。汉口汉阳相距较远,母亲照顾不过来,总是催着他找女朋友或找个老婆结婚,好照顾他。
三
提到结婚的事,布转就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他的初恋就是当年的小师妹杨云。从杨云跟着他妹妹布秀跨进他的裁缝培训班起,他就喜欢她,每当他讲课时,杨云那亮晶晶的眼睛只要望一望他,他就觉得浑身舒适,勇气倍增,课也讲的格外好。后来,他们进军汉正街时,杨云不顾家里的反对,也跟着到了汉口,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他时时当心杨云会离去,但杨云总是在最炎热的时候离去个把月,而天气稍一转凉就回来了。
在裁缝铺里,接布送衣服都是布转的活,每当这时,杨云总是跟着布转,不离左右。两人一个三轮车,一个骑一个推或坐,说说笑笑。有时,华灯初上的夜晚,他们推车走在繁华的大街,望着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杨云总是羡慕的说:“他们多潇洒,多漂亮啊!”
布转说:“她们没有你漂亮,你穿上她们的衣服,要比她们漂亮一百倍。”
杨云说:“我们几时也能像他们那样生活就好了。”
布转说:“过几年吧,几年后,我们也在这里买房住下来,做个城里人,比城里人过的还要好。”听到这样的话,杨云的眼睛格外亮,含情脉脉的看着布转,而这时的布转,心里舒服极了,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是一个有作为的男子汉了。想到以后要和杨云生活在一起,布转幸福的不得了,有时睡着了梦里都要笑醒。
他迷上服装制板技术,一半是为了杨云。服装制板是技术活,轻松又挣钱,还是未来的必由之路,要让杨云幸福,他一定要有所作为的。
在他去学服装制板技术后,布秀回到了学校,杨云一下子无所适从。后汉口禁用童工,做事躲躲藏藏,裁缝铺子关门。杨云在汉口打了几次工,都嫌工资低。年后,跟着村里几个姐妹,去了广州,先在一服装厂里做工,后几经转折,就和布转失去了联系。布转托人找了好几年,布秀也帮哥哥到处打听,都无确定音讯。后来才知她已是一个二手工厂的老板娘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当布转得到杨云这个确切消息时,心里甭提多难过。每想到杨云临走前,特地到汉口和他告别的那一个夜晚,他就心痛。当时,他们一家都还在老家过年,他因为学打板,初八给奶奶过完生日,就赶到了汉口。在他到后的第二天,杨云也到了汉口,她和几个小姐妹约好,一起到广州去闯荡。她是提前一天到汉和他告别的,然后她直接从汉口到广州,火车票都买好了。
那一夜,在他租住的蜗居里,他们一直紧紧的抱在一起,泪水和汗水把床单上的血玫瑰一次次冲洗放大成一朵血色的云。他们在这血色的云彩上云倦云舒,完成了从少年到成年的洗礼,更体验到了生命中极限的快乐。当时,他以为这快乐会永恒不变。
但杨云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如一朵云,卷进他生命里,又卷走了。同时卷走了他少年的梦。
从那以后到现在,他一直在衣服堆里钻,像个专门做衣服的机器人,妹妹有时就喊他“布机器”。在得知了杨云的确切消息后,布秀劝他死心。并鼓励他:“你在汉口呆了这么多年,也是半个城里人了,干脆找个城里人做老婆,气死杨云。”布转苦笑:“你是要我被气死哦。”
他师傅师母非常喜欢他,可惜没有女儿,但热心做媒,先后给他介绍了几个姑娘。一个是正宗城里女孩,看不上他,说他:“乡下小子,什么都没有,一个鸽子窝还是租来的。就每月几千元,还想找城里女人。”第二个是郊区的女孩子,看布转很顺眼,来往了两月后,就要他去做上门女婿,否则免谈。还有一个在汉口亲戚家做事的外来妹,手指,脚趾涂的五光十色,捏着鼻子在他铺子里指指点点,把他气个半死。城里女孩于他好像“水中月亮。”
他父亲以前的徒弟,一个小师妹,如今长成了大姑娘。知道杨云和他散了后,给他发信息,打电话,从南方到汉口来看他。小师妹在他蜗居里住了两天,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一天夜里,他和师妹睡在房内房外,相安无事。第二天夜里,师妹说外面冷把他拉进房内,脱了他衣服,要他也睡在那窄窄的单人床上。两具年轻成熟的酮体挨在一起,有如干材烈火,一下子就燃烧起来。那是他成人后的第二次洗礼。几多的思念,痛苦,积蓄,压抑如运行在地下多时的岩浆,突然找到了喷发的出口,布转做得是惊天动地,天昏地暗。他在筋疲力尽中昏昏入睡。睡梦中还在迷迷糊糊寻找,寻找刻在心底的血玫瑰和那张熟悉的脸孔,可怎么也找不到。他正诧异,就见杨云在他前面飘,他一面追一面惊喜地喊着“杨云”,想要抓住杨云,眼看就要抓住了,却一脚跌空,他在心悸中惊醒过来。看见师妹坐在床上,泪流满面。
他无言以对,想把师妹揽进怀里,师妹推开他的手,拥着被子,伤心的哭了。
他在心里无数遍骂着自己“混蛋”,伤害了师妹,可他又不知怎么留住师妹,留住后还会不会继续在师妹的身体上喊“杨云”的名字。第三天,师妹早早起床,红着眼睛走了。
这两年,春节回家,昔日同学,同伴大多都结婚了,有的都抱上了孩子。大家当然替他着急。都纷纷给他介绍对象,可就是没有成功。知情的问:“你不会还在想杨云吧?”他摇摇头:“我连她的样子都快忘了。”不知情的说:找个老婆那么挑剔干吗?差不多就行了。在众人的帮助下,这两年,他见过几个女孩,他看看“差不多”,就同意接触,可刚接触没几天,女方就催着结婚,他觉得对方的脸都还没记住,实在有些勉强,只有拒绝,搞的别人都说他眼光高。
去年,一向对他个人问题放任自流的父亲,也发火了,说他:“你是不是在城里住了几年,就不晓得自己姓么子了?明年,你再不给我找个媳妇回来,你就不要回来了。你反正搁归元寺隔的近,你去做和尚得了。”奶奶听了儿子的话,说他:“放屁。”
今年,布秀还先后给他介绍过两个女同学,女同学说:谈谈看。可谈着谈着就谈到经济上去了,他看那两个女孩花钱的架势,知道她们要找的是大款,他晓得自己不是大款,在送了女同学几样小东西之后,就把她们打发了。
布秀说他:“榆木脑壳笨死了,怎么敲也开不了转。好心帮你也得不到好报。”
布转说:“你帮我?你越帮越乱。”
布秀说:“好。我不帮你,我看你今年回家怎么好意思进门?”
布转闷闷说:“有么办法?大不了,听他们的话,多相几次亲吧。”
布秀揶揄说:“就你这样,相多少次亲也没用。提不起,放不下,自己都不晓得要找么子?你干脆认命走奶奶的路,让家里随随便便拉一个得了。”布转听了这话,不服气又不好意思。他父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奶奶在那么封建的时代还自由的爱过。自己在外闯荡了十年,见过了不少风花雪月,在感情和婚姻上怎么就找不到归宿呢?
有时看着自己的蜗居,布转就有些伤感,这小小的蜗居住一只蜗牛可以,两只蜗牛勉强可以,如果再添一只小蜗牛,那就转不开了。到时,后来的两只蜗牛只有回老家了,自己在这里还是孤单一人。而他要找一只情投意合的蜗牛,又何其难!
想当初,他对杨云说的:过几年吧,几年后,我们也在这里买房住下来,做个城里人,比城里人过的还要好。多么豪情万丈。几年过去了,他不仅没有在城里买到房子,而且现在连这样的话也不敢轻易说了。
四
初八这天,下了几天的靡靡细雨停了,太阳露了一下脸,又被云彩遮住了,但气温高了一些,天没有那么阴冷了。
奶奶的一家都回来了,嫁在甄新村的女儿梅华和女婿甄清也回家给奶奶过生。生日宴做好,正要开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爱兰的姐姐爱珍,提着一盒八宝粥,她进门就说:“奶奶,我特地来给您祝寿的。”边说边给奶奶鞠了个躬。
布秀笑嘻嘻地说:“大姨蛮时髦,会行日本人的礼了。”
爱兰接过姐姐手里地东西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今天怎么来了?”
爱珍这两年在汉口一家福利院做服务员,每年都是忙到腊月二十八九才回家过年的。她说:“我昨天请假回来的。”奶奶说:“你可是好几年没到我家来了。今天可是稀客哩。赶上了饭就先吃饭,有么子事吃完饭再说。”
裁缝忙起身为她拿了碗筷,爱珍在爱兰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吃起来,爱兰想说什么,看了姐两眼,欲言又止,爱珍笑嘻嘻的边嚼边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你让我先吃点行不行?吃完饭我们再说话。”奶奶说:“看样子,有喜事吧?”
爱珍忙点头:“还是奶奶厉害。我一来拜寿,二来接客。连转腊月二十二结婚哩,我来接你们一家人喝酒。”连转是爱珍的大儿子,和布转一样大,在深圳打工。布转说:“他连儿子都抱到手了,是要结婚了。”奶奶惊喜地问:“有孩子啦?”爱珍回答道:“是的,孩子三个多月了,是个儿子。”裁缝说:“那就是又结婚又吃蛋,双喜临门啊!”
大家都非常高兴,连忙给爱珍道喜。奶奶更是喜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叫:“好。好。”
布秀问:“新表嫂是广东人,您见过么?”爱珍说:“没有。打了几次电话,我说的话她听不懂,她说的我也听不明白。”
爱兰说:“今天初八,二十二结婚,还早的很,你怎么舍得就回来的?”
爱珍说:“这几年家里没人,房子也没装修。我提前回来,想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
吃完饭,爱兰三两下收拾完碗筷,就和爱珍说开了话。梅华甄清也围着奶奶问寒问暖。眼看着时候不早了,奶奶对爱兰说:“你们的话说完没有?我有话说呢。”大家停下来,望着奶奶。奶奶说:“大人过来,爱珍你也过来,布秀做你自己的事件去。”布秀撇了撇嘴:“还不是给我哥找对象。”说完拉着布转上楼去了.
几个大人围着腊喜奶奶坐下来。腊喜奶奶说:“今天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们赶快给布转说一媳妇,让他今年也结婚得了。”
几个大人一听,都笑着说:“就为这事?这好说。”
奶奶说:“好说,你们就快点说,不要马虎,姑妈和姨妈要操心的。”又单指爱珍说:“布转和连转两个老表般长般大,连转儿子都抱到手了,布转还孤单一个人,你要给他操心了。”
爱珍连忙说:好。我回去就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适合的女娃。
梅华接口说:“我们台上倒有两个女伢子,在外打工的,年龄相当。家里也在张罗找婆家。我去说说看。”大家一听有具体的对象,都放心了些,又扯了几句,奶奶就催着梅华两口子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甄清问梅华:“你说的是哪两家的姑娘?我认不认得?”梅华说:“就是甄干家的老二,叫心娇。还有杨家的女伢,叫珍……我还不晓得,她们的姆妈正托人给她们找婆家,家里也蛮着急的.”
甄清说:“杨家的我不知道,甄干还是我们本家哩,这个女娃出去好几年了,年纪也不小了,在外面就没有谈过对象?”
梅华说:“谈过又怎样?这年头,在外面谈(恋爱)的,有几个能成功的?成功了也没几个过的好的,现在家里都不让伢们在外面谈,要说还是说熟悉,了解的好,一说好就结婚。”
甄清说:“好是好,只是接触的时间太短了,双方了解不够,容易出问题。”梅华说:“出不出问题,不是你这个老师管得了的,你管好你中学的那些学生就不错了。”甄清摇摇头说:“那些学生也不好管,年纪轻轻的,都不愿读书,只想出去打工挣钱。……”
甄干家在村子的西头,一栋两间两层的小楼房,男女主人和梅华年纪差不多,都是五十来岁。有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在外打工,两老在家种点田,男主人甄干是个瓦匠,人称“甄瓦匠”。家里条件还不错,只是两孩子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安置,让女主人颇伤脑筋。平时抓孩子们抓不着,腊月一到,女主人就开始托亲拜友,张罗给孩子们找对象。
梅华来时,女主人正围着围裙在做晚饭。听到梅华的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说:“嫂子来了,你可是稀客哩。”说着,顺手拉过一条板凳,一面让座,一面倒茶。
梅华说:“自家人,搞那么客气搞么子,我来是来做好事的。”
甄家女人一听“好事”两字,眼睛一亮。说:“有么子好事,你快说。”
梅华就把来意给说了,甄家女人问:“是说给你舅侄儿子叫布转的吗?”梅华说:“是的,别人我才不操这个心哩。”甄家女人喜孜孜的说:“好。这是好事啊!太好了。”于是,两个女人就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越说越高兴,当下就说好了两孩子的亲事。
晚饭时,甄瓦匠一回来,女人就把梅华来的事说了,甄瓦匠也高兴的不得了。立马掏出手机给女儿心娇打电话,心娇在上海浦东一家公司做蓝领,接到爸爸的电话,说是回家相亲,不可置否。当爸爸的说:“你马上回家,这回说的人家保证让你满意。三天后你不回来,我和你妈就不管你的事了。”
五
心娇回家是腊月十七的晚上。家里蛮热闹,除了爸妈,哥哥心堂也回来了,还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和哥哥坐在一条板凳上,看到她点点头,腼腆的笑了笑。
哥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说:“你怎么才回来?”爸爸本来在笑,看到她时,笑容没了,拉长了老脸,说:“你还知道回家?我看不是我一天一个电话,你只不是过年也不回来呢.。”当妈的本来也想责备她两句,但看到女儿脸色疲惫,人也比年初出去时消瘦了不少,心软了,立马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女孩对心娇说:“快叫嫂嫂.。”心娇还没有反应过来,哥哥拥着女孩说:“她叫杨玲,是我刚说的媳妇。”心娇对那女孩笑着,伸出手说:“你好!杨玲姐,欢迎你。”女孩也笑了。哥哥说:“你不要叫姐,她比你还小两岁多呢。”
心娇看着这个个子和她一样高,比她瘦的女孩: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头拉染过的棕色头发,扎成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清清爽爽,生气勃勃。感叹地说:“我哥有福气哩,一下子找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做老婆。我叫你么子好呢?”女孩说:“叫杨玲吧。”
三人围桌而坐,心娇一面吃着妈妈端来的热饭热菜,一面问心堂:“你几时回来的,你们也是相亲的么?”
这一问,心堂笑了,话滔滔不绝起来:“我到屋四天了,我在你的后面接到电话,一接电话就请假回来了,她和我同时回来的,我们坐同一次火车到岳阳,坐一辆汽车回,在车上我们还说了不少话。我在杨柳弯下车时,我们还互相留了电话呢。”
杨玲说:“我也是家里电话催着回来相亲的。没想到相亲的是他。”说着和心堂相视一笑。
心娇说:“这下,我妈的心病去了。”新堂说:“去了一半,你才是她最大的心病呢!”心娇无语.
父亲看心娇脸色不大好,问:“你是不是累了?吃完饭赶紧睡去吧.。”说完把心娇妈拉进房间里说:“心娇回来了。你明天去和梅华说说,安排他们见面吧。”
新娇妈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心娇放下碗筷,进来说:“你们不用这么着急吧?”妈妈说:“还不着急,说好六天前回来的,你挨到今天,还不知那头又说别的姑娘没有。”心娇不满地说:“这么快?你们说的不是相亲,是在说买衣服吧。这样行么?”
父亲说:“行不行,你看看你哥哥就知道了,要抓住机会。”妈妈说:“也还要看缘分的,布转的条件很不错,周围不知有多少女伢子想说布转呢,就不知你和那孩子有没有这个缘分。”
心娇妈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早晨,到梅华家对梅华说:心娇回来了,因辞职较麻烦,所以回来晚了。梅华心里有些不高兴,说:“有几个人在给布转说别家女娃,不知说好没有。”看到心娇妈没有走的意思,又说:我去看看啰。她顾不上做早饭,急忙忙的到娘家说事,好在两地相距不远,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她到时,奶奶正唉声叹气,心娇没回来,布转又相了两次亲,也没有看中的。看到她,奶奶张口就问:是来说亲的吧?梅华说:心娇回来了。奶奶很高兴,问布转:“你怎么说?”布转说:“您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这回一切听听奶奶的。”奶奶喜滋滋的对梅华说:你安排咯。梅华说:那就今天中午两点钟在我的家里见面吧。
心娇母亲听说两点见面,高兴的不得了。做好上午饭,就开始叫心娇起床,可她叫了好几遍,楼上楼下跑了几趟,心娇都没下楼,就在那里着急埋怨:“每次回家,都是这样,夜晚不睡,白天不起,你是夜猫子托生啦?日子倒着过。”倒是瓦匠说:“外面的日子都是这样过的。你着什么急?上面还有客人,你让她们多睡会儿,这时十点不到,来得及的。”心娇妈回过头瞪着他说:“来得及,来得及。就你心宽,做好人。走,喝你的酒去,多管闲事,再在这儿啰嗦,你就来不及了。”瓦匠边走边笑:我也来得及。
心娇用脚踢了踢杨玲:“你睡着了么?”
杨玲清晰的说:“怎么睡得着?我一到生地方,就睡不着,醒的早。昨天,你哥硬是叫我等你回来,不然,吃完下午饭,我就回去了。”
心娇笑了:“看来,你还蛮喜欢我哥哩,这么听他的话。”
杨玲说:“喜欢还谈不上,但有好感。我相了几次亲,还只有你哥看着最顺眼。”
心娇说:“嘿,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相亲的老手。”
“我家里去年就开始逼着我相亲了,他们说二十三岁以前,就要把我嫁出去。”
“为什么?”
杨玲说:“他们怕我在外面找男朋友,怕我嫁给外面的人,搞不好上当受骗,一辈子受苦。”说完,叹了一口气。
新娇问:“是不是你们家里有女孩嫁在外面,过的不好?”
杨玲没有回答心娇的话,倒是热情的问心娇:“你今天要相亲的男孩子,是叫王布转么?”
心娇说:“是的,你认得么?”
杨玲说:“不认得,但听别人说过。”
心娇不免好奇的问“怎么说他呢?”一面问,一面坐了起来,杨玲也坐了起来,披上棉袄,靠在床背上说:“他的名声很好啊,心眼好,长的好,脾气好,会挣钱,这方圆好多女孩子都想嫁给他呢。”
心娇说:“这里还有这么好的男孩子没有媳妇?是个怪哩。”
杨玲说:“他曾在王家场办过裁缝培训班,当时像你们这么大的一些中学生,都跑去跟他学裁缝,你难道都没听说过?”
心娇摇摇头说:“我初中在镇中学读的,以后又去城里读技校,对这周围的事不是很熟。”
杨玲说:“你也不小了,这些年在外面肯定经历了一些感情上的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相亲吧,你可不要把这么好的一个人放走了。”
心娇说:“你人小鬼大,说起这事还一套一套的,倒像我的姐姐一样。”
杨玲沉吟了一下说:“这是我姐姐对我说的。”
两人正说的起劲,就听心堂在外面喊:“你们起不起来?饭菜都凉了,你们不吃,我们要饿死了。”两人嘻嘻笑了,连忙起床,杨玲边穿衣边说:“再不起来,你妈连我都要骂了。”
心娇说:“有我哥哩,再说我妈也舍不得的。”
饭桌上,妈妈说了下午相亲的事,一再嘱咐心娇要好好打扮。杨玲想到今天是十八,家里有酒喝,想回去,又想看心娇相亲,在那里犹犹豫豫,心堂一个劲的留她,说:“你留下来陪我们去相亲,完事后我骑摩托车送你去喝酒,两不耽误。”她就留下来了。心娇妈喜的不得了,要她帮心娇收拾打扮。
心娇原来对这种直奔婚姻主题的相亲不以为然,但早晨听了杨玲的一些话,决定当回事。吃完饭,洗了个大澡,就和杨玲回楼上仔细打扮自己。
她有一张椭圆型的鹅蛋脸,脸上皮肤白皙,且白里透红。眼睛不大,但圆圆的,黑黑的,很漂亮。这几年的城市生活,让她变化很大,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乡妹子的拘谨与羞涩。不过,当她站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全身时,不禁叹了一口气,她个子高,骨架子大,胸部不高,大腿较粗,怎么打扮都不能让自己完全满意。
听到她叹气,杨玲走到她背后,从镜子里打量她,这一打量,倒把两人作了个比较,心娇看着高挑,玲珑凹凸的杨玲,羡慕极了:“你看你身材怎么那么好,跟你一比,我就像个丑八怪。”
杨玲说:“你在哪里看到这么好看的丑八怪?”
两人边说边动手打扮。心娇穿了垫底的胸罩,收腹裤,紧身高领红毛衣,外配白色中长羽绒棉袄,下穿黑色直统长裤,高跟皮靴,杨玲在她颈上加了一条围巾,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匀称,高挑。心娇满意的说:“你还蛮行啊!你们家里人肯定都很美丽,漂亮吧”
杨玲说:“别人都这么说,不过,我姐才真是漂亮。”
“她在哪里?”
“嫁人了。”
心娇看着杨玲说:“你姐姐有故事吧?有时间给我讲讲她罗。”
腊月十八中午,心堂、杨玲陪着心娇到梅华家时,是下午一点多,布转已坐在正房里里喝茶,布秀正打手机。看见他们到了,忙收了手机,跑出来把他们迎进去,梅华倒了茶水,布秀一一端给他们,梅华又先后端上瓜子,点心,还拿来一篮水果。大家客套了几句,相互作了介绍。梅华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吧。说完就出去了。
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毕竟都是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很快就热络起来。特别是布秀和杨玲,两人一见如故。心堂则一个劲在布转和心娇之间牵引,穿插,话就慢慢多起来,布转对心堂蛮有好感,两人谈的很投机。心娇边说话边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布转:布转个子高,穿着很得体,更有趣的他染了头发,酒红色的头发在他头顶上,没有使他看起来轻佻,反而使他看起来活泼,年轻,再听他的谈吐,觉得很不错,心里顿生好感。布转对心娇的第一印象也不错,觉得她看起来蛮顺眼,说话通情达理,还比较时尚,不像乡里女孩。
大家聊得很投机,到三点多钟,布转想起要去同学家喝酒的事,就站了起来说:我还有酒要去喝,今天只能到这儿了。说完,把头转向心娇:我们以后再见面聊吧。两人又交换了手机号码。梅华进来看他们的样子觉得都还满意,心里很高兴,真心实意的说:“你们都不是外人,平时也难得回家,今天就在我这吃个便饭得了,我马上去做。”那晓得大家异口同声的说:我们要去喝酒。梅华看留不住大家,便把他们送到门口。
布转骑着摩托车,带布秀走在回家的路上。布秀说:“看来你这回还比较满意阿。”
布转问:“你觉得心娇么样?”
布秀说:“好是好,但赶不上杨玲,杨玲看起来真实,自然。”
布转想了想说:“你觉不觉得杨玲像一个人?”
布秀沉吟了一下说:“你是说她像杨云吧。她可是心娇的嫂嫂哩。”布转没吱声。
六
腊月十八傍晚,布转从同学家喝完”满月酒”,又聊了会天出来,已是夜幕降临。喧嚣的白天终于沉寂下来,但寒气逼人的大路小路上,仍时时有人走动。打工归来的人们,背着行囊,步履匆匆,一个个“风雪夜归人。”一个村子,一个台墩上总有几个红色的大棚杵立在门前的台阶或小道上,那是办喜事人家请戏班子唱堂会用的,此时也寂静下来。不过有着红色大棚的人家,大门都敞开着,有人还在忙碌,有人在打麻将。从门里射出的灯光照在大棚上,映得红布大棚更加鲜艳,通亮,犹如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散落在乡村的黑夜里,点缀着腊月的喜庆。
布转推开自家门,奶奶还坐在左屋的藤椅上,低垂着头,似睡非睡,父亲守着电视,陪着奶奶。看到他回来,都打起了精神。奶奶问:“你今天相亲相的么样?看中那女娃没有?”
布转说:“这么晚了。您不去睡觉,就守在这等我回来问这事?”
奶奶说:“这是大事,一天不落实,我就一天睡不着。”布专走过去在奶奶背上轻轻捶着,奶奶又说:“今天,我到王爹家去喝酒,他的孙子还小你两岁,可重孙子都抓周了。我不急么?”
布转说:“您不用急了。”奶奶问:“真的?这回看中了?”布转点了点头,奶奶喜孜孜的,咧着嘴笑出了声。父亲也高兴的不得了,看着儿子说:“你小子,终于开转了。”
腊月十九的早晨,王家的亲戚朋友从睡梦中醒来,都收到了布秀发来的手机短讯:“布转相亲成功。”
大老表连平抱着儿子,带着未婚的老婆,正急急忙忙往家赶,在火车上收到这条短讯,高兴的对老婆说:“这回回家真是热闹了,这小子不会抢在我前面结婚吧。”他老婆说:“还说了,还有几天,他抢的过来么。”连平说:“抢也不要紧,他生儿子总抢不赢我吧。”说完对着怀里的儿子猛亲一口,把儿子扎的哇哇大哭。
腊月二十二,连平家非常热闹。亲戚朋友,兄弟姐妹该来的都来了,最庞大的一支队伍,是伽伽的。连平妈妈有七个兄弟姐妹,单就老表大大小小就有十三个,除大舅伯的儿子女儿在深圳,不能及时赶回外,其他都到了。他们在杨柳弯二舅父家集中后,浩浩荡荡开进了连平家。
过去农村结婚男方都是请三天的客。第一天,叫“过礼。”也就是俗话说的“上头。”这一天,男方要把聘礼:礼金(少则几千,多则几万元)、半边猪肉、一对红鲤鱼、八斤酒、八套茶及其他应该给女方的东西,用肩挑人抬或车拉马驮,送到女方家,东西越多场面越大,女方就越有面子。女方从早起就把陪嫁的物品一一摆到门口,开始“晒嫁”,或“亮嫁”。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对这亮嫁的东西总要指指点点一番,东西越多,陪嫁越全表示女方越富有,面子越足。这一天的媒婆都涂脂抹粉,花枝招展,春风满面,在两边跑来跑去,非常风光和得意。女方收到男方礼物后,把陪嫁的物品也是肩挑人抬或车拉马驮,浩浩荡荡的带到男方家,男方的亲戚六眷早就望眼欲穿,等着对女方嫁妆评头品足了。
第二天,是“正期”。新郎坐轿或骑马,由一个长辈陪同,带着娶亲的礼仪队和空轿子在媒婆牵引下,吹吹打打来到新娘家。那唢呐的吹奏声热闹喜庆,嘹亮而悠远,引得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要跑出来看热闹。新郎到女方家后,还要经过一系列的考验,要被女方专门安排的人尽情的捉弄一番,还要和女方专门为难的人斗智斗勇,才能把新娘抱上轿。新娘娶回来后,进门有仪式,拜堂有仪式,入洞房也有仪式。那一系列的仪式把一对新人折腾得是精疲力竭,到半夜三更方作罢。
第三天,是“恭贺”。头两天请客请的基本上是内亲,第三天除内亲外,还有朋友,本家的,台上的,有人情往来的。大家都来这家送“恭贺。”这天的客除吃酒外,还可以喝到新娘子斟的“茶”,茶是由新娘为客人准备的点心、鸡蛋、花生、果冻、饼干、糖果、水果等。这“茶”当然不是免费的,“吃”的人依据亲疏的关系丢“茶钱”少则一百元,多则几百元,甚至上千元。
现在简单多了。请客三天或两天,三天的仪式摆在那儿,但“过礼”就简单的多了。男方把要送的礼折成票子,一个红包就打发到女方,女方陪嫁的东西早就一点一滴摆到男方的新房里了。“正期”那天,没有唢呐吹奏,几辆簇新的小轿车,一溜烟把新娘载到新郎家,新郎家请了堂会班子,在门前搭了一个大红的篷子,也蛮热闹的。但刺耳的高音喇叭和悠远的唢呐声相比,大相径庭。看热闹的人兴趣索然。现在“喝酒”除了吃饭,就是打牌。打工的年轻人回家结婚更省事,新房里布置很简单,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几张画外,吃的在嘴里,穿的在身上,其余的在包里,婚一结,年一过,包一背,就“拜拜”。多省事。看热闹的在“正期”那天来听堂会的演唱就卡拉“OK”了。
连转因为是异地婚姻,更加简单。女方来了一个妹妹,就算把姐姐嫁掉了。亲戚朋友除了喝酒,打牌。更大的兴趣是想看布转的女朋友。
吃早饭时,布转带着心娇来了。心娇很大方的和大家打招呼,一点也不拘谨羞涩。大家见心娇漂亮,洋气,比较开朗,不像乡下妹子,都很满意。几个老表更是围着布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气氛热烈得很。吃过上午饭,心娇就说家里有事,要回去,新郎新娘抱着孩子留了一会,心娇坚持要走,布转开着摩托车把她送走了。
他们走了,围绕他们的话题可没有断。大家问布转的爹几时安置他们?裁缝说:问爱兰吧。爱兰说:“布转这几天喝酒,没落屋,昨天回来,问他这个问题,他说这才几天,见了三次面,着什么急?”
爱珍问:“他不急,他奶奶不急呀?”
爱兰说:“奶奶在催呢,我看翻过年来,初十前后把他们安置算了。”
大舅伯开玩笑的说:“干脆后天结婚得了,免得明天我们回去了,过几天又来。”七个兄弟姊妹里,大舅伯是老大在县城工作,爱珍老二,爱兰第三,四哥在老家杨柳弯继守祖业,他家是这一大家子的根据地。幺舅舅最小在潜江,老五,老六两个女子也在汉口打工,大家聚在一起也不容易。所以在外的几个都附和大舅伯的玩笑,说:年前把他们安置得了,我们喝完了酒,一心回去好过年。
布秀说:“你们舅伯,姨妈和我妈妈说有么用?你们要说动布转,他同意才行。”大舅伯说:“那你跟布转打电话,要他下午来喝酒,喝酒时,我们都来做工作。”
布秀把电话打给布转,把大家逼婚的意思也递了过去。布转在电话里说:“下午我们同学聚会,我哪里来得了?要不明天我过来,有么事明天再说。”布转不来,这么多人有劲使不上,大家就有些讪然,幺舅舅自嘲地说:“我们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腊月二十三上午,众亲戚吃完新娘子斟的茶,丢了茶钱,就有人相继离开。要过年了,大家都很忙,舅舅姨妈们没有等布转,也回去了。
下午,大舅伯夫妇回到县城家里,舅妈做好下午饭快六点,正要吃,舅伯手机短讯铃声就“瞿瞿瞿”响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是布秀发来的:布转腊月二十八结婚。舅伯上午喝多了酒,脑子还转不过来,把手机递给舅妈说: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舅妈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恭喜你,又有上席坐了,这会做舅伯要做到二十八九,过年我们都可以不回来了”。
舅伯说:“说得轻巧,不回来,孩子们回来怎么办?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这谁选的日子?”
舅妈说,不用打,我们先吃饭,保证你饭没吃完,就有电话打来。
两口子和奶奶刚坐下来,电话就响了,是幺兄弟打来的:“哥,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我连家都还没进哩,早晨都没影子的事,这会就接客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来了,就在那过年得了。”
“你们一家干脆到县城我家里来过年吧。到时,我们一快去喝酒。”
“在你那过年,还是要跑来跑去,你那里比我也近不了多少。”电话里幺叔的声音特大:“哥,我们到二哥家过年吧,他隔王家场近,房子也大,吃住也方便,我们兄弟姐妹也可好好聚聚。”
“也行啊,但要和老二和她们几个商量商量。”
放下电话,舅伯说:老幺的提议也不错,搞不好,我们到杨柳弯过年得了。说着端起碗吃饭,吃到一半,电话又响起来,他听到电话里裁缝兴奋的声音:“哥,接你们喝酒啊,日子是腊月二十八。”
他说:“我看不止是喝酒,你还要接我们过年才好啊。”
“就是就是,我一来接你们喝酒,二来接你们过年哩。”
“你们早上怎么没说,如果说了,老五老六老幺就不用回去了,几方便的事。”
“哥,老五老六没有走,她们在我们家哩,她们说姐妹好久没在一块,就到我们家来玩,刚好,梅华来提结婚的事,她们一怂恿,布转就同意了。”
舅伯说:“几好的事,怎么不选二十六呢?还近几天,大家好安排啊。”
裁缝说:“日子是女方定的,他们家二十六安置儿子结婚,亲戚说一到过,干脆二十八嫁闺女,免得他们跑来跑去,主人经济又实惠,客人少路费。”
舅伯说:“好好,都可以作广告了。”i
搁下电话后,舅伯饭也不吃了,立即给老二打电话,老二电话忙音,打不通。他转来转去,想了想,又分别给儿子女儿打电话,要他们提前一天赶回来,儿子女儿回话;我们已收到短讯,考虑提前回家。他才安下心来。等他和老二联系上,把喝酒与过年的事安排好,新闻联播早过了。
七
布转这几年在汉,也习惯看新闻联播,今天,不说新闻联播没看,是所有事件都停止下来,一切围绕结婚。下午,不是两个姨妈在中起哄,结婚还落实不下来。这一落实,家里就像炸了锅。特别是母亲爱兰,这几年,虽说口里催着,喊着要布转结婚,但看他一直没有女朋友,就当是说说而已的事。今天一旦说定,而且搬着指头一数,只有四五天了,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停地喊着:忙不过来了,怎么忙的过来呀。
腊喜奶奶说:“这么好的事,你喊么子哩,大家商量商量嘛,梅年去把梅平,梅红叫来吧。”梅平梅红是梅年嫡亲叔伯兄弟。吃完晚饭,两梅就来了,听说是布转结婚,乐的不得了。一家人开了个会,把要做的事确定下来,并分了工,大学生布秀还作了记录:
接客:二十三里完成,由裁缝负责内亲,布转负责接朋友,布秀负责接伽伽一块,厨师和帮忙的由爱兰负责。照相:二十四,布转和心娇自己负责。采购:二十四开始,爱兰和两个姨妈负责厨房食物及所有生活用品,调大姨两个儿子帮忙搬东西抬东西。屋内电器由两个姨父负责,所有支出找爱兰。屋内布置:二十五,由两梅负责粉刷屋内墙壁,两梅一看屋子还新,粉刷材料都是现成的,很乐意的接受了。二十六下午房子一干,就贴画,贴对联,布置厅堂,新房布置由布秀负责。新郎,新娘所有衣物,鞋袜及来亲的打发,由布转心娇自己负责。这方面支出,布转自己掌握,征求对方意见,尽量满足心娇的需要。家里这几天太忙,还要粉刷,腊喜奶奶的房间要放东西,她暂时住到四婶家去,二十七下午再接过来。
主要事件落实后,大家松了一口气,布秀把记录放一边,就发起短讯来:“布
转腊月二十八结婚,接你们喝酒。”
大人们又扯了一些具体的事,开始分头行动。裁缝回过神来,见布秀在看电
视,就催她:“你看么电视啊,抓紧时间接客哩。”
布秀说:“我的客接完了。”“你什么时候接的客,我都没听见你打电话。”布秀把手机晃了晃:“还用打电话,我一条短讯发三十几个人,全部搞定。”
裁缝说:“真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事,发短讯怎么行,不说上门接,电话还是要打的。”布秀说:“要打你来打,我一个穷学生没得这么多钱打电话,
反正他们看明白就行了呗。”
裁缝摇了摇头,走出门,准备接内亲,走到门口,想了一下,回过头又喊:
“布转,你出去后,给我的手机交200元话费啊。”喊了几声,见没有人答应,又走回来,到房门口探头一望:布转正坐在床沿,拿着布秀作的记录发呆。裁缝愣了一下,说:你发什么呆,是不是乐傻了?布转抬起头来,裁缝又说:“你还不赶快去找心娇,再等天就完全黑了。你们把明天照相的事好好合计,顺便帮我交点话费。”说完,急忙从口袋里掏手机。
布转望着父亲的背影,竟有些茫然的感觉。想想感情与婚姻,一路走来,历经千辛万苦,千回百转,转眼就要尘埃落定。那个和他将共度一生的女孩,他到今天为止只见过四面。他极力想像心娇的脸,居然有点模糊,明天真的要把自己的脸和一张模糊的脸贴在一起么?他有些不知所措。
布秀见他冥思苦想,眉头不展,劝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事已至此,你还有退路么?赶快去找心娇吧,多沟通沟通,说不定感情就来了。”
布转苦笑了一下,骑上摩托车就朝心娇家奔去。
布转来到心娇的家门口,意外的看见心堂和杨玲从家里走出来,他看着杨玲,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杨玲看着他,笑了笑说:来找心娇啊。新堂说:进去吧,心娇在等你哩。
布转点点头,看着他们从他身边走过,他低声说:“祝你们幸福。”
杨玲回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再次看着他:“也祝你幸福。”
望着两人亲亲热热的背影,布转心想:他们也只不过在我们前面认识四五天,怎么看起来就那么亲密,和谐,幸福呢?我怎么就一点幸福的感觉都没有呢?假如把心娇换成杨玲,我会不会就感到满意,感到幸福呢?他想不出答案,但如果是杨玲,他想至少我不会感到那么陌生,那么勉强吧。
腊月二十四这天,布转和心娇在镇里度过了紧张忙乱的一天,事件并不顺利,双方都有些不愉快。
先是选择照相馆,来来去去跑了几家,心娇都不满意,要到县城去照。可看看时间,已是快到中午了,只怕到县城也来不及,只好就近了。接着选照相的档次,两人不一致,有三千多一套,还有两千多的,也有一千多元的,布转觉得不上不下,就照个两千多元的。
心娇不肯,说:“一生一世的大事,不能太马虎,况且这照相馆本来就不怎样,两千多元的说不定还抵不过外面一千多元的,这样的相挂在屋里,看着都别扭。”
布转说:“那么多人也是照的两千多元的,他们没觉得丢人啊。”
心娇说:“那是他们考虑钱的问题,我们不缺钱,如果你考虑钱的事,我来出一千吧。”
布转看心娇这么坚决,只好让步,照了个三千六百元的,因为急着要,照相馆另收了四百元的加急费,布转要交四千元。
交钱时,布转对收银的女人说:“我今天先交两千元,那两千元取相时再交吧。”
女人说:“不行,到时你们如果不要照片,我们又做好了,那成本都收不回来。”
布转不解的问:“急着用的照片怎么会不要呢?”
女人看了看布转和心娇,说:“哪个晓得呢,反正有人照好的相过几天又不要了,不来拿,有的还来扯皮巴不得退钱。这两年我们看的多了。”布转犹豫了一下,还是交了四千元。
照相的时候,照相师一再要两人亲密,自然些。两人都想好好照,可照来照去,都不尽人意。让布转窝火的是:心娇的手机老在响,心娇一接电话就撇开布转,跑一边去接,布转也不好说什么。心娇一个人照的时候,布转帮她拎着包,电话响了,布转想接又觉不便,只好把手机递给心娇,心娇刚摆好姿势,不接电话,电话就老响,照相师催布转:你接一下嘛。心娇赶忙拿过手机,皱着眉头,提着裙子跑开了,虽说隔着几米远,但布转看心娇的神态不大自然,听语气也不友好,看来是比较亲密的人。布转想问是谁的电话,觉得不应问,想说心娇几句,却不知怎么开口。在他意念里,这是心娇的事,他没有资格去问或说什么。话不能说,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心娇看在眼里,装出来的笑脸就有些僵硬。
照相整整照了一个下午,两人从照相馆出来,匆忙吃了一点东西就去买衣服鞋子。
布转选了一套西服,其他什么都不要,说家里有。心娇很想配合布转,说:“我也简单点,就买两套那两天穿的衣服,一套裙子,一套礼服。”可就这两套衣服,跑了几家服装店,都没有合意的,心娇看不上,布转也看不上。
布转心想:自己做了那么多衣服,这几年打板也打了那么多漂亮衣服,都跑哪儿去了呢?
心娇看布转沉思的样子,问:“这衣服要不要呢?”
布转说:“我们再看看别家吧。”
心娇不耐烦了,说:“还看,仅看还不是这几套,人都会冻死了。”布转看时候很晚了,也实在累,就说:“明天我们到城关去买吧。”心娇绷了一天的脸,才有了些暖意。
布转把心娇送回家,已很晚了,但心娇家里正张灯结彩。雪白的墙上贴着大红的对联,二楼新房前,还挂了一个大红的灯笼,在黑夜里格外明亮,耀眼。人们忙进忙出,看到布转来了,都笑嘻嘻的。
心娇妈赶出来也是眉笑眼笑,一个劲把布转往屋里让:“快进屋喝点热茶吧。”心娇父亲也笑着出来了。老两口这近一直是喜滋滋的,看到两个孩子都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对象,并且就要结婚了,心里的两块石头一下子都放了下来,轻松舒畅的不得了,整天乐哈哈的。
亲戚和村里人都说他们买彩票中了头奖。
心堂从屋里出来,拿着一包烟,一面递给布转,一面笑着说:“妹夫,到我楼上去歇会儿,顺便看看我的新房布置的怎样吧。”
布转说:“不了,太晚了,我也要回家,家里还有好多事呢。”
心堂说:“理解理解,搞的这几天,忙的上气不接下气。电话都没时间打一个,也不知那头准备得怎样。后天你可要早点来喝酒啊。”
布转回到自己家里,家里也是灯火通明,家人正忙得团团转,屋子里堆满了东西,爱兰正指挥两个姨妈和老表,把东西分类,虽说是寒冬腊月,两个老表却满头大汗。
父亲和一个男人趴在桌子上列菜单,伯父和叔父抬着两大桶白糨糊,放在屋前台阶上。布转忙给众人敬烟,递火,一个劲的道:辛苦了。两个姨妈说:“他们辛苦有烟抽,我们不辛苦啊?你拿点什么也慰劳我们一下嘛。”
布转说:“你们自己买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拿出来吃啊。”
布秀听说有吃的,丢下手里的东西,在几个包里翻起来。
父亲从桌上抬起头,看着布转问:“相照好了?衣服鞋子买好没有?”
布转说:“照了,买了。”
布秀不放心地说:“我看看。”她看只有一套衣服,问:“你就买这么一点东西?心娇的东西呢?”
布转不大耐烦地说“她说到县城去买。”
父亲说:“也行,你们明天上县城,顺便到大舅伯家去一趟,你就代我亲自去接接他们吧。”
母亲爱兰说:先接大舅伯,回来时落杨柳弯一下,顺便也接接二舅舅。爱兰看着布秀手里的衣服,又说:“你还买一套衣服,买双皮鞋,内衣也要买,该买的还是要买。儿子,一生一世就一回的事,你不能委屈了自己。”
布转回到楼上自己房里,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房子里堆的乱七八糟。他简单收洗了一下,就倒在床上,人感觉十分累,可一点睡意也没有。母亲说不能委屈自己,说的是衣着上,那么彼此心里的不情愿,该不该委曲求全呢?今天是自己和心娇单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天,这一天过的那么漫长,无奈,勉强,甚至有点难受。两人之间没有恋人间的温馨,甜蜜,连心有灵犀也谈不上。还有心娇今天那么多的来电,她接电话时总是撇开自己,并且表现的很不耐烦,只有对非常熟悉亲密的人才有这么不耐烦的,而这个人不像是家里人,那么是谁打的电话?莫非她在外面有男朋友?这些问题堆在他脑子里像房间里堆的东西一样,杂乱无章,搅得他睡意全无。
八
腊月二十五的早晨,布转在父亲的一再催促下,好不容易起了床。扒了两口早饭,就从厢房里推出摩托车,父亲拦住说:“你昨晚没睡觉啊,看看你的样子,还想骑车去县城?搭车去算了。”他什么话也不说,把车往门口一放,蔫不拉矶的走了。父亲看着他背影心想:这小子怎么啦,有点不对头啊。
心娇好像也没睡好的样子,两人等车时都没说话。车快到县城时,布转说:我父亲要我们先去我舅伯家,接我外婆,你去不去呢?心娇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下车后,两人来到舅伯家,外婆看着心娇,蛮喜欢的样子,舅妈也很热心的接待了他们,吃完中午饭,两人告辞时,舅妈打发心娇四百元钱,说是送给她去买双鞋。心娇知道这是礼节,推辞两下就把钱收下了。
两人在县城街上转了几个商场,也没有蛮中意的。心娇买了一套红色裙,一套内衣,一双靴子,布转还是什么也没买。两人无精打采的打道回府。
车上,布转想了很久,说:“今天,我们不慌着回去,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们要结婚了,可相互一点都不了解。”心娇说:“好。可到哪里谈呢?”布转说:“我想了的,你家那么多客人,哪里有地方?我家今天粉刷墙壁,乱糟糟的,也没有空间。我们就去哪个茶座里找个位子好了。”
两人在东荆镇街上找了一家茶座,可是人很多,太嘈杂。布转征求心娇的意见,两人在楼上开了个房间。进房后,两人都极不自然,不知在哪里坐才好,布转看了看房间,说:“你坐床上吧,累了还可靠一靠。”说着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递给心娇一杯,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坐下后,却不知怎么开口,心娇也无言。沉默了半晌,还是心娇说:“你想说么子就说吧。”
布转喝了几口茶,望着心娇说:“你在外边有男朋友吧?”
心娇抬起头来,看着布转问:“你怎么这样说呢?”
布转说:“我感觉到的,而且你们没有完全分手。”
心娇摇摇头说:“分手了,我回来之前就说好分手的。”“那昨天的电话是那个人打来的吧?”心娇低下头说:“分手了,他要打电话来,我没办法。”
布转提高声音说:“不是打不打电话的事,你心都没有回来,我们怎么结婚?”心娇没有想到布转会生气,还提这么尖锐的问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坐在那不做声,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布转说:“你既然在外面有男朋友,还回家相么子亲?你们没有完全分手,你家里又提么子结婚呢?”心娇说:“家里不知道我在外面的事”。“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呢?”心娇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别过头不吭声。
布转说:“我也是家里逼着相亲,逼着结婚,但我是真诚的,我没有任何隐瞒你的。”
心娇说:“我也没有想隐瞒什么,有些事无法跟家里说,没有机会开口。想跟你说,可我们只见了四次面,我怎么跟你说呢?”
“那你不应该同意结婚的事啊。”
“我在哪里同意过?有哪个正正经经的问我愿不愿和你结婚?你家里正正经经问过你么?”布转想想也是,就说:“今天我问你:愿意和我结婚么?”
心娇说:“我基本上愿意,你是个不错的人,稳重,善良,比我在外面见过的那些人强多了。”
布转说:“看来,你在外面还相过不少人。”
心娇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人长的也不丑,外面肯定有人追求,我也追求过别人。但我觉得很累了,外面的东西很多都靠不住,有时还身不由己。”说到这里,心娇的声音有点咽呜,她停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我们在外打工,表面看起来风风光光,其实每走一步都很不容易。我们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少,年纪越大孤独感越强。还是落叶归根,在家里找个老实本分的人结婚过日子算了。”
布转说:“只怕日子不好过,外面的那个人不好打发吧。”心娇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我会处理好的。”布转摇摇头说:“算了吧,好处理,昨天就不会打那么多电话了,你也不会总避开我接电话。”
心娇说:“你还蛮小气哩。”布转说:“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是认真,我不想今天结婚,明天又离婚。要不然,我早就结婚了。”心娇说:“我这次也是认真的,我也不会轻易离婚的。”
布转说:“不离婚,不等于过的好,过的幸福。我们现在结这样的婚,肯定不会幸福的。”“你怎么这么肯定呢?你又没试过。”布转说:“还用试?我们身边这样的事还少么?况且我的奶奶就是一个例子,她在结婚前,爱的是别人,在家里压力下,嫁给我爷爷,一直过的别别扭扭。我不想做我的爷爷,也不愿意你像我奶奶。”
话说到这里,布转突然下了决心似地说:“婚礼取消吧。”
心娇惊愕地说:“你开玩笑的吧,亲戚朋友都接了,我家的客人都来了,人家连人情都一块送我们了。怎么说?”
布转说:“就说没有准备好,来不及,而且这是事实。”
过了半晌,心娇说:“好,你这样决定,我不会强求你和我结婚。可是我请你把明天过了,再告诉我们家里。”
布转点点头说:“这是当然的,我明天上去你家喝酒,下午到我姑妈家去,和我姑妈好好谈谈,让她后天早晨到你们家去说。”
心娇说:“你明天还去喝酒啊?”
布转说:“明天我们家不去人,你们家肯定有想法,一切把明天过了再说。”
心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轻声说:“你还真是一个好男人,想得这么周到。”
布转说:“不是好,我只是希望你哥哥和杨玲能幸福的结婚。”
心娇问:“你以前见过杨玲么?”
布转摇摇头:“没有,我以前不认识她。但觉得她面熟。”
心娇踌躇了一下,低声说:“杨玲是杨云的妹妹。”布转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任何话。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无言了。默默的坐了一回儿,布转说:“你在这里再坐一下,我到照相馆去看看,如果相没洗好,就不要洗了。我回头来接你,把你送回家。”
心娇站起来,眼里有泪光在闪,她向布转走了两步,看着布转说:“你再想想,我们真的不能结婚么?”
布转也站起来摇摇头:“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摇头,差点碰着心娇,心娇乘机抱住了布转,布转愣住了,身子下意思的扭动了一下,这一扭动,和心娇贴的更紧了,俩人的心“砰砰砰”呼吸也急促起来,布转身子发热,不由自主的随着心娇朝床边挪去。
两人倒在床上,脸挨着脸,心娇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像个红苹果,布转看着这红苹果似的脸庞,仿佛看见杨云和师妹的脸,心里突然有一种疼痛的感觉,人慢慢冷清下来。心娇感觉布转的身子愈来愈冷,就放开了布转,把头转过去,布转坐直了身子,说:“对不起。我不能伤害你更深。”说着站起来,心娇把头埋在床上的被子里,寂静无声。布转拉开房门,走了出来,在墙边靠了片刻,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刚迈步,忽然听到房里有抽泣声,他停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下来。
从茶座出来,天已全黑了,北风呼呼地吹,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两人都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气。布转把心娇送回家。然后自己回了家。
家里已基本就绪,新刷的墙壁在黑夜的灯光下,亮得刺眼。看到他回来,父母很高兴,问他吃了没有,事件办的满意不满意,他说:满意。父亲看他脸色不大好,说:“是不是很累啊?累就上楼去休息。”他说:“你们也去休息吧,差不多就行了。”边说边往楼上走,走到拐阁处,又停下来说:“明天我去心娇家喝酒,你们就不要去了。”父亲说:“你是你,我们是亲家,还是要去一个大人的。”布转说:“反正我去就行了。”
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布秀正在他房间里比比画画,看到他说:“你回来正好,看看你房间怎样布置吧。”他说:“房间后天再布置。”布秀说:“后天,客人都要到了,来得及么?”布转说“来得及的。”话一说完,就在床上躺下了。布秀看他这样,就转身带上房门,正要走开,听他说:“你明天在家,哪里都不要去,让他们不再买东西。”布秀走回去站在床边问:“你没什么事吧?”布转闭着眼睛说:“没事。”
九
腊月二十六的一天,心娇家里宾客如云,喜气洋洋,唱堂会的高音喇叭把喜庆的热闹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心娇的父亲母亲高兴的是嘴都没合拢过,心娇也帮着端茶倒水,她脸色憔悴,眼睛红肿,不过,人们都没怎么注意她,妈妈只当她是累的。布转在开席时来了,支宾先生听说是姑爷到了,把布转一个劲地往上席上拉,布转说:“我找心堂有事,等一会儿吃饭。”说着朝楼上跑了。至于他吃没吃,什么时候走的就没人知道了。
布转家里相对是平平静静,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只是爱兰一说还要买什么什么,布秀就出来阻止,搞的爱兰莫名其妙。布秀说:“你不要瞪我,是哥哥昨晚说的,买东西等他回来再说。”爱兰唠叨道:“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他回来还搞的赢么,这孩子不知搞什么名堂。”她的唠叨裁缝听了,总觉七上八下,心里直打鼓。两个姨妈上午忙了一阵子,下午就坐到麻将桌上去了。
下午饭时,布秀收到大舅伯儿子的短讯:“我和妹妹已上火车,明天中午到你家。”布秀高兴的说:“明天我们家只看好热闹。”
晚饭后,裁缝接到二舅舅的电话:“老大,老六,老七都到我家来了,我们蛮好两桌麻将。明天上午到你家来喝酒。”
裁缝问:“伽伽来了么?”
二舅舅说:“当然来了,你放心,该来的都来了,明天中午我们一起过来。”
放下电话,裁缝直觉心里慌,眼皮跳,他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屋里屋外转了几转,转到厨房对爱兰说:“没什么事了,我到床上眯一会儿,有事就叫我。”
可怜裁缝刚上床没多久,被子还没捂热,姐姐梅华就来了。梅华进门时气喘吁吁,布秀一面喊妈妈,一面给姑妈倒茶,梅华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嘴里说:“你们快来快来,大事不好了。”裁缝一骨碌从床上跳了下来。
几个人围着梅华,梅华说:“这小子。悔婚了。不结了。”
裁缝问:“他在哪里?”梅华说:“在我家里,正和他姑父说话哩。”
爱兰说:“你没搞错吧,这么大的事,他开玩笑的吗?”
梅华说:“他不是开玩笑。我都急死了,他要我明早到甄家去说,我怎么开的了口?”
爱兰说:“这么说,甄家还不晓得,快把他叫回来,我们一起来劝他。”
梅华说:“和心娇两人昨天就说好了,只是瞒着家里,主要是怕影响心堂他们结婚。”
爱兰说:“这么说,没得说了?”
裁缝说:“我是说这小子这两天总不对劲,今天我的眼皮子一个劲的跳,总觉要出什么事。这狗日的,搞出这么大的事。要他马上回来。”说着就在口袋里掏手机。
布秀说:“您别急,急也没用。我哥的性子您还不知道,他决定了的事,您骂也没用。况且和心娇都说好了,我看哪个都挽不回。”
爱兰说:“把奶奶叫回来,让奶奶来说说看。”
裁缝连忙摆手:“不不不,千万不要让奶奶晓得了,她老要晓得,还不气死,这个年都过不成了。”
爱兰说:“这瞒得住的么?”一面说一面急得直跺脚。
布转正在梅华家里,和甄清呆在一起。姑甥两人坐在房里沙发上,一个激动不已,一个沉默无言。
甄清说:“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的。没想到问题还出在你身上。你平时蛮有主见,蛮稳重的人,这下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我看你怎么收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让你姑姑怎么跟心娇家开口?人家家里连客人都来了,都坐在那里等着喝酒,喝完了酒回家好过年。更重要的是,你让心娇怎么做人,人家是一个女孩子啊,这下她在家里怎么呆?怎么出门见人?她今后还怎么嫁人?”甄清越说越生气。
布转从沉默中抬起头说:“就说心娇看我不上。”甄清哼了一下说:“这也说不过去,你小子在这一带名声好的很,她连你都看不上,哪个还敢跟她做媒?”布转再次沉默下来。
此时,杨柳弯二舅舅家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两桌麻将打的是热火朝天。老伽伽则在厨房里为大家做宵夜,面条煮好后,一面盛,一面喊:“楼上的下来吃吧。”兄弟姊妹走下楼来,刚端上碗,二舅舅的手机响了,二舅舅的儿子抓起手机一看,是短讯,说:“又是布秀发来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面说,一面大声念道:“布转婚礼取消。欢迎大家来过年。”大舅伯嘴里刚吃进一大口面条,嘴巴一张,“哇”地一下又吐了出来,众人都愣住了。
腊月二十七的早晨,凛冽的寒风呼呼的刮了起来,吹倒脸上像刀刮样疼。被寒冬剥去了盛装的树枝,光秃秃的站在路边,瑟瑟发抖。
村子里一片寂静,心娇一家和过夜的客人还沉浸在安详甜蜜的睡梦里。只有心娇母亲早早起了床,在厢房里收收捡捡。厢房里堆着心娇的嫁妆,今天是”上头”的日子,日头出来后,这些东西也要在门口摆一摆,然后由媒婆带人搬到新郎家。
心娇母亲拆开一个纸盒子,里面是一同青花瓷碗,瓷碗色白花青,灵巧轻盈。她用了一辈子的瓷碗,还没见过这么玲珑剔透的碗,她一面叹息,一面细致地抚摸着,爱不释手。梅华用围巾包住半截脸,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她踌躇了一下,小声说道:“心娇妈,明天的闺女嫁不成了,这两个孩子都不愿这么快结婚。”心娇妈好像没明白过来,问:“你说么子?哪个不愿结婚?”梅华说:“布转和心娇两个都不愿结婚。”心娇妈说:“你说心娇她不愿结婚?她为么子不愿结婚?”话没说完,手里拿的青花瓷碗“哗啦”一下全摔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脆裂声,在清晨特别震惊人,惊醒过来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心娇妈近乎撕裂的喊叫:“他们为什么不结婚?!”这喊声尖锐凌厉,刺人心扉。
一夜未眠的心娇连忙用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