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与红色的羊角

羊角,澡堂,恶魔

亚伯拉罕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10-08 19:0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9493
编者按

带有神秘色彩的故事,故事从一开始就有些神秘气氛的设置,让人完全感受到了这个故事的悬疑感觉。故事幻想色彩丰富,若前因后果叙述更详尽,文章更有吸引力。问好作者!

在秋天与冬天相遇之时,我独自一人来到澡堂洗澡。

说起来,在秋天末尾与冬日的开端的夹角里一个人去洗澡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在某些方面说来,这是无可厚非的。

那家澡堂坐落于我居住城市的边缘地带,在某个郊区与市区的交合点上。对它来说,尽管位置不算太好,我琢磨着大概也没有许多无所事事的人成天去那儿洗澡,不过说到底,它还是一如既往的照常营业着。

我原来和爷爷、父亲以及舅舅一起去过那儿好几次。据说爷爷原来就住在它附近的某座山上,冬天来临时总要为了迎接新年而去那里好好打整一番;就连搬家以后也念念不忘,常常不辞辛劳的前去洗浴。

那么照此说来,我应当是时常跟着爷爷或其他长辈们一起去过好多次的;可是它在我的记忆中却十分模糊,唯一有一次比较清楚,不过现在想来,毕竟生疏了好多。一如用镜子的反光看电视,电磁波形成的光与影糅杂在一起向镜面传来,再反射进入我的眼帘;把原本清晰的图像画面拉远,再拉远;最后沉下心来一瞧,电视画面和在镜中反射的电视画面之间竟有了5个飞机场那么远的距离,以它们之间原本就应该有那么长距离的毋庸置疑的姿态排列在我眼前。或许这也不错,我想。

深秋时节常常是阴雨连绵的,湿润的空气在大地上跟随者风儿四处飞翔;不知怎么的,这让我想到爱尔兰,想到了U2……我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圆领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带帽薄棉衫;一条肥大的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非常像皮鞋的黑色板鞋,在有微雨的黯淡马路上一边前进,一边瑟瑟发抖。我手提一个黑色布袋,里面装着洗发水、香皂、毛巾和沐浴露等洗漱用品。我在陌生的路上毫不犹豫与停歇的走着,仿佛这是我每天上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可是我的思绪并不在路上,也不在眼前;就像在北美广阔无垠的大草原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但是无论我有没有意识到,我的内心都有一种自信,一种绝对不会走错路的毫无缘由、十分强烈的自信。

在被一阵冷风侵袭,身上又反射似的起了些鸡皮疙瘩后,我来到了目的地。那是间不大的双层建筑,大门前有一条带扶手的石阶梯,左右两边摆放着大瓷花盆。漆成土黄色的外墙长年累月受到天雨的冲刷,早已斑驳不堪,露出了白色的毛坯。它就这么矗立在十字路口旁的一条小巷内,小巷口并排摆放着两个蓝色的塑料垃圾桶。

我走进澡堂,顺着大堂里那一把垂直向下的楼梯来到地下洗澡室。一如我之前所说,我的记忆恐怕已和现实脱节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没有任何疑问的就找到了这藏在地下室里的洗澡室。我顺应着一种类似于本能但又与之有略微差别的熟悉感,仿佛要去的地方是孩提时代某片小树林里的秘密基地一般。真是神乎其神。

我在柜台上交了钱,美丽的柜台小姐冲我职业式的莞尔一笑,把挂着锁和钥匙的塑料名牌塞到我手中。我低头一看,那牌子上写着“422”,是异常清秀的字体,那几个字深深凸出,摸上去倒像是手写的。

穿过两道倒吊着绿色软塑胶长条的帘子门后,我来到澡堂里。这是一间长方形的换衣间,铺着暗色的马牙石地砖,天花板漆成了棕榈树的颜色,上面挂着四盏长日光灯,或许是白炽灯也说不定;其中一盏出了些小问题,在断断续续的闪烁个不停,看了叫人眼睛疼。八条黑皮躺椅错落有致的靠墙摆放着,躺椅上铺着橘黄色的大毛巾;躺椅背后的墙上,挂着木制的衣帽柜,其中两三个已经上锁,木门关的严丝合缝、恰到好处。每条躺椅脚边都摆放着一双黄色的拖鞋,看上去又老又旧。

我选了一张最里面的躺椅,脱下衣服鞋袜,把它们塞进衣帽柜。穿了双黄色的拖鞋,提着沐浴露、香皂和洗发水朝洗浴间走去。

换衣间左边是挂着白色透明浴帘的洗浴间入口,地上有一个装着消毒药水儿的涮脚小池。门边有一面贴墙的大镜子,镜子架上摆着一把黑色木梳。洗浴间左边有一个小房间,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在给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按摩搓背。年纪稍大的男人把头侧放在双手的臂弯里,俯卧着,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用一条毛巾在他背上擦来擦去,用力之大连躺椅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和略微摇晃。

进入洗浴间后,空气变得潮湿温暖,右边的大池里坐着两个男人,他们缩在大池的边角上,头靠着池边,正闭目养神。白花花的热气从这大池里腾腾冒出,从淋浴间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顺着从大池里伸出的两根锈迹斑斑的水管往上看去,一个电子温度计写着“39.5℃”。我一口气进入了大池,手脚两端的指头像被火烧一样火辣辣的,而当我把整个身体全都没入水中时,我全身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激灵,它们顺着脊椎骨在浑身上下乱窜,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全身的汗毛都被迫站了起来。

像他们一样,我把头抵在浴池边的白瓷砖上,双目微闭,全身放松起来。这些温吞的水包裹着我,随着轻微的动作而左右摇晃,像海浪一般一波又一波的打在我的身体上。不知不觉中,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四周充斥着略微泛白的黏糊羊水,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只短小的手在羊水里毫无目的的乱摸,就像在游泳;仔细看时,却发现自己的五指之间还有一层极薄的白色肉蹼相连,像天空中的群星,闪耀着莹白的黯淡光芒。

接下来,随着目光的转移,我看见了自己的手臂,双脚,和大腿。一根长满肉瘤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插在我的肚脐上,我意识到这是脐带;我通过脐带和母亲联系在一起,她通过这个东西把来自于食物的营养分给我。于是我试着动了动肚脐,结果令人惊讶。我觉得自己的嘴长在了肚脐上,我用力一吸,一些液体便顺着脐带滑到我的嘴里,味道很奇怪,在微苦中还略带一点辣……

实在是莫名其妙,我竟然看见了还在子宫中连着脐带的自己。

正当这个念头出现时,我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既没有搓背的气喘吁吁,也没有被搓背身下的躺椅吱吱声,甚至就连淋浴间的哗啦哗啦声也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变得宁静寂寞,就像孤身一人叼着古巴大雪茄蹲在月球没朝向太阳的那边一个劲儿猛吸;我是说,整个世界,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除此而外,我的身体还是有触觉的,我能感到自己的体温,它因为周身覆盖着的热水而渐渐升高;我睁开眼睛,澡堂里一如往昔,擦背的擦背,泡澡的泡澡;我用力深呼吸了一口,略微有些难以形容的消毒水味儿;我张开口,用舌头轻点池水,池水淡淡的,可能还稍稍夹带着一些汗味儿,没有什么异常的味道。

我的视觉、味觉、嗅觉、冷热感和触觉都再正常不过,但惟独听觉,不管我怎么用力的想去听,它始终毫无反应,就像聋子一样,对所有声音都不再敏感……或许因该说,再也无法觉察。

接下来,眼前一黑的我瞬间失去了意识,身子像投入水中的重石,只管下沉,从鼻孔中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小串气泡。

它们在水中逐渐上升,上升,最后在空气中爆炸,水珠落向水面,泛出点点涟漪。

“Doyoulikethis?”从我上方发出了十分低沉的瓮声瓮气的男低音,在空气里来回震颤。

“唔……什么?”我感到莫名其妙。可是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声音也好,周遭空气的震动也罢,这一切的一切都给我带来一种久违了的亲切和熟悉感。

“你喜欢这个吗?”这回他用中文了。

“你喜欢这个吗?”我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欣喜若狂,因为听觉回复了。

“不喜欢吗?”他的语气中略带些失望。

我想抬头看一看他,可是我的脖子又不听使唤了。

“你指什么?”我问。

“这个啊,这个。”我感觉背部一阵火热,看样子像是被湿毛巾上下用力的搓了一把。我想动一动背,可是我的背和脖子一样没任何反应。

难道他说的是搓背?

“你在给我搓背?”我问

“那可不是。”他又来了狠狠的一下,我的背像着了火,但又不能动弹。我试了试,结果令人失望至极——我的全身,除了眼睛和嘴唇外,没有一处我还能控制。可奇怪的是,我的所有感觉依然完好无损。我的眼睛前面是那个浴池,里面空无一人,池水在沸腾,冒出了蒸腾的缕缕白气。电子温度计上面显示“99.6℃”。

“你知道吗?我为了给你搓一次背,可是费劲了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

我的双手被压在腮下,俯卧着趴在躺椅上。

“为什么要给我擦背呢?”我问。

“擦背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我却不能动。”

“被擦背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动。”

我一时语塞,想不出说什么。这时他也不说话了,仿佛在等我的回答一般。过了一会后,背上的灼热感一波一波的接连而至。

“还想再擦吗?”

“你不正在擦着呢嘛。”

“是啊,不过我也来擦累了;要是你不想再擦了就告诉我。我们两都休息休息。”

“啊,好的。我不想再擦了,请你停下来休息一下吧。”我说。

背上的动作停止了,但是灼热感却不离不弃。

他走到我前面,面对着我一屁股坐在浴池的白瓷砖边上。他穿一条黑色的西裤,上半身赤裸。他的皮肤是红色的,在脸上、胸上以及腹部的好多地方都有色彩亮丽的像伤痕一样的条条金黄色细纹,这些细纹横七竖八毫无规律的遍布于皮肤之上。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纯黑色的细项链,上面倒吊着一根很长的紫红色鸟尾羽毛,一直垂到肚脐附近。他十分强壮,肌肉呼之欲出,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健美先生。他有一头红色的短发,没留胡须和鬓角。头顶两侧有手臂粗细的两只呈螺旋状的红色羊角。

他从裤兜里拿出烟和火,一个人优哉悠哉的抽起来。

“你还记得我吗?”他吐出一口烟后问道。

“不记得。”

“果然如此。”

“你知道我不记得你吗?”

“恩,我猜测过,或许我们再见面时你早已把我忘记了。”

“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你,甚至连和你相似的人也一个没有。”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从没见过你啊。”

“那么说,你认为,只要曾经见过我一次那就不会再把我给忘记了。是吗?”

“大体上说来,是这个意思。”我说。

“哎……”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摆摆手,说道“你以前见过我。只是被忘记了。”

“不可能!像你这样的人,我只要见过一次,就必定会牢牢记在心里的。要是我之前真的见过你,我是不会忘记的。”我说。

“那又为何呢?”

“因为……因为你实在是太非同凡响了。”

“哦,你是说这身体?”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恩。过目不忘。”

“哈哈。这可真好笑,哈哈。”他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手舞足蹈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我问。

“没什么。”他马上回复了悠闲的神情,那大笑不已的嘴角瞬间变成一条直线。他说道“你、我之前确实见过面,是在你以某种轻蔑的神情注视着我的时候。只不过,那时我没在使用这副身体。”

“……简直莫名其妙,你是说你可以变幻成其他的身体?”

“就是那样,不过准确的说并不是变幻。我能找到一副身体,然后钻到它里面去。这样一来,我就变成了它。”

“哦,原来如此啊。”我说。

“呵呵,就是这么一回事。简单吧?”

“简单得很,我完全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很好”他住过身去把脚放入水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回头问我“想不想一起洗?”

“不想。”

“那好,等我泡一泡。马上就好,之后我们一起回去。”

“回去?”

“是啊。”

“回哪儿去?”

“家啊。”

“是吗?”

“是啊。”

“那就好。”

“恩。”

他整个人都坐进了浴池,池水扑扑的响着,沸腾的不得了。

“你洗澡还穿裤子?”

“是啊。穿惯了,嫌拖来拖去的麻烦。”

“那……水不烫吗?”

“恩,因该是够温暖了,不过要想泡到出汗,显然还不够热。”

“哦,我明白了。”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跨出了浴池。

“你知道吗,几百年前,你把我给杀了。”他一脸轻松的微笑着说道。

“啊?”

“几百年前,你把我给杀了。”

“几百年前,你把我给杀了。”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之后我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了,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不厚的棉被褥。

我看了看钟,时间是“4:22”。外面的天还很黑,现在属于十分静谧的深夜。

我觉得做了一个怪梦,可是具体梦到了些什么内容却全然毫无头绪,只记得那十分真实,实在是令人不愿意去相信它只是一个梦。

或许,这是真的也说不定。

当这个念头产生并从我脑中一闪而逝时,我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我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墙边,而我靠着枕头。我抬起双手看了看,一些细小的闪烁着光芒的蹼相互连接着我的五指,左手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带钥匙的塑料名牌。名牌上写着如血液一般鲜红的“422”,那清秀的字体,就像是手写的一样。

我摸着黑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出烟和火,点着后一个人静静的吸着。

接着,我听见了十分低沉的男低音,那没有任何锐利感,只是瓮声瓮气的男声说道“几百年后,我把你给杀了。”

“几百年后,我把你给杀了。”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鼻孔和气管被什么东西给堵塞了,我喘不过气来,只会向外面吐气;而我的身体,在此刻却变得不听使唤起来,无论怎么用力,它们全都一动不动;我感到了死亡,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逼近,而我只能坐以待毙。

最后一刹那,我看见了一个红皮肤的男人,男人头上长着两只巨大的螺旋状的红色羊角,他和我一起坐在洗澡堂的浴池里,浴池的水十分温暖;我们好像在说着些什么,可是我却听不见了……

翌日,当我的父母质疑我为何还不起床去上班时,他们推开我卧室的门,看见我头上长着红色羊角,全身一丝不挂的僵坐在床上;我变得惨白、廋弱,简直是皮包骨头;而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