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邪自述

李光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06 22:1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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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自述的口吻讲述了一个人物传记,故事情节多变,故事人物刻画以多个故事使其更加形象。作者较为细心地对于每个章节做出了自我的编者按,将整个故事变得更加完整。作者认真的态度值得欣赏。文章内容丰满,情节凸显时代特征。问好作者!

简介:这是个一个知识者自吹自擂半真半假的故事,主角是一个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畸形产儿

本文:

黄老邪自述

第一章编者全文按语

在“文章学概论”这类书中,大概没有“自述”这种文体。你从文章学中是找不到它的定义或者作法的。就算有,说实话,要从那些不知道写作艰辛、只知道概括条条的教授那里学点什么,确实难乎其难。你说古今中外作家,有几个是学文章学出身?甚至广而言之,中文系的学生都不太多。我于今要写《黄老邪自述》,没法子,只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这河过不过得去,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俗话有“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说法,我也就仿此,姑妄写之吧。

我的自述主儿叫黄老邪,这显然是个绰号,本名无从细考。有说他的大号叫汪理谐,“汪”与“黄”,“理”与“老”一声之转,“谐”与“邪”同音通假,不知此说是也不是。

首先,有一个自述靠不靠得住的问题。我不敢说都靠不住,有的自述是可以当做信史来读的。例如《彭德怀自述》,禀性耿直的老将军自述,文字功夫了得的秘书整理,有纪律严明的党的监督,有将军的健在的同僚们的佐证,又有他的上司兼对头的威压,必然十分可靠。可你也不要以为,他说出了事实的全部真相。举个例子吧,抗美援朝苏联空军参战,你从《彭德怀自述》里能找到一点影子吗?找不到的。

像多年的国防部长、名列元帅次席的老者,他这样的自述,少之又少,多数都带有自吹自擂的性质。古人说,食、色,性也。这两性人类赖以生存和延续,其实,还有一性,就是自我标榜,自我吹嘘。若无此性,人类何以能活?无此性的人也有,那就必定要自杀了。我们现在称道阿Q精神,其实阿Q就是那点自我吹嘘的本领,一个雇农自我吹嘘的本领。此情此性,自其诞生以来,为人传颂不衰,不衰有它不衰之理,学者教授们切不可等闲视之。

如果承认自吹自擂是人的本性之一,那么,这一类的优点或缺点,就不足为怪,也不必计较过份,是不是?与此同时,我们这些常人,也不要把自述——其中多有自诩,当做真货实价,他说一句,你就信一句,闹出国学大师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文化人那样的笑话。

普通人如此,大人物也不例外。伊拉克有个侯赛因•萨达姆,自称是民选总统,全民皆选,无一反对,深得民众拥护。而马利基却说他是独夫民贼,借助于美国人的力量,绞断了他的脖子。美国有个乔治•布什,他自认为政绩了不起,偶而有些小的失误,其意若曰:应当三七开,而美国人民却说他是美国开国以来最差的总统,好像美国现政府的司法部长还说过要起诉布什的话。中国有个李云鹤,也就是江青,他自称“江上有奇峰,偶尔露峥嵘”,而老百姓却说她是常常露狰狞,面目可憎。自述就是这般地靠不住。台湾有个压扁,做过台湾的独大,自称一个渔民的儿子,台湾的儿子,台湾人却说他是有史以来第一大贪,贪污的数字可能在五百亿台币以上。大陆虽则盛产贪官,贪的这么多,还是要数这个“民主楷模”的台湾为最。

自述与事实往往不符。不仅此也,一部中国历史,事实是不是就是如此,也还有许多疑问。我主张读史要把自己的判断掺进去,也许可以比较接近真实。比如清宫史编成戏剧电影电视,说得神乎其神,合情合理,说那个顺治皇帝当和尚去了,你信不信?我就不信,他贵为天子,信信佛倒也无妨,岂能出家受那个苦?孝庄下嫁多尔衮,史无明文,我倒是相信实有其事。一个蒙古女子,怎能知道那么多官场权术?而男人好色,则是她深信不疑的,不需要很多文化知识就能明白。利用这个色字,来保全儿子的皇位,是她那样的女人所能使出的最佳手段。至于汉人所谓的伦理什么的,完全不能束缚当时一个满族或者蒙族女子。她的姑妈嫁给皇太极,并不妨碍她毫无意识方面的阻挡,就嫁给了自己的姑父,便是明证。

我们楚地有个屈原,他曾经写过《天问》,这《天问》本就是对史上疑团的发问。我曾经想写篇《地问》,问这大地上发生的事情真相如何。可问的问题多着啦,以秦汉史而论,那个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秦始皇,到底是不是个杂种,这是第一个要发问的。史上说汉惠帝没有儿子,把一个宫人的儿子当做儿子,吕雉死后,诸大臣把这个“假”儿子叫做弘的杀了,另立一个叫做刘恒的人为帝,就是汉文帝。我不相信汉惠帝和吕后就那么蠢,把不是刘家的苗当成继承人,只怕是大臣们杀的是惠帝的真儿,是有继承权的刘邦的嫡亲孙子。第三问是汉昭帝刘弗陵究竟是不是霍光的儿?当时钩弋夫人正当妙龄,而武帝已垂垂老矣,如果说弗陵是随侍汉武左右可任意出入皇宫的霍光所生,岂不合情合理?“博学经书杂说”的燕王旦当不会无知妄说。……

你看我把问题扯远了不是?我意思是说,自述的事,应当多少有点根据,但如果全信自述,那就错了。况且历史上扯不清道不明的事多多,把眼光放宽一点,有那么一点自吹自擂,有那么一点不实之词,完全不必大惊小怪。

以下就是“老邪自述”本文了。

第二章至尊皇族

你们年轻人不大知道底细,你以为贫下中农是农村的主导阶级,这样混沌笼统,说明你缺乏有关中国农村阶级的知识。实际上下中农也是中农,把它与贫农并提,是为了团结更多的人,让他们也沾点光。土改由贫雇农团作主,中农是团结对象,还轮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人来作主。贫雇农尤以雇农为最革命,他们是农村中的无产阶级。贫农嘛,有些还有点儿生产资料和生产对象,如果有,那就是小资产阶级。

我父亲就是个雇农,他一生都在地主家做长工。做到那一年,被地主灌盐水灌死。我父亲长得帅,比他们地主和地主子弟中的谁都更讨人喜欢。地主有三房小老婆,其中一个最漂亮的,也许爱上了我爸吧,两人有一些超常的交往,但也没有真凭实据。地主就叫他的家丁捉住我爸灌盐水。灌盐水怎么灌,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灌了盐水,人就失去劳力,不要很久就如得了痨病一样死去。人死了,却又验不出伤痕,找不出被人害的证据。当代有人用铊害死人的事,无伤可验,无据可寻,他们不知道灌盐水也有同样的作用。

我父亲被地主害死了,我们家无依无靠,无田无地,一家五口,靠乞讨度日。我那时有十五岁了,就也学我爸,给地主打工,劳力还行,但做不了长工,只做些短工,做些田里粗笨的事。你看我现在这个子,当时我就已有这么个坯子了,做个长工没有问题,但地主挑剔,说我年龄未到,还嫩了一点。那时没有论理的地方,你说不行就不行吧,能打短工,一天能挣得升把两升米,也就很不错了。

这样熬呀熬,熬到了解放。穷人欢庆解放的心情,是生在长在现时环境里的孩子所不能理解的。有一首古诗,描述人们的欢乐,说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我加两句:“解放穷人乐,胜过这首诗”,胜过这首诗所说的千倍万倍。

解放后第一个大的政治运动是土地改革。你们从《中国革命史》里读到,土改是“依靠贫农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有步骤地有分别是消灭封建剥削阶级”。可是,“依靠贫农雇农”,怎么个依靠法,现在的青年人也许就不知道了。共产党派工作组下乡,在村里面找一个苦大仇深而又较有觉悟的贫雇农作根子,经过教育培养,由这个根子去串连同样苦大仇深的贫雇农,最后轮到态度好的中农,成立农民协会分会。农民协会里又成立贫雇农团,他们是土改的核心力量。土改时,我被工作组选做根子,因为我条件符合,我父亲是雇农,我自己也是雇农,我父亲是被地主害死的,苦大仇深,我本人也有强烈的变革要求。我成了土改根子,现在看来,那是必然的事。

这么说吧,农民要划做两部分,一部分有剥削行为,一部分靠劳动吃饭,我属于后者。靠劳动吃饭这一部分,又可一分为二,一部分不受人剥削,就是中农,一部分受人剥削,就是贫农雇农,我又属于后者。在受人剥削的农民当中,又可一分为二,一部分有点资产,就是贫农,一部分资产毫无,就是雇农,我还是属于后者。农村无产阶级中,仍可分为两部分,觉悟在先的土改根子,和普通无产者。大家已经知道,我是那觉悟在前的人。经过四次筛选,才把我选出来,这当然是农民的精华,革命的瑰宝了。不是我自夸,事实确是这样。我常为有这点身份而自豪。在君主制国家里,最尊贵的是皇族,在皇族中最尊贵的是亲王,如果可以打比的话,我就是社会主义国家里属于亲王那一部分,是至尊的皇族。我常常对人说这个观点,信不信由你,而我自己确实感觉到了这无处不在的至尊的地位,甚至是权势。

这地位和权势是谁给的,是共产党,是共产党的阶级路线,让我有了这地位和威权。人总要有感恩之心,共产党让我人模人样像个人了,就要知恩图报,要有上好的表现,不愧这种地位和觉悟。我可以向大家汇报,我在土改中立了功,无愧于革命先锋的称号。根据大家分析,一个地主婆肯定有光洋,但她就是始终不肯交出浮财,至死不交。我就想了个办法,扎住她的裤脚,放一只老猫到她裤裆里,然后在外面用鞭子打那猫,猫在裤裆里狠命地抓,地主婆疼痛难当,她还是咬着牙说,没有呀,没有呀,交不出来啊!性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当然性命要紧呀!饶命饶命呀!我想,这个地主婆实际上是把钱看得比命要紧,还要加码,就把猫放出来,放条蛇进去。这一下子就把这个地主婆吓晕了。等她醒过来,就老实说,我交我交。一次就交出了500块光洋来。我们贫雇农喜气洋洋分了这钱。分了田,还分钱,日子真就好过起来。

听故事的人都很关心那个把我爸害死的地主,他怎么样了?枪毙了。大快人心!古人有食肉寝皮的说法,不瞒各位说,那肉我还是不敢吃,文革中听说广西有吃人肉的,有个革委主任曾在讲用会上介绍吃人肉的“经验”,那是后话。土改时可没有吃人肉的事。至于寝皮,我想,人都死了,还剥皮,没有什么意义,但也不可轻松放过他,就把那个地主的衣服剥了,让他裸死裸埋。在人世间他享尽了荣华富贵,要他一无所有地到地府去,尝尝穷的滋味是什么。剥他衣服,一则是恨他,再则于我自身也有益。他那身皮袍子穿到我身上,暖暖和和的,也大过了一把富人的瘾。

本章编者按:本章资料取自内部印件,题目是“阶级教育材料”。记录此件的是某军事院校已故政委。老邪到那军事院校作过阶级教育报告,因而留下了这份自述。至于说到真实性,大都无从查考。80年代某个时候,黄老邪家乡一个农民来检举黄老邪,说他拿了钱不做事,到省里来找他要求退赔。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绝对没有现在贪官贪的那么巨大,那么可怕。只是一个小误会。那农民要老邪介绍他儿子读大学,给了两千块钱活动经费。黄老邪把这个人的孩子介绍进了自考班,并非读大学,钱可是装进荷包里去了。农民认为受了骗,要求还钱。黄老邪说,介绍人进自考班本是要收费的,没有退钱的道理,也没有退钱的可能。于是这农民告到纪委会,最终不了了之。不过这农民也没有说老邪家的好话,说他黄家是富裕中家,有一个小规模的豆腐作坊,素性贪财,不讲廉耻。如果这话属实,老邪那一套套皇族的说法,也就是子虚乌有了。黄老邪听了农民这番言论,暴跳如雷,说那农民是个流氓无产者,一口的胡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无一字一句可信。

本编辑的判断,黄老邪土改立功的说法,可能是真实的。何以知之?1958年大跃进,为了给大跃进开路,狠抓阶级斗争,从老师同学中揪出了一批阶级敌人。其中一个姓尹的同学被认为是地主,抓起来斗。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斗法,只老邪知道。他先对姓尹的拳打脚踢,踢得差不多了,问:“你这个地主,是怎么剥削穷人的?老实招来!”

尹答:“我没有剥削。我从小就只是读书。”

“那我问你,你的衣食从哪里来?”

答:“父母供养。”

“那你父母钱财哪里来?”

答:“是剥削农民得来。”

“你父母剥削,也就是你剥削,还能狡辩?”

答:“父母是父母,我是我,我一个学生,能剥削人吗?”

“好家伙,你还嘴硬!”

又一顿拳脚,打得人都站不起来了,便就地跪下。

黄老邪问:“你有没有剥削人?你说!”

尹说:“是……是间接剥削人了。”

黄老邪一拳打到尹的眼角上,右眼上立即肿起一大块,“到底是直接还是间接?你说!”

尹已话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是……,是……直接。”

“那好,我再问你,你家里养丫头没有?”

“没有。”

黄老邪说:“地主不养丫头,岂非咄咄怪事?你还是不打不招,是不是?还想再试老子的拳脚功夫?”

尹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说:“养了……养了……”

黄老邪厉声喝问:“你是怎样强奸你的丫头的,要说实话!”

尹无言。

黄老邪操起早就准备好了的木棒,不分里外,不分头脸,暴打一会,同学们劝他稍息雷霆之怒,这才罢手。大家再看尹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黄老邪斗地主的本领,于此可见一斑。

第三章七大党员

你们组织部来了人,总支来了人,还有校级督导,来得正好,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们听。你说这个WYT像话不像话,他还是个党员不?成天在家里鼓捣那个气功,一天神不隆冬,作揖打拱,念念有词。每天晚上正七点,遥向东方,拿个塑料瓶去“领圣水”,说吃了健康长寿,无病无灾。这个“圣水”自己喝也还罢了,还作为“人情”,送这个,送那个。我最看不惯的是他佩着张宏宝的像章,那像章比我见过的所有的毛主席像章都大,有碗口那么大,家里挂着张宏宝的肖像,那个地方以前是挂毛主席像的。你说这个张宏宝是什么东西?是他们气功的头儿。这是什么气功?这是迷信!他倒好,以前信毛主席,现在信起张宏宝来了!你们都是脱产干部,是共产党的人,为什么不管?你们不管,教育缺失。还不允许一个老共产党员来管管?

你们问我为什么打人?是的,我打了他一耳巴,打得不够狠,有那么一点意思而已。他还夸大其词,到处去说,好像我黄某是个暴徒似的。道理净在他那边。你们也信?你们坚持说,有理好说,打人就不对。那我问你们:你们没有经过延安整风,说都没有听说过?延安整风,那才真叫打人。有个省委宣传部长他姓屈,亲口对我们说过,他在延安被捆着吊起来打,打得屎尿都拉在身上,关起来更是常事,那叫什么?那叫“抢救”。这不,他后来也可以当省委常委,当宣传部长。我表示了一点教育的意思,你们就那样护着他!莫非你们也赞成他那一套?延安整风有什么意义,你们去读党史,它奠定了中国革命胜利的基础!这打人是不可一概而论的,你如果打普通人,那叫犯法,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明文规定,如果在党内,为了帮助你,挽救你,有时就是要来点狠的。我这人文明惯了,打人出手留情,如果在革命年代,对不起`,我一耳巴就能将他打昏在地。你去问他自己,他昏倒了没有?不但没有昏倒,还张口和我争辩,说要把事情闹倒校长那里去。

到校长那里去,很好啊!他是八大党员,是大跃进火线入党的。而我是七大党员,是八大以前入党的。我怕他?八大以前的党员就是不一样。党员候补期分出几等,有多到三年的。党员必须经过严格审查,连老娘偷人都要说个一清二楚。八大的党员,审一审,表面上没有问题就通过了。就拿校长来说,就凭他那副嘴巴,把上面哄得团团转,相信他了,委以重任。他叔叔是国民党将军,退处台湾。他哥哥是奸商,留居美国。他居然入了党,当上校长!可他这个校长是骗来的,隐瞒了重大社会关系。如果他当时坦白,他能入党?能当校长?他现在坦白,坦白得很轻松,说以前不知道,改革开放以后知道了,补报一下就算完事。说是不知道,鬼才相信?明明是有意隐瞒不报,欺骗组织。七大以前哪有这样的事?

现在出了许多新鲜事。许多人以前都是一清二白,什么海外关系都没有,一点问题都没有。一改革开放,台湾有人,外国也有人,那些人回来了,投资办厂,待如上宾。以前隐瞒,现在眩耀,美元有了,金戒指也有了,彩电冰箱,样样办齐,他还挺光彩的。倒是一些土生土长的人,说有问题,查了又查,新时代到来,也没听说有什么台湾将军,美国父兄。你们的系主任,当时说他是地主分子,欺压百姓,结果一查,干部异口同声说他进步,老百姓也都说他的好话。是谁帮他查清楚的?是我,是我承担了他外调的重任。他现在当了系主任,也该知恩图报,古人有言,“知恩不报非君子”,又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自己如何好说?请你们给我带个信,提他一个醒。他做系主任,要提个人当教授有什么难,还不是开口之劳。他当教授三年了,我和他同年毕业,难道还不该做教授?

你们问,WYT送两条金白沙给我是怎么回事?有那么回事,他确实送了两条烟给我。我死命不要,他硬要塞给我,说感谢老领导的帮助和教育。他现在说是我强要他给的,真是不讲信义的小人。我并不是他的什么领导,是他的入党介绍人。我当支部书记,他那时是毛头小子一个,什么都不懂,是我让他知道一些党的基本知识,培养他,教育他。要不是这层关系,我才懒得管他的事。我打他一耳光,他瞪着眼望我,说:“你神经”。我说,我哪里神经?我清醒得很。你不是中农出身吗?说中农,其实就是上中农,是富裕中农,因为是农,有跟共产党走的一面,可又有富裕二字,有背逆共产党的一面,你说是不是?你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小学教员,是右派分子,对不对?还有一个,搞资本主义挨过斗,没错吧?你说我神经,我哪点神经了?你才神经呢,天天侍候那个张宏保,不是神经是什么?他听我这么一说,就软化下来,说:你是我的老领导,我常记得你的好处。一向没有来汇报思想,我送你两条烟,烟是我弟弟送给我的,你知道,我不抽烟,就送给您了。烟就是这么来的,你去问他,看是不是这样?不然,烟在他手里,我能去抢吗?如果是我抢,他应该告我抢呀。

我说你们组织教育缺失,还要我举例证么?如果要举,我这里就又有一个。LZT这个人你们知道吗?他是我们年级五班的,新发展的党员。大跃进时回了一趟山西老家,回来在同学中散布,说在农村砸锅收铁,连木箱子上铜纽铁环都撬了去,拆屋积肥,刨地三尺,农民怨声载道。这显然是污蔑三面红旗,他不想一想怨声载道的是些什么人,不作阶级分析,就瞎嚷嚷,支部大会批评了他。谁知这个人不知好歹,毕业一分到宣传部就和我作对,说我公报私仇,故意和他过不去。这也就算了,可是,他到文化大革命时,参加了“永向东”,一个省委里头的造反派组织,手里拿着枪,指着我的头说,你不老实,老子毙了你!你看看,这还是共产党的世界吗?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学生时代的支部书记?我说,你毙了我好,我看这些人乱来本就看不惯,早就想到马克思那里去了。这样一个人,现在是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处长!你想想,这样的处长,他能搞什么理论?还不是横行霸道,把无理说成有理?这样的角色,谁去管他?

我们的党委书记,吓,党委书记。谁当党委书记?以前是红军政委,现在是“三门干部”!他凭什么当党委书记?别的不行,摆格倒行。一个人配辆汽车,三四十万的皇冠。加上司机的工资,一个人一年要十几万块钱对付,人民的血汗钱哪!他有什么能耐,当了党委书记不说,还当了教授!他一个专科生能当教授,我一个本科生天天搞业务,却当不了教授,是无天理,是无天理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能带出好班子来吗?一个党委扩大会,在学校里开不是很好吗?偏要拉到普瑞饭店去开,那个比超豪华饭店华天还豪华的地方去开。享受按摩,打高尔夫,泡温泉,这哪里在开会,这分明在过奢侈淫靡的生活,腐化堕落。以按摩来说,一人躺一间房,让小女孩柔软的手指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不是明摆着的吗?我早就有意见,可有谁来听呢?我之所以要打WYT一耳光,就是想引起你们的重视,派人来找我谈话。你们果然来了,我就痛痛快快说出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是不是?

本章编者按:本章取自组织部门的谈话记录,记录人,高如珍。此次谈话,由组织部门主导,由总支派人参加。他们商量要有个职务较高的人参与,以便与老邪对话。组织部就请了校级督导老周来一起谈。谈话是在老邪家里,在去老邪家的路上,三人说好,一般不插话,只听老邪说。所以老邪能痛快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只在说普瑞饭店的时候,老周说,并无此事,他可以作证。黄老邪立即反驳,我是有根有据,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老周问他是谁说的,他好调查落实。黄老邪说:“你怕我是三岁小孩,告诉你们,你们好去整他,是不是?我不会告诉你的。”三人从老黄家里出来,议论刚才老邪说的真假如何。老周说:“难说。只是关于梁处长的事,我知道一点,梁的父亲原是监察厅长,是当权派,到文革后期才解放出来工作。当权派子弟是不可能参加造反组织的。此事可能不实。”总支的同志说:“说WYT佩张宏保像章,我和他打邻居,没有见过。或者他的夫人佩过,也说不定。”

此次谈话,本是因WYT告到组织部来,组织部不得不出面作次谈话。谈话没有作出任何结论。最终不了了之。

第四章接班人

1964年下半年,1965年上半年有两个重要文件,一个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五条,一个是农村工作23条。我琢磨这两个文件,向省委写了一封以“挑选接班人”为题的信。我在信中说,五条当以第一条为核心,第一条说:“接班人”“必须是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什么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我说,必须是赞成阶级斗争的人,认识到新时期同样有剧烈的阶级斗争,并愿意投身到阶级斗争中去摸爬滚打的人,而这个阶级斗争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你死我活的斗争。投身于这种斗争将有很大的风险,可能有牢狱之灾,也可能有人头落地,因为矛头所向,是当权派。当权派手中有权,有钱,有枪。你要动他,他就会动你。你动他难得见效,而他动你,立竿见影。而且谁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都不清楚,只有到斗争漩涡中去,才能发现,才能解决首要问题,才能建功立业。学校不是净土,但也不是斗争最激烈的地方,我要求党派我去“四清”,去社教,多所历练,经受考验和磨难,以便有可能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

这信发出不到一个星期,接到省委办公厅来信,要我去见省委书记王延春。王书记五十来岁,可已是白发苍苍,他见到我很高兴地说:“后生可畏呀。你来信的问题提得好,我也正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我说:“请教王书记,你是指哪个问题。”王书记说:“我是说走资派,走资派在哪里?我们现在搞四清,主要在农村里搞,走资派就只有农村有吗?别的地方有不有?”我说:“这正是我要向您请教的问题。如果我们暂时还不清楚,就只有在实践中不断深化认识了。”王书记说:“回答得好。我现在就派你去‘四清’,做个组长。有什么情况,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直接告诉我,打我的电话。”

我被派到湘永县桃树大队做“四清”工作组长。我在那里按部就班“四清”,从历史旧状况,到当时新形势,从经济帐,到干部的政治帐,从人民内部,至外部敌人,进行了一次重新的认识,作了一次彻底的清理。在桃树大队,我那时的权力至高无上。现在回想起来,有两件事做得不错,在这里简单地说说。一是培养了一个出色的干部。一是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

一个高中毕业生,父亲精神病,疯疯癫癫,流浪到外省他地,失踪了。母亲改嫁。几个弟妹母亲带走,只剩蕨生一人。蕨生,就是我说的这个高中毕业生。我们进队时,他真是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住在他人屋檐下面。那个地方得费点唇舌才讲得明白。屋檐下面的地,就当是阶沿了。不是阶沿,如果是阶沿,那就可说有插针之地了。这样说吧,有点像现在房屋的阳台,但不与内部房屋相通,要搭楼梯从阶沿爬上去。没有遮拦,三面通风。阳台通常托在南墙上,这个“阳台”却在西墙外面,原是房主用来堆积稻草的地方。他就住那儿。没有常人的铺盖,垫稻草,盖蓑衣。我们常说无产者,蕨生才真正称得上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无产者。这个“赤贫”青年,被我培养成了四清运动的领袖,后来成了公社的贫农团主席,再后来做了公社的团委书记。至于如何培养他,那些细节,我就略去不说了,当时湘永县社教工作队队报载有专文,《不是扎根,胜过扎根》,记述了蕨生成长始末。

我在桃树大队做的另一件大事是斗倒坏分子谢良甲。谢良甲,富裕中农,他家里五个全劳力,他自己,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妇。队里出工,山上偷树,因而富甲一方。贫下中农缺吃少衣,而他们家富得流油。连狗吠声都让人震惊。斗倒后办了个小展览,展览他家的财富。记得展览会上他家男女老少穿的各类鞋子有642双!大队支部书记讲话没人听,而这个谢良甲却讲话飞灵。比如兴水利没人上,或者上得稀稀拉拉,只要他谢家参与,他说一声来修水利,就应者云集。真是世所罕有的古怪现象。这里面事出有因。原来这个姓谢的,据说有神打,就是他要打你,不用接触你的身体,就是隔上三个山头,他都可以把你打死。他打你不见伤,不觉痛,死了无痕迹可寻。你看这厉害不厉害?传说他有两个仇家,都被他用神打打死了。

我进队三天就决定要将此人作为斗争对象。苦苦思索怎样才能斗倒他。他是中农,不吃剥削,历史上没有问题,虽说偷树犯法,但没有抓到可靠的证据。那神打当然是子虚乌有,他自己也说,他并无神打的本领。富是富,也不可以说富是罪,总不能凭他的富就斗他吧?后来有人说他与他儿媳有染,如果抓得到证据,倒是可以成为激怒群众的一个由头。于是布置民兵,千方百计地抓他一个现场。在浪费了无数个夜晚的伺察之后,终于逮了个正着。这个谢良甲五十来岁,长得一表人材,红光满面,他妻子已死去十年,尚未续弦。他娶的这房儿媳天姿国色,农村中如果有选美活动,那她是无疑会当选的。公公和儿媳通奸,俗话叫爬灰,谢良甲爬灰生了三个“孙子”,犹自爬灰不止。工作组进队,谢良甲有所收敛,但欲火难耐,等了三个月漫长的日子之后,才来这么一次,却被民兵双双捉住了。

第二天就开斗争大会,把谢良甲捆绑到场,布置了几个人发言批判,还叫他死去的老婆娘家来人,揭发他谢良甲虐待妻子致死。我亲自上阵,说:“别人说你有神打,那我就当着群众试试。我要推你一掌,你应当报复我,用神打打我。如果不打我,那你的神打就是吓唬人的骗术,是反动分子夺权的阴险手段。”说完,我就猛力当胸一掌,把他打翻在地。

这次斗争会异常成功,桃树大队本地的权势有了一个带根本性的变化。公社社教工作分队为此出了一个特别的通报,用红字作标题:“一场急风暴雨!”

快要离开桃树大队的时候,王书记叫他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小伙子,你干得好。我会委你以重任。”什么重任,我正想追问时,那边已挂断了电话。王书记的秘书叫展辅之,后来我打电话问他,他笑嘻嘻地告诉我,做工作队分队长,有你小子的。他还秘密地相告,我已内定为省级领导的候选接班人,他开玩笑说:“到时候可要认人啊。说不定还有求你的时候!”

可是社教之后,我接到的调令不是到分队当领导,而是去省社教工作队当办公室副主任。

本章编者按:附校主事想请老黄给小朋友讲革命故事。邀请已经发出,有人告诉沈主事,这个老邪口无遮拦,他讲的是山海经,不是什么革命故事。你怎么可以请他,让小孩子学会吹牛皮?沈主事于是改口,对老邪道:“你把要讲的内容先写来,我们打印成教材,好不好?”这次老邪可上了他人的当,“喝了老娘的洗脚水”,果真就写了个东西交沈主事。老邪这次革命故事被无限期推迟。他写的故事稿子却展转传到了我的手里。这里你们看到的就是。

至于本章的真实性,如同其他各章一样,都有点谱,但不全真。和老邪一同去“四清”的,有总务处长,生物系总支书记,历史系的一个讲师,还有膳食科长共12人,他们都没有听说老邪有这么多的故事。总务处长证实,公社贫农团长叫黎锦程,不是什么蕨生。大家都知道这个斗谢良甲的故事,工作队里有两派意见,一派说斗得好,树立了正气,一派说斗中农是把朋友当成了敌人,敌我不分。但这事不是发生在桃树,而是发生在邻队金星大队,张冠李戴了。王延春知道不知道有个黄老邪,是不是嘉奖了他,还定为接班人,不可得而知。所能肯定的是,社教后,他确实从高校调到省里去了。所以,老邪所说,或者并非纯出虚构。

第五章烈士后代

你们中国革命历史博馆的人真高傲,我一个高等学校党史研究所主任,你们看都不看一眼,对我的请求置若罔闻。我们研究所也就是临江党史研究所,是厅级机构,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算得什么?有个处级不得了了。也可能是个科级,甚至连科级都不是。哪有这么大的架子?把你们馆长找来,我和他说话。

馆长有事?那好,你们满足我的请求就是了。告诉你们,我是研究瞿秋白的,这是一个文化人,兼做共产党领袖,想必你们不是不知道。他的《鲁迅杂感集序言》写得多么好啊。还有《赤都心史》、《饿乡纪程》,就是他的《多余的话》,有人说他是叛徒,我说他解剖自己细致入微,正像他高唱国际歌,步入刑场,蔑视敌人一样,也蔑视旧我。他以“杀人放火”对付敌人,同样以犀利的匕首刺向自身。真伟大呀!他伟大,不等于我,一个研究者伟大,是不是?但也不能说他的研究者渺小,崇拜伟人,学习他,研究他,应该也可能不是等闲之辈。我到这里来请求你们,借阅全本《红色中华》,总共264期吧,我要看他的办报思想和业绩,他给我们后人留下了多么有益的教诲。第二,瞿秋白是领袖、导师,也是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他有他的家庭生活,有他的喜怒哀乐,我要研究他与他的夫人杨之华的往来信件,还有他病死了的前妻,她与瞿秋白的感情生活,她的出身,她的教育程度,她的思想倾向等。很简单,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

你说你们不接待外单位研究者,就不对了。你们干什么要搜集这么多革命历史文物,不是为了发挥作用,教育后人吗?你们汇集那么多革命历史档案,几乎所有重要人物的革命事迹,难道是为了保存而保存,保存本身就是目的?要发挥它的作用,要给研究者提供方便,同志!我已经在这里恳求你们了,如果还不行,我就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就在这里给你们跪下了。

好,我这就起来,听你们细说。你说《红色中华》马上就要出版了,那太好了,可是研究者要赶在出版前公布材料,这才有人所未有的东西,才显出它的价值。等印出来了,岂不是一声马后炮,还有什么值得称道?你说没有瞿杨二位的两地书,这只能骗小孩子,一个堂堂的“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竟然不收集共产党领袖的私人信件,能说得过去吗?连瞿秋白原配夫人的基本材料都没有,那还是革命“历史”博物馆吗?人民养着你们,让你们吃干饭的?

今天没有结果,我明天再来。明天没有结果,我后天再来。

(以上三月十一日,以下三月十二日)

是何馆长吗?我是黄老邪,是胡华先生党史研究班第一期研究生,幸会幸会。

你说我这名字有点邪气,是从金庸小说里取来的,不错,是这样。俗话说,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也不可以名字来衡人呀。大家这样叫我,我也就习惯了,无所谓了。若真是黄老邪,他这个人还是有真本事的,东方就只他一个人了得。可惜我不是,一点办得到的事都无人帮忙,我也毫无办法。如果真的黄老邪到了,还容得你们这样对待他?

馆长说,把重印《红色中华》的校样借给我看,我衷心谢您。可又只能在馆里阅读,还是好事做到底,让我拿宾馆里去加速读吧。我还要节录、要做笔记的。我的第二个要求,您介绍我去常州瞿秋白纪念馆查阅,他们那里或者有相关的材料。也谢谢。到底是高干,修养好,乐于助人。等我写好瞿秋白评传,首先就送馆长一本,精装的,决不食言。

何馆长,我到这里来本是找资料,不过,我来的主要目的还没有说出来。我是烈士的后代。可这个“烈士”还没有正规拿到。要求您,声望卓著的革命老人援个手,主持公道。

是这样,我父亲是农民运动的功臣。农民运动开展起来前,他是个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他在八县交界的八望山落草为冠,专打八县中的不义的土豪。平均每县每年打一次,决不多打,也不少打。打的一定是恶老财,善人则可放心睡觉,不动他一根毫毛。比如我们县里依二爷和团满爷两兄弟,比邻而居,我父亲的人就只要依二爷的钱,把他洗劫一空,把他们家的男丁悉数掳走,勒令交出加倍于他能出的赎金,只这一次,就把依二爷家变成一无所有的穷人了。而团满爷与他哥不同,他虽广有钱财,但从不欺压平民,而且每逢春耕时节,就开流水席,任农民前去吃喝。我父亲的人,在抄掠依二爷的时候,严格区分哪是二爷的,哪是满爷的。只要与满爷沾边,就严禁取走。满爷借机为二爷留得约五六亩地的财产,使得二爷的后人得以免于冻馁。可天道亏善,共产党一来,老二家没有了土地,成了贫农,老幺家反而成了地主。这把话扯远了。且说我父亲啸聚八望山,听说共产党搞农民运动,就归顺共产党,打出镰刀斧头旗号。可共产党不承认他,要派人剿灭,双方开起仗来。还是王首道精明,这个后来的临江省政府主席说,把他拉过来成农民武装,岂不是好?这样,我父亲被收编成了真正的共产党。

可好日子不长,四一二反革命事变之后,我父亲这支武装重上八望山,继续为人民利益奋斗。直到抗日战争爆发,被收编为抗日自卫队,没有停止过他反抗国民党暴政的斗争。日本鬼子来了,国民党跑了,只有我父亲这支部队在和日寇周旋,在一次遭遇战中,父亲壮烈牺牲。照理,他的烈士身份不成疑问,但长期与党失去联系,所谓各自为战,谁也不能证明他大革命失败后的历史。王首道王老现在还能证明父亲曾经参加革命,能证明他那时的部队的革命性质,但1935年以后的事,他也无法说清。王老您当然认识,他说不清,您能说清吗?能,我这里有文物为证。两件,您请看,一件是他亲自题写的诗:“砍头如脱帽,古今知多少。拔剑去东门,倚天长啸傲!”这何体字,这古拙的书法,他大概也读过一些书的。

一件,镰刀爷头旗,是他保存的传家之宝,红色有些消褪,旗面有些破损,上面有些硝烟。这都是货真价实的革命文物。您不觉得它的可贵吗?还求何老出面,为老同志也为后人积一分功德。我父亲如果健在,他也应当与您或者王老有着同样的地位,由于他是武人,也可能与陈赓粟裕齐名。可是,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无从谈起了。

不错,这诗不能说明诗作者是共产党,但能证明作者的革命性,他不造反,不革命,能有这种豪情吗?这旗帜能证明是共产党的旗,也还有其他问题等等,这就全在您老的说辞了。在下在这里叩头,拜托,拜托。为了先烈在天之灵,为了后代的永保幸福。

本章编者按:这是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抄送给黄老邪单位党委会的记录稿。同时,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还出具了收到两件文物的收条。是补寄给黄老邪本人的。因为他走得仓猝,没来得及将收据交给他本人。黄老邪单位一致断定,老邪到北京去编造了一段历史,没有离开他的擅长虚构的文学专业,还是他胡编瞎吹的轻车熟路。只是不明了他从哪里弄来了那两件珍贵的文物,就算不能证明他的烈属身份,可也算得是值得收藏的瑰宝。

本编辑认为,虽然老邪已经说过他是至尊皇族,对他来说,就不再可能是光荣烈属,但据我的印象,老邪所说,必有所据,虽则往往夸大其词,少不了胡编乱造,但总有些真实性在里面,完全凭空的莫须有,倒是真的不多。或者他的族叔或族祖,有过他所称道的类似行为。或者曾经有过与他有些关系的人在江湖上混过。或者那个抗日而死的英雄,是他的义父。就是说,义父无儿,过继他老邪为儿,以承祖祧,不知有这种可能性没有。可惜老邪健在时没有人去问他,以为明明是编造,不值得一问。今天我想问问他本人,可他早已闭嘴无言了。就只好猜测如上。

第六章主席秘书

可事难逆料,我的工作队办公室副主任并没有当成,因为办公室本身恰在此时被撤掉了。于是改派我去做省委书记的秘书。组织上要我自己挑选做哪一位书记的秘书。我就挑了主席,并不是预知他将做主席,我挑有我的理由。我想,虽然有消息透露说我将做省领导的接班人,不知道是不是事实,也有可能真的属实。如果属实,此前必当先做一会地委书记过渡。主席那时还兼做湘永地委书记,做他的秘书,可以跟他学点领导一个地区的本领。说巧也巧,谁能预知他有一天能做主席。主席厚道本份,丁是丁,卯是卯,一切中规中矩,我做他的秘书,老老实实做点文字工作而已。

也有我发挥才能的时候。那年最高领导驾到湘永地区。对于主席来说,弄得好,有升迁机会,弄得不好,有丢官的危险。主席倒好,一点都不耽心,按通俗说法,就是随缘,好了就好了,差了就差了,哪能顾得很多?我想,事在人为,一定要弄个好的结果。我请主席作点准备,如果要谈工作,就作检讨,这也没做好,那也有问题。比如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可我们觉悟迟,动作慢,还要加劲。要从哪些方面努力呢?千条万条归总,首先要端正领导干部的认识。又比如说,农业学大寨多半停留在形式上,在号召上,要有切实的动作,已有几个典型,但还不成熟,要派人下去抓,抓就要抓紧,抓而不紧,等于不抓。等等。再设想几个最高领导可能接触的几个点,把点上的群众部署一下,当讲什么,不当讲什么,先要有个预案。比如宾馆服务员,那些最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最高领导人不经意间问到对您的印象,不要说您如何如何好,而应当说,这个书记不怎么样,只怕是有点官僚主义,从来不到宾馆来。也要在农民那里布置一下,除了说好话,也要他们说些“缺点”,可以讲您很和善,只怕是魄力差了一点等。

主席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不但依我所说,要我准备汇报稿子,要我去做“预案”,还做了两件关键性的事,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一是,最高领导在湘永期间,主席晚晚去为他守夜,并慰问警卫战士,和那个警卫连连长建立了友谊,问他有什么困难,家里有什么困难,临江会尽可能帮他解决。二是给(孤儿院)收养的两个失明的孤儿改名,原名华光、华明,改为毛恩、毛惠。并且透露给新华社记者,有此收养孤儿其事,还有毛恩毛惠其人。

可以肯定地说,此次最高领导来巡,对主席后来之所以能成为主席,有着关键意义。

主席智商当然比我高,不然,他能当主席?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时文化大革命最热烈的时候。不用我说,文革也来武的。杀人不是希罕事。杀人从北京大兴县杀起,那里一阵风,杀了800人,小的只有几个月,大的82岁。临江县发展了大兴的事业。它成立了贫下中农法庭,杀人还有一个判决。这个县杀了4600多,是大兴的6倍。可又有一样,是临江的创造。就是不杀女人,女人他们留着有用,男人有什么用,就杀。就是这个杀人的县,大联合前要亮相干部前去亮相。主席是省里第二个亮相领导。第一个是真造反派,造反派保护他。主席是奉命亮相,骨子里是保守派。保守派却亮相,在保守派看来是叛徒。他们就是要杀这个叛徒头子。做好了圈套要主席去钻。这是事后才知道的事,当时哪里明白?以为去亮一下相,就可以促进大联合,有何不可。于是轻车简从,到那里去“亮相”。

行前,我强调了主席的安全,并通知支左的47军,请他们准备一个排的兵力,随时赶来救援。主席到了那个县,他们表现得很温和,大异于常,这异常引起了大家的高度警惕。我通知有关人员准备实施以替身代本人的方案。出来接见群众的是主席的一个替身。不想这个替身刚出现,就被他们看出了破绽,他们中有人高喊,X书记骗我们,这是一个假的,打!人们一拥而上,把替身打翻,还没有送到医院就没命了。革命群众高喊着口号,遍搜X书记而不可得。混乱中主席已被47军的吉普接走了。天黑下来,群众并不就此作罢,继续搜寻。有人把我抓了,误以为是主席。我身躯高大,与主席相当,戴着干部帽,穿上中山服,大头皮鞋,如同主席平时所穿戴的那样。黑暗中他们把我带到他们的司令部,摆开架势审问。

问:你是那个亮相的逆贼吗?

答:我是普通干部,你们弄错了。

问:那你为什么要冒充逆贼?

答:我没有冒充,我没有说过我是省委书记。是抓我的人错认了。

问的人泄气了,说:“罢,罢,罢!松绑!把他丢进牢里去!”

后来有人写文章,据此说我救了主席的命,这不合事实。如果说我与主席共过一次患难,那倒有点事实根据。

没过多久,主席接到调任公安部长的命令。主席向他身边的人征求意见。我说:你不能去。你在地方上没有管过公检法这一块,业务生疏。公安那个地方有一批专干,他们欺生,只要他认为你是外行,你就说话不起,只能当个傀儡,当傀儡可不是轻松的事。第三,公安部门是最易犯错的地方。抓紧了,把人民当敌人,错。放松一点,说不定又是认敌为友,错。我们已有这方面的经验了,群众性的活动一起来,有时很难判断它的性质,这里固然有认识问题,也有最高领导的意图所在,还有事件背景的复杂性,一时搞不清楚。在临江,驾轻就熟,不失为一方诸侯,到中央就什么也不是了。如果去当管农业的副总理,也还可以,去管公安,只怕凶多吉少。中央是核心,是枢纽,仿佛一潭深水,地方上能知深浅?陶铸在地方上称王,可一到中央,就显得无能为力,成了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就是这个道理。

我这番话不是劝主席不去中央,而是劝他以退为进,让最高领导人觉得他主席不是一个有野心的正派人,是一个谦虚谨慎的好干部。主席心领神会,立即向中央表示,我在地方工作都还难以称职,到中央就更不行了,希望中央另调他人。而结果,恰如所料,你越不干,他越要你干,先就打下了一个任职的良好基础。如大家所已知,主席到中央,第一步是当公安部长,以后当副总理、总理、当军委主席。回过头来看,先辞让不就,而后勉为其难地上任,这步棋走得相当成功。

主席到中央去,力邀我一同前往。我知道自己的份量,坚辞不去,我还是回去当我的教员好。在官场混了一段时间,深深感到,我不是做官的料,做点学问还差不多。这样我就回到高校来了。《红楼梦》说:“质本洁来还洁去”,我呢,本自高校来,还回高校去。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本章编者按:毛主席反对设国家主席,后来还是设了。这里“主席秘书”的主席,是指曾经在临江省当过书记的那个主席,是指在省里工作时后来的主席。说是“主席秘书”,实际是省委书记的秘书。那时的书记,有第一第二之分,还有一般的书记。老邪当秘书,是说他当过一般书记的秘书,但这个书记后来成了主席。因有时地之异,不得不就此作些注解。

本章材料来源,七七级学生的听课笔记。老邪教写作课。而七七级学生个个都是为文好手,对这门课少有兴趣。老邪在课堂上不得不稍加虚饰地介绍自己。自我介绍的时候,间或有一些讲过头的地方,有一些自吹的地方。本章所说,都是记的老邪的原话。材料来源可靠。当然,材料来源可靠,不等于内容真实性可靠。和老邪一起借调进省里的还有一个GGZ,他是政治系的,两人同在宣传部工作,具体的事就是看此前全国所出的电影,天天看,看了评,评了看。在左的思想指导下,大家都认为部部电影都有错,都要批判,都是文艺黑线的产物。据GGZ说,他们就只做了这个事,一直做到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才回学校来。没有听说老邪当秘书的事。这两个人,一个是中文系的黄老邪,一个是政治系的GGZ,常常相互揭短,不能肯定老邪所说全部是假,同样不能肯定GGZ所说句句是真。

第七章中顾委代表

一、我现在深夜冒雨来到你这位副书记家里,是有要事相告。我现在是中顾委驻临江高校的代表。本来这是不向外公开的。但因为我经过物色,想发展你做第一批联系人。如果不相告,那就没有一个名义了。你知道我曾是主席秘书,他到中央去了,我留在地方。他辞职下台了,而我与中央联系并未中断。你知道,中顾委一个副主任是我家乡人,我向他反映情况,受到他老人家的重视,他就提议我做他的联系人。我这里有与他往来的信函,你要不要看一看,以证明我的身份?你既然不看,我就也不再多说,你只相信我是中顾委的代表,简单地说,就是中顾委好了。

我作为中顾委,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不能坐视不理。你比如,命案频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去年体育系教授的夫人被人勒死,是用他自己教授的致人死命的绝技杀死的,凶手是这位教授自开拳术班的一名学生,这是编外收徒的一个恶果,一句话,为了挣钱,为了挣钱而设的成人教育的种种弊端有没有一个清醒的估计?今年中文系的学生连发三封急信给学校有关领导,呼吁救她一命,领导却无动于衷,不理不睬,以致这个学生于四月三十日枫林宾馆的九楼跳下毙命,请问谁应对她的死负责?外语系一个讲师在学生出租屋里奸后被杀,人们有理由问,我们的管理体制为何如此混乱?又比如,ZLL处长被免职,他有什么过错,为什么不公开处分他的理由?他不过是说了现在的处级干部百分之百地嫖娼、赌博这样一句话,如果他说错了,那就当理直气壮地公开处这一级的端正的操行,就应当让ZLL说出他讲那句话的事实根据,他没有根据,你再处分他不迟。再比如,为了争取一个博士生导师,可解决他家十人的农村户口问题,而传达室一个工人已56岁了,为什么还让他们夫妇两地分居?不错,这里有人才等级和差别在,但都是一个人,对他们都该有人道关怀才是。

问题多多,我不能一一列出。我之所以要发展你作联系人,就是要你出来揭露事实,因为你在高层,了解情况。如果有什么要说,你可以找我,我的电话8871XXX。也可以直接写信到中顾委,邮编100XXX,收信人中顾委办公室滕先觉。

你刚才说我不明真相,所言是道听途说。这又增加了我的一问。你出身好,本身也还干净,为什么要替他人作掩护?不应该啊,我的同志。

二、我这么早来到你,我的老同学家,“罗衾不耐五更寒”啊。你们一家三代六口,挤在这25平米的斗室内,我于心不安,于是也有了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之叹。我来告诉老同学,可说是一个好消息吧,我近日受到中顾委的聘请,作为他们的代表,常驻临江高校。有什么不平事,你只管向我说,我一定为你讨一个说法。最近学校里起了一栋常委楼,为临江师大党委常委们专盖的一幢大楼。复式结构,上下两层,两浴两卫,外带两个客厅,一大一小。在同一个学校里做事,有的一个人80平米的住房,有的人却还不到五个平方,人生下来就是平等的,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区别?况且这5平方米住房的人是在第一线教学,深更半夜还在伏案劳作,80平米住房的人,一天到晚擎着一个装满西洋参汤的保温杯,慢慢地喝着里面的玉浆琼液,一张参考消息从头看到尾,无所事事。这哪里像一个各尽所能的社会主义?

如你所知,中文系资料室成了有人发表慷慨激昂演说的会场。就是那个曾是我们老师的人,说到近一两个月发生的事,声泪俱下。胡说靠学生运动和农民运动起家的政党,现在走到反面,镇压学生运动了,对农民也是乏善可陈。此人是地下党员,他靠党走上革命之路,走过了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之路,成了教授、所长、导师,现在他要变节了,连续编造毁谤党的坏话。这样的人不从党内清除掉,终究是个祸害。而我一点都看不出有人对他不满,连党委书记都对他仍然十分客气,称之为X老。好像他那些叛党的话没有什么不对似的。我由此觉得奇怪,这天下难道不是党的天下了吗?你在党内也是老同志了,你应该出来说话,应该出来反对不正之风。我作为中顾委,坚决支持你,一切对党有利的言行我都支持。

三、现在几点了?哦,清晨两点。我最近总是睡不着,想到自己的使命,就夜不能寐。我是中顾委驻临江高校的代表,对高校的事,我有责任督察,有责任向中顾委如实报告。你不会怀疑我的中顾委资格吧?如果有怀疑,你可以向党委X副书记证实。他知道我是中顾委的代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就不向你作详细说明了。你们系里的事,我提几点看法供你参考。

评职称的人要慎选,这些人要秉公办事。一个曾经的右派分子,以权威身份当评委,把我刷下来,这明明是记着当时我划他右派的仇恨,让他公报私仇得逞。这事关乎政策,你不能不管。

发奖金要合理。我一周教12节课,已达高校规定的限额,可我的奖金还不及教务干事,一个20岁的妹子的一半,他高中毕业,我本科毕业,就凭这一点也不该是这个局面。你们那个发奖金条例,左一个规定,右一个规定,怎么会弄出一个如此荒唐的结果?

教学评估要重内容。我承认我说话家乡口音重一点,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中国话嘛。你中国话都听不懂,还来受高等教育?我们马列主义重的是内容,形式不应喧宾夺主,把它作为主要的评估标准,就轻重颠倒了。如果我教学内容不行,你可以批我,可以罚我,就是下课也行。现在只讲形式,我如何能服?

以上先说了这几条,以后我会随时提醒你们,不要走得太远。你说我全讲个人的事,不像个中顾委管大事的样子,那就不对了。我管的事是公是私,那不重要,重要的它是对是错。如果对,公也好,私也好,都是该管的。你说我犯了错,如果我是中顾委代表,我不该公布身份。我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规定。可以公布,可以不公布,只看哪样对工作有利。你说如果我不是中顾委代表而自称中顾委,就有政治欺骗之嫌。这也封不住我的嘴。我党龄比你长,我知道的事比你多,什么是政治欺骗我还不懂?我这么一把年纪还去犯这种低级错误?告诉你吧,我的身份是经得起反复查证的。信不信由你,如果把事情闹大了,闹到中顾委那里去了,就不要怪我不讲情义。大义灭亲,古人早有典型,何况你我非亲乃故?

本章编者按:这些话都出自老邪之口。第一部分是对临江师大党委副书所说,第二部分是对一位副教授所说,第三部分是对老邪所属系的系主任所说。他总共大约对十几个人说过,他是中顾委。所说话不能一一记叙。把这里所记三部分合到一起的,是系党总支书记。他送老邪到医院检查,他怀疑,老邪自称中顾委,是不是神经出了毛病。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不过怀疑并未消去。因为他自称中顾委的时机,都选择在深夜或者尚未天明。或许这段时间是那种病容易发作的时候。他以中顾委身份说话时,脸色苍白,眼睛发直,总是瞪着对方,瞪得人心里发怵,同时说话紧张,带着一种神秘兮兮样子,好像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故而又需要严格保密似的。

他所说的内容,如同副书记所已说,有些是道听途说,有些也有一点真实的成分。但总体来说,无法一一究诘。

第八章半个酋长

非洲有个酋长,娶了80个老婆。而曾经属于我的女人,不少于40个,因此只能算半个酋长。

最小的时候,大约不到10岁,和邻家女孩玩游戏,玩着玩着,就玩那个事儿了。我脱了裤,她也脱了裙,胡乱涂抹了一会,似乎并没有成人所说的那种味道,兴尽而散。大一点,也就是十三四岁,已经有了那种冲动了。我喜欢上了一个同龄女孩,和她在一起,有来电的感觉,牵她的手,她把手也递过来让我牵。牵来牵去,就好上了。那是一种很甜蜜很甜蜜的接触,我丧失了童贞,她和我一样,初尝了禁果。她皮肤的滑润和脸上欢快的笑,至今还记在心上。我们在野地草皮上,在树林里,在小溪边,还欢会过多次。17岁那年,她出嫁了。我惊异她没有事先告诉我,在她出嫁前一晚,我到她窗前徘徊,但没有得到见面和说话的机会。以后常关心她的状况,似乎那男人粗暴,有时候打她。过苦日子时,她也受了不少苦,在快要有饱饭吃的时候,她离开了这个还有人想念她的世界。

土地改革时,大地主都被扫地出门,一个地主的小老婆带着一个15岁的女孩,就住在我家附近。一天晚上,那母亲带着女儿找我,直说要和我好,说反正会让人作践,还不如给了我。她说我读过书,白净斯文,她女儿愿意。送上门来的好事,本无客气可言,但那时形势严峻,只要和地主挨上边,就会大事不好。可一看看两母女的可怜相,就勉强答应。匆匆忙忙干事,匆匆忙忙收场。后来这女孩嫁了个小学教员,据说仍然是个处女。果真如此,我那天晚上就没有伤害她什么,感到慰籍。我打听到,小学教员夫妇生活美满,生有一儿两女,其中的一个,到美国留学去了。

中师的时候我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团支部书记,她介绍我入团。也要我服从于她。我心甘情愿顺着她,服从她的意欲。这是一个有着国字脸的青年,皮肤白里透红,眼睛灵活得似乎可以说话,披着长发,展示着长腿,有一种使男人倾倒的妩媚。和她相好,这才知道成熟女人的魅力。如果纯从肉体快感着眼,实在没有人能超过她的水平。我到大学读书,她从工作岗位上来看我,我们又有肉体接触,仍然隽永难忘。只是,我不喜欢她见领导就讨好的作风,甚至非常讨厌。我不可能和她活到到头,她也不会把我当作终身伴侣。她后来好像做了厅级高官。这是一个不用男人耽心的人,慢慢从我记忆中消失了。

这个女人是我顺着她,还有一个她总是顺着我。她比我低年级,常常来看我打篮球,咧着嘴笑,毫无顾忌地到男生寝室来收我的衣服去洗,不加掩饰地说她愿意做我的奴隶,做我的女仆。一个可爱的娇小的女子,凹凸分明,细皮嫩肉,眼似秋水,眉如弯月,温婉可人。我打内心爱她。她主动邀我,主动吻我,甚至主动解带。真想堕入她的温柔乡,死而无悔。然而我已有人了,我只可以偶尔同时兼爱,不能得长时专注。如果允许我自由抉择,我愿意挑这个令人怜爱的女子。她后来嫁到北京去了,嫁给一个高干子弟,听说并不怎么幸福。

我承认,大学四年,是我性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为什么呢?我是党支部书记,可以决定人生死,权大得很。这不是瞎吹,各位明白。第二,我这长相也不差,皮肤白皙,个子高大,五官端正,令无数女同学倾倒。在与我有肌肤之亲的女人中,不乏农村的清纯,城市的水灵,有的身材婷婷袅袅,有的肌肉柔软厚实,文科的多愁善感,理科的细致绵密,真所谓数不尽的桃红柳绿,红的红得可爱,绿的绿得可怜。但是,兀鹰不叼窝边鸡,本年级的同学少惹,本班的同学不沾。为什么?为了自善其身。各位知情,倘若引得本班事发,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实话,大学时的风流,远不及中学时代的兴味十足。多了几分浪漫,少了几分真诚。可也有个别例外。那是一个叫做陶江虹的女子,外语系的女生。她奉团委之命教我跳交谊舞,两人钩肩搭背,搂腰牵手,香风阵阵,软语呢喃。教我一回,我汗流浃背,教我二回,我亦步亦趋,教我三回,俨然师徒,教我四回,心旌摇摇,教我五回,春心骚动,教我六回,我如醉如痴,教我七回,我玉山倾倒,教我八回,我欲死欲仙。这个桃花江的女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稣胸,她的纤手,她的黑发,她的红唇,我终生不忘。这个美人后来进了外交部,处境优裕,就非我辈凡人所能攀比了。

有一件事,最让人意想不到,现在说起来都不能令人相信。一个文工团来校演出,他们选择了与我那个年级的学生座谈。座谈会由我主持。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社会活动。却牵出了一场惊世骇俗的绯闻。文工团一个窈窕淑女,可能是她们的头儿,要了我的签名,我客气地要了她的签名。她送我一把折扇,我送了她一支水笔。完全是一次平常的交往。根本没有想到以后还可能发生故事。她回团后,给我写了一封信,可也看不出什么与普通信函有什么不同。我自然要给她回信,信中说她的舞蹈演出,出神入化,说了一些“像云一样柔,像风一样轻,比雾还朦胧比太空还宁静”这一类的话。大概这些话感动了她,此后她频频来信,屡屡示爱。这叫我莫知所措。我来自农村,是一个脱不尽土气的人,而她,时髦洋气,一个大城市的小姐,两人殊不匹配。一个暑假,炎热难当。应她的邀请,我到广州去了,两人有过几次不可声张的事情发生。过后,我从没有想过,我俩或许会喜结连理。不料那女子却要与我百年和合。我自然不能高就,我直言相告,我与她的接触,从始至终感到威压。仿佛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乡村,一边是时尚,一边是破旧,一边是高雅,一边是粗俗,一边是气度超凡,一边是低眉顺眼。现在要把二者调和起来,岂非梦呓?但她那一方,从不死心,说是非我不嫁,叫人烦心。在中断了一段时间的联系之后,我给她去信,告诉她我要结婚了。她回信说:“你结婚之日,便是我毕命之时”。我以为她说的是气话,却不料,她真的在我婚庆之日上吊自杀了。如今说起来,都唏嘘不已,可怜可叹!

大学之后,桃花运就离我而去了。但也有时来运转的时候。那一年在农村四清,我是大队工作组长,公社统一行动,把大队支部书记逮进了大牢。大队妇女主任,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子,向我说情。我开玩笑说,你们两个大概有一手吧?她尴尬地笑笑,说:“他是我们大队几千人的领导,穿衣吃饭,无不操心劳神,对他有一层特殊的感情,是很自然的。”我想,这女子倒真诚可爱。看她的相貌时,我惊异地发现,农村也有如此美丽的女人,她那含羞半敛眉的样子,楚楚可怜。我就说,我现在比大队支书权力还要大,我操心的事情比大队支书还要多得多,你对我也应该有一层特殊的感情才对。她眼望着地,不作声。过了一会,用手来拉我的手。这是一双粗糙的嫩手,我被她拉动了,那股年轻的女人气味更将我醺醉了。

哦,哦,你要我讲自己的老婆,但你这个题目是另一半,另一半就不限于讲那固定的一半。还有流动的,曾经有过的。你们觉得这样说不行,应该早提醒我。好了,我来说我老婆。我老婆你们多数见过,一句话,就是貌美如仙。没得多说的了。哦,要讲为什么打她。是的,我打了她。打她是出于不得已,是为了改善居住条件,叫做周瑜打黄盖,打的愿打,挨的愿挨。打了她两次。一次打她的理由是她与邻居眉来眼去,偷人养汉。她偷了没偷,养了没养,我还不清楚?我如果不打她,要搬一个好点的地方,就没有理由。因为我婆娘有偷邻居的重大嫌疑,就非搬不可。打这一次,我搬进了50平米的红旗村。比原来宽了20平米。第二次打她,还打得厉害些。她在临江大学工作,已分了住房,而我在师大这边也要分房。按房管法,一方在他单位分了房,就不得再分。要分房就只有离婚,离婚了才能再分一套。我只得打她,打架不和,离婚才有理由。这样闹闹了半年,才得成功。两套房也随之到手了。我妻貌美如仙,我舍得打她吗?不得已也。

本章编者按:老邪在省城的同乡会,一年一次。起初每次泛泛而谈,其后就规定一次一个主题,在一次主题为“另一半”的同乡会上,老邪作了上面所记的自述。老邪妻子我见过,真的貌美如仙。老邪已故5年之后,我在公园见到她。她惊讶我是如此的老迈,秃顶驼背,行步迟缓,说话结巴。我也惊讶她如此年轻。老邪于1999年谢世。他没能进入新的世纪。他死年65岁,到现在,她的结发妻子应该70岁也差不多了。可她的容颜、肌肤和举止,就像一个深闺待字的女孩。我是说实话,并不是故意耸人听闻。假如有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愿意娶她,我会毫不以为奇。当时除了惊讶以外,我向她提出了一个久久欲得解答的问题:是否真有过老邪结婚之日一个女人因之上吊的怪事。老邪妻子想了想,说:“事已过去这么久了,说说无妨。是有这样的事。老邪为此作了检查,挨过批评,但没有证据说明那女子的死与老邪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除了在日期上确与我们结婚日相同之外。那女的在文工团工作过,后来考入大学与老邪同学。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这样死法,至今还是一个不解之谜。”

和其他各次自述一样,这里所记,同样有吹牛成分。比如,他把大学阶段说成是他性史上的辉煌时期,好像他真的有那么多女孩成了他玩物似的。事实上,他长相平平,日常从不看人,一看人,眼神就直勾勾的,令人恐怖。不错,他这个党支部书记本有大权,但他不可能像花花公子那样去与女人勾搭。那时纪律极严,一发现男女关系问题,必将穷追不舍,轻则处分,重则开除,很少有人敢以身试法,不管他是普通党员,或者党的干部。由此推断,老邪必有言过其实的地方。(2009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