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沙场·路不平
月高照,风清冷,树摇胡枝荡,柔情沙场君莫笑,世事纷纭今昔情。一生无悔,爱过,或许就早已隽永成一抹永存的旷世风情,纵使乱世飘摇,也要一腔热血爱一场。问好朋友!
四更了。
四更鼓响,夜,更凄寂。
湘闵将府在凄冷的夜空中,弥散出比白天更慑魂的威慑之感。
月高照,风清冷,树摇胡枝荡。
湘闵将府的侧卧室灯火黯然,在月如薄纱的淡光下,依然明亮。
宫灯罩下,袁不灭须发逢乱愁眉不展,刚毅的眼神中透露出的,不再刚毅。
一丝惆怅,一丝无奈,几分柔情,几分悲壮。
伏于膝上的青衣少女似已睡。
她没有睡着,袁不灭知道。
膝上透来的温凉,温暖了袁不灭的心,却比夜色还要冷,还要冰。
那是泪,愁的泪,疼的泪,相思的泪。
——人在眼前,为何会相思?
袁不灭不知道,柯冬恬知道。
只有别离,方有相思愁,愁思,愁泪,愁煞深秋。
——恬儿,醒醒,快五更了。
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声音,震碎了柯冬恬的心。
柯冬恬把冰冷的泪忍回眼框,轻叹一声。
起身,拂袖,拂去眼边泪痕。
——快五更了么?
懒懒的一句话,就如平常袁不灭叫醒她,她给他的回应般,温而柔,散而漫。
袁不灭沉重地“嗯”了一声,不刚毅的刚毅眼神,始终未曾离开过眼前这一抹翠绿。
无言相对,宫灯火跳闪,窗外叶稍鸣。
直到,远处传来更鼓五声。
——五更了。
——五更了。
沉,默。
——将军此去,何时归来?
——冬霜起,傲梅花开。
——我等你。
——你等我。
袁不灭作出承诺的时候,他几乎想告诉她:莫等我。
袁不灭此次执行的任务,是他被任命边陲将军七年以来最不想执行的一次任务。
袁不灭是一个满腔热血报忠君的大将,十六岁开始第一次执刀拼杀沙场。
两年后的一个夏夜,他跟随的将军徐将军在一场不应该输的战争中兵败,后被贬回乡。
同年秋季,袁不灭被任命为边陲将军。
执行任务无数,砍下多少敌寇头颅,连他自己也数不清。
斩于马下之人,多为侵犯边境之敌。
声声哀嚎,激发的,是袁不灭誓死守卫边陲的一腔热血。
这一次任务,有点不寻常。
因为当朝皇帝的一道密旨,因为下达铲平宣国的密令。
——扩拓皇土,筑固边防。
八个字,成为此次入侵宣国的唯一理由。
宣国,一个与本朝竺朝唇齿相依的小国,虽与本朝并无深交,却也相安无事数百载。
如今,一道密旨,即将破坏两国之前的和平。
同时破坏的,还有袁不灭对竺朝的希翼。
袁不灭不忍,也不愿。
——入侵者,可耻!
军令如山,袁不灭不得不执行。
战书已下,袁不灭已后无退路。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如以往般,完美完成任务。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痛快的砍杀敌将于马下。
——来年春花遍野,带你见爹娘。
见爹娘的意思,就是完婚。
袁不灭没有忘记在春季的一次出征时,在同样的暗火下对柯冬恬许下的承诺。
一样的人,一样的湘闵将府。
不同的是。
夜。
更冷了。
——我等你。
——你等我。
袁不灭再次许下承诺,只是。
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袁不灭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前所未有的,沉痛。
梳妆,扎发,穿上战衣。
一切,在默默中进行。
柯冬恬的动作依然温柔。
柔情似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镜中人。
袁不灭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这一刻的温柔。
下一次,是何时?
——该出发了。
——该出发了。
袁不灭痴痴地重复了一句。
走出湘闵将府的时候,袁不灭已卸下一腔柔情,换上的,是百经沙场的将领才有的肃寂。
柯冬恬倚门远目相送,直到袁不灭的背影消失在清晨薄雾中时,她才发现。
脸上,清泪已成双。
袁不灭到达大营时,十二万将士已束装等发。
袁不灭登上将台,宣读完任务战书,拔出腰间大砍刀振臂一呼:斩!
斩!斩!斩!
回应的,是清晨中万千将士震慑人心的怒吼。
将士们并没有发现,边陲将军眼里的悲壮,有别于以往的豪情。
出发了。
离开大营,黑压压的人头,初晨金光下随风飘舞的战旗,盘延在通往宣国的崎岖山道上。
路不平,路不平。
沉沉长夜难跋涉,一腔热血一腔情。
——一腔热血一腔情。
袁不灭细细地咀嚼着这七个字。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旧上将,被撤去将军一职后如今在乡下耕田种地过着逍遥日子的徐将军。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当时带领着七万兵力的徐军将,会败在仅有三万余兵的敌军宣国手下。
难道宣国的战斗力有那么强?
兵败被贬后徐将军并没有心灰意冷,相反地,在乡下意志风发,带领着村民们开荒垦地,跟他的妻女一家人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这一次,皇上临时加兵五万,似乎对宣国势在必得。
袁不灭忽然莫名地生出一股厌倦感。
他决定,打完这次仗后就辞去将军一职,告老还乡,跟柯冬恬一起过日子。
晌午时分,行军已达目的地,距离宣国八里的黑树林。
席地而息,养精蓄锐。
今夜一战,灭国之战,将是惨烈的一战。
无论如何,今夜之后,宣国历史必将改写。
袁不灭有这信心,凭的是他多年的经战经验,以及那股血气。
入夜,霜冷。
袁不灭带领着十二万战士趁着夜色急行军至宣国城墙外。
这时,宣国烽火台上的烽火已烧透半边天,城上墙下黑灰一大片的宣国战士蓄势待发。
城门沉重地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将领装束的人,在宣国战士箭阵前停下。
——来者可是竺皇朝的袁将军?
——正是。
袁不灭骑着战马踱出军阵,在距离宣国将领十丈外停下。
——宣国与竺朝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二度进犯?
——军令在身,不得不为。
——必战?
——必战!
宣国将领深深看了袁不灭一眼,退回兵阵后方。
袁不灭平静地,看着宣国将领退回城墙下。
拔刀,高举,挥下。
吼:斩!
斩!斩!斩!
霎时间,战鼓响彻天,马嘶穿沙场。
短茅,火箭,四处纷飞。
大刀,长缨,血溅黄土。
竺军在袁不灭的带领冲刺下,势入破竹,直逼宣国墙门。
——宣国年年进贡,竺朝皇帝为何非置人于死地?
兵荒马乱中,宣国将领斩下一名竺军战士头颅后,直视渐渐逼近的袁不灭吼。
袁不灭没有说话,在宣国将领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又有三名宣国战士死于其刀下,逼近宣国将领近二十五尺。
袁不灭的眼已红,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尽快解决这场不公平战争。
——两邻国一直相安无事,为何不一致对外?
袁不灭又冲前四尺。
——竺朝不知道外敌已在虎视眈眈?
——灭我宣国对竺朝有什么好处?
——唇寒齿亡的道理贵国不知?
——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四句话间,袁不灭一路过关斩将已冲至离宣国将领三尺外。
当袁不灭举起大刀准备一刀斩下宣国将领首级时,被最后一问震住。
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犹豫间,宣国将领就地一滚,脱离了袁不灭的斩杀范围。
宣国将领喘着粗气,疲倦的眼神直逼袁不灭。
突然,袁不灭感觉到背后一凉,一热。
背后已中刀,鲜血如暗夜的烽火急流而下。
转身,反手一刀,劈下。
偷袭袁不灭的宣国战士凄嚎着倒下。
袁不灭转过脸,血红的眼睛变得更红。
——军令在身,不得不为。
从进攻到现在,袁不灭说的第一句话,依然是这八字。
——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
——忠于大竺,违令之举,非我等磊落之人所为。
——大竺磊落乎?
——本将忠于竺,行事于天,问心无愧。
——愚忠!
愚忠。
愚忠二字重重地敲在袁不灭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道竺朝此举非君子所为,然,食君之禄,担君主之忧,又岂能自作主张?
袁不灭突然又想起了徐将军,他当时的处境是否也如此时这般?
——住手!
宣国将领突然暴喝一声,但已经迟了。
袁不灭再一次感觉到那种陌生的冰凉,陌生的炽热。
血,从肩上直流而下。
——袁将军!
周围的竺朝将士满眼尽赤,刀刀挥出,枪枪见血,急速向袁不灭靠拢。
宣国城外,血流成河,俨然成了一个原始的野兽战场。
袁不灭怆然步乱,半跪着用刀撑起半边身子。
黄沙飞舞,战烟弥漫。
袁不灭的视线渐渐模糊。
——袁将军!
周围的呼叫声似乎越来越遥远,袁不灭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贵称?
袁不灭努力睁开眼,问站在五尺开外的宣国将领。
——宣国,宣王。
袁不灭突然大笑,他虽然已快倒下,但他知道,凭着他带领的十二万兵力,要灭宣国并非难事。
就连宣王,也难逃一死。
袁不灭直起跪下的单膝,举起刀。
宣王知道,只要袁不灭一声令下,宣国的历史将从此改写。
宣王很镇定,宣国的灭亡,必然的结果,他已无法改变定局。
——撤退!竺朝将士撤退!
袁不灭几乎用尽全身力量吼出这一句话。
竺朝将士虽有所不解,为何在大胜在望的时刻袁将军竟会撤退,然,军令如山,不得不撤。
——撤退!宣国战士撤退!
且战且退,后方宣国战士不明前方所发生的事,城墙上的火箭依然如流星。
——好!不愧是一条好汉,比当年徐将军有过之而不及,若非战祸,本王必定交你这朋友!
宣王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袁不灭。
袁不灭仰着头,在两名竺朝将士的挽扶下,退。
退。
转身。
——嗖!
——袁将军!
在袁不灭转身那一刹那,背后如疾星般射过来的一支火弦箭正射中袁不灭胸腔。
——袁将军中计了!兄弟们,杀!
袁不灭倒下了,战场的局势在袁不灭倒下那一刻发生了不可改变的逆转。
本已在撤退中的竺朝将士眼中血泪混凝,握紧手中刀,刀刀斩向敌首。
袁不灭倒下了,重重地,歪倒在黄沙之中。
袁不灭甚至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一刻,他的心情倒而平静了下来。
无谓的入侵,残酷的战场,这一切,将远离他而去。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心灵上的重担。
终于可以无愧于天地。
无悔的一生,他做到了。
他有愧。
愧对于那个还在痴痴倚门等待他回去的柯冬恬。
热泪下,浸湿黄沙。
热血,渗入了战烟。
别了,战争。
别了,恬儿。
嘶杀声,不绝于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闭上眼睛那一刻,袁不灭很安详……
路不平,路不平。
沉沉长夜难跋涉,一腔热血一腔情。
一腔热血一腔情。
夜,被战火烧红了半边天。
战争,仍然在继续。
宣王可以阻止徐将军,可以阻止袁不灭,他有没有办法去阻止这场杀戮?
有没有能力去阻止这一场战争?
这个。
只有,天知道。
箫风残竹
2010.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