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记

又上了一夜的网，孔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上完厕所，眯闭着眼从马桶上屈起腰，侧身去按马桶按钮，身后的镜子中突然闪出了一只狗的影子，他身子抖动了一下，揉了揉眼，爬到镜子跟前，一张疲惫不堪的脸上镶着两只血红的眼睛。随着咕嘟的马桶水声，他伸了一下懒腰，去厨房拿了一包方便面，又坐在了电脑前面。

毕业已经四个多月了，简历投出了也不知有多少，至今没有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如今却与它渐行渐远，犹如他和李月娜的爱情，她回到了自己家乡，两人已经很少通电话了。

他已经很少出门了，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前，当他和李月娜的电话彼此都感到疲惫，相互不知道说些什么，越来越疏远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送进了电脑的世界。

他又一次感到了了一只狗的存在。

在厨房里，他开始准备一顿饭。心情不错，难得不再吃方便面，而要自己做饭。灶具都是李月娜和他曾经比肩跑了好几个超市精挑细选来的，每一样都凝聚着他们曾经对未来的美好愿望。他拿起菜刀，然后去取香肠，异样地感觉自己手上毛茸茸的，他吓了一跳，扔下了菜刀，揉了揉眼，手已经骨瘦如柴，干巴巴的，指甲竟然这么长了。

他以前至少每一周剪一次指甲，现在可能有三周没剪了吧。李月娜在的时候，喜欢躺在他的怀里玩他的手指头，她不止一次的摸着他细长的手指说：你的手指可真长，手可真大，我妈说了，手大的人有福。但她似乎有洁癖的，见不得指甲中有一点污垢，所以他在剪指甲上特别注意。现在指甲已经很长了，人闲长指甲，他确实挺闲的，虽然他不想。

现在，这双长指甲的手让他感到了恐惧，手上的绒毛似乎也越发的长，毛茸茸的感觉从心底升腾，他的后背一阵发凉，似乎他的嘴巴也开始变长了。

他早早的关了电脑，说是早早的，实际上差一刻马上就是第二天了，至少这三个月来，他是第一次这么早的上床睡觉了。

也不知翻腾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入睡了。

他领着一帮孩子，拿着自制的捕蝉网去捉蝉，蝉声在树枝间跳荡，他捉了一只又一只，孩子们兴奋的围着他。

他又领着一群孩子，在池塘边捉青蛙，捉住了又放走，又去捉，又放走。走着走着，孩子们不知哪去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他走进了一大片的油菜地，他坐在了油菜地的中间，油菜花开的正好，香气撩着他…

李月娜来了，轻轻地坐到了他的怀里，熟悉的体香盖过了油菜花的香气，舌头在他的耳垂边缠拨着，他终于入睡了。

今天难得出一次门。

出门前，他难的认真地洗了洗脸。双手掬起一捧水向脸上撒去，抬头，面前的镜子中一个不成人形的样子，下巴尖突着，嘴显得突兀而出。脸洗了两遍，水还是一片浑浊。他拿起洗脸霜往脸上涂抹，很快泡沫笼罩了真个脸，只露出了两只发红的眼睛。李月娜从镜子中伸出手来，轻轻地给他揉搓着，眼睛含着泪喃喃地问：“你多久没有洗脸了，我不在，脸都不好好洗了么？”。李月娜在的时候，每天他给她搓脚，她给他搓脸，每次他揉捏着她的脚，就像手攥一截短藕，白皙柔软，他一个指甲一个指甲的慢慢摆弄着，直到水都凉了，而她给他搓脸时，纤手总是很快的从他脸上滑过，然后说：“真不公平，我脚那么小，你脸那么大？”

他晃了一下头，镜子上沾满了水珠，每滴水珠中似乎都有一张不成形的脸。“月娜，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眼泪和污水混在了一起，他又掬起水向脸上撩去。

打开门，强烈的太阳光刺的他一下子定在了门口。一只猫从小巷疾跑而去，走了几步，一只快跑到他跟前的狗突然转身离去。他下意识地摸摸脸，想起了镜子中的狗，疾走几步，迎面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老大爷向他笑了笑，他的心松了下来。

今天必须买齐许多东西，房子中已经没有任何吃的了。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货架间穿行，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小狗跟在了他的后面，直到他走出超市时，那狗还跟着他。收银小姐问：“超市内不准带狗，你把它怎么带进去的？”他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似乎要站不稳当，他感觉天旋地转，他勉强支撑着长期缺乏休息而虚脱的身子。

不觉间进入了人群，太阳已经没有刚出门时强烈了，他迷茫的走在人群中，来来往往，攘攘熙熙的人群中，许多模糊身影在飘荡，他们有大摇大摆，有漫步闲行，被不同的欲望笼罩着，满街满地的欲望在漂荡。过马路时，一辆小车疾驶而过，幸好后面的小狗衔住了他的裤腿，否则非撞上不可。

他把狗带回了家，关进了书房，然后去洗澡。

哗哗的水流淌下来，他揉搓着身体，污垢顺水直下，他第一次这样清晰的看见自己的体毛是那样的纤长，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他裸着身子向书房走去，李月娜在的时候，每次洗完澡，他都要向她展示一下健硕的肌肉，从上中学起，他就迷上了篮球，大学四年更是没有离开过篮球，李月娜就是那个中场主动上来给他毛巾擦脸的女孩，并最终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们曾经讨论过谁追谁的问题，他对她说：“你追的我，如果以后你离开我，你就是无情无义。”李月娜躺在他的怀里，一边玩弄着他的手指，一边慢慢地说：“才不是呢，我追的是篮球，你追的我，懂不懂，哪个女孩会主动去追你一个乡下的毛头小子？你离开我，才是无情无义呢。”

现在肌肉不仅不再健硕，甚至有了瘦骨嶙峋的迹象。他推开书房门，电脑开着，屏幕上的内容是卡夫卡《变形记》，小狗不见了。这时外面传来了狗吠身，他侧身趴在窗户上一看，一群流浪狗向巷道外跑去。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并没有开电脑，难道是这只狗开的么？莫非这只狗就是来告诉他，他就要变成狗了么？

下来的日子更加糟糕了起来，狗的影子如影随行，就附着在他的身后，他用手去摸，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狗站起来，他躺下，狗也躺下，他蹲马桶，狗蹲马桶，他在房间里疯跑，狗也疯跑。电脑成天的开着，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在上面玩了，他越想摆脱，感觉就越强烈，哪怕到了梦中，也摆脱不掉。

终于他又梦见了李月娜，李月娜一见他，竟然乐了。“你找到了工作么？找到工作怎么不告诉我？这只狗真可爱。”她从他身后拖出一只小狗来，正是那天跟着他的小狗，他想大喊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一阵冷风吹来，一下子把李月娜和狗都吹不见了，他惊醒了，全身的冷汗，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掉落到了床下，窗户开着，月亮刚好照在床上，照在他的脸上，忽然又钻进了云层。

他坐在山坡上，背后是那个四年前热情拥抱了他如今又无情抛弃他的城市。这一个星期来他没有开过一次电脑，他想好好地休息一下，然而越睡越困，最终他坐了3个小时的车来到了郊区的山坡上。

太阳正值中午，他完全被炙热的阳光笼罩着，汗开始布满全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庄稼地。人是那样的脆弱，人的理想是那样的容易破灭，当生活的铁锤狠狠地敲向他时，当他念了四年的大学，当所有曾经的荣耀和幸福离去时，他近乎悲观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成了家庭的负担。

他可是家庭的骄傲和希望呀！父亲和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都为自己有一个大学生儿子而骄傲，而心甘情愿承受那么多生活的苦难，正在读七年级的妹妹更是以他为榜样。如今毕业这么久了，要不是靠着他和李月娜暑假做家教挣的一些钱，要不是李月娜走的时候除了车费把钱全留给了他，他恐怕也要流浪街头了。早上坐车经过一个垃圾点时，他看见一个流浪汉竟然在垃圾箱里翻找吃的食物，他差点吐了出来，尽管还没有吃任何东西，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感到饿。

什么是命运？我该何去何从？他的脑海在不断地翻滚却无法找寻到答案。他清楚的知道自从他找工作碰壁多次后，自己便投身进了电脑世界，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他可以让精神沉迷、麻醉，但如何生存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曾想着像李月娜一样，他也回到自己的家乡，可是回去能怎么办呢？他清楚的知道，单凭一腔热血，没有人脉资源，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的，尤其是他不能让父母看见他毕业了仍然是他们的负担，而且成了更大的负担。

梦想是什么？现实是什么？它们之间究竟是隔着一条小溪还是一条大河？刚进大学时候的豪情壮志，曾经对毕业后的美好向往让他的眼泪无法控制，他没想到现实是这样残酷，梦想是那样遥远。

天上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遮住了太阳，他抬头望去，李月娜招了招手，转身走了。

“生活总要继续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这样想着。肚子开始叫了，已经早过了晌午了，他向山下走去。

回到房子中，他一头躺在床上，尽管肚子不断地在反抗，他却一点都不想吃。经过这一小段时间的休息，他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晚上的梦也没有那么多了，尽管李月娜挥之不去，他知道那是因为思念，有好几次他想给她发个短信，可是最终没有发，能给她说些什么呢？他可以有什么给她说的呢？他下意识的去取床头的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息？都是李月娜！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短信内容如下：

你过的好么？我每天都梦到你，你为什么不给我电话，这么长时间了，你给我不打电话，连短信也没有，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还是人不在？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成天打游戏，什么都不管了？房租再有3天就到期了，你下来打算怎么办呢？你给我回电话，否则你会后悔的……

看完短信，孔刚看着手机屏幕上李月娜笑着的照片，眼泪迷糊了双眼，他颤抖着手，熟练却生硬地给李月娜拨了电话。

现在孔刚就坐在我的身边，他和李月娜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们在西部一个边远的小村庄。

当时孔刚拨通李月娜的电话，李月娜告诉他她去了西部的一个小山村支教，就是我们这个村子，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孔刚于房租到期前一天处置了东西，背起了背包坐上了开往我们这里的火车。

我一直静静地听着孔刚给我的讲述，他在讲述的过程中说的最多的话是他感觉自己非常幸运的遇到了李月娜，不然，他真不知道当时怎么办，现在什么样？

他们准备在我们的小学校举行婚礼，然后利用暑假先回李月娜的家，再回孔刚的家，我真心祝愿他们幸福永远。

我是一个家里再也无钱供读上大学的高中生，今晚彻夜难眠，孔刚让我知道生活总有路可走，他们来到这里支教就是为了我们能有更多的人走出去，我决定明天就外出打工。

当孔刚给我讲他的故事时，我影响最深的是他的那些异样的感觉自己要变成狗的感觉，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或许是因为他长期上网缺乏休息而身体虚弱，或许是他思念李月娜神志恍惚，或许他想我现在一样，觉得自己是家庭的负担而处于无尽的自责，我知道那些异样的感觉中包含着青春理想的挣扎，包含着理想和现实的冲撞。

我现在无法入眠，我一闭上眼，就有许多无名的东西在眼前飞舞，于是我提笔记下了孔刚给我讲的他的故事。在记写的过程中，我有种感觉，我感觉自己充满力量，将要成长为一头狮子，人源于动物，精神会与动物交接吧，无论精神落寞还是精神奋发。

孔刚处于精神和理想的低谷时，他感觉自己要变成一只狗，那是他理想的挣扎，他虽然没有实现曾经的理想，但是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会有自己的生活的，我会不断调整我的理想的我不会放弃对生活的追求，无论何时。

狗也是有尊严的，因为理想，虽然理想永远和现实有距离。我给此文命名《异形记》，以纪念他给我的启发：不论生活多么落魄，理想多么失落，都不要放弃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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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14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