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言
有一种情感是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也许那就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有一种遗憾总是在失去以后才会明白,也许就是孩子对母亲的内心的眷恋。读作者的文字,心底有一种深深的纠结。一种莫名的情感荡漾在心底。笑着看着你,虽然自己已经是满心的泪。也许这个就是母亲的伟大。问好作者!
1.
我第一次开口说话,是被奶奶记下来的。她在我那件藏蓝色的小棉袄里用红色的丝线歪歪扭扭秀了这么几个字,北儿一岁半,叫妈。那个“妈”字,因为过于凌乱,像是个“奶”字。
对于我能说话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再也平常不过的功能却被整个家庭当做极大的幸运来对待。奶奶说,爷爷把家里养着的羊宰了,好好炖了一锅羊肉,请街坊四邻都来吃。那天热闹坏了,奶奶说了很多关于我能说话那天的庆祝方式,包括她自己怎么想到用丝线将这事秀到我的棉袄里,父亲是如何兴奋地四处递烟给别人。
但,奶奶终究没有提到母亲那天是多么高兴。
2.
我很长一段时间讨厌出门,尤其是母亲带我出门。
追溯到原因,四邻与我一般大的孩子,在我起初跟他们玩耍的时候总是窃窃私语地说,你妈是哑巴。我不理他们,继续跟他们玩。小时候的自己,不懂那其实是一种歧视,以为只是关于妈妈的一个形容词,比如,你妈妈做饭不好吃,你妈妈说话声音太大。
这样自以为的善意,被他们的家长毁灭。
那些叔叔阿姨常站在门口换我,他们从不进来。
北儿,背首唐诗。
北儿,唱首歌。
北儿,叫叔叔。
北儿,叫阿姨。
在我雀跃地显示自己时候,奶奶忽然从里屋冲过来,狠狠把院子里的大门关上。她使劲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往院子里拖,我疼得哇哇大哭。
母亲那时恰巧从厨房出来,她站在那里欲走还停地望着我,双手因为焦急地不知所措来回摩擦。奶奶瞪了母亲一眼,急速说了一些话,末了还啐了一口痰,疾步上前把客厅的门锁牢。
奶奶哭得不接气她不断地咒骂着那些逗我的邻居,她过分敏感的心承受不了这种侮辱,她说,北儿,你要给奶奶争气。
3.
不懂事的我,总是把别人的仇恨当做自己的仇恨。
奶奶常说母亲的不好,笨,傻,蠢,作死的哑巴。
我便真以为母亲不好,母亲来给我穿衣,我从来不对她笑,母亲偷偷给我炸荷包蛋吃,我把碗打翻在地,大声嚷着要找奶奶吃糖,母亲傻得不知我说什么以为是鸡蛋太烫,她又回去重新给我炸,炸好后,细心地吹着给我拿来。
那时的我,窝在奶奶的怀里,吃着廉价的水果糖,戏谑地笑她。
母亲太傻,父亲有段时间总是喝醉,他让母亲去打洗脚水,母亲会错意,给父亲煮来一碗面。父亲怒火中烧,把碗打翻,举起手就打母亲。
我睡得朦胧,忽然被这响声惊醒,望了他们一眼。
母亲跪在父亲面前求饶,父亲用脚把母亲踹倒。
我转身继续睡去,不自觉地念叨奶奶的话,自找的!
4.
我一直被奶奶教着讲很多话,比如背诵唐诗,比如唱歌,比如讲故事。
小学时候,班里的演讲比赛,诗词背诵比赛,唱歌比赛。我常常能拿到好名次,不过那都是小规模的。顶多给我发根铅笔,一块橡皮,有次老师把文具都发完了,只剩下一个兔子的胸针。
我先把那个胸针给了奶奶,奶奶总是忘事,起初还带在胸前,过了两天,就丢了。
母亲在洗衣服时候,忽然吱吱呀呀的叫着来找我,她把手上的水抹干净,把那个兔子胸针递给我。
兔子的耳朵已经掉了一个,丑得很,我拿到手里,母亲转身欲走,我拉住她的衣袖,把那枚胸针又给了她。
我说,给你了。
母亲把残缺的兔子拿到手里,笑得像是院子里的月季花。
学校举办过一次讲故事大赛,我们班派出的是我。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奶奶,去往学校的路上正在铺柏油路,不太好走,奶奶便叫母亲送她去。
在讲故事比赛的结束后,老师宣读得奖名次,当念到我的名字时,母亲兴奋的“啊,啊”叫起来。
奶奶用手打了她一下,我别过身,不愿看她。
回来的路上,我因为得奖的缘故,忘了这事情,还是让母亲牵着我回来的,母亲特意蹲下身来把胸口的兔子指给我看。
她用废弃的吸管,给兔子粘了个耳朵。
5.
大致从奶奶过六十大寿开始,家里只要有宴会,那致辞的必然是我。奶奶在一旁会附和的给亲戚们说,北儿,会说。
我总是说了一些,还想说,致辞完毕,我便把学校的趣事讲出来,润色,想象,夸张,我已经都会用了。
一桌人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母亲在每个菜上来的间隙,总会倚在厨房的门楞上看我,她不知我说些什么,只要看见我在的那桌有人前仰后翻,她就鼓掌。
因为大都是喜事的宴会,没人说母亲,母亲就随着我,鼓掌,我逗大家笑,她给我鼓掌。这样细微而突兀的掌声,总是会淹没在大家的笑声中,不过母亲生怕我听不到,总是等大家都笑完,她兀自再鼓一会。
奶奶到后来,耳朵不好使了,我再给她讲故事,背诗词,她总是打岔,说些南辕北辙的话。我便开始给母亲说。
母亲洗衣服时候,我就搬个凳子坐在她身边讲故事。那些故事大多重复而毫无新意,但因为街坊的孩子都把我孤立在外,我只能靠自己讲故事解闷。
母亲做饭时,我也讲,母亲不知我在后面,我说着说着,常被油烟呛得一脸眼泪,母亲炒完菜回头看我,紧张地抱起我给我摸眼泪,她以为是我磕到门上了,就装作愠怒样打门。我被她这么一逗,也就笑了,不过眼泪却更多了。
母亲闲下来的时候,我讲,她细心地听我讲,我抱怨她不配合我。在最初的时候,我讲到小狗死了,她也鼓掌,我就生气不讲了。再到后来,母亲总是盯着我的眼睛看,她的眼睛透彻而清亮,似乎可以看见我自己。那段时间,我忘记了最初对母亲的厌恶,似乎是与母亲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我讲到悲哀处,母亲会抢在我前面面漏哀伤,我讲到欣喜处,母亲也会手舞足蹈。
其实,我都知道,母亲不关心故事的精彩与否,她只是看着我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
6.
有一次,我不知吃了什么,开始闹肚子,大半夜的上吐下泻。奶奶被我折腾了半宿,因为实在累坏了,不顾我,睡着了。
我那时还是住在里屋的,母亲跟父亲住在外屋。
我挣扎着爬到母亲房间门口,让我惊异的是,母亲一直没睡,她似乎知晓我的难受,一直在那里等着我。
我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医生按着我的肚子问,你哪疼?我已经虚脱地说不出话来,母亲就在一旁依依呀呀的应答着医生。
后来老师教课上说,知子莫若父。我忽然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7.
奶奶是在深秋去世的,我那时哭得浑天暗地,在悲痛之处就大喊几声。
我常在半夜里,自己坐在院里的榆树下,对着榆树说话,我那段时间想说的太多,我心里像是被浸满了苦水,要是不说出就会憋得难受。我每每说到,奶奶是如何疼爱我的时候,就会不停地抽泣。
母亲是看着我房子的灯一直没熄,在院子里找到我的。
我哭着说奶奶的事情,漆黑的院子里只有一点从里屋透出的光线,我只顾着哭,没有看母亲。等我抬头看见母亲的时候,忽然发现母亲竟然在暗处笑。
我恍然大悟,原来母亲是这样的恨着奶奶,我把母亲搡开,一人走到房里,母亲尾随着我跟到门口,她站在门口,我关门的时候母亲还是站在门口,我冲她喊着,你滚!这下你开心了?!
8.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跟母亲说话一直到我开始去外县上学。
父亲给我打来电话,你妈走了。我急忙请假回家,家里已经布置好灵堂。
我一向跟父亲话少,不多表述感情。父亲淡漠地说,你妈是掉到沟里了,叫不出声来,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不过……父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妈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站在门口,笑奶奶的去世,再想想,是的,我当时竟然没有注意到她是流泪的。
我跌倒在地,忽然想起母亲的种种,我伸手狠狠扇着自己。
为何时隔多日,我才懂母亲?
因为你不会说话,只能强笑着给我看,让我知道,是要笑着。
母亲的丧宴,父亲说,还是你来致辞吧。
我举着一杯清洌的酒水站起来,满厅的人望着我,我看着那一双双陌生而又熟悉的眼睛,却忽然感觉身处荒凉,我是再也看不见那双可以看见自己的眼睛了。
我迟了很久,大家好奇地望着我。
我只能坐下来,往日那些堆积成山的言语顷刻化为粉尘,成为一片虚无,伤痛入骨,何须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