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

当阿伦谈到他劳而无功，极力呵护，但最终还是轻易破碎的爱情时，他总是习惯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的吸上一口，然后慢慢的，匀匀的吐出来。几秒钟前还是大大咧咧活蹦乱跳的他，每当点上烟，脸上便出现了哀愁，露出饱经风霜的神情。他不常抽烟，口袋里的烟是为别人准备的。他总是很很深沉的告诉我，爱情就像抓在手心的沙子，你越抓，她漏得越快。

阿伦的原名叫母军，“母”姓在我们那是不常见的，以至于我来到这儿前都未曾听过，就如同在我们那常见的“平”姓到了这北方也不多见一样。倒是名字里的“军”略显平凡了点。据他所知，他家里没人当兵，对军人也不大感冒，更没人期望他长大后能参军报效祖国。他名字里的这个“军”到底是怎么来的，家里人未曾提起过，他终究也未能知道。只是偶尔开起名字的玩笑时他会用自己的观念解释到，“军”字下面有个“车”，“车”上面有个屋顶，他家里希望他将来有车有房，再来一“母”，和谐美满的家庭就诞生了，他老爹老娘就可以瞑目了。他们家乡里还是挺忌讳谈到死的，他跟我们说，只是他觉得没什么的，不就是死吗，反正都会死的，越怕死的人死得越早。每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里总会从不屑中闪烁出一两点莫名的敬佩。

我们是打篮球认识的，他那一手较好的三分绝技为他赢来了“阿伦”的称号。开始我并不想这样称呼他，认为他不就是十个里面能进两三个三分吗，命中率惨不忍睹不说，姿势还特别怪异难看，并且除去三分，他的运球只能用笨拙来形容，两分投篮的命中率甚至不及三分，这样的篮球技术，我很难将他与凯尔特人的雷.阿伦，或者是近来流离失所的阿伦.艾弗森联系起来，所以在听到有人叫他阿伦时，我总感觉那个称号不是他赢得的，而是所有人对他的讽刺。直到有一天的比赛，那场我发挥的很糟糕，甚至于到最后了一球未进，还失误连连，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分差却越拉越大，我甚至只想让比赛早点结束，我肯定队里其他人也是这么想。当所有人都抱着混比赛耗时间的心态去传球运球甚至都不防守的时候，一个三分“唰”的入网，阿伦投的。我扑哧一笑，这个时候发飙有什么用，晚啦。在我都懒得回防的时候，又一个身影，独自带着球飞奔到前场，在发现没人传球的时候，勉强出手投一三分，进了，定睛一看，又是阿伦。紧接着，他又接连的投进了5个三分，而那边球队却越打越乱了，反而一球没进，就这样，近20分的分差被阿伦的几个三分一下子拉回来了。全队的士气起来了，再一鼓作气，很轻易地就拿下了这场比赛，而阿伦也成了当之无愧的本场MVP，场边“阿伦，阿伦”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从那一刻起，我看他的眼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接受了他“阿伦”的的称号。

阿伦跟我不一个班，所以这平时的日子里，我们也不是常来往，偶尔遇到好天气，好心情，就会互拨个电话，约一块去打打球。好天气常有，但两人同时好心情的时间却如高中的假期一样，好似千年难遇。在他谈上女朋友后，这样的时间更是难能可贵。后来我们达到共识，每天晚上十点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练球。由于是晚上，操场上的人也就不多了，很难觅到志同道合者凑一块分队打比赛。所以每晚的练球，总会持续不到十分钟，就因为乏味而坐一块聊天去了，那时的他一般不抽烟。

他说话的方式我并不反感，甚至于谈得上是喜欢。男人都有点自恋倾向，而他难得之处在于他在夸完自己后会留意一下我的反应，是不屑还是敬佩，如果是不屑，他会马上附加上一句“当然啦你也很不错啦，哈哈哈”来化解对话情景的尴尬，如果是敬佩，他也会适可而止，不会让自己吹过头而引起我的不满。聊天内容也天马行空，聊的最多的还是篮球跟女人，他总会以过来人的口吻感慨“女人啊，女人”，那语气，仿佛他已经是结过好几次婚又离过好几次的老男人了，但对此我并不反感，反而饶有兴趣的听他给我分析女人。

他也有提过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因为他女朋友的好几个闺蜜已经以他为媒介观察过我了。我很善意的告诉他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一没钱二没时间。我很清楚我这借口是站不住脚的，他也没有很认真的去追究，只是善意的再劝上两句，类似于“不谈恋爱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生活中没女人陪伴是相当寂寞的”之类的话，他已经说上好几遍了，且大有继续重复的趋势。对此我也不觉得有丁点厌烦。有些话重复多了会让人觉得啰嗦，另外还有些话，重复着重复着，会慢慢让人喜欢上。

他跟他的女朋友越打越火热，如胶似漆，甚至于到宾馆开了房，可当晚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居然是他先退缩了，后来他跟我说他骨子里可是个很传统的男人，本来就很抵制婚前性行为。看到他大义凛然的样子我还真差点被震撼了，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眼前的那个阿伦。不过紧接着的一番话，又将他好不容易在我心中树立的新形象给彻底摧毁了。他说他当时很及时的想到了一些事，要是他不注意让她怀孕了怎么办，他可是连打胎的钱都没有的啊。他的形象一下子又缩小得仿佛镜头以光速离开地球时的情景，地球－－巨球－－大球－－篮球－－乒乓球－－，最后变成星星，闪了一下就看不到了。看到我鄙视的眼神，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其实他是个克制力很强的男人，况且他是真的爱她，所以不想伤害她。

我至今也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是欲望么？因为想得到，所以极力去追求，而真正得到的时候又不想去珍惜了。是感觉么？忽暗忽明的感觉，让人捉摸不透，更无法去把握。阿伦告诉我，爱情就是当代被年轻人神话了的感情，其实爱情哪有那么复杂，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去追，追到就要负责，一代一代的婚姻，不都这样么。他的爱情观给了我很大的启示，以至于让我从某个深陷的坑洞里爬了出来。甚至于有段时间我看阿伦的眼神里是带着羡慕的，以为他找到了这辈子中的真爱。

西伯利亚的故事告诉我们，世上最悲哀的事，之一，莫过于人们发现他们一直信仰的上帝，竟然也只是一个凡人。那种从天上直落到人间的落差，会让人们绝望地想到死。阿伦虽不是我心中的上帝，他们的爱情也不是我的信仰，但他们的分手不仅是给阿伦自己，对我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我甚至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前天的前天，他们还高高兴兴的牵着手从我身旁经过，洋溢着幸福的脸上充满笑容，两小口子开心的向我招手，似乎在向我炫耀他们的快乐。但就在那次象征着完美爱情的牵手之后，没过一个星期，抽着烟的阿伦就坐在我对面的桌子上了，一脸的憔悴。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得用什么言语安慰他，只希望他能够好好的发泄下，而我也愿意做他发泄的出气筒。我想找他去喝酒，他却拒绝了，然后面无表情的把我拉到这样一个小餐厅里，要了一个包间。告诫完服务员没事的话不要进来后，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而且事情也没出乎我的意料，他哭了。他像个小孩一样，无助的哭了，他说他一直以来都只想到要对她负责，不能辜负她，却没想到到头来被辜负的竟然是他自己。他真的很爱她，以至于她说什么他都唯听是从，生怕碰碎了这玻璃般的爱情。尽管他尽力去呵护了，但那个女孩依然对他提出了分手，因为有另外的男孩追她了，并且十分优秀，至少阿伦是比不上的。听到这我不禁对那个女孩心生出了鄙夷，也更加的同情阿伦了。仅仅因为别的男孩有钱，或者帅气，就舍弃了真正爱他的阿伦，她或许会因此而后悔的。

那天阿伦接着又跟我说了很多很多，并且坚持着不喝酒，他说他需要要保持理智。其实阿伦酒量还是很不错的。的确的，为那样一个女孩伤心欲绝不值得。他是想让我觉得他是这么想的，我也想到了，但同时我也想到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他用烟代替了酒，拼命地吸着烟头，不一会儿火点就烧到过滤嘴了。小小的包间里烟雾缭绕，充斥着年轻颓废的气息。我想说些什么，阿伦摇摇手承诺道，仅仅就这一晚而已，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阿伦就履行了他的承诺，重新开始了他的生活。之后的每天，球场上都可以看见阿伦那生龙活虎的身影，还有见到每个人打招呼时那热情的笑脸。我们照常的每晚坐在篮球架下聊天，话题依然天马行空，但很明显的他在逃避有关女人的问题。我有意的提上一句爱情是什么。他又点上烟，还是吸上一大口再吐出来，烟雾绕在他脸旁，显得他更深沉。“我终于明白爱情是什么了”他缓缓道，然后沉默不语。

一脸惊愕的我，随即无奈的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