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世

黑与白、交融、颠覆。

这是又一个黑白世。

雷诺

“耶尔上将。”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一丝感情色彩，但听起来那又是如此矫揉做作。

他的面部缩紧了一下，又一下子恢复他那张冷峻的脸。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皱纹，那张年轻时异常柔和而清秀的脸悄然变得英俊又冷漠。黝黑的皮肤使我想起小时候他威胁我的话。“小子，你要是再哭一声，你的那张小白脸可保不住了。”我讨厌黑色，也讨厌他脸上那带着战功的黝黑。

他点点头，将冷峻的眼神移向了别处，依是深沉略带沙哑的嗓音：“不错。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机器一样的冷言冷语让我一下子明白：不可能的，他不会改变了。我半低下头，胸前别着银色的龙形徽章，那是帝国军团的无上荣耀——精英兵团的上士。至少，我不是靠他来进入兵团的，我这样想。又抬起头：“上将先生，我想留在兵团。”

他英冷的脸沉下了很久，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深沉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能成为精英兵团的上士当然是一种荣耀。只是我认为，你的身体状况不合适了。你还是到中央第二兵团做副将吧。”

这是一个机会，副将，中央兵团的副将。只有他能让我一下子坐上这个位子了。他现在，已是大元帅了，在权利的最巅峰。之所以叫他‘上将’，也只是因为他的强硬要求。

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机会，对我来说，精英兵团是我的家。虽然我只是这次任务给我造成了很重的创伤，若不是抢救及时，我早已失去生命。根据兵团的规定，我的确不适合留在那里了。但是我怎么能舍弃，舍弃我的兄弟，舍弃我的导师，舍弃对我来说是家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舍弃了莉莉。

他看我长久没有说话却第一次没有暴怒，依然平静的说着：“我知道，但你要按我说的做。”他读懂了我的想法却深深扼杀。这就是五年来首次见面他送我的见面礼。

在之前的整整五年，没有看到过他。

这年，我二十一岁，是一个年轻士官。

“根据当时元帅秘书的记录，当时夏林•耶尔元帅的确与雷诺进行了一段简短的谈话。”切西利眨着他睿智的眼睛向他身边的老妇人说道。

老妇人眼里有浑浊的泪水，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她想说什么，但是久久没有开口。

切西利轻轻笑了：“我们都是属于过去的时代，过往的事情也将永远成为记忆，保存在心里。”切西利的脸有些泛红，快九十高龄的他依旧那样活跃。

老妇人笑了，一笑使人看到她曾有的秀美面容。

切西利轻轻呼了一口气：“都要死的人了，我还说这些。不过，还是说完比较好。”他没有注意到老妇人的脸色微变。

切西利继续说道：“雷诺当时就在找我了，告诉我他要离开。我作为他的导师，自然是要告诉他这是个好机会，能让他有更好的前途。你知道，在兵团拥有最高荣耀也只是一个士官，和兵团的统帅完全不一样。而且，雷诺他不能违背耶尔元帅的命令。”

“我知道，他是迫不得已。”妇人眼里是轻柔的目光。

“莉莉。”切西利轻轻呼喊了一声。

莉莉

“我要走了，莉莉。”他英俊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却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一下子呼吸不过来。前天，切西利告诉我雷诺要离开了，我还打趣说他骗我。

他用有力的双手扶住我，轻声说着：“没事的，没事。”

我抬头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突然发现，其实我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他白色的军服如此闪耀，让我的一切被悄悄遮掩，而他，是那么喜欢白色。我知道，他不会留下来了，永远不会。

“我并不想去的，但是……我想你明白。.”他的眼神却没有暗下去。

我突然恨透了他，大声向他吼着：“但是，为了你的前程是不是？你走，你不要回来了！我也不想看见你了。”我的眼泪就这样奔涌而下。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任何语言，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我蹲下身，他走过来。

“切西利老师会好好照顾你，我会回来的，我回来时一定会当将军给你看的。：”他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作为一个军人，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流眼泪，也是最后一次。他拥我入怀。

我最后一次感觉他的呼吸与怀抱。最后一次。

“雷诺，你知道吗，我爱你。”

“知道。我知道。”

老妇人一下子回过神来。歉意的笑笑。

切西利拉过她的手：“你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

莉莉点点头：“我怕是要死了。”

“不会的，我都没有死呢，”切西利柔声说着，“雷诺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做到了吧？”

结婚五十多年了。切西利和莉莉相敬如宾，切西利对莉莉如此好，多年如一日。

莉莉从包里拿出一个龙形章：“记得吗？”

切西利点点头。

属于精英兵团的银质奖章。

切西利

我焦急的坐在躺椅上，落地窗外阳光一片，却带不来什么好心情，我很着急。

门终于开了，雷诺走了进来。仍然是一件干净白色衬衫，脸上是俊冷的线条，深邃的双眼。他见了我，眉头舒展开了。我一下子站起来，与他一个拥抱。

“好兄弟。”他深深的嗓音让我想起了老元帅。

我轻轻一笑：“不礼貌啊，不叫我老师。”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脸上却是有些局促的笑。我隐隐察觉出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告诉我有急事，我才从三军团赶过来的，莉莉正在前线医务队没能过来。

雷诺吸起一支雪茄，没有给我，他知道我不抽。

他抬起头，我发现他眼睛是发红的：“切西利，莉莉不在？”

我点点头。

“我要结婚了。”他狠狠吸了口雪茄。

我的脑袋开始旋转，拳头捏紧，是愤怒吗？

“大将军的二女儿。”他丢下雪茄，眼里却是痛苦。

我提起他的衣领，将他一拳打倒在地，又将他按在墙上，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恐怖，一头发狠的野兽。我在嘶嚎：“莉莉呢？你对得起她吗？”

他垂下了头颅，提起手按住我的双肩：“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我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想死了！”

我放开他，没有说话，我只想到了莉莉，；莉莉她，会怎么样？

“雷诺没有给它丢脸，银章，那是荣耀。”切西利抚摸着银章。

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已经是最后几页，莉莉拿过书，读起来。

“雷诺就在进入第二兵团后一鸣惊人，然而他本来就是银章获得者。作为副将，他成为了军团的主心骨，在他所在军团的四十三场战役中他领军并获胜的有三十六场。战功赫赫，让他成为了历史上最优秀的上将。三年的军旅生活后，雷诺成为了主将。希顿大将军也中意于他，将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雷诺。”读完这段，莉莉沉默了。

切西利温柔的看着她：“你后悔吗？”

莉莉摇摇头：“和你在一起后，我就从未后悔。”

夏林•耶尔

我看着他，他成熟了，真正成熟了。此刻，他斜着头看着我，枪口对着我的头颅。其实，我等着一天很久了。

我笑了，我不能肯定我是否在冷笑，笑这种东西离开我很久了。

“雷诺，你终于要杀我了。”我很平静。

他顿了顿，白色的军服轻轻抖了抖：“耶尔上将，请您明白，我只是请您撤回军队。”

我的嗓音从未变化，今日也是：“你的声音和我十年前见你时一样，你装不出，装不出冷漠。”他有些惊慌，我看懂了他的想法。小子，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你的一举一动，我又怎么不明白？我黑色的缎带落下，与他白色的军服成了鲜明对比。

黑白，像是我们之间永远的裂缝。

“雷诺，你能成为帝国大将军，的确很了不起。我围住了你的军队，也不是为了什么。”我点燃了一根雪茄。

“我的士兵、家人全在那里。”他红了眼。

“我呼出一团烟雾，平静说着，“杀了我。我命令你，杀了我。”

他的眼里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他放下了枪：“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你自己。”我对死亡早已不惧，多少年前我就该死了，“还有我的解脱。”

他沉默了。

我丢下雪茄：“你要管理好国家，我等今天，只是为了看到你成功，你恨我吧？我知道，十八年前，你母亲死后，我就没想活过。这么多年，我只是为了报仇。”

他抬起头：“报仇？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很满意。

我推开窗，在他愣住的一刹那，从一百六十二层的统帅楼上跃下。我听见的最后一声呐喊是雷诺的声音。

他大叫着“父亲。”

莉莉埋下头，开始念另一段文字：“夏林•耶尔元帅的去世给全帝国带来伤痛。就在国中无统帅之时，雷诺将军击败了乘虚而入的敌国，甚至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打败了周围所有帝国，统一了东大陆。就在他理所当然成为帝国元帅后，他却没有进行过任何战争。在接下来的十年里，雷诺将军使帝国兴盛到了如今的程度。但他依然是一个谜，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姓氏、家世。在他就任大元帅的十二年后，他成了永远的不解，他选择了失踪，甚至抛下了他的亲人。”

切西利呼了一口气：“他来找我了，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莉莉摇摇头，笑着：“我看他要走，最舍不得你吧。”

“他让我在死前将他的遗书交给他的家人，他决定去西大陆，你知道，他喜欢沙漠。”

“在那里，也算是他的归宿。”

“我对军团里的权力之争没有什么兴趣，他希望我能找一个继承者。”切西利的眼有些湿润，“我不能做元帅，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爱自由。”

“可是，莉莉，死了会自由吧？”

“会的，切西利。”莉莉哭了，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有着消毒水的味道。切西利躺在白色的床上，双眼却充满激情。

“不要为我担心，我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切西利。”莉莉轻呼。

“我希望你幸福，你真的幸福了吗？”切西利温和的脸如此平静。

“我很幸福。”莉莉擦擦眼。

“雷诺他一直都很爱你，他与那人结婚，完全是被逼的。对不起，莉莉，我骗了你，骗你他爱上了别人，让你嫁给我。对不起，莉莉。”切西利的泪顺着双眸落下，闭上了眼。

莉莉平静的为他整理好衣衫，盖上被子。

在历年军团高层的墓园里有着一座黑白拼接的十字墓碑。

许多人恭敬的献上花，深深鞠躬，甚至连现任的大元帅也如此。

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

切西利•耶尔

莉莉•耶尔

墓志铭是两句话：

白的不分黑的白，黑的不分白的黑。

黑白交融，又一个黑白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