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了你的眉，齐了我的案

1

在那个炎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的夏日，我终于如愿以偿搬到赵洁心隔壁。并故意在第二次搬运课本的途中把压在下巴底下的笔记本抖落，然后心满意足的对他说：“嗨，同学，能否帮忙捡一下？”。

果然，他不负众望抬首微笑然后俯下身去。

我居高临下，用相当完美的垂直度去看他，发现他乌黑柔顺的发尾在右脑勺优美打个旋，旁边，是颗漂亮的痣。

不一会儿，他把笔记本递上来，依然笑。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我说：你人真好！

他说：你也不错。

就势下坡，我边整理课桌边跟他没话找话的聊起天。彼时，收到成乐天来信。一屁股废话后终于原形毕露，他说：“可人，请跟我恋爱吧，否则，伟大的中华民族将失去下一代”。

我把信装好丢进子珊怀抱：“哪里来的哪里去”。

她一脸委屈：“不是吧？真把我当成专属邮差了”。

谁叫你从老班处拿来？

那是因为给你面子，而且，你不也看了？

对，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信里到底写些什么啦。但是，整一个垃圾。自恋又自大的人我见多了，就没见过这么一个极品。

其实，我是不认识成乐天的。据说他人很帅，功课很好，是我的上上届学长，现在在C大读商务管理。而这些，不过是在我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后打探到的小道消息。

大约一个月前，也就是开学后的第二天突然收到陌生来信。鄙人自我介绍说姓名成乐天，爱好王可人。至于有此爱好的原因是高三上学年期中考试时，在年级插班中他很幸运的遇见王可人，并且一见钟情。在长达196天12小时37分45秒的坚忍后终于决定来场规模宏大的表白。

确实，他那封表白信够长够臭，足足用掉九张信纸，五张邮票，花掉我34分钟才能看完。一个冲动，差点就直接丢到垃圾桶去。

落子珊在旁边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她说：“求求你，帮帮忙，好歹人家也是熬了几个通宵死掉几亿细胞才编出来的耶”。

我有一种想掐死她的冲动：“我也求求你，帮帮忙，难道真心是用字数连起来的吗？”害得我眼睛都累死了。

可是，子珊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她甚至为成乐天辩护说如果他的心意掺水的话，绝对不可能扬扬洒洒写出这么一封长达一万多字的情书。更甚至，她还认为他很有才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情圣兼大才子。

我点点她的头，一败涂地。

而她还在语不惊死不休的说：“你对成乐天有偏见，是因为心里只有赵洁心”。

我也承认得干脆：没错，本姑娘就是喜欢赵洁心了。

2

谁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搬到赵洁心邻座已两月有余，眼看段考成绩都要出来了，称呼还是停留在“同学”阶段。

真TM另人郁闷。

另一边，成乐天还在那头相当高调的唱他的爱情曲。他说不论岁月何等无常，惟愿我的爱情永远与你同在……一颗深爱你的心，不因时间空间而改变。然后还写很多乱七八糟的话过来，比如：泪已干，心已累，雨点一碰它就碎，都怪咖啡喝不醉，读书真累，还不如就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为你种上999朵玫瑰。还比如：那次去信，我低三下四请你接受我的爱，你不赏脸。我怄得去跳江，结果沉不下去——身体太轻——为伊消得人憔悴；爬上岸，我迎面撞向一辆推土机，不料推土机熄了火，而我却安然无恙——脸皮太厚——追你磨出三尺茧……

我从来不去问他哪些是原创，哪些又是从网络或杂志上批发来的。只因他说了一句触动我的话，他说：“可人，你的微笑很美丽，但没有你的悲伤来得漂亮”。也是因了这句话，我给他寄去第一封回信。

后来，他打电话告诉我，早知道这样，在写第一封信时就应该把这句话给说了。我鸡蛋里挑骨头：“是不是嫌我回信晚了？”

他说不是，是我把这句话说晚了。要不，也用不着浪费掉这么多美好的时光呀。然后暗自幸庆：为时不晚。

我问他要不要这么狠，非得咒自己短命。

他说呸，那是因为我在乎和你相处的每分每秒。

我说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他说不客气，以后多多给我来信便是。

我说你居心不良啊，想要害死人有很多种方法，饿死会不会太对不起社会主义社会这个头衔？

他说呸呸呸，成天就会胡思乱想，照照镜子你都几条皱纹了。

我逞强说要你管，然后相当不文明的掐断电话。

其实成乐天说得一点也没错，最近真的把本小姐愁惨了。看看原本如水的肌肤跟个蜜桃似的，一按还会像广告里说的那样“嘣”的一声响起然后弹回来。现在好比个波箩。

都怨赵洁心。除了笑，好像什么都不会。

隔早看到他，还是笑。哪怕我用很柔很亮的声音同他打招呼：“嗨，赵洁心，早啊”。他仍是不说话。

好吧，我承认你的牙齿很白，还很整齐。

3

段考成绩下来了，真不好意思，王可人同学除了地理外还是相当平衡的把其他科目维持在科科及格且平均分高达九十分以上。甚至语文还来个鲤鱼跳龙门，一跳就跳到九十八分高台上，荣获全校第一。不仅同学们惊叹，就连平日一向对她实施自由发展政策的老班都忍不住带那种嘉许的目光多看她几眼，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呕心历血培育出来的。

晚上做梦，我看到自己手持奖状站在讲台上，声泪俱下的发表获奖感言：我这次之所以考得这么好，除了要感谢父母以及学校的努力栽培外。更应该感谢一个人，是他，我的作文水平才会进步如此神速，考到只比满分差一分的成绩。对，没错，这个人就是成乐天！

然后，老师和同学们都站起来，七嘴八舌的问：谁是成乐天？成乐天是谁……

我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惊出一身冷汗。

再次见到赵洁心，他还在笑。我心神不宁的给他递小纸条，我说：“人是有很多种表情的好不好，我们要在适当的时候适时的表现出来”。

终于，他说话了，就两个字——三八。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子珊也听到了，她附耳过来问：你向他表白了？

我说没，没有。

那他怎么骂你？

当然是我欠骂。

她一副不行的样子：王可人，真搞不懂，那么多人爱你，随便挑一个都比赵洁心强。

我说是，那么多人爱我，可我就是偏偏只爱他一个。

她说你眼睛有问题啊，成乐天那么闪的一颗钻石摆在黑不隆咚的房里都看不见。

我说你喜欢送你啊。

她说好啊，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然后继续不管不顾给赵洁心写纸条，我写：“马都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是人，别气馁，我的地理考到最高分都不及你语文的最低分”。

他白我一眼：“别拿你地理说事”。

我笑：事实证明。

他的脸垮下来：可是我语文才考了63分。

我说：至少及格了。

他郁闷：从来没考这么低，失落感太深。都怪自恃甚高语文课上偷偷画画。

我说：我知道。

哎，两千多年的古训——骄兵必败，太对不起自己了。

我说是的，你小子对不起的起止是自己，还有孔子，孟子以及你的老子。

然后他就笑起来：王可人，有你这么安慰人的？

我说：可是很有效啊。

他说对，你就吃定我吧。

4

我给成乐天写信，开玩笑说把你送人了。他不敢置信的打电话过来追问：“什么，你把我送人了？”

我说是的，送给落子珊了。

他说好啊王可人，不知不觉我都成为你的东东了，可以随便进行买卖了。停顿一会继续道：“那么好吧，允不允许我们见个面，当作最后的晚餐？”

我说你也崇拜达芬奇吗？拜托，已经有一个因为画画让语文差点挂科了，现在还在进行强烈的自我解剖，你可要保重啊。

他说是么？你怎么那么了解，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我说重要的是我对那个人重不重要。

他说好，了解，这样我们更应该见一面了。可人，周末我来找你。然后不等我同不同意利落的挂了线，连拜拜也不说，害我睡前还在不停的嘀咕：超级没礼貌没个性的家伙。

果然，周末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来了。而我却相当不够义气的陪赵洁心跑到学校后面的大红山上画画。事后，子珊一直数落我，她说可人你知不知道，那天成乐天打电话到宿舍找你，没找到，继而找了我，然后他问你去哪？我说你可能出去了，具体去了哪儿不详。他说你可不可帮我问问，我要见她，现在。

我插进去说这样你就带他满山转了？落子珊，你文化水平也不低，有点常识好不好？

她说不是这样的，开始我也想随便忽悠把他打发回去。可是他一直说想见你，要见你，非见到你不可，并且，很着急的样子。可人，你都不知道万一他家着火了他有没有那么着急。

我说去去去，瞎说什么？后来呢，你把他转回去没有？

她说转回去了，估计也晕了，真没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人，要不是我提前稍微认识他，真怀疑山上有猛兽。可人，我们在山上转了整整一个下午，爬到山顶的时候他还不留余力撕声裂肺的朝四周山棱喊：王可人，我爱你！那种气魄，把我眼泪都引出来了，估计山上的鬼神也被唤醒了。

我说这个白痴，乖乖的来乖乖回去就好了，折腾什么。

子珊立马跳起来指责我的不是，她说：可人，人家可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耶，你也太没良心了。

我说是是是，您别激动，再说了我连心都没有了，何来良心？

然后两个人目瞪口呆，接着唉声叹气。

5

真的要被成乐天气死，不过，我想在那种惨剧还没来得及发生之前我应该先被骂死。下午第七节自习课，王可人同学终于光荣的被请进教导室。

训导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慈眉善目，看起来十分和蔼的样子。果然，她见我呆站在门口就立马迎了出来，像接待贵宾般把我招呼进去并不停的说坐啊坐啊。

我犹豫一会，用十秒钟考虑她话里的真诚度，最后还是决定坐下。怕什么，伸缩头不过就是一刀的事。

可是，预期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只见主任用比妈妈还妈妈的表情看向我，然后吱吱唔唔的问：“你父母都好吗？”

我说谢谢您的关心，他们都十分安康。

然后她又问：“高二了，学习紧张吧？”

我说还好。

接着，她还问：“你家住哪儿？离学校远吗？”

终于，我崩溃了，几乎带着哭腔求她：“主任，您要说啥请直接点吧”。然后，她也不再客气，主奔主题说有很多男生给你写情信，并且你和C大的一位学长打得火热。

我眼睛一瞪，心想您老人家消息真灵通，却沉默以对。这种时候，装哑绝对是正确的。

果然，她见我不再说话也沉默下来。整间教导室呈现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半响，到底还是开口了，她从人物的构造开始说起，直到我不能这样，应该那样。然后总结：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学习，不仅是你们自己的事，父母的事，老师的事，更是国家的事。如果以后还有人给你写情信，你把它们送到我这儿来，更不要去搭理他们。至于C大的那位学长，也要明确你的态度。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我扭扭僵硬的脖子，偷偷看下手表，历时一小时二十七分。

回到教室，子珊跑过来紧张的问：“怎样？训导主任找你干嘛？”

我拍拍她的脸：“没事，人家主任关心关心同学嘛，正巧找到我而已”。

真的？

真的。

然后她就趴到桌子上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运动神经坏死掉。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说子珊你别这样，别人会误会我欺负你的。

她抽噎着说可是我真的很难过。

我说你难过什么？被教导的那个人可是我。

她说我替你难过行不行？

我说行，怪不得我都没有哭的欲望，原来眼泪都跑你那儿去了呀。

6

决定不在理成乐天，因为我至始至终都认为之所以被请进教导室完全是他在山上乱吼的缘故。拜他所赐，我现在成了老师们关注的对象，三不五时找我出去谈心，目的永远没有明确。

想想真的挺冤，是老爸老妈非要把我生成这样，那帮连毛都没有长齐的男生擅自给我递情书，弄到最后全是我的错，连带我自个本身，也是个错误。

不过，一切都是成乐天害的。哪怕他是为爱犯了错，亦不可原谅。所以当他再次打电话给我时，我连话筒都没提起就直嚷嚷要绝交。他很爽快的说随你高兴，不过，在这之前可不可答应我一个请求。

我小手一挥，说：说。

然后他的叹息隐隐从那边传来，足足停了十秒钟，才抖着声音问：“高三报填的志愿你可不可以写C大？他说可不可以？

我说成乐天，你是没睡醒还是脑袋坏掉了？再说我哪有功夫去想那么远的事。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高三。跟赵洁心的感情不愠不火，我想，从我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起，就注定了是个失败者。电视上演的果然一点都没错，太有心计的女人最终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历史的教训。

而成乐天又答应得太过爽快，凭良心讲，我是有点不知所措，好像自己其实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样。但是话一出口，似乎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也好，可以遂了老师们的愿，安心读书，搞不好下一个爱迪生或鲁迅又将要旦生了。

子珊也不知道怎么搞，话很少，表情也相当严肃，随时随地要拼命一样。想想高三了，每个人都在擦枪造弹，校园于我们，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敌人永远是自己。

但是我的敌人，还有成乐天。纵然后面他又写信过来求和，千叮咛万嘱咐努力学习的同时注意照顾好自己。还说什么以后不会再打扰我之类的话。可是，我还是不能够原谅他的，因为，子珊曾经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所以子珊，你向老师告了密，对吗？

7

真真正正做了一回独行侠，碰到同学也只是笑。我想我那么费尽心机的接触赵洁心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的，至少，我的假笑笑起来自然多了，简直炉火纯青了。

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无数次想像分别的样子，我想如果我不能和赵洁心一起，一定会哭得眼泪哗啦。现在，我每天面对他，不说话不对望不观察，轻而易举的事，甚至很多时候，我都忘记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感觉，不过一瞬间的事。

人啊，有时候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

三个月后，高考如约而至。时间就在对笑里过去了，犹如小溪河水，涓涓细流，流过指间眉头。

座谈会那天，子珊在大红山找到我，她说，赵洁心决定报考A大。我回，哦。然后彼此沉默下来。

终于，她再次开口，拉住我的手，说：可人，我们从初一开始就在一起，形同姐妹，这一次，真要分道扬镳了。然后盯住我的眼：告诉我，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我想了想，不知道让她掺乎我的那些情史算不算。

显然，她问这话并不是想要我回答的，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又自顾说了。她说：“可人，我有。那些事情……都是我告诉老班的。因为我嫉妒你，甚至讨厌你……”

我打断她说是因为成乐天么？

她说是。

我说好了，回去吧，老师同学可能在找我们。然后在回来的路上，我边走边拽山上的草草木木，想起那个我没见过却说爱我的男人。

8

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我还是决定不出来要不要打电话给成乐天。终于，8月底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就收拾好东西。

抵达武昌火车站的时候正值中午，阳光灿烂，我背着黑色背包拖着棕色行李箱朝C大新生接待处走去。然后大老远的就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是C大的新生。

一大帮男生站起来，其中一位还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定定的看着我。我不自然的捋捋头发，暗自臭美人长得漂亮就是招眼球。

对面男生捅捅他：喂，帮帮忙，给C大留点面子。

我笑笑，他也不好意思的咧开嘴巴，露出像上了柚的牙齿。然后走过来热情的从我手里拖住行李箱，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用了，直接去学校就好。

在去学校的路上，他不时的跟司机说话，阳光透进来，我从后视镜里观望到他时不时偷瞟的眼和自己疲惫的脸。

下车的时候，他给我开车门，说：可人，累了吧。

我愣在那儿，夹在车门缝里，用含混不清的话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重复一遍，一字一顿：我说王可人，你是不是很累了。

我说你知道我名字。

他说是的，我叫成乐天。

啊！我尖叫一声，完全失去风度和理智。

再后来他把我带到宿舍强行逼坐在凳子上，然后屁颠屁颠跑出去买东西，毛巾，牙刷，沐浴露，席子……一样一样妥帖安置。

完毕，像演喜剧般伸出双手热烈鼓掌夸张的说：C大欢迎你，成乐天欢迎你。

我也装模作样的摆摆手：谢谢谢谢……以后多多照顾。

他的眼变得深沉，说：我会的。

然后。我们相安无事的过了半年。这半年，我发现，我是多么的依赖成乐天。对他的那种迷恋，已经深刻到必须每天都要见面。

4月26号的时候，接到子珊的电话，她说：五一聚会，有老公的带老公，没老公的带男朋友，没男朋友的带男同事，没男同事的带兄弟，请各位勿必到场。

29号，我给成乐天打电话，我说你五一节有空吗？

他问怎么了？

我说陪我参加同学聚会。

他说好。

那天，见到子珊，各自别有用意的笑；赵洁心走过来，只是招呼：老同学，好久不见。

回来的路上，成乐天说子珊在聚会上问他我们是怎样？

我装傻说什么怎么样？

成乐天说当然是我的身份。

我说你的身份男，姓名成乐天，爱好王可人。

然后他就问那么你的爱好呢？

我边跑边说：我的爱好是成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