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繁华

序

你我本该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你是最繁华的泱潋大陆上的将军，年仅十六，你有风华绝代的容颜，你有贵族优雅的气度，你有烜赫的战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而我，是最落后鱼跃岛上的公主，最不受宠最卑微的小公主。一切相差得那样悬殊，然，我们，最终，在那样不巧的情况下相遇了，相识了，在那样不巧的情况下相爱了，于是，有了那样不巧的结局。

红尘悲凉，命运无情。

曾经佳人翩然似雪，公子温润如玉，如今，再回首已百年身，物是人非……

一

泱潋４０６年，梨花满地，葬了鱼跃。

圣殿上繁华歌舞退去，千百座城池轰然倒塌，硝烟弥漫。

“三年了，战争打了三年了，也该结束了。鱼跃岛，到底亡了。”我站在鱼跃的大殿上，长风涌动，泪水被风拭薄，伤更满。鱼跃，我亲爱的鱼跃啊。

“公主……节哀。”

“阿凌，去把宫里的存粮给没来得及走百姓们吧，护送他们平安离开。”

“不如，我们带粮逃走吧，鱼凌拼了命也会带您离开的！天下之大，还没有您的一席之地么！”

昔日的繁华淡去，鱼跃岛失去了太多，已不堪重负，空气中压迫而来的是那淡淡的血腥味，苦涩，狰狞。

我沉默了许久，静静的望住鱼凌：“谢谢你，阿凌。我不想走，也走不了。你是这众叛亲离的宫里的最后一个侍卫，且这场战争也让鱼跃的百姓背负了太多本不该背负的东西。所以，鱼凌，我希望你，和这里的百姓能够平安离开。”

“鱼凌知道公主此时定不会改变主意，可是，您若改主意了，吹响这只玉笛，凌一定即时赶到公主身边，救公主离开，哪怕万劫不负！”，然后，凌幽深的眸子，玄色的衣袂，决绝的背影如画片般一一从我眼前掠过，“凌，我只是最卑微的小公主，你何苦……你知道，我只待你如兄长啊”望他离开，我将双手食指覆在额前的蓝色印记上，用皇族之礼为他祈福，“阿凌，要平安。”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远处马蹄声越来越密。我轻轻合目，享受这苦难来临前片刻的安宁。

都来吧！我不在乎，鱼跃上只我一人了，一切，就由我一人承担。

三天前，父王惨死泱潋，母后三尺白绫了结生命，哥哥领兵投降……太多的变故，让我已如死去一般，以一个灵魂的姿态迎接将来的满目苍凉。

鱼跃的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净呢。

“亡国公主，还如此悠闲在城门口沉思，在本将军面前，别摆出那副故作清高的姿态，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兴许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紧抿双唇，不肯发话，清抬双眸，略带嘲讽的扬起嘴角，然后，骄傲的扬起我的头，淡然而坚定的注视着眼前桀骜的银衣少年。

“不识抬举，看我杀了你！”

我闭上眼，感觉一道凌厉的风刃劈来……却突然在我面前戛然而止。

“澜，不过是一女子，带回去做个宫女便是，何必同她为难？”耳边响起清冽而温存的声音，像浸润了湿淋淋的月光一般。我睁开眼，便看见了骑在白马上的少年，嘴角扬起优雅不失风度的微笑，奇怪的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砚盏，她……”叫澜的男子话还没说完，就被砚盏的一个看似平淡的眼神制止住了言语。

而此时，我猛然意识到，马上的男子是凉砚盏，泱潋的将士们三年为攻下的鱼跃三月便在凉将军的指挥下一举攻下。

意外的，于他，我全然没有恨的感觉，满眼全是他的微笑，与翩然风姿。

也罢，他只是为其主，平江山。

很久以后，我再想起那一刻，我想，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相信了一见钟情。

二

来泱潋已半月有余，我却再没有看见过凉砚盏。想来是失落的，只是我刻意的将者份淡淡的情怀掩埋。不禁苦笑，“那样优秀的一个人，也许早将我忘了。”

阳光微灼，我信步于铺满落花的小径上，找一处阴凉的树阴席地而坐。

“怎么？半个月的时间，还磨不平你欲攀高枝的卑微愿望？”我回首见一红衣女子立于我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看穿着，应是公主，当今陛下宠爱有加的小公主。我不慌不忙站起身，注视着她狡黠如猫一般的双眸，与她平视，“微七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不错啊，哼。观察力，我见尤怜的容颜和这浑然天成的气质，的确是有资格做一做这白日梦，不过，已经不可能了！”公主淡然的扫过我的脸庞，“我和盏已经订婚了，即日成婚，举国同庆。只怕，那时，你是唯一的伤心人。”不知为何，说这话时，总觉得公主的语气里有着隐隐的伤感，漂浮不定。

“微七说过，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公主，驸马请您去御花园。”一个小厮恭敬的来报。公主听过这句话，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她那样挺直的背影，在风中却显得那样单薄无力。

“今晚天一黑，来天子门。”一道声音遥遥传来，尽显苍凉。“来不来由你。”

三

“喵……”拿着剩下的馒头，我突然听见了一声哀婉的猫叫，不禁奇怪，宫里怎么有猫。回头，才发现树上有一只白猫，冰蓝色的眸，重瞳，“鱼跃皇族”我下意识地想到，因为重瞳是鱼跃的皇族特有的标志，随即摇了摇头，只是一只猫，不可能的。谁知，那猫竟像知晓我的想法一般，冲我拼命的眨眼，示意我注意他的眼睛，然后用舌头舔舔腿上的血，示意我他的腿受伤了，无法从树上下来。我艰难的爬到半空，想抱它下来，却一脚踩空，身子疾速的下落，仿佛是无尽的坠落，是的，无尽。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我阖目，这样了解生命，也是幸福的吧。谁知，身子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凉砚盏。我猛然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深情，我想一定是幻觉。因为在我半天没说话之后，只傻傻的盯着他看时，我看见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了。他也知道了么？我曾经以为那不为人知的爱恋。

他将我放下，冷淡的望我。我猛然清醒，俯下身微微行了个礼，“驸马。”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情感，装作平淡的这样唤他。

刚刚的偶遇让我无暇理会那只猫，怀着五味陈杂的心情向住处走去。

眼看最后一丝光线将被黑暗吞噬，远处的天空墨浪翻卷。我绾好如瀑的青丝，正要出去赴约，一只猫被扔了进来，腿上的伤口已被清理包扎好了。

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乖，等在这里别出去，我有事，要出去，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我轻抚它柔顺的皮毛，心中不知为何，温暖无比。

天子门前。“公主。”我从远处就隐隐望见了那个红色的身影，红的凄恻，繁花开尽，只留一地残红。看样子，她等了很久。

她回头见我来了，扔给我一个包袱，“走吧”

我没有片刻犹豫“走么，可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流连。”

只有屈辱。

见我清泪横流，仿佛于心不忍，她又一次望着我的眼睛，犹豫再三，终究只挤出一句话，“忘了吧。”

“忘？敢问公主，这谈何容易？已经决定离开，七也不瞒公主，我深深知道自己配不上凉砚盏，明明只见过两面，我心中的想念却越发浓烈，一刻不息。也许，当那份淡淡的情怀遇到阻碍时，就会变得愈加执著与坚定。此生七与凉将军无缘，往后也只能与他残留于七心中的种子度过余生年华。我坚定地望向远方，悲伤，却无比坦然。

“真美。相必盏也就是爱上了你这份天真的执著与淡然无尘的眸光”公主轻声叹息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你说什么？盏，他”

“什么我说什么，你快走吧！”公主又恢复了平时刻薄的面目，却还是泻露了还未来得及掩藏的情绪，像是……在为说漏了什么而后悔。

公主欢欣的语气中难掩的悲伤，骄傲刻薄的神情中难掩的善良，盏眼厌恶的眼神中难掩的神情，是了，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的好奇心一旦被激发，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笃定公主本质善良，迅速的出手抽出她防身用的腰刀，架在颈间，“公主定有什么事瞒我，如若不言，七今日将效死于前！”

公主沉默着，眼见刀刃一点一点的贴近我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只是请你答应我，无论你一会儿听到什么，都请一定离开。”

“好，我答应。”我颔首。

“一切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就在哥哥刚刚登基当晚，皇宫巨变。猫妖一族弑君篡位，猫妖王则以哥哥的身躯统治泱涟。猫妖王虽为人狠毒偏执，却极重爱情，且爱的宽广。他只求我幸福，不求得到我。知道我喜欢盏早有意让我们成婚。本来盏这回攻城归来，就会成婚，却在半路杀出了你。盏虽然极力隐藏，但妖王法力高深，早就探知了盏的心思。他眼里只有我一人，你继续呆下去，他定会除你，你死了，盏也不会幸福，我同会愧疚一生。现在你走，我回去就会在他的酒中兑入仅此一杯的望川水，它就会忘记你，他会幸福的。我们都还活着，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如果我没猜错，猫妖王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必会暴怒，估计他正在部署军队赶来，因为要隐藏真实身份，他不会动用法术，按人力赶来的时间算，你还来得及走……”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来不及了。”一个金服默眸的男子坐于马上看似平静的说到，实则暗流涌动。“弓箭手，待命。”

我正惊愕之时，一道玄色身影在我眼前立定。

“鱼凌？”我心中疑惑。

鱼凌朝猫妖王单膝跪下，“哥，我是你唯一的亲弟弟，请看在弟弟的面子上，放过七”

“你还有脸回来见我？领命去鱼跃做间谍却恋上了鱼跃公主，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也罢，你自废你千年法力，自毁右臂，我便放你和那个女人走。”

“好，我答应。”

天降大雨，万里雷鸣，旁边的百年大树轰然倒塌，我只模糊的看见眼前血流成河，便失去了知觉。

尾声

等我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幽静的木屋，鸟鸣悠扬，一旁的凌微笑的看着我。

空荡荡的右臂刺痛了我的双眼。

“鱼凌……”

一年后……“七，你怨我么，我是猫妖王的弟弟。”

“怎么会呢？凌，该怨的应是你啊。你为我，断了右臂，废了千年修行，背叛了兄长，还要日日看着自己爱的人思念别人。你……”

“这么久了，七，你始终不肯放下对我的歉疚，每每想到同我在一起是你赎罪的方式，我才更为心痛。”

“……”我侧身默默注视天空下稀薄的阳光，晨间的薄雾如同安静垂下的纱幔，在晓风的吹拂下，流动着春的笑意。

我不言，因为我无言以对。

“算了，七，我们出去卖扇子吧。这时候人该多了。”

幕城，“听说公主和驸马今天要来游咱幕园。”

“听说公主和驸马那是一个恩爱，结婚一年，驸马一个小妾未取。”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前的扇子，不去参与讨论，努力告诉自己，我不认识这个人，他，亦不认识我。

突然，四周寂静。

“请问，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扇子，烦劳为我选一把。”我抬头，是盏。仍是第一次见面温存的笑容，只是这回眼里也盈满笑意，那样温柔。他是真的爱上公主了吧。

忘记者幸福，只把一世悲哀都留给了铭记者。

“粉的那把吧。”望他最后一眼，只希望这一眼能长一些，再长一些，直到地老天荒。

……我远远的望他离去，泪水决堤。

“七，你还是忘不了他。”

怎能忘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七，我决定离开了，我想，如此，你我都能轻松些。你……好好照顾自己。这里是这些日子我们赚来的银子，拿好。”

“好……”我平静的应下。恍惚的，我见他释然的笑了。凌额前的几缕碎发从他耳后滑落，轻吻他瘦削而精致的面庞。其实我很想问，凌，把银子都留给我，你，怎么办？凌，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法力无边，身份尊贵的绝世男子了，我甚至在想，你以后会不会挨人家欺负。但我终究什么也没问，因为，我懂你，凌。

逆着团团如盖的光影，我看他离去的背影，孤独的断臂，突然意识到，失去法力的他似乎苍老了那么多。若有一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我甚至不敢与你相认，然后我们擦肩而过背道而弛。“人群像一场失败的战争，将我曾记认的人埋葬其中。”又一次，面对他离去的方向，我又一次，以鱼跃的皇族礼仪为天下所有怀有爱的人，祈福。

想起公主的那句话，“我们都还活着，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红颜弹指老，天下若微尘。

我们能够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心的交给这个世界，毕竟，我们，还在。

一个人说过，爱可以使人变的坚强，相信我，我只是一时无法止住眼泪，所有的，如雁度寒潭般，风吹疏竹，都会过去，时光终会洗刷记忆的浓度，；留下的，只是些或深或浅的印记。如雪泥鸿爪，我们还有明天。要好好活着那就把自己放心的交给轮回世世，你说可好？

因为，此生，定不只是轮回。而我们，没有必要用此时的悲伤泣尽一生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