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的爱情
独特的爱如漩涡,陷入其中才知恐慌。只能任其摆布。对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爱不能容忍,爱不能一味的谦让,在心里成了一粒沙。终归要失去那份爱。情感细腻,文笔简洁,欣赏,问候作者!
1
砂锅朝电视墙上飞去,碰撞,碎裂。汤汁四溅,香浓的气息溢满房间。葱段,姜片,火腿片,青菜,趴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异常突兀。
丁克很随意的打翻了萧然熬了一个上午的鼋鱼汤,原因很简单,萧然打破了他一闪而过的音符,那飘忽的捉摸不定的所谓灵感。
对于丁克,摇滚远比女人重要。
萧然面无表情,弯腰下去,收拾地板上的狼藉。砂锅碎屑划破大拇指上的水泡,有种钻心的疼痛。丁克没有节制的喝酒,常常胃出血。夜半时候,强忍着胃部痉挛抽烟。萧然买来的胃药,被丁克毫不留情的倒进马桶。
萧然从一个老中医那里打听得来,鼋鱼汤很养胃。费了很多周折买了一条野生鼋鱼,还专门挑选上好的砂锅熬汤。鼋鱼的味道真宗鲜美,营养几乎没有流失。
萧然感觉委屈,却没有流泪。
厚重的烟灰色窗帘紧闭着,即使外面阳光灿烂。丁克不喜欢光亮。
室内布置光怪陆离,是丁克喜欢的调调,萧然的喜好无须顾及。
萧然在厨房里包扎伤口。白色的纱布,细细的缠绕,血液仍是渗透出来。萧然有些不耐烦,扯掉纱布,对着水龙头,冲洗血迹。
丁克抱着破旧的吉他调弦。萧然从弦音里听出了暴躁不安,听出了愤怒哀伤,还听出了对这个社会的敌视。萧然感觉恶心。黏稠的黑色液体在血液里发酵,腐臭,却无法剜除。
萧然用凉水拍着脸,对着镜子微笑,强打精神。昨晚睡在沙发,一夜朦朦胧胧,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但都是烟灰色的背景。
头发简单的束成马尾,萧然整理好课件和教案,匆匆赶往学校。
推开教室门,学生哗啦啦的全体站立,大声的喊“妈妈,生日快乐”。萧然手中的材料散落一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
对萧然的窘态,学生善意的大笑。萧然也变得快乐起来,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萧然拆掉粉红色的包装纸,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笔记本。萧然翻开,前面几页都是学生的祝福语。歪歪扭扭,写的很乱。
老师你上课的时候虽然很严格,但是你严格的时候非常可爱。我看着你很像我的姐姐,下课的时候我真想叫你一声姐姐。
你老批评的一个学生。
老师,坚坚强。学生,为老师护航。老师,每天都要嗨皮。
祝萧老师节日快乐,四秀发发发。
你一个笨笨的学生。
还有错别字,这肯定是爱流鼻涕的小胖子张远航写的。萧然一条一条很认真的看,心底一条小溪缠缠绕绕,细细流淌,萧然感觉安宁而且不孤独。
纸质是晕黄的粗纸,透着古典气息,是萧然钟爱的风格。
老师,你做的可乐鸡很好吃。我还想吃。张远航腼腆的低着头,声音里却是满满的撒娇。
张远航生日那天,父母都出差在外。萧然批改作业到很晚,走的时候发现张远航还在操场上打篮球。张远航眼圈红红的,问了半天,才知道没人陪他过生日。萧然买了蛋糕,做了一桌的菜,在张远航家里给他过生日。
老妈,你偏心。我也要吃可乐鸡。其他学生开始抗议了。
萧然招架不住,这帮孩子真是蹬鼻子上脸啊!不过萧然喜欢,喜欢学生叫她老妈,喜欢学生下课后缠着她讲冷笑话,喜欢学生偷偷往她包里塞苹果,喜欢学生写小纸条夹在作业里承认错误。
萧然温婉如水,而丁克,性情暴戾。
对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这样26°的爱情,还能维系多久?
阳光没有温度,风却很清凉,如薄荷。道路两旁种着萧然叫不上名字的树,不过珊瑚红色的花骨朵却很特别,状如灯笼。
风卷着长发向后飞扬,萧然裹紧灰白色的棉质长款毛衫。
萧然走过很多地方,看到很多场景。
坐在红彤彤小辣椒堆里的妇女。挂满吊兰的阳台。轻舞飞扬的紫罗兰色的薄纱窗帘。还有花园里羊肠小道上错落的光线。
妈妈,我长大后要当老师。一个扎了好多羊角辫的女孩蹦蹦跳跳,颊边的酒窝浅浅漾开。
为什么啊?牵着那个女孩的女人一袭紫色长裙,优雅而温柔。
当老师可以一直上学啊!上学能得到好多小红花。
萧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慵懒的靠着椅背,沉默的看着那对母女走近又走远。
萧然感觉外面的一切轻松而美好。
而那栋房子里,有的只是沉重与晦暗。特别是丁克在家的时候,更是烟雾缭绕。
丁克没有节制的抽烟。555,中南海,利群,红旗渠,红塔山,散花,黄鹤楼,他都会抽。他不会忠于任何一种牌子。他会一直更换。他喜欢生活中有变换和不安定的元素。很多东西,于他来说,只是需要,不是必需。
2
萧然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晦暗的布景,暧昧的气氛,电影很煽情。萧然脑海中零碎的片段咔嚓咔嚓的切换。
萧然第一次见到丁克,便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劫数。丁克的眼睛很特别,清透如水,却又迷蒙如雾。萧然承认自己不可理喻,但她确实是疯狂的恋上了丁克浓重的黑眼圈。
他眼中还包含了太多的不确定性。这是萧然后来才发现的。而萧然,是个非常确定的人。一旦认定,很难更改。
电影落幕,影院里一刹那的强烈光线在萧然回忆的天空里划下一道闪电。萧然措手不及,只能落荒而逃。
广告牌密密匝匝。霓虹灯好像生病了,挤出没有丝毫张力感的亮光。萧然摊开手掌,掌纹异常清晰。老人说,这样的女人命好。
公车上人潮涌动,满是疲惫的眼神和冷漠的嘴角。男人慵懒的靠着车厢,领带松垮;女人耷拉着头合着眼睛,粉底脱落。公车停停走走,车厢里却始终死气沉沉。
萧然想起一望无际的大海。天空是近乎透明的蓝,大海的蓝却不同,如没有调匀的颜料。它们无限延伸到遥远的地方,在萧然的视线里汇聚成一条线。那是脚步无法触及的地方,视线却可以肆意侵略。
海水一层层推进,发出很有重量感的声音。海水漫过脚背,浪花打在膝盖上,萧然喜欢这种有质感的东西。而丁克,让萧然感觉到强烈的生命存在感。
那种独特的爱如漩涡。漩涡很美丽,如滴水的红色樱桃,陷入之后,才会有深深的恐慌。你不由自主,你无能为力,但你不可遏制,只能任其沉沦。
为何冰凉高压的海底时常会传出来自地狱般的呜咽?只因为沉积了太多的故事,埋葬了太多的生命。
萧然的爱情是26°,那是秋天的温度。
钥匙插在锁孔,萧然有些踟蹰。从一种泛滥的孤单到另一种冰冷的寂寞,从一座吵吵闹闹的空城到另一个冷酷无情的冰窖,家外家里有何区别?丁克施行家庭冷暴力,两人关系几乎处于冰冻状态,萧然不晓得还能任性的坚持多久?
铁门忽然被拉开,萧然撞进一个久违的坚实怀抱,丁克一身酒气。萧然皱皱眉头,但没有反抗。
客厅内放着《迷迭香》。
丁克半拥着萧然,很快乐的跟着节奏跳舞。
在认识丁克之前,萧然认为玩摇滚的男人都应该是长头发,穿皮夹克,喜欢破了洞的牛仔裤。可是,丁克并非这样。不抽烟不喝酒的时候,他是干净的深沉的。他慵懒的像只猫,浑身上下透着股风一般的随性。
一家经纪公司签了我。那些投出去的唱片扔进大海里,终于还是激起了一丝浪花。萧然,相信我。不久之后,这片小浪花一定能够掀起惊涛骇浪。
萧然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夜空,眼神涣散。
你不快乐?丁克握着萧然的手。萧然掌心柔软,如冰激凌,一握就融化。
不,我很满足。至少,站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别的女人。
丁克轻咬着萧然娇小的近乎透明的耳垂。萧然吃痛,惊呼,贝齿轻启,丁克的舌如愿以偿的游入,贪婪吸食那一唇的甘甜清香。萧然彻底沦陷在淡淡的烟草味和浓浓的酒精味带来的风暴中。
丁克抽调萧然束着长发的银质簪子,光滑如绸缎柔软如云朵黑亮如珍珠的头发如瀑布般倾泻,散落在萧然线条柔和的白皙锁骨上,勾起丁克最原始的欲望。
丁克猛地扯掉萧然的碎花长裙,将萧然打横放在冰凉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轻抚,啃咬,肆意侵略。
萧然一夜浅眠,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的片段重复播放,醒来的时候头胀欲裂,全身疼痛。
丁克依然沉睡,往常蹙紧的眉头放松开来。萧然轻吻丁克浓密的眉毛。
扯开窗帘。白色的光线斜斜的打在客厅地板上,画面一片狼藉,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荷尔蒙气息。
把早餐放在桌角。一杯牛奶,夹着煎蛋火腿片的土司。煎鸡蛋的时候加了些许胡椒,丁克喜欢那种独特的味道。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萧然决定去旅行。
萧然想要找回自己,找回那个和26°的爱情格格不入的自己。
3
午后的阳光微弱,大概是26°。铁道两旁是高大的毛白杨,挺拔的枝干结结实实,穿透柔软如棉花糖的云层。原野上是饱满的稻穗和大大的风车。远处群山线条简单,却勾勒出一种大气与稳重。
长发很随性的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鬓角处几缕发丝凌乱的飘散。萧然背着双肩包,感觉轻松快乐。
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阻隔了天空和大地。落叶很厚,踩上去甚至会有水分渗出。对萧然来说,一切潮湿而新奇。茂密的丛林下掩映着一个小村落,低矮的土房里飘荡着与世隔绝的炊烟。
几座小山环绕着一个浅浅的小湖泊铺展。湖水幽深,是很粘稠的绿色。一群孩子在洗澡,他们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男孩子变换着各种游泳姿势,如雨后浮出水面的小青蛙。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有象牙白般的牙齿,眼珠很黑很亮很水润。不同于城市里女孩子白皙的皮肤桃红的脸颊那种弱不禁风的美丽,她美得健康自然。萧然痴迷于这种野性的美。
阳光很纯粹,在那个女孩挺翘的鼻尖上跳舞。她忽然潜入水中,如一尾美人鱼。萧然在想,夜半人静的时候,半弦月也好,全月也罢,这个如精灵般的女孩是否会对月流珠?
湖面寂静好久。那帮男孩子早已上了岸。皮肤如涂了橄榄油,露出健美的胸肌。萧然忽然恐慌起来,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毫无预兆的跃出水面,甩着头抖落短发上的水珠,笑声清脆如风铃。那女孩左右手臂里各抱了一条大黄狗,它们亲热的舔着那女孩的脖颈。那黄狗眼睛同样很亮,如暗夜里的宝石。
萧然眼眶潮湿,毫无理由的就被这一幕感动了。
那女孩游出水面,朝萧然微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我叫黄丫。这个叫大黄,那个叫二黄。黄丫简短的介绍中,还不忘和她的朋友逗着玩。大黄叼来一条质地很粗糙的毛巾,黄丫亲昵的抚摸它的耳朵。
我叫萧然,就冲着山上的苹果来的。萧然从包里拿出巧克力,递给黄丫。
黄丫把毛巾扔给二黄,二黄很灵敏的接住。
味道好怪啊!有点苦,又有点甜。
没有这里的苹果甘甜。夕阳的余晖在萧然脸上晕开。
石头垒成的院墙很低,一个老婆婆在院子里咒骂,手中的棒槌敲着青石板上的衣服,咚,咚,咚。
整天捣捣鼓鼓的,这试剂那药水的,不务正业的赖坯子。连学生也不好好教,还算是什么老师!?糟蹋了这青山绿水的好地方了。还敢搞女学生!?这样的老师,怎么还不被人撵的远远地啊!?
萧然看到院墙外小路的尽头,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隐入透亮的月光照不到的灌木丛中。
那是张老师。黄丫顺着萧然的目光看去。有人说他一心想走出大山,整天搞些所谓的科研。不过也有人说他是专门从城里过来搞研究的,后来妻子背叛了他。我也不晓得,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这里了。
萧然随黄丫走进院子。
我快饿死了,奶奶。黄丫投进那老婆婆的怀抱,撒着娇耍起无赖来。
那老婆婆有古铜色的皮肤和粗麻绳般的皱纹。皮肤很有光泽,很有张力。
萧然喜欢这里的一切。起码到现在,萧然感觉大山是美好的。
萧然鼻翼的汗珠滚动,滴在唇上,咸咸的。萧然反手挥掉额头的汗水。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的流汗了。萧然感觉快乐。萧然好像忘了丁克,忘了城市里浑浊的空气,忘了她可爱的孩子们。
萧然在帮黄老太把一筐筐的苹果放进地窖里。这样苹果能贮藏到明年三四月份,到时候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黄丫命苦,老早没了爹娘。可怜这娃,知道心疼我。生活全靠着这一片苹果林,这是我们的命根啊!
萧然黯然。望向远处的山头,一种难言的悲伤溢满胸腔。这里素淡如一幅水墨画。这里才有真正的安静。这里才有深深的寂寞与失意。而这里所谓云淡风轻的生活,只是因为他们无力改变现状。
“砰!”是爆炸的声音。浓烟从学校上空升起。山风吹散悬浮的尘埃。黄老太感觉这山风前所未有的冷冽。黄丫还在学校上课呢。
萧然搀着有些趔趄的黄老太,赶到学校。
是张老师的化学实验室爆炸了。
张老师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的,面如死灰,静默如一尊雕像。他再次失败了。为了实验,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校园里一片静穆,如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萧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
萧然走的那一天,地面泥泞不堪。昨夜刚下了场暴雨,小湖泊里的水涨了很多。
萧然的心是沉重的。她非走不可。她已无法再容忍这里的一切。昨夜,张老师大醉,失足,埋葬在这往日清透的湖泊里。
4
萧然推开门,丁克坐在窗前抽烟。
室内一切一如萧然离开时。只是牛奶已经变质。烟灰盒里堆积如山的烟头无人清理。
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贱女人?
我很想知道,我走之后,你有没有找过我?萧然坐在窗台上,与丁克对峙。
没有。丁克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个经纪公司骗了丁克。丁克每天接拍一些三流电视剧,经纪公司从中抽取提成。而出唱片的事,却一再推脱,敷衍应对。丁克单方面解约,倒赔了一大笔违约金。
丁克现在谁都不再信任,只信任能将自己的才华发挥到极致的摇滚。他还在等待。他蓄势待发。
萧然笑了,从来都不应该对丁克的温柔存有丝毫侥幸。她早该料到是如此。
我要离开你。萧然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随便。我只要摇滚。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丁克在努力克制情绪。
你把全部希望给了摇滚,可摇滚却一步步几近把你逼入绝境。萧然想起张老师挫败的姿态。他们是同一类人,赌徒,不输掉性命决不罢休。
丁克,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是一只蚂蚁,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个城市一点一点蛀空。为什么要这样?!
萧然,你太孩子气了!丁克重新燃起一支烟。
对!我是孩子气!我孩子气才会爱上你,我孩子气才会忍受你,我孩子气才会失去自我!我现在还想继续孩子气下去,我要到大山里教书!
萧然跳下窗台,丁克拉住萧然的手腕。萧然怒不可遏,对着丁克又踢又打。
我只是一粒沙,但我至始至终相信,会有一个贝壳会容纳我,然后倾尽汁液,将我打磨成耀眼的珍珠。
那又与我何干!?萧然无法忍受丁克的自以为是。
丁克放手。萧然摔门而去。
丁克摁灭烟头。窗户打开着。二十三楼的夜风异常凛冽。
夜幕下萧然的背影化为一个点。丁克知道,他是彻底失去萧然了。
26°的爱情,最终,无法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