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寂寞泪阑干
作者描绘的故事真挚感人,带着意思微凉的心境,将这份爱情的萧瑟,一点点的窥探,字里行间浸透悲伤。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七岁,那时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她紧紧守护在积劳成疾,久病无医的母亲身边,用她稚嫩的嗓音声撕力竭地朝每一个路过的人呐喊并用她瘦小的手紧紧拽住每一个人的裤管,希望可以有一个人大发慈悲救救自己的母亲。曾经那么温柔善良,美丽贤雅的母亲都是因为自己才会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为了照顾从小体弱多病的自己,母亲怎么会没日没夜的做女红,洗衣服。是的,都是她,是她害了母亲!现在谁来帮帮她,只要能够救母亲,只要能够再听母亲那低软的一声“雪儿,真乖”就是让她为奴为婢,作牛作马她也愿意。是的,她什么都愿意,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没有,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她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的谩骂,唾弃乃至踢打,一次次的爬起来,一次次地倒下,她几乎已经绝望地想着就这样跟着母亲到另一个世界也很好,最起码她们可以互相取暖,相依为命,对她来说,有母亲的地方再苦也是天堂。
“你怎么了”听到这宛如天籁的声音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蓦的抬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那么近的距离,近的让她恍然以为一伸手她就可以抓住她所有的幸福。那样的一张脸阿,丰神俊朗,宛如天神。虽然仍带着一点点稚气,却丝毫无损于他那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他不由自主的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一眼万年,这张脸永远的在她心里扎了根,并成为每个午夜梦回里最深的想念和慰藉。她心一慌,迅速地放开无意中抓住他衣服的手,并将自己脏兮兮的小手藏在身后。突然想到了母亲,她又急切地指了指身边昏迷的母亲,哭着说“救救她,求你!”他将视线转向女孩旁边的妇人,那么的孱弱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并永永远远的离开这个人世。他忽然想到了他自己的母亲,小妾的身份让她一直都活的诚惶诚恐,卑微而懦弱。但是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才那样地委屈求全。从小他就在那个富贵的人吃人的笼子里饱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虽然只有十三岁,可为了生存,为了母亲,他没有天真和幼稚的资格。他已经不再纯良了,在母亲被人陷害差点死去的那一刻他就发誓即使是不择手断也要站在致高处,操纵别人的命运,而非被人操纵。若不是那不经意的一瞥让他看到了女孩眼中那与幼时的自己一样的绝望的眼神,他不会停下,永远不会。生离死别他看的太多,早已麻木。可就是那时他感觉自己如死水一般的心动了一下,即使是那样的微不可察。“给她二十两银子”在她愣神的当儿已经有人将那二十两银子放在她的怀子。他也毫不犹豫地大踏步离开。可还没迈开步子,就感觉到一双手狠狠的拽住了自己,那么那么的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我走吧,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甚至是劈柴,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这些活她都做过。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母亲是因为生了她而被嫌弃乃至最后被抛弃。母亲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垂泪,每当这时她都会紧紧的抱住母亲说“娘,不要哭,你还有雪儿”。那时起她就决心做最孝顺最善解人意的女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扭过头看她,她娇小的脸上满是脏污,可那双盈盈明眸那么坚定执著,就那样地盯着他,一眨也不眨。他感觉自己原先那几不可察的波动似乎更明显了一点。他竟然发现他不忍心拒绝了,他竟然也会不忍心,他的铁石心肠呢?他的冷血无情呢?他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了。罢了,帮人帮到底,就当是讨母亲的欢心,毕竟善良的母亲一直都想要自己做个好人。“你叫什么?”纤雪,我叫苏纤雪”弱质纤纤,纯洁如雪,他脑中迅速闪过这两个词,可随即他就轻摇了摇头,甩掉脑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把她带到府中,随便安排个事”他吩咐完后就大踏步地走开,不再回头。一次的心软已是极限,他决不允许自己同情心泛滥。以后她是死是活,再与他无关!
就这样她成了他府上的丫头,主要在厨房帮忙,间或扫扫院子,整理花草,母亲也得以在夜府浣衣处干活。时光荏冉,转眼五年过去了,她默默的关注了他五年,偷偷地爱了他五年,她看着他由当年面目稍显稚嫩的少年成为而今成熟冷漠的男人。她打听关于他的每一件事,她从不放过偷看到他的每一个机会,她了解他胜过了解她自己。她知道他沉思的时候会拧眉,她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嘴角肌肉会被牵动,她知道他高兴时眼会弯成月牙,虽然看到的机会少的可怜,她知道他不喜欢诗经论语独喜欢孙子兵法,他知道他最喜欢吃的是他母亲在他腊八生日的那天熬制的腊八粥…她了解他,事无巨细,她想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他了,因为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他。特别是两年前母亲去世后,他更成了她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他是她的空气,是她的阳光,是她的整个生命。从五年前起,他成为她的救赎的那天起,她就发誓她要永远做他爱的最忠诚者和他幸福的守护者。遗憾的是她只能默默地陪伴他五年,她被人误会是偷儿要被赶出夜府。她也曾想过去找他,向他解释,求他留下她。可是她宁愿离开他也不能忍受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和鄙视。她无法忍受,即使是想想也会让她肝肠寸断!所以她选择默默地离开,把他放在心里,离开。
草长莺飞,花开花落,四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唯一不变的是她对他的心。虽然知道自己配不上他,虽然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可她还是想让自己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这样如若老天垂怜可以让他们再遇,她是不是可以得到他的一眼正视,哪怕只是一眼这一生她就无怨无悔,死也瞑目。她在挽霞阁里拼命地学习琴棋书画,即使是腊月伏天她也从不曾懈怠过。苦心人,天不负!通过努力加上天生丽质她最终成为了挽霞阁的卖艺不卖身的头牌,艺名海棠。或许是她的名气太大又或者只是机缘巧合,总之上苍终于听到她心里最深切的呼唤。他来了,但是面对他陌生的眼神,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的心仍然止不住的痉挛。他忘了吗?那个曾经他救下的女孩,那个默默关注他五年的女孩,那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孩。是啊,或许他从来就不曾记得过又谈何遗忘呢。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如果没有遇见是不是还能抱着幻想入眠,还能一次次的憧憬和设想与他再遇的场景。可是她想他,发疯一样的想他。难过终究抵不过她对他的思念。所以即使他不记得她了,她还是要感激上苍对她的眷顾。她极力掩饰住心中的波涛汹涌,脸上露出甜美温婉的微笑,一步步慢慢地走向他,她心中的神。可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和眼底深处掩藏不了的一丝丝鄙夷。是啊,在他眼中她是最卑微的以色侍人的妓女,是男人可有可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下贱的女人。可她不想的,真的不想!可是势比人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又怎么能逃得过命运的那双翻云覆雨手呢!可即使沦落风尘她也从不曾堕落过,除了她自己其他人永远也不知道她为了保有她的处子之身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她的清白是她用命换来的。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她要把清清白白的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他,即使她知道或许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天是她最幸福的日子,那个晚上的回忆是她最宝贵的珍藏,即使早晨醒来面对的是早已凉透的被枕她还是觉得心满意足,最主要的是她拥有了他们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液的孩子。为了生下这个孩子,为了孩子不活在别人的鄙视的眼光之下,为了给予他正常人的生活,她几乎付出了她所有的积蓄,甚至毁了她自己花容月貌的脸,拥有一张残破的脸的女子青楼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得了吧。可上天总是喜欢跟她开玩笑,总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候将她从天堂狠狠的推至地狱。他们的孩子,那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孩子,那么那么的像他的孩子,那么那么小才只有四岁的孩子,她给予了孩子全部的爱啊,连同对他的那份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可是老天爷何其的残忍啊!它竟然从她的身边带走了他,她已经寸步不离地守护他了,她已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了,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去爱他了,可他还是走了,那么的无声无息。她忽然觉得世界一片寂静,头脑一片空白,他走了,带着她所有的一切永永远远的走了。她再也看不见他小小可爱的脸,她再也听不见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她再也摸不到他白白胖胖的小手了。她想哭却发现脸上竟然没有潮湿的感觉,原来心死了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这是她最后一次去找他,自此以后她会常伴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她会每天诵经念佛祝福他还有天上的孩子。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大红的喜服与人喝酒,脸上带着幸福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最喜欢的形状。自从他母亲死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了,可今天他竟然笑了。她忽然觉得欣慰,以后他是不是可以不再孤单了,是不是也可以拥有最简单的幸福。可她的嘴角还没有咧开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把刀,那把明晃晃的刀。她几乎是本能的飞身过去拦在了那把刀前。刀依然插在她的胸口上,鲜血浸透了她的衣服,可她感觉不到疼痛,真的感觉不到,她只是觉得幸福,能够死在他的怀里,能够守护他最爱的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他紧紧地握着她越来越冰的手,满脸的震惊。“纤雪,我叫苏纤雪,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能给你做腊八粥了”她其实还想问“你还记得那与你有过一夜肌肤之亲的海棠吗?”“你还记得那个每次看到你都低着头的小丫头吗?”“你还记得那个叫苏纤雪的小女孩吗?”可她已经不能问了,她看到了她的孩子召唤的手了!他将她冰冷的身子拥进怀里,仔细的端详着她的脸,却蓦地发现这个脸上带疤的女子莫名的熟悉。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划过脑际,瘦小的女孩,总是低着头的小丫头,和那次的那个花容月貌的青楼名妓。可是画面太模糊,记忆闪得太快,他还是无法明确地记起她是谁,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心里想着以后他腊八生日的那一天是不是都吃不到自娘死后他每年都会收到的神秘人送他的和娘做的腊八粥口味一样的腊八粥了。他突然觉得初秋的风竟然有了浓浓的凉,吹得他的心瑟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