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纯亲
母爱的伟大,母爱是孩子追寻的源动力。就算是再穷,不嫌家贫,不嫌母丑,这是一个有良知的孩子所拥有的想法。在见到母亲的一刹那排斥,一直到后来了解事情原委之后的释怀,真正的血脉相连,骨肉亲情还是难以割舍的。问好作者!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只住在舅舅家,对于母亲的记忆几乎为零。曾听舅舅与舅母说起过母亲,她长得并不好看,才37岁,就已经弯腰驼背,毫无生机。
我从没见过父母,仿佛他们从不存在过。也纳闷他怎么会娶母亲这样的难看的女人。
17岁那年冬天,茫茫的白雪铺满了大地。舅舅把母亲接了过来。我不曾见过她,汪汪的眼中有一个深深的泪窝。她穿着厚厚的黑色大棉衣,内着紫色条纹毛线衫,下着黑色大棉裤并一双黑色花纹棉鞋,这完全是乡下人的穿法,没有肃穆,只有土,根本不像城里硕士,与热闹的新年也气氛不符合。我一直住在城中,必是厌恶这种穿法的人,也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不管舅母怎样对我努嘴,我依旧我行我素,不理睬她。
她也竟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与舅母说了几句土话就回房间了。
与母亲一同来的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小保姆艳英,总是满脸堆笑,衣服光鲜亮丽,打扮得像个城里人,眼影一圈又一圈。她忙里忙外,家务事不停。原本以为母亲来了会热闹一些,却把原本的“家庭”氛围搞得七荤八素。
晚饭时间,母亲泪痕未干地走出了房间,她没有笑容,也没有话语,像茫茫的雪地一样冰冷而难以看清内心。她冷漠的表情又仿佛隐藏了几多忧伤。她坐下了舅母为她盛了一碗少少的饭。饭桌上没有任何声音,从前充满了欢笑的餐桌突然变得冷冷清清,连平时笑嘻嘻的舅母也一脸严肃,一切都因为母亲的到来。我有些尴尬,只是胡乱地吃了几口,就回客厅看电视了。母亲细嚼慢咽,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有些讨厌她,不知为何。
她的泪痕,可谓深不可测,我琢磨不透,也不想琢磨。一个乡下人而已。
除夕前一夜,舅母嘱咐我早些起床去祭拜父亲。我很惊讶,为什么要在除夕这样的大喜之夜去祭拜我父亲呢?她只是说,这是母亲坚持要去的,她已好久没有去看父亲了。
除夕一早,我挑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到洗手间去准备刷牙、洗脸。母亲站在水池边,平时的面黄肌瘦却已经消失不见了,却多了几分神采奕奕,竟一点看不出以前那副模样,也许是因为今天要去看望父亲吧。他们应该很相爱。
精神的母亲竟平添了几分媚意,睫毛不修而长,肌肤不抹而白,唇想血般红,鼻子甚挺,看来十分迷人,虽然衣服还是来那天的那件,却已消失不见了那种土气,像是城里人模样了。我徒生了几分敬意。
舅舅在楼下催促我们快点下楼,母亲早早地洗漱完毕在门口等着我、舅母和艳英。我洗完脸刷好牙到了门口,站在母亲的对面。
母亲挪步走了过来,一把牵住我的收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很细腻,我却霎时傻眼了,站在哪里不动。我的天呐!“安晴。”我缓过了神说道。
母亲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哦!?和我孩子的名字一样嘛!”
我更是惊异,什么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是我么?什么?什么!
舅母过了来,开了门,一个笑容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听到了,为什么不解释?究竟是什么?她挽我的手,拉住我就往外走:“我们走啦!”母亲应了一声哦,便走了出来。艳英关上了门,追上了母亲,也挽着她。
路上,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舅母?舅舅?还有那个女人?我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个女人,在茫茫的雪地上的一抹黑点,想欺骗海中的一条鱼儿,不知她是吃的,还是被吃的。
车上,我坐在舅母身边,不禁看着她年轻的脸问道:“舅母,你们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那个女人是不是我妈妈?”舅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挂着微笑的女人,叹了口气,探过头来轻声对我说:“安晴,她的的确确是你的亲生母妈妈。只是在快生你的时候,你父亲去世了,”说到这里,她抽泣了起来,但又把声音压低了,“她伤心欲绝,身体抵抗力下降,生你时大出血,差一些同你父亲一块去了,侥幸活下来也憔悴成这样。做月子的时候,问我你去哪儿了,看她一蹶不振的样子,我狠下心骗她说你也已经去了。因为这两样,她实在支持不住了,得了抑郁症。”她又转过头望了一眼母亲,有回过来轻叹了一口气,就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瑟瑟的北风与茫茫的雪地,人来人往的街道寂静而繁忙,眼中朦胧地含了些什么,只是自己也说不清。风吹在脸上,冷冷地冰冻了我的脸庞,僵住了我,也僵住了时间。
眼界渐渐模糊了,就掉转过头,看见那个含笑的女人,那个微笑中藏了多少不可言说的欺骗。父亲?母亲?这四个陌生的而熟悉的字眼,我却从未说出口。上学时看见同学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脸上喜笑颜开,我多么希望母亲也能牵我的手吖!我掉进了纠结的泥潭中,是说明还是不说明,母亲,我曾经讨厌的人,一个可怜的女人,我到底该怎么做?谁告诉我!
车渐渐停了下来,母亲收住了微笑。像窗外望去,只是茫茫的雪地。我伸手揩了一下眼睛。母亲第一个下车,艳英随着母亲也挪步下了车。我也跟着下了车。
一下车,我的心惊了一下。满园的墓碑,碑上挂满了雪珠。一个一个冰冷的满含微笑的雪白的坟。满眼的雪白与死寂,无止境地蔓延着。
母亲挣脱了艳英的手,我急步走到了母亲的后面,不知是害怕墓地还是希望亲近。她的背影孤独而沧桑,绝美而凄凉,与这白茫茫的雪地相映成辉。我突然很能体会到她的心境。
母亲在一个墓碑前停了下来。墓碑上刻着赫然醒目的大字,一张照片。
那便是我的父亲,我从不见过,从不曾有任何交集的人。交集?算有过么?
我走近了墓碑,看清了父亲的照片,他长得有些许的英俊,与母亲有些般配。细细地看着这张照片,看着这从不曾见过的父亲,我曾夜夜念叨的面孔,现在却在墓碑上看到。我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泪奔腾着。
母亲肃穆地站在碑前,没有土气也不见了媚意,她只是一个妇人,一个挚爱丈夫的普通妇人,在茫茫白雪地中站立这。她注视着那张照片,似乎不曾见过。眼中含着伤感与依恋,还有些许思念。17年吖,她17年没有见过他了,他是谁?他是她最爱的人!她伸出白净的手柔柔地抚摸那张印满沧桑的脸。这几秒钟中,没有任何其他掺杂的,只有纯纯的如同茫茫白雪地的爱恋。
我转头,舅母与舅没下车,却也是一脸的肃穆看着母亲。唯独旁边的艳英抓耳挠腮,对于她的厌恶甚至到了几乎仇恨的地步,她竟然在我父亲墓前做这样的动作,对她城里人的印象抹灭得毫无踪迹!
我的目光有转到了母亲身上。她脱下黑色大棉衣,丢在纯白的雪地上,像一只小黑猫蜷缩在母亲怀里。眼泪始终奔腾着,落在雪地上,霎时化成冰。
她到了坟旁,也不顾脏或不脏,靠在坟上,手红红地将坟上的雪拨掉,裸露出了冰冷的青砖石。她用脸贴着青砖石,仿佛就是靠在父亲身上,中间没有冰冷的阻隔,只有热烈的拥抱,亲切的话语,压抑不住的感情。她的嘴咕哝着,轻声细语地说着,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仿佛父亲的脸就贴在她的脸上。母亲抬起头,看着冰冷的青砖,仿佛突然才发现她所拥抱的爱人仅仅是一堆青砖。但她又仿佛不知道,她满含深情地看看,看着,仿佛里面的人儿会跳出来。因而竟想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无论多么感人,那也只是一个传说,不是现誓。
可怜?对么?母亲的一生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么?不行,母亲诠释可怜很恰当,但是可怜不能诠释母亲。想到这儿不觉又是一股心酸,低下头啜泣。又想起了那段纠结。
母亲问了那堆青砖,站了起来,环顾了四周白茫茫的晶莹剔透的雪地。我抬起头,又看见了她那熟悉而陌生的泪痕。旁边的艳英却也一脸的肃穆。母亲看着艳英的眼睛。
艳英向车子走过去。
母亲看见了也是满脸泪痕的我,捡起了棉衣走了过来牵住我的手:“好好珍惜眼前人,不要去习惯失去。”她似乎,不,她的的确确已深有体会,什么是失去。她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个背影,不能用任何语言诠释的背影。
艳英的声音传过来:“蕴晨不想回你们那里,她要回家,而且晕车,那我们先走了。”说完扬长而去,没有听到舅舅舅母的声音。我转身呆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凄凉而绝美,只是不知所措,想起了母亲刚刚所嘱咐的“珍惜”,顿时恍然大悟。
“妈!等我!”我追上了母亲牵着她的手,周围是舅母的尖利的呼声、呼啸的北风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自此,我拥有了一个纯而亲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