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今年早点订票吧！过年回家的人太多了。”

“家里都好，不用担心我和你爸，你自己一个人多小心点。”

“就这样吧！等你回来再说吧。”

“对了，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

一个人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难免会想家。家里的一切，在孤独而悲伤的人眼里都是那么美好。

不过，离回家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现实生活并没有在周末停止向我身上加压。暂时还是不去想回家的事了！

在床上翻了个身，感觉潮气正试图从鼻孔钻进我的身体。突然意识到，今年似乎比去年要冷一些。

家里还没下雪，挺让人在意的。

今天，隔壁桌的那个新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请假了。平日里她对于工作的积极早就超过应该表现出的热情了，有好几次生病了还在坚持。怎么说呢，这孩子太有干劲了。

这一次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本想去看望她，可一忙起来也就忘了。而且，我后来也意识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还好，第二天她完整的回来了。

我瞪着自己的死鱼眼看着她。她被我吓到了，不停的为昨天把工作都丢给我道歉。

她告诉我，昨天她的好友失恋了，凌晨给她打电话。因为朋友的情绪很差，她有点放心不下，所以请了一天假陪她。

失恋吗？因为自己很久没失恋过了，一时还真有点想不出那到底有多痛苦。

我问她是怎么开解那个失恋的朋友的。

她这个比我年轻的脸上常挂着胆怯笑容的姑娘，很认真的告诉我，“只是陪着她坐在一起而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样的话，我也希望能以她朋友的身份失恋一次呢！

年底的工作永远都要比平时多上几倍，明明过了年也可以再做的事情，不知不觉的就都被压缩到年关将近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了。

今天的工作没做完，午饭忘吃了，晚饭随便对付了一下。看来要拿回家继续赶工了。

隔壁桌的姑娘已经走了，拿了一堆文件和另一堆零食。说是去失恋的那个朋友那里以自己实际的奋斗来唤醒她那个朋友对生活的热情。

一脸的慷慨激昂——其实，只是放心不下而已吧！

街上一如往常，忙碌而难有喘息的空间。日光还没彻底消失的时候，昏黄的人造光线早就充满了夜晚的头顶。

有时，盯着路灯会不自觉的产生幻觉，好像有雪在这散布开的光线里落下。

开玩笑吗？怎么可能呢？

不过，寒冷的湿气倒确实沉降下来了。一时寒颤，打了个喷嚏。

希望不要感冒就好了。

可是我的希望很少会有被重视的时候。回到家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无力了。强迫自己塞进了几篇阿司匹林后，呆坐了十几分钟并没有见效的感觉。浑身发热，不用体温计也知道自己发烧了。

看来，工作是做不了了。明天会不会起来呢？不管了，先睡一觉。

那一晚，我做了好多梦。我好像从窗边的玻璃后面看到雪了，轻柔的飘扬了一夜。在我分不清是看到还是梦到的世界里，我的身旁凉爽的吹着微微的风。我梦到了小时候在雪地里跟漫天的大雪聊天的记忆，我梦到了有一个始终想念我的人，坐在我的身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陪了我一夜。

我梦到，她慢慢消逝了。

在天明之前，我被惊醒了。看着窗外升起的朝阳，还有一些融化了挂在玻璃上晶莹一如眼泪的水珠。

是朝露还是雨水？

身体虽然好了一些，但我还是请了一天的病假。没有想要偷懒，也不是因为生病而软弱了。只是觉得，应该坐在这里，就这么呆坐上一天。

外面确实没有下过雪，而我的房间也一如无数个昨天一样，潮湿阴冷，没有丝毫凉爽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病还没好的原因，我的视线依旧模糊。虽然总感觉身边有一团幽蓝的光，但去触摸却什么也把握不到。

心中莫名的开始悲伤起来，明明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也不曾拥有，却产生了短暂幸福即将消失的悲哀。

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反复震荡着叠加的悲伤，将我的心沉重的压成一团。渴望一场解脱，但又莫名的不舍些什么，即使痛苦也仍然不舍。

就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不知道因何而生的痛苦一下子倾泄了，泪水奇怪的从那双多年未曾被感动过的双眼中喷涌了出来。

被泪水遮掩而隐约的视线里，身旁的那团蓝光，突然脆弱的化作千万颗粉末，在这个房间里盘旋，而后消失了。

我双手托着自己的脸，疯狂的嚎叫了出来，悲伤的眼泪从我心中深沉的感情里一发不可收拾的释放开来。

最后，我的心好像干了。

等我平复了心情去开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没想到敲门的人还在，隔壁桌的那个姑娘，拿着慰问品呆呆的站在门外——眼睛里满含着泪水。

我本以为自己的这份狼狈模样会吓到门外的人，但是，当我看到她的眼泪自然的流下的时候，我却被彻底的震撼到了。

那颗本来干瘪了的心，一时又恢复了跳动。

我坐在窗边，吃着她给我带来的晚饭，看着她不好意思的擦干自己的眼泪。然后，一人一杯热茶对坐着直到太阳再一次隐没了自己的光辉。

她说在门外听到我的哭声和嚎叫，“虽然想帮你，但又不知该怎么办，就只好在门外陪着你一起哭了。”

她的泪水不经意间流进了我的心里，不知因为什么而失去了所有的心，慢慢的又复归鲜活了。

也许，我只是希望有人能陪着我吧！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的陪着我。

就像她一样。

你相不相信有妖怪呢？

不做坏事，喜欢人类，天真而幼稚的妖怪呢？

我相信，因为——

我就是这样的妖怪。

我住在这个北国的小城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我的妈妈在离开我的时候告诉我，不要去太亲近人类，愚昧的人类虽然看不到我，但却会盲目的恐惧和憎恨我。

为什么会憎恨我呢？我不过是个只在冬天才会醒来，只有下雪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妖怪而已呀！

不过，人类真的是很奇怪，虽然只有冬天才能观察他们，但却总能有些新的收获。

北国的大人们嘴上总是在下雪时抱怨漫天的白色雪花，但当他们第二天出门看到厚实的新雪时总会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偷偷地笑一下。

人类的孩子们可以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喜悦，他们会在雪地里奔跑。在我身边飞过的雪球，会让我也快乐起来。

可是，孩子们总会有玩累的时候，偷笑的大人们也总会回到各自的家。

最后，除了雪，只剩下我一个。而雪，更像是我的延伸罢了。

我想要有人陪着，想要有一个哪怕不能倾诉，也不能知晓我的存在，可是愿意陪我一起在雪地里呆坐的朋友。

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

我总是满怀喜悦的苏醒，不久再带着些许遗憾的睡去。

然后，有一天，当我在半空中落下的雪花之间穿梭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坐了下来。

那一年的那一天，雪下的很大很轻柔，在那个男孩子身边没有凛冽的风。

我慢慢放下自己的身体，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用自己的脸对着他，身体则舒服的向上倾斜趴着。

这是一个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男孩子呢！他的心平静而温暖的跳着，他的快乐沉迷在雪的迷茫之中，让我看不清楚。

突然，他抬起了头，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喃喃的说，

“初雪，

真美呀！”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了，从没有过这样的快乐和幸福，终于有人能陪我了。

慢慢的终于落到了与他一般的位置，我也伸出自己的双手，抱住了他。

原来，人类是这么温暖的呀！

我记得那天，坐在他的身旁，陪着他在雪里坐了好久。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要走了，我静静的看着他，已经很满足了。在快要走出我的视线的时候，他回过身，向我招手说再见。

还能再见吗？

那之后，我总会不时收集好多的雪花，在那一天的那个地方，慢慢地洒下。

而当有雪下的时候，他就经常会出现。

他会对着雪和我说各种各样的事情，会笑会哭，也会安慰我。

我很开心，因为有他陪着我。

可是，为什么他会与其他人这么不同呢？为什么每天在雪中穿梭的那些人不会让我产生拥抱的念头？

又是为什么，当他慢慢长大，越来越忙碌，在雪地里陪我的时间因而越来越少的时候，我会那么想念他呢？

人类总是把彼此之间解释不清的羁绊叫做感情。可是我明白，他是看不见我的。他和我之间又能有什么感情呢？

终于，他离开了这个小城去到了一个听说永远也不会下雪的城市。

每年过年的时候，他还是会回来，可是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在雪地里陪我了。我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记得一个不曾看见触摸和爱上的我，我也知道没有什么感情的纽带可以维系他和我。

可是，只要每年冬天能看到一眼就好了，哪怕只是在雪天的路上，或是隔着玻璃的窗，只要能看到他一眼，我就又能安眠一整年了。

这是上一年的事情了，我在他的窗外洒下了大片的雪花，他反常的扔下家里的亲人，走到户外，在那个常坐的地方坐下。

像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一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即使他的身前有很多过往的路人，他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对着雪和我笑了。路上的人看到他，都惊慌而厌恶的逃开了。明明是个大人了，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偷笑呢？

那一天的笑容，与多年前的很像，但却有些悲伤在笑容之间苦涩的绽放。那种悲伤由他的心慢慢扩散到我的心，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呢？

之后的一年休眠中，我不时被那种悲伤惊醒。明明除了几片雪花之外，什么给不了他，为什么还要一直奢望让他快乐呢？

但是，很担心他，真的很担心他，担心的想要马上见到他——

在今年的冬天刚刚叫醒我的时候，我没有给这个小城带来第一场雪就离开了这里。我要向南走，我要见到他，我要让他见到我为他洒下的雪。

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反常的比北国更早的迎来了初雪。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竟然离我这么远，当我终于接近他所在的那座城市的时候，我早已没有力气再去下一场初雪了。

可是，我还是想见他，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想。

终于见到他了，没有笑容，盯着刺眼的路灯，在流动的人群里静静的伫立着。

他好像生病了，早早的在房间里躺下睡着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你下一场雪了，也许当明天到来的时候，我就要消散了。

你是不可能了解我的存在以及这么多年注视着你的心情的，但我想对你说，即使这份感情是单向的，即使你永远感受不到我，我还是很感谢你，我还是很想念你，我还是很——爱你——

他浑身发烫，不时还会因为难受而迷糊的睁开一会儿眼睛。

我只能为他做这最后的一件事了，在他偶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时候，他会看见我的身体化为碎片而做成的只能在那一方的玻璃外存在的雪花。

这是给你的，我爱的你，今年的以及今生的“初雪”。

残存的灵魂不知为何就是不能消散，为他轻声耳语般的吹去一些微风，似乎也把我的记忆吹给他了。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他似乎好了一些。

他盯着窗外已经化为水珠的我的身体，茫然的发呆。

就这样，我的灵魂在他的身旁发着幽蓝凄冷的光陪着他。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他有几次朝着我伸出双手，可是什么也触摸不到。

不要这么落寞呀！总会有人代替我陪在你的身边的。

也不要这么悲伤呀！即使我的记忆里满是落寞孤单，我还是要说，能和你相遇并在一起，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感受了。

他要哭了，而我则不得不消失了。灵魂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脆弱的化为千万片，我不舍的围绕着他，最后一次抱紧他，然后，消失了。

希望有人能像我一样陪着你，什么也不说，什么却都愿意去做。

还好，爱上了你——

今年冬天，一场雪也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