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歧路

故事发生在60年代新疆建设兵团“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有位叫唐尧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生，清瘦、单薄、细高细高的个儿，喜欢穿件褪了色的发白的军装，戴顶军帽，腰里经常束条棕色的军用皮带，白皙的瘦长脸，一对从小饱阅世态炎凉、饱尝人间辛酸、过早成熟的眼睛。

唐尧是一个出生在繁华大城市，生长在福利院里的孤儿。在学校他就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他默默学习，好好学习，想着有一天要出人头地，高三那年就是班里的语文课和俄文课代表。唐尧还有好多的特长和爱好：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摄影样样都很精通，在兵团组建宣传队时大家都选他为队长。唐尧最擅长的乐器就是琵琶，一曲“高山流水”深深打动了维族姑娘古丽的心。

美丽的古丽也是兵团宣传队里的一名队员，主要是跳民族舞蹈的。那个时候台上的伴奏乐器只有琵琶、二胡、板胡、三弦、冬不拉、手风琴、笛子、大小提琴，一只口琴就可以来个独奏曲。

宣传队经常演出，台子上的古丽一条鲜艳的红色民族长连衫裙，上面一件窄窄小小的黑丝绒马甲，裙边和马甲都用同一个颜色的布，压镶着漂亮的小花边，脚上一双红颜色牛皮舞靴，好象是一盆盛开的红玫瑰。鸭蛋形的脸，皮肤细润而光泽，一双泉水般纯净的眼睛里，含蕴着柔合的光亮。她那天生红润的嘴唇，象两片含露的玫瑰花瓣。笑起来两个酒窝可爱极了。一头乌黑光洁的头发，梳理成几十条细碎均匀的小发辫，一顶红色小帽子歪歪地躺在头顶。身材苗条的古丽，给人的印象就是端庄美丽。

古丽是宣传队的绝对主力队员。独舞、集体舞每个节目都少不了她，每支舞曲都少不了唐尧来为她作伴奏。他们俩个在队里可以称得上“珠联璧合”。“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新疆亚克西、伊犁河水翻波浪、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金珠玛米雅古都、心中的歌儿献给亲人解放军、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洗衣舞、”还有子尧作曲、古丽编的双人舞蹈“越南小姑娘”、“江水在滚滚的流向东方，战士的心；向着那心中的红太阳——”

唐尧的琵琶弹得是如痴、古丽舞的是如醉。唐尧和古丽都相互暗暗喜欢着对方！

二十四小时中最可爱的一个小时——白昼在和暮牵手交接的那个时刻，是属于古丽和唐尧的。这个时候的太阳，慢慢地从天空落到了大草原的边上。它刚刚要挨到地面，马上就变成了紫光。一抹红光罩住了草原；草原上传来一股股草的清香。田袅一声一声地叫着，往远方草原上的水池子那里飞去。

农场外的田垄上，他们在并肩坐着。“古丽，我用俄文背诵一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的一段话好吗？”“亚克西”！啪啪啪！古丽高兴的拍起了手。唐尧用带有家乡口音的普通话朗诵起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回忆往事，他不会因为失去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禄禄无为而羞耻。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古丽瞪着美丽的大眼睛；聚精会神的听着唐尧流利、富有感情的背诵。啊太好了！太精彩了！古丽被眼前这个汉族青年的情怀、才华深深的感染了。“唐尧，请教教我好吗？我也很喜欢这段话！回去后要记在红卫兵日记的首页。”古丽高兴的请求着。“好啊！让我教你容易，但你要给我表演表演动脖子。”唐尧调皮的歪着头看着古丽说；“好！这个太容易了。”天真的古丽就坐在地上作着维族人最拿手的表演；左右晃动着脖子。好可爱的姑娘！唐尧心里荡起了一阵阵涟旎……

唐尧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着，纠正着古丽的发音。古丽也非常虚心地，向这位老师一句一句的学习。唐尧看聪明的古丽学的很快，又很有兴趣的用俄语，教唱给古丽一首《卡秋莎》：“正当梨花开满了山崖，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两眼注视着对面的村庄……”

“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蕴藏着湍急的暗流。”

古丽的心有如河水，越深越无声，她的感情深深地珍藏在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离开唐尧的时候才肯打开，任其驰骋。古丽失眠了，此刻她的心里，眼前到处都是唐尧的影子，她的整个世界里都是唐尧。

他们享受着友谊的甜蜜。这种甜蜜，从朦胧可爱的黑夜中隐隐显现出来。它的出现一半是天真纯洁、一半是期待柔情。古丽和唐尧在一起的时候，有一股强烈的暖流，通过她的全身。此刻，他们好象不是坐在寒风的田野里，而且是在温暖的火树银花里。那刺骨的寒风怎觉得是和熙的春日，这就是爱的给予；给他们带来的活力。

唐尧望着古丽可爱明亮的眼睛，望着她那小帽子下面露出来的细小辫子，望着她酷而美丽的身体，特别是望着她那起伏的胸脯；感动得浑身在打颤。惊叹造物主是如此的神奇！唐尧，是个从小没受到过父母溺爱的苦孩子。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友谊和爱情是非常向往的。子尧，好似是在黑夜里看到了曙光，在慢慢向他走来。

又是一个美丽的黄昏，唐尧和古丽散步在杨树林里。突然！远远的望见一条黑颜色的猪向他们狂奔过来……

看到那么大的一头猪，咈哧咈哧哧一路小跑过来。把古丽吓得掉头就跑，谁知这一跑不当紧。好象是给猪发了个邀请信号猪象是被谁猛抽了一鞭！对着跑去的古丽发动了进攻。“真主啊！胡大！饶恕我吧！！”古丽哭笑不得的跑着，祈祷着。“古丽，不怕！注意脚下，有我呢！”只见唐尧把手指放在嘴里：“呜……呜……”呜呜的口哨声清脆响起逥荡在树林的上空，野猪听到了身后的口哨，扭回头又对唐尧奔来。机灵的唐尧猛地爬下，说时迟，那时快这条疯了似的黑猪来了个三级跳，竟从唐尧身上跃过，扬长而去。“嘘……”唐尧出了一口冷气，古丽还呆呆的站在那里两眼含泪。“古丽，没事了，过来吧！”古丽拿出绣着玫瑰花的手帕，帮着唐尧擦拭着脸上、头上的尘土，同时踮起了脚尖，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一点。看着她那脸上的表情，唐尧感到心里热热呼呼的，他象个孩子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她拍打、擦拭。两个人的心同时回荡着美妙的旋律，这种旋律有时象从从另一个美好的世界上来的回声，在人们心里急荡。

唐尧还专门为古丽编了一个太极剑舞。在田间地头，宣传队的报幕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在报告节目：“下一个节目：为毛主席诗词《蝶恋花》编排的太极剑舞，编舞：子尧、琵琶伴奏：唐尧、诗朗诵：大兵，表演者：古丽。下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啪啪啪……！

只见英姿飒爽的古丽手持一把明光闪闪的宝剑上场了。一顶绿色的军帽把大辫子罩的严严实实，一身绿军装，一条军用皮带束在她细细的腰间，更显得她精神焕发；气质昂扬！随着朗朗的男中音的朗读声，和着悠扬的琵琶曲子：“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颺直上重霄九。问询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并步点剑”、“弓步削剑”、“提膝劈剑”、“左弓步栏”、“蹬脚前刺”、“跳步平刺”、“弓步平斩”、“仆步穿剑”、“朴步横扫”、“左右匀抹”、“丁步点剑”、“弓步直刺”……

古丽窈窕的身肢，手持宝剑，时而探身曲膝，时而满场盘旋，只见她身轻如燕，完全按照“以心运气”“以气运剑”的要求进退轻灵，沉稳，拧转吞吐灵活，臂弯松活，作到了身剑合一。因为有舞蹈的基本功作基础，古丽把太极剑的步型、平衡、腿法作的是微妙微肖。即有传统太极剑的风格特点，又有舞蹈的创意。把个《蝶恋花》舞的是美妙绝伦！

在当时只有革命样板戏、和忠字舞的年代。这是一个很好的举创！宣传队不管是到工厂、部队、田间、地头都能听到战友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喝采声！

有的人喜欢把爱挂在嘴上整天：“亲爱的、宝贝”喋喋不休。可心里难说！

有一种人把爱和喜欢埋在心底，外表冷漠，可内心却在刮起12级台风。唐尧就属于后一种：他对古丽的爱越热烈真诚，他表现出来的是含蓄，不露痕迹。可见人们的爱情是一样的，但对爱情的表现形式是不一样的。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能就是这个理！

在那个无人读书的年代，唐尧却拼命的借书来读，他可以说是“博览群书”了。古今中外，只要能借到的，什么书都看。象外国名著有巴尔扎克的、果戈里的、莫伯桑的、泰戈尔的、但丁的、勃朗特的、托尔斯泰的、高尔基的、莎士比亚的、司汤达的、雨果的。还有普罗米修斯三部曲、荷马史诗之、圣经、阿拉伯民间故事……

中国古典的有：《诗经》、《老子》、《庄子》、《孟子》的译注、《论语》的译注、《唐诗》、《宋词》、《元曲》、《三国》、《水浒》、《西游记》、《西游补》《红楼梦》、《儒林外史》、郭沫若的《女神》、佚名的《平山冷燕》……唐尧掉进了书的海洋里。

夜深了，唐尧还在如饥似渴的读古丽为他借来的书。因为明天要还给人家！

古典古琴曲《流水》……

《流水》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泰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为鼓琴者。

唐尧在生活中寻觅着高山和流水。第二天他把古丽找来听他弹奏这首曲子：“舒缓悠远的曲调，把古丽带到了山崖高耸、云雾缭绕、峡谷寂静的空旷幽深之境，进入了无限的暇思……又好似听到了，“滚珠落玉盘，犹如叮叮咚咚的滴泉汇成淙淙溪流，漫过那爬满青苔的石岩……流水似乎已穿过险谷急滩，汇流成长江大河，浩浩荡荡，一泻千里。以阔大的气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容不迫地奔向那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

唐尧是一个在荒凉的沙漠上饱受过饥渴的人。他如果能在古丽那里的到一滴的露水，也会把它当作是甘泉！

唐尧和古丽这种温和的爱，持续了8年。他们都没有“越雷池一步”！在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身上，传统的道德标准的体现，就是这个样子。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和自豪。他们把这种爱看成是最纯洁最神圣的感情！

时光如梭，唐尧和古丽终于按照伊斯兰教的风俗习惯，走进了清真寺接受了洗礼。唐尧在一所小学校里任音乐教师，古丽在图书馆上班。俩人幸福恩爱，不少人都很羡慕他们这对“郎才女貌”的夫妻！一九七六年古丽为唐尧生下一对双胞胎，还是龙凤胎呢！姐姐索菲娅象爸爸：白净、文气、美丽。弟弟易卜拉欣长的象：妈妈，褐色的卷发、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唐尧看着这对宝贝整天是乐呵呵的，甭提有多高兴了！下班回到家，逗逗这个，膈肢膈肢那个。有时把俩人一起抱起来，满房间跑，象孩子似的。每每看到这个情景，古丽总是歪着头，心里甜蜜蜜的。任唐尧去扯疯……

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了高考。

在一所中学的校门口，高高地悬挂着一幅红布横幅长联，上面剪贴着令人振奋、望而生慕的一行大字：“新疆地区一九七七年全国高等院校招生统考第一考区”。校门口戒备森严的流动着维持考场的秩序、臂戴大红袖章的工作人员。

古丽推着孩子远远的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眼巴巴地看着学校的大门口，她盼望那考场收卷子的铃声响起，又害怕它响起。这是第一场考试，她面似高兴，但心中也有丝丝的不安，还带有点悲。高兴的是，自己的爱人在同学和战友中是出类拔萃的！不安的是考上大学后，唐尧会不会离开她和孩子？离开这个家？此时古丽心中的这种滋味很象白居易的《卖炭翁》一诗中的两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古丽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两个、……六个、十一个、二十个、三十个……眼看考生都出来了，正在古丽心焦急的时候，唐尧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帘：“唐尧…尧……”

古丽高兴得大声叫着！

“古丽”唐尧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激动地说：“考题很容易！我很快就作完了，出来晚！是在作反复的检查，你别担心了。”古丽赶忙拿出饭盒；里面是蛋炒饭，上面还放有几片西红柿。“你赶快吃！吃完再看会书，下午不是还有一门吗！唐尧看着一对熟睡的儿女，关爱的对古丽说：“我吃完你就回去，外面太热，孩子小他们受不了的！古丽点头答应了。

唐尧这个昔日的高才生。本来是“摩拳擦掌”要考北大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把他的美梦化为泡影。所以当大学恢复考试录取的消息传来后，唐尧信心十足！经过半年文化课的复习，第一场就感觉很好。

晚饭后，看着两个宝贝在摇篮里已经熟睡。唐尧把古丽拉到身边，古丽象个孩子似的把唐尧紧紧抱住，生怕别人夺走的样子。“古丽我上学也是在你的身边，我不会去报考内地院校的！我怎么能丢下我们的宝宝呢？古丽深情地看着唐尧，慢慢把头靠在了唐尧的肩膀上。感到幸福无边。唐尧把古丽的手紧紧握着，是那样的有力，那样的炽热，那样的暖和。一股强烈的暖流通过她的全身……唐尧顺势让古丽坐到自己的腿上，象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轻轻哼起了印尼的民谣《摇篮曲》：“宝贝儿……你爸爸正在过着那动荡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对打击敌人那我的宝贝儿……宝贝儿……睡吧我的宝贝儿……我的宝贝儿……宝贝儿……古丽心中温暖如春，任凭唐尧晃动着，好象回到了新婚蜜月时。如痴、如醉的快乐！有种自从生下孩子后，没有过的骚动情绪。劳累了一天的古丽被唐尧摇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面的通红。夫妻之间的默契；那怕是一个眼神、一个笑意也是心灵神会！唐尧最爱看古丽这种娇懒得似睡非睡的样子，会意的笑了。他抱起了古丽轻轻地放进了红纱帐子里……此时的唐尧就象一个纵马疾驶的骑手，骑着一匹俊马往前奔驰，忘记了世上的一切。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后退；凉风嗖嗖地扑面吹来；心中充满了醉意……又象是个泛着小舟随波荡漾的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葱郁的两岸呈现在他的眼前。起伏的伊犁河水拍打着船艄，小声潺潺，波澜漾漾，显示出一条浩浩荡荡的水道，带领小舟前行……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夏夜；晚风吹来一阵阵清凉，吹得人们神迷心醉。一切都充满了倦怠和快感，夜还在山峡里爬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