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

“在船上生活久了的人，站到陆地上，觉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苏颜合上书，对着苏辰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苏辰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苏颜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的疑惑问道：“这就是你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看完这本书后的感想？”

“嗯。”苏颜点点头，神情颇为慎重。

“好了，书看完了，我们可以开始讨论新的设计稿了吧？”

摇摇头，苏颜的情绪显然没有从书中抽离出来。她转头看了看落地窗。没有窗帘的阻隔，午后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入室内。她微微眯起双眼。

“苏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闻言，苏辰合上笔记本电脑，坐到了她的对面。

“我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印象，从前的我，所有的记忆，都和我的爸爸，还有一艘巨大的船联系在一起。”

我叫苏颜。

“你晕船了吗？”我站在一个被海浪的旋律弄得晕头转向的男人面前，他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起来吧。”我俯下身，伸出手。

男人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用力地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应该是个努力生活的人。顺着海浪的旋律，我轻而易举地把他拉了起来。把他按坐到椅子上，他总算不再摇晃。

“你为什么可以站得那么稳？”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和他的表情有几分相似，都有点狼狈。

我笑了笑，“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早已习惯了和海浪一起共舞。”

“你到过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我想了想，“我在外面的世界出生，却对它没有一丝印象。”我的所有记忆，都在这艘船上。

“我该说这是一件好事吗？最起码你没有被外面污浊的世界折磨过。”男人的表情有些悲怆，看起来，曾经饱受折磨。或许，现在也是。

“我懂你说的那个世界。在这艘船上的旅客，都来自那个世界。从他们的身上，我可以清楚地描绘出那个世界的模样。”久居在船上，在不知不觉中，我学会了从他人的衣着、表情、动作、谈吐来判断他们的出身、阶级、地位、职业、家庭情况等，就像一个能够轻易地透视人心的巫师。

男人看着我，眼神里尽是怀疑。他肯定在想，这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该不会是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吧？

“你可以不相信我刚刚说过的话，但是，下面这一句，绝对要相信。”我认真地看着他。

“什么？”

“这种天气会持续三天，所以，你得有心理准备。”说完，我转身离开。男人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想让我帮他一把。我看着前方，假装没有听见，作为他不相信我的话的一点小小的惩罚。

外面下着大雨。爸爸撑着伞站在甲板上。风雨飘摇中，爸爸的身影显得很模糊。我跑到他身旁，躲在伞下。爸爸的帅气的制服全湿了。抬起头，看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跌入我的手心。

“颜颜，快回去，别淋了雨，会感冒的。”

我是个很容易感冒的孩子。只要气温有一点点的落差，身体就能很快地感觉到。我拽着爸爸的衣角，撅起嘴，摇摇头，就是不肯离开。爸爸看了我几秒钟，没有坚持他的想法。他把我拉入怀中，尽量用身体为我遮挡风雨。

“爸爸，这场雨要下多久？”天黑沉沉的，看起来像是要塌下来了。

“这个可说不好。天气是很难预测的，特别是海上的天气。”爸爸的眉头微蹙，神情严肃。

我抓紧他的手掌。

“颜颜，害怕吗？”

“不怕。”我坚定地摇摇头，“有爸爸在，我什么都不怕。”

爸爸笑了，脸上尽是岁月磨砺出来的皱纹。他摸着我的头说：“颜颜，你可以不怕大海，但一定要敬畏它。记住爸爸说的话。”

我点点头，虽然不明白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雨停后，天空渐渐泛白，太阳也出来了。旅客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他们涌到甲板上，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感慨和庆幸，像是劫后重生般虔诚。我穿过人群，坐到人少的地方。

“小姑娘。”

一个人坐到我的身旁，转过头，便看到下雨的夜晚那个狼狈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衣，一条白色休闲裤，看起来很干净。如果不是左眼下方的那道浅浅的伤疤还在，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我叫苏颜。你可以叫我颜颜。”

“我叫陈洋。”他伸出右手，突然想到什么，尴尬地笑了笑，手往回缩。

他大概觉得跟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握手很可笑吧。我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打算后退的手。“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虽然我未成年，但我懂得的事不会比你少。”

他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扬起一记笑容，他说：“小孩子都有一种期望快快成年的愿望，所以总是装成小大人的模样。”

“装？”我挑挑眉，对他的用词感到不满。“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是在装？”

他反问道：“那你有什么方法证明你确实不是个小孩子呢？”

我撇撇嘴角，对这个事事怀疑的男人有些不满。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我想，那个世界的人为什么都这样呢？

“好吧，让我来证明给你看。”我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到那个穿着西装却浑身不自在的男人了吗？那身衣服肯定不是他的。他只是穿着它来过把瘾，想体验一下这件衣服的主人所享有的待遇和感觉。”

男人看着我的眼神终于有些改变。他惊讶了。“我知道他，他和我一起上的船。”

“那么，我说得没错吧？”我明知故问。

他点点头。

“还有那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我示意他看向另一个方向，“她的婚姻生活肯定不好，可是她舍不得现在拥有的金钱和地位，只能一直忍耐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不想承认，但看起来确实是那样。”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的，但我还是得意地笑了。

“陈叔叔，你们大人就是要面子，只不过是说错几句话而已，改过来不就好了吗？为什么总是一副憋得慌的模样呢？”

他摸摸我的头，说：“颜颜，叔叔错了。”

认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叔叔，还要两天就到目的地了，你期待吗？”

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干涩，“孩子，你呢，你期待下船的那一刻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不想下去。”

“你不想去看看陆地上的世界吗？”

还是摇头。“不想。叔叔，别说是陆地上的世界了，就连大海，我都没有看清过。”在海中飘摇的人，怎会看得清海的全貌呢。

“孩子，总有一天，你要下去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他说完，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仰起头，望向天空，撅起嘴角。大海是我的世界，船是我的家，爸爸和船上的叔叔阿姨是我的亲人。离开了这里，我就会变成一无所有的孤儿。

“我才不要下去呢，绝对不要！”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我要离开海的世界，到陆地上去生活。爸爸说过，我们在陆地上出生，总该要回去的。

我问：“是要回去爸爸和妈妈生活的地方去吗？”

爸爸的眼神突然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秘密花园。而我，不知道那里的风景如何。爸爸总说，等我长大了，就会告诉我。到底怎样才算是真正地长大？

“颜颜，你想回那里去吗？”爸爸突然问道。

我抬头看进爸爸的眼中，看到蔚蓝的天空，还有自己。

“爸爸去哪里，颜颜就去哪里。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说的。”苏颜低下头，看着自己叫交握的十指。

“后来，你们回去了吗？”苏辰问道。

“回去了。”苏颜的声音流泻出难掩的悲伤，“不过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不好的想法闯进脑海，苏辰小心地问道：“那，苏伯父呢？”

苏颜高高地仰起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他，食言了。”

那是一个台风肆虐的夜晚。爸爸的眉头紧蹙着，船上所有人的神情都很严峻。他们在各自的职位上努力着。寒冷的天气，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无能为力的人只好躲在一个他们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用各自的方法祈祷能撑过这次严峻的挑战。

黑沉沉的天，下着暴雨。大风刮过，海浪卷起、落下，狠狠地砸在船上。大船在咆哮的海上飘荡，像一片叶子，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可能。

当撒旦张着黑色的翅膀站在人的对面，嘴角扬起宣判死刑后的得意笑容，这时候的人，除了俯首，还能做什么呢？

“海面恢复平静后，我站在高高的山崖上，努力地望向远方。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泪水流过扬起的脸庞，跌落在身体上。

苏辰把苏颜拥进怀中，抱住她的头，让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不知道，这个总是在笑的女子背后竟然隐藏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颜不哭了。苏辰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满脸的泪痕。她的双眼，很红很肿。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蔓延。苏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虽然他有疑问，但现在发问，不适合。

是苏颜打破了沉默。“那天以后，爸爸就消失了，船也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连残骸都找不到。最后，只能为这起事件冠上一个‘神秘失踪’的说法。”

“你不是也在船上吗？为什么……”

“我不在船上。”苏颜打断苏辰的话，“在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我下了船。当时，有一个很著名的设计师看中了我的天赋，认为我很有设计才华，想让我跟着他好好地学习。爸爸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管我怎么反抗，他坚持让我下了船。”

苏辰明了地点点头，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对于苏颜来说，这一次下船，不知道该认为是庆幸，还是不幸。

“总是晕船的陈洋叔叔代替爸爸照顾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他还是在照顾我。在我情绪最崩溃的那段时间里，是他一直陪着我，给我希望。他说，爸爸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要在这里，乖乖地等爸爸回来。”哭完后一直低着头的苏颜突然转过头，看向苏辰，一脸认真地问道：“你说，爸爸真的会回来吗？”

苏颜的眼神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祈求。苏辰知道，无论真假，她只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于是，他说道：“会回来，苏伯父肯定会回来的。”

闻言，苏颜笑了，像孩子般开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阳光映入，闪闪发光。

“回到船上的时候，会不会像刚站上陆地的时候一样，觉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呢？”苏颜想，如果真的能等到那一天的话，就会世界真的倒塌，她也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