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抑或女人

娜娜最爱说的一句话：你人妖啊。高兴时说，不高兴时也说。

初见她时我惊讶于她的美色，没听到她说什么便“嗯”了一下，乐得她树叶一样飘到地上捂着肚子笑。杨伟也不怀好意笑着，说我油头粉面确实像个人妖。

娜娜是杨伟的女友，到店里来试工。我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就在杨伟父亲的商城租了一个商铺，托他的福月租费管理费全免。

杨伟的父亲很有钱，所以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友很正常，我没有钱，父亲跟钱的感情也不深，所以没有女友特别是漂亮女友也很正常。其实也并非连女友都谈不起，只不过越穷骨子里越清高自傲，我卯了劲要找一个让杨伟也惊羡的女友。

——我很嫉妒杨伟，虽然他是我的死党。

死党的女友换得很勤。每次我打了货正给石膏模特换新装，就有一个或高傲或娇嗲的女孩挎着他胳膊来店里游逛。他照例把我新进的衣服评论一番，让女孩一一试穿了，然后丢下两个字“太次”，就又游逛着离开了。

看他们离开我心飘得很远，远得就如服装店的招牌：彼岸伊人。

我在等我的伊人，等初恋到来。杨伟已换了无数女友我依旧光棍一个，甚至连最平淡无奇的恋爱也没谈过。每次他到店里都很炫耀地同情我：兄弟，好好干，有了钱还愁没有女人？

但我不是在等女人，是等伊人。

商城里女人很多，伊人很少。女人打扮得妖姿招展，春暖花开的蝴蝶一样扑在各色衣服上，边比试边喋喋不休。而伊人，永远是在水一方灵动秀气的女人——比如娜娜。

娜娜无疑是杨伟的女友中最漂亮的一个。说漂亮抑或不准确，这个商城我漂亮女人见多了，但像娜娜这样超凡脱俗的，印象中应该只有瑞丽杂志或电视上有。她诗一样从遥远国度走来，又很时尚地摇曳我的心，抿嘴一笑时惊鸿掠影般让人痒痒。

那天她和杨伟来店里时不像以往的女孩子那样挎着他胳膊，而是娉婷着在他身边若即若离。一看到她我嫉妒的心顿时升腾了，偷偷问杨伟：“把一个大美女放我这里你就放心？”

他瞪了我一下：“兄弟的马子你也敢泡？”

——看来死党很珍惜这个女友，我有点失望。

那是我寻思着给店里请导购时，被杨伟知道了说他女友正合适，“她在家没事老烦我，我都不能好好玩游戏了。”

杨伟是骨灰级别的游戏玩家，在传奇里还跟一个女法师结了婚。我说他沉迷于网络早晚会疏远现实，他说现实和虚拟各有各的好，但虚拟的没有现实这么烦人。“你说跟了我的那么多女人，哪一个会真心对我好呢？还不是他妈的看上我的钱！”他叼着香烟敲击键盘，袅袅烟雾里漂浮的尽是不屑。

我沉默。富家子弟有太多的游戏资本，所以杨伟才能从容地游离于虚拟和现实之间。而贫穷如我者总是在现实里游得很累，虽然心飘得很远。

商城里熙熙攘攘，脂粉横溢中我恍如T台评委，意念里把每一个进店的女子盘剥得白葱儿一般赤裸，再给她们套上合适的衣服谆谆善诱。我眼光狠毒，受了我意念盘剥的女子扭动着腰肢，边试衣服边讨价还价，似乎很喜欢我色狼般的眼睛和讨好似的推荐。

娜娜在工作台里玩着电脑，不时冷冷瞥一下我和女顾客们的暧昧游戏。来店后从没做过一次导购的她心安理得玩着电脑，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生气。闲暇时暗地欣赏她的打扮，只见她高领衫上罩着一层透视纱衣，很楚楚风情很知性的样子，于是意念里也把她盘剥了一下，结果发现她本身的衣着就很合适自己。

“人妖啊，有必要装得那么色吗？你又不是很会做戏的人，”冷不丁她在电脑后面冒了一句，却头也不抬一下。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呢？”被她吓了一跳，急切想知道她心目中我的样子。

“你跟杨伟不是一路人，”她直起身靠着椅子，纤纤手儿垫着头，“他很现实，很直观，你却深沉得有点虚伪。”

我顿时惊讶眼前这个精致的女人了，她的眼光比我还毒。我只能熟练地打量女人的身体，她却不动声色观察了我的心！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我像要坠入里面了。她却忽地一笑：知道什么是人妖吗？

原来杨伟当初并没有跟娜娜讲来做导购，而是说我店里电脑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过来玩游戏散散心。娜娜也知道他是怕她妨碍自己玩传奇，便不动声色同意了。

“男人都希望自己空间很大，不管现实还是虚拟，我成全他就是了，”她斜倚着水蓝色墙壁，像株芦苇轻灵地摇曳在水面，恍惚彼岸伊人般向我走来。

“但我不放心把他撒手在网络，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游戏里的老婆，”她幽幽说着，我心却开始隐痛：伊人，也会是杨伟口中那般俗气的女子吗？

便问她：“现实里，你的男友要有什么样的条件？”

她妩媚一笑：“帅一点，会体贴人，最少要有两百万。”

两百万？我的心彻底沉了，在她清澈眼眸中苦苦游溯，却总在水中央。

所谓“人妖”，是在传奇游戏里男扮女装骗取玩家装备的人。娜娜刚开始玩游戏，很难和杨伟那样的高手在游戏里比翼齐飞，就想让我扮人妖帮她骗一些高级别的装备。我同意了。

其实只是想玩另一场游戏：把她从杨伟身边夺走，做我的彼岸伊人。

直觉中，我坚信她跟杨伟不是一路人，不是那爱财的女子。

注册个女性ID，就开始了我的“人妖”之旅。不玩传奇多年了，重新上手还是轻车熟路。先加入一个行会，然后在公聊频道寻找自己的目标。很快一个叫神牛武士的进入了我的视线，他级别很高，却口花花得很贱，一看就知道是个容易跌倒在温柔乡的骚包。

身为男人，我很清楚怎样把这个骚包吸引住，于是不断敲出温文婉约的文字。娜娜坐得离我很近，体香和发丝撩得我心旌荡漾，就忍不住转身面对她，看那瓷器般精致的脸，她凝眸以对。

“知道怎样勾引男人吗？”我直勾勾盯着她，心想只有女人才勾引男人，而伊人不会。这时神牛武士已开始跟我搭讪，涎着脸要我和他一道攻城练级。

娜娜宛然一笑，把我从电脑前推开和那骚包聊了起来。我只好心不在焉打理生意，游戏里繁华得烟花四起，我却好生寂寞。

不一会儿她对我说：“我刚刚把自己给嫁了，他给了我王者套装和200万游戏币。”她依旧倚着水蓝色墙壁巧笑倩兮，我却再看不出伊人的影子。

于是调侃问她：“你做杨伟的女友，也不过为了200万吧？”

她芳容陡变，冷冷地看着我，我不甘示弱还以颜色。两人就那么对峙着，空气不知是静止还是流动，我能听得到她因愤怒而显得很重的呼吸。

横下心，抱住她猛地亲吻了起来。她在我怀里很轻，柔柔的芦苇般顺水起伏。

“你人妖啊，”她开始挣扎，我却更有力地拥抱。

很快就听见一个响亮的耳光，我脸上火辣辣的。

她气呼呼瞪着我，我垂头丧气。

她却没有离开，依旧在电脑前坐了下来。而我的游戏，似乎就此结束了。

一连几天她没有和我说话。商城里依旧熙熙攘攘，我依旧用狠毒的目光剥开女人的衣裳，讨好着推荐合适的款式。

一次给石膏模特换装时，我忽然悟到：所谓伊人，赤裸了身体不也这个样子？什么在水一方，彼岸伊人难道不是女人，只不过被自己虚拟了罢了。

现实里游得很累的自己，却苦恋了虚拟女人这么多年，我不禁苦笑。从此对店里挑选衣裳的女人更是热情，一半欣赏一半暧昧。

娜娜开始变得沉默，见了杨伟也懒得理他。我和她偶尔目光相触，那清澈的眼眸似有哀怨，我却波澜不惊。

伊人，抑或女人，都是男人性幻想的一个伪命题，一旦破解了，就只不过赤裸裸的肉体欲望和灵魂冲动而已。

娜娜依旧在玩她的游戏，却显得很烦躁，因为神牛武士要见她。虚拟横过现实，一切都可能成真。网络的老婆难道不是老婆吗？杨伟和他的网友就多次在宾馆开房缠绵。

娜娜瓷器般精致的脸带有一丝红晕，欲言又止：“你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我冷笑：“怎么帮你呢，把我打扮成真人妖去见你的网友？”

她莞尔一乐：“死人妖，你说什么呢？”

许多男人都很乐意做护花使者，我就是其中一个。

鬼使神差着和她到宾馆去见网友，她进入房间，我在外面等候。原犹豫着要不要帮她，但架不住她哀婉的眼神，我只好同意了。

她说，见了神牛武士，他会给她最好的武器装备，从此她可以和杨伟在传奇里比翼双飞了。

我郁闷地想哭，为了那渐行渐远的伊人，抑或女人。

当娜娜在房里发出一声尖叫，我马上就冲了进去，抓住那个欲行不轨的所谓武士狠揍了一顿。门是她留给我的，使我很顺利的进去拳脚相加宣泄了自己的郁闷。

但更郁闷的，神牛武士报了警，说我和娜娜扮“仙人跳”诈取他的游戏装备。在派出所里，办案民警很严肃地说虚拟财产也要受法律保护。我听后傻了眼，娜娜不禁低声啜泣。

当杨伟把我和娜娜从派出所保出后，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下，扬长而去。

我回到商城，店铺已经乱七八糟。主管过来通知说我必须马上搬走，我无言。

她斜倚着水蓝色墙壁，很愧疚地看我：“今后怎么打算呢？”

“找个铺子再开张呗，”我勉强笑了笑，“我得努力挣钱，要不然啥时赚够两百万？”

“你人妖啊，这么在意我的话？”她扑哧一下笑了，“那我们两个一起赚，是不是会更快些呢？”

我高兴地笑了，张开双臂。她树叶一样飘了进来，在我怀里千娇百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