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交集

这下七台子兰家可忙坏了，一头要办理丧事，一头是柳紫嫣又要早产。

灵棚布置得庄严肃穆，棺材摆在中间，棺材前面摆着兰中鹤的遗像，一米多高，根根眉毛清晰可见，慈祥的面孔上，一双不是很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注视着前来祭拜的人。灵棚外面摆放着许多花圈。夜幕降临了，灵棚里点起了十几只蜡烛，微风拂过，烛焰摇曳，花圈簌簌作响，平添些许阴森恐怖的气氛。兰中鹤年纪不大，又是被砸死的，不是正常死亡，所以人们都对棺材中的他，非常恐惧。守灵的都是兰家人和近亲，编排值班的时候，大家心里发慌，不愿意又没法说出口，所以一致建议知宾的柳亦鸣，多用几个人，正常是两个人一班，为兰中鹤守灵每班用四个人，两个小时换班。棺材前部两个人，负责上香、烧纸，灵棚外两个人，来回巡视，防止有猫呀、狗呀的动物靠近灵棚，传说中，有死人借助动物的“气”，诈尸的。

“德虎，你爸醒了！”一个坐在棺材前的守灵人，站起来撕破嗓子喊着，往外跑，另一个人从椅子上一下瘫坐到地上，走不了了。

兰德虎坚持要守护爸爸一宿，所以班班都有他，这时，他正在外边溜达，回想爸爸的一言一行，听到喊声，也大吃一惊，匆忙走进灵棚，壮着胆子道：“别胡说，自己吓唬自己！”

“听，你爸在挠棺材！”

果然，听到棺材里“咯吱、咯吱……”地响，烛焰使劲地飘摇，忽明忽暗。兰德虎脑袋嗡地一声，头发都立起来了，扑通跪倒在地，头磕到地上咚咚作响，哭着说：“爸爸，您别吓唬我们，我给你磕头了，我知道你死得屈，我知道你放不下咱家，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家人的，你安心地去吧……”其他三个人也都跪倒地上不停地磕头。

一阵折腾后，听听好像没声了。刚要站起来，棺材里又“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兰德虎从小就胆子特别大，况且棺材里是自己的爹，他心想，爸爸要是真活了，岂不是更好？于是，站起来，试探着轻轻走到棺材前，壮着胆子说道：“爸爸，你是不是真的活过来了，你答应一声，爸爸！”说着，用手使劲拍拍棺材天。

一只老鼠，受到惊吓，从棺材和地面悬空的缝隙间“噌”地窜出来，跑出灵棚，那三个人在烛光下看得真切，都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站起来，原来是一场虚惊，此后再也没有“挠棺材”的声音了。

家里，更不消停，偏偏柳紫嫣难产。

为办丧事，机动车都被开出去接亲戚、买用品了，一台也没有在村里，惠虎的轿车停在牛角山村，谁也不敢主张用畜力车送紫嫣去医院，只能硬着头皮靠接生婆了。请来三个接生婆，各显其能，一直折腾到半夜，孩子才降生，总算母子平安。

听到孩子响亮的哭声，在窗外走来走去的兰惠虎一下瘫坐在地上，他累了，刹那间，全身紧绷是神经一下都松软下来，一点力气也没有。爸爸走了，自己又当上了孩子的爸爸，是喜是悲？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了喜也没有了悲，只有阵阵的心疼。

刘淑花和兰桂芬都长长地出了口气，孩子总算生下来了，你抱抱我抱抱喜欢得忘记了一切。兰桂芬把孩子包好，送到紫嫣面前，紫嫣这时满头是汗，脸色煞白，费力地看着可爱的小宝贝，这可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呀，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婆婆赶紧过来劝紫嫣：“孩子，别哭了，坐月子流泪不好，伤眼睛。好孩子听话，别哭了，你看咱这小宝贝多稀罕人，别看是早产，长得还挺壮实，这鼻子、这眼睛多像你呀，长大准是个美男子。嗨，他爷爷那老东西没福啊，晚走一天，也能见见孙子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小宝贝使劲地哭喊，似乎受到了多大的委屈。紫嫣格外揪心，有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呢？早产，是早产吗？不是，这个孩子不值得你们这样高兴，不值得你们离开刚刚死去的亲人，来这里陪伴我们。他是个孽种，是刘彪的儿子，不是兰家的后代。兰家越是对紫嫣好、对孩子亲，紫嫣心里越难受。说出真相吧？紫嫣不敢，婴儿无罪，如果人们知道他是恶徒刘彪的孽种，那孩子将从小受白眼，会被打入另类，将来怎样面对人生呀！不说吧？在现行的一对夫妻一个孩子的政策下，兰惠虎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紫嫣负罪感越来越强，啃噬着自己的良心，她默默地想，只能用一生做牛做马为兰家效劳，来作为回报了。

兰惠虎和知宾柳亦鸣以及几个族中人，商量办理丧事的一些细节，安排必要的礼仪和伙食。都停当了，才回到自己的屋里，疲惫的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宝贝，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对紫嫣说：“你有文化，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看咱这小宝贝儿多可爱呀。”

紫嫣苦笑着说：“还是你起吧，我累死了，想不起来叫什么好。”

“从接生婆来，我就拼命地想，起了一个名字，既适合男孩儿也适合女孩儿。”惠虎得意地说。

“别卖关子了，说吧。”

“你满意不？”

“叫什么呀，你不说我怎么满意？”

“就叫‘正心’吧，其中意义深刻呀！”兰惠虎盯着紫嫣，观察她的表情，猜测她是否同意。

紫嫣心里一怔，莫非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了？极力使自己平静，试探着问：“什么意义呀，我看挺平常的。”

“这里有挺多奥妙。”惠虎停顿一下，紫嫣又是一颤。

“你的名字叫紫嫣，从‘嫣’字取出一个‘正’字，说明他是你身上的‘肉’；我的名字叫惠虎，从‘惠’字中取出一个‘心’字，说明他是我的‘心肝’。两个字合起来，‘正心’！期望他做一个心术端正的好人。惠虎叹口气，接着说，“今天，我做了许多错事，现在想想，就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戳弄傻狗上墙，让我差一点杀了人，我要是杀人了，可能连儿子也见不到了，咱们一家人还不得失散了呀？我痛恨这些人，咱家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去派出所追查，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

“好，就叫正心吧，没看出来，你还挺有才的。”紫嫣放心地笑了笑，心想，叫“正心”确实不错，长大后千万不要像他那个畜生一般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