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深寒

消失若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21 19:1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9050
编者按

冰冷、伤痛、刺骨的情感。悠悠然的开口,缓慢的镜头切换着种种画面的忧伤。是淡然还是安然,亦或是悲凉的苦涩。一杯苦茶,沁人心扉,但是却伤人体无完肤。记忆中,那些曾经,那些灰暗,那些悠然伤心。一切都让作者悲凉呐喊,似乎在很早以前就开始预兆着将来的凄婉。作者文笔忧伤,情感细腻,把握故事叙述的味道浓郁,将一个简单的故事叙述的不简单,让整个风格和内容蒙上了一层精致的面纱。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她说:蓝耒,你不知道,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辛苦过。

那是七月的一天夜里,她尚且还缱绻在无边无迹的睡梦之中。仿佛抵达无人之境,稠密的阳光从指间亲昵地滑过,温暖如千万种从眼中闪过的梦境,大片大片牡丹在眼前盛放,是尘世的万千得意,是命中最耀眼的轩妍。女子倘佯其中笑容如菊,温暖如一片粉红色的海。

是觉刚刚好,又觉有所遗漏,压低心思苦苦冥想,浑浑噩噩间忽觉心口刺痛。仿佛吞下锈花针一般,抹上了月华的锋芒,一下一下,穿肠刺骨。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潜伏于梦中女子如花的脸上。定眼看去,看着看着,心无端就慌乱起来,不经意间便染上了磨损与疏离。仿佛闻到了朽木縻烂的味道,柃木间四处逃窜的寒冷,在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缭绕而开,愁肠百结。这种无望的感觉多年以前就已憝稔,她忽然明白,与多年以前相依为命的女子有关。挣扎着想要从梦中醒来,却是不得。

她确信自己是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在一片拂不去的阴影中,仿佛多年以前那般,声音婉转幽恨,如同暮色四合的天光。

即使陷在梦里,依旧能够轻易记起那时的天空,笼罩在冰冷的阴影下寸草不生。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上一年的冬天离她们而去,长久困在无爱的恐慌里,希望不能与时光等长,终失去理智,穿着火红色的高跟鞋,从阁楼的楼梯上失足而死。那时只觉失望,心知母亲就将如此消失,在此后的时光里再不得相见。这样浑浑渡日,在那一个冬天里所有的希望渐至扭曲。直到后来,能够想起的,唯有那种深入骨骼的寒意,还有相龄女子压抑的声音。

那时正值夏季,冰沉了一个冬季的心,尚未从极度的寒冷中舒缓过来。深夜睡不着,转身看到身侧的女子眼睛亦睁成了一盘明月,她小声地叫她,蓝和,蓝和,在周围青灰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寂,心里强烈的难过不经意覆盖。她无声起床,掇了一条板凳在院子里静默,圆圆的扇子一下一下摇动,想着一些事情。蓝和是在此刻走到她身边,仰身靠在腐松的檩木上,眼睛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小小的四合院下,仰望青灰的苍穹,谁也没有想要开口。她在星光寥落的青灰里看到彼此的脸,如玉瓷碟皿般冰冷,觉得时光是可以一瞬间老去。忽然领边的女子自顾自的开口,低微如同耳语。隔着不远的距离,她隐隐约约听清楚了她的语。她说:蓝耒,你不知道,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辛苦过。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望着那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子,顺着她一路遗弃的情绪,只是摸到一片冰冷如上个冬天深入骨子里的严寒,一阵惊颤。

视线追着黑暗里的背影,小声地试着叫她的名字:蓝和,蓝和,只是得不到回应。

那时已经疏离,这个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并不能敞开心菲,共同取暖。彼此看见的并不能被对方接受,于是放任了折磨。然后爱并未疏离,依旧是不远不近在搁在心上,让沉默自顾拉长,拉成一场她并不能阻止的劫难。

她始终不能理解蓝和的凛冽,如同她始终不曾得知蓝和想要给她的幸福,是表面的安定所不能替代的。她恨她的那些年,虽然没有恨入骨骼,却在某个时间放任了彼此的生死。这样连生死都可以不顾的无望,是看到蓝和手舞足蹈焚毁母亲最爱的牡丹后流露在脸上的欢喜,是临走前夜自己整个膝盖的血肉模糊,是大雪倾盆的那个夜晚,蓝和跪在大街上哭喊着她名字。多年以后,再回顾这迂回曲折的一路,终于明白,彼此都已深陷绝望之中,迎面而来的那楼光线,她拿它作了抵挡,蓝和投身黑暗之中。她想蓝和亦是别无他路,在如沐春风的年龄,早早通识这世界的苦寒冷暖,内心的无望不着边迹的袭卷而来,已是漫无天日。

往后近十年的分离,是自己亲手筹划的。她在那个大雪过后的夜晚与蓝和闹翻,有些无望阻在中间,轻易就断送了彼此的前程。那时她尚存有一个心愿,寻一个地方,安心渡日,再世为人。将所有不堪回首的旧事藏进即将逝去的叙辉里。那时候的坚持,是觉未来还很长,很多未知的事情,即使无望,仍有回转的余地,所以没有过多在意,遇扎遇刺,狠狠告诉自己,不过是途经的驿站,意外权当是平凡中的风景,即使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还是不便不移的决心。

之后长久的行走,始终记着那一夜相对而座的晚餐,执意要寻份的感觉,渐至停不下来的女子。和蓝和生活的那一年,或多或少影响了她往后的路程,亦或是母亲骨子里的凛冽早就种在了她的血液里。那时断断续续地与一些男子遇见,仿佛陌路相逢,是有欣喜挂的脸上,却始终不能放出自己的情愿与甘心,推心置腹亦是不得。她明白,平生所遇见的人,能够在夜晚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转身看你的背影的人亦是不多。祈盼的生活,小小的安逸,细水长流的幸福,源远流长的安定。寻常的男子,付出灵魂与恩慈,每个清晨醒来,首先紧握你的手,不过存在自己臆念之中。那时经常深夜醒来,仿佛回到旧时,习惯性转过身去寻女子那张淡无表情的脸,只是看到一脸陌生,仿佛身侧的人她并不认识,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爬起来,坐在月光下抽烟,隐隐约约感到扎痛的冷意,那时她开始明白母亲的无望,蓝和的无望。想要的安定与幸福,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明白,并不是自己心里准备好了,视线里的风景就会跟着转变。时光里仿佛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摞去了落在心口的光点。

她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蓝和的方式,不用一路走来,结果本就可以看见,然而自己的呢,扬扬洒洒,能够留下来的,亦是所剩无几。与先前神采奕奕的自己,不想如此轻易错过。很多年以后,能够从大脑深处捞上来的记忆,仍然只有那一幕。黑暗的厨房,压下来的暮色,点不着的火些,拧不动的水龙头,还有对面女子枯死的表情。那时,她有一种冲动,很想冲过去,抱着她放声地哭,对之前的嫌隙抛到云霄之上。只是心里清楚地明白,所有的裂痕,无论如何愈合,都不能完美如初。

那时她甚至想,或许这一生就这样离散,彼此在天涯两边延续自己的生活。纵着自己的一念之长,不去回想往昔的痕迹,就让时间将烙进贝壳里的砂砾变得锃亮。即使不能如愿,就许彼此一个安好如莲,亦可以安心落地。只是不想还是未能如愿。

再见到蓝和,是很久之后,在小小的报纸上,黑白的脸,再也串不起记忆里的光泽,她一个没忍住,就哭出声来。那年她二十五岁,已经七年过去。她旅行经过K市,特折回去当初的旅店。一切仿如当初,她在旅店女主人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些尘埃落定。后来的故事,亦是从女主人口得知。当告之蓝和已经死了的时候,她惊的手中的热茶兀自掉下来,沉默了几分钟,眼泪兀自滴在碎了一地的瓦片上。女主人找来一份旧报纸放到她的手中,说,你走之后,她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她至始至终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她看到报纸上的字,女子服用安定过度,不治而死。那些字堆在一起,只觉重重叠叠,不再能够看懂。后来她在女主人交过来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入蓝和的内心,所有的不甘变成了懊悔。她想起临走的那夜,蓝和不知悔改的自白,她说,蓝耒,你别恨我,我会一直照顾你,你要相信,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她忽然记得那年正是十八岁。

往后袭来的记忆,迅速地如如同一场幻觉。十八岁那个夜晚,她记得那个夜晚的灯光,仿佛一场迁徙而来的意外,有许多难以置信的不同寻常。蓝和坐在她的对面,两个人自顾自地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当响。她透过对面的窗户刚好看到沉下来的暮色,黑暗中藏着不安的气息,冷气一般滚滚而来。她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在看向蓝和的那瞬间,巨大的阴影匍匐在她身后,仿佛有无限可能。然后就是蓝和的话,她说,蓝耒,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她忽然就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明白这个世界,再也不能明白蓝和心中藏着的那个世界。

那晚她们吵了起来,她不愿意走,并不是对此地有所留恋,只是无法再承担剧烈的变动。母亲的离去,让她已经失去防御,要保护自己,只力量薄弱。她一直坐在凳子上,安静地听对面女子的尖锐的声音。她说:蓝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祈盼静如安莲的生活,如母亲一般,守着这破旧的四合院,平静而居,比及终老。可是你要怎么才得以明白,母亲的死,并非意外,即使我示焚毁花圃的花,她也会死去。她早已被失望吃空,它迟早会逼得你走投无路,我怎么可以忍受。

最后吵无可少,又不次不欢而散。蓝和气急,起身把桌子一掀,碗筷一个个破裂。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将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到垃圾袋里,眼泪自顾地掉下来,碎屑割破了手指亦是不知。那一晚,她们相背而睡,彼此都没有说话,半夜被一阵痛楚惊醒,看到蓝和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带血的砖头。她不解,想从床上爬起来,却是引起更大的一阵痛楚,转眼就看到左膝盖一片血肉模糊,瞬间明白了所有,眼泪禁不住掉下来。她觉得无望,那种凌迟般的痛禁并不能道破,肉体是身体最敏感的部分,失望较之于山穷水尽搜肠刮肚的困窘,相对而言也只不过是无关痛痒微不足道的事情。

很多年后再回忆起那一幕,是自己压抑的表情,断线珍珠般的泪水,还有身旁女子豪无悔意的自白。她说,蓝耒,你别恨我,我会一直照顾你。你要相信,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她沉默,看着蓝和扯过长长的白布一层一层包在她的脚上。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冬天,刻入骨骼的冰凉。习惯于母亲精心准备的温暖,不知竟如此刻骨。没有暖气的阁楼,生不着火,棉被仿佛被水沾湿了一般,没有丝豪温度,冰冷坚硬的木板床根本无法入睡。两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在无知无觉之中过来用力抱着她,在寒冷面前抛开了所有的嫌隙,仍不能温暖一点,最后两个索性缩在废弃的沙发上过了一夜。瑟瑟发抖,牙齿咯咯的撞击声响彻长夜,后来的几天亦是如此,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忽睡忽醒之中隐隐约约感觉到眼角一片潮湿。沉积的灰尘呛得人想掉泪。

那时已经无望,母亲的死亡是一个开始,仿佛又是另一种结束,她将她们抛开她未走完的路上,让她们独自承担早已等在两旁的境遇。一阵阵痛楚之中,她似乎觉得生活早已将她们遗弃,在母亲遗弃它的时候。这样想来,隐隐相信了蓝和的爱,蓝和不惜牺牲她一条腿也要带她脱离这个小镇,脱离生活了十四年的四合院,脱离这种看不到前方的生活,尚且是爱的。前方尚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个人不可能渡到彼岸,撷取那一抹微光,就随了它去,看它能渡到哪里。

后来,她对蓝和说:蓝和,你不必愧疚,我的恨亦不会长久,你是我的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她仿佛觉得生命是一场幻觉,她要它寻寻常常,蓝和却要它天花烂坠。然而它就像迷宫里的照明灯,胸前的十字架,能够给出折中的旅程和不再介意的释怀,所以即使再大的失望亦要过去,并不能避过。仿佛爱一样,这是后来才明白的玩艺。华灯初上,心绪无声翻飞,感情舞得诡魅,割舍不掉的悲欢,携得爱恨,指染一方冷暖,落上几生几世的纠缠,奢美华丽,反复无常上演,仅梦一场,蓦然惊觉,这巨大的舞台中央也只是自己在而已。相隔于时间,在对岸望着多年以前,一切清清楚楚收入眼,是个寻常的女子,可又不像寻常的女子,得到的总是比应该得到的少了许多,让幸福缺陷得如此勒眼。

那一天被蓝和连夜带离小镇,身上没有很多钱,买的是最近的火车票。深夜到达一家旅馆,主人是个笑容十分温和的女人,眼睛有如星辰,明亮而熠熠生辉,养了满旅店的西芹百合。对人嫌和,对她们的爱亦不会吝啬,有足够宽的心安置指染过的水月清风。很久之后,她一直记得那个笑容,如风中盛开的西芹百合,那是她没有,蓝和也没有,自己母亲亦没有的笑容。

后面她停在旅店养伤,蓝和出去作零活,赚钱,买药。那个时候她经常和旅店的女主人在一起,听她讲很多事情,她忽然就觉得这笑容仿佛一种励志,先前浮起来的心再度踏实下去。她望向那时的天空,忽然是有希望可言的。

在旅店停留了一年,受伤的膝盖因为伤及胫骨,总是反反复复。女主人一直给她们格外的照顾。那时她是怀有极度的虔诚,相信生活可以正常起来。只不过她忽略了一个问题,她所想的并不代表是蓝和所想的,尽管一直试图理解她的用心,却并不能依靠自己单薄的力量将她从深陷的泥潭里拖出来,让阳阳狠狠地照下去。只是那时未能明白。

就像八年后的一天,折回故地,在蓝和日记里,看到的那句话一样。她说,在旅店里我是看到了蓝耒的幸福,那时挂的脸上清淅可见,想是要却步了。只是她未曾明白,一个人具备幸福的能力,并不代表旁人也可以跟着幸福。就像我和于若的感情,我一直试图让他明白,我的爱,最后还是打造成了一幅冰冷的镣铐,铐在了我自己的手上。

那时已到十一月,她看到蓝和的手上开始长了冻疮,一双手皱褶起来,失去了原有的光滑。她在房间里时常感觉有冷,站在窗户前已看到漫天飞舞着落叶,想来风吹着也有些萧瑟。那个晚上下着悉悉里里的小雨,她站在窗前望着不断的雨阵一展莫愁。抬眼正看到女主人搬一盆梅花进来,一枝一枝,开得正格外清丽。女主人笑着说,今年的确梅花又开了,我搬来一盆,放在这里也好增填一点生气。喧嚣了一阵,女主人匆匆走开。她在梅前观望了一个下午。

她只是记得那一天蓝和回来的很晚,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忽觉鼻子一酸,她走上前拔平她的头发,蓦然看到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她望了她一会,她躲闪过去,她转身不再过问。

忽然就有了更宽的距离,再怎么努力,终还是游不过去。两个人静默,她明显觉察到她藏了心事,只是她不告之,她亦不会去过问。忽然就想起了那一年的冬天,那一夜滚滚而来的寒冷,仿佛步入极地,不小心便会被冰封起来。冰冷的穿堂风从脸上吹过,血液流在皮骼里咯咯地响。这一栋破旧的四合院,到底是显得不负,是步入蓦色的耋耋老人,又如隐秘中的囚牢,看不到缭落的天光。失望至极的内心,轻易便失去了心上的光线。寒冷如水,从四面坚硬的刺穿而过,一柱一柱冰冷的水来势凶凶咆哮而来,冰块在沉积的水面漂浮,蓦然从肌肤上刮过,痛入骨髓。积水一点一点上升,钻进脚底,盖过脚裸,漫过膝盖,感觉自己便这样轻易地沉下去,无法逃脱。

那一季的寒冷,冷到哈气之间便能窒凝空气,她甚至相信是有生以次最冷的一个冬天。那场大雪下了几天几夜,大雪压断了电线,黑暗加重了空气的冰冷度,通红的手指失去了往日的灵活。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开,火柴在潮湿的天气里失灵。一直积攒的情绪在瞬间爆发,两个人僵立在厨房的暗角,她听到内心悲伤的声音,几乎是瞬间,从喉咙里汹涌而出。仿佛金属刮地声音,在心上沉沉的刮过,拖着长而尖锐的尾巴,刺痛耳膜。

后来跟身边的男子谈起,最难忘记的记忆,她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窗前的月光下。她说:那夜的饭桌,至始至终没有做成的晚餐,蓝和如花苞般枯死在表情,完全让我失去了家的感觉,后来一直在寻找,只是多年后的今仍未找回。那天的深夜,我分明听到了蓝和的抽咽,泪水在黑暗中豪无预料地奔来,我只是感觉背后一大片的潮湿,像裸露了一大块皮肤,有着扎心的痛。后来慢慢变淡,仿佛已被严寒摧残,没有任何感觉。

那一夜,她一直听着这抽咽声,悲痛而动听,一下一下,伴着古老的时钟,一起沉入无源的幽冥之地。疾光碎影,这种这近似崩溃的声音,她始终无法洞悉,试着想翻过身去,看看背贴着自己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子,终究发现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所以的一切都要经历才能明白,就像当时试着努力背转身去的女子,看得穿冰冷却看不穿绝望。

后来的一次,遇到一场大雪,两个人睡在旅店女主人抱来暖暖的被子里,她问起那夜的情形。她说:蓝和,我件事情,我始终不敢确认它的真实性。你可记得母亲走后那个异常寒冷的雪夜?那晚半夜醒来,我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哭声,我只是在心里默念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以至于后来,恍惚地记不起那一夜是否真的发生过。隐隐约约听到蓝和含糊地开口:总想找一种感觉,无困于快乐与悲伤的纠葛,也无视苦涩与瑕逸的较量,带上一只锱,即使不飞出去,也不会留在地上。只是因为悲痛,不堪重负,若还剩最后一丝力气,谁都会豪不犹豫竭尽全力用它来封锁住那道萧瑟沉旧的记忆大门,被拉成惨淡的黄昏再也进不来。她隐隐约约有些难过,悲伤仿佛抽丝剥茧的蝉,自己并不能看得通透。即使已经不再刻意寻常完满,终于还是发觉,无论如何,都是残缺的。因为寂寞,不可能也不会轻易了结,孤立而无援,如同头顶小小天空覆上的暮色四合,它是如此容易而自然的事情,自然到没有力量穿过去。仿佛遍布暴风雨皱褶里的闪电,促不及防,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明白被困于孤独,并且无援,只能看着彼此的身影,朝着自己的前方,狠狠用力。

那一天的半夜,她无故清醒过来,转身没有看到蓝和。她起身,蓦然看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正抓着一束梅花,一片一片碾粹。她顺着下落的碎屑,刚好看到满地的落花。她只是心里一颤,想起类似的情形。不远的小镇,四合院的后面,母亲种了一大块地的牡丹,盛开的时候,艳红的一片,火一样直烧到她们住的阁楼的底下。她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醒来,打开阁楼的天窗,看到女子穿着洁白的蕾丝长裙站在花圃中间。她在听到女子的叫声,直奔而去,然后看到一大片的落花,被碾成血肉模糊地躺在疏松的土壤上。她抬头,看到她的手早已腥红成一片,洁白的裙子血一样艳红,就在她望过去的刹那,有红似血液的液体滴在脸上。彼此重影,有一瞬间分不清是在什么地方,她从床上走下来,蹲在地上,伸手捡起那些碎屑,仿佛有沁新的水珠沾在指尖,凉至心尖。那一瞬间,她尖叫起来,远远跳开,望着窗前的女子露出惊恐的神色。她隐约觉得那个碾碎牡丹的女子又回来了。

女子在她惊恐的叫声里回过头很无辜地望着她。她说,蓝耒,我只是想看看它,结果它先刺伤了我。说罢伸出手,展露出带血的伤口,推至她面前。她不理,只是想逃,不带任何希望地逃,拉开房门夺门而出。蓝和追出来,拉着她的衣角死活不放。她无措,冷冷地开口:你给我放手,你这样算什么,迷风惑月铺卷的世界你并不如想像那般畅通无阻,这条你自己亲手选定并烙下祸患的路已然走到了末端,你还想怎么样。其实你不必如此用力,前方是我自己的,无论我走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换句话说,无论你试图为了做什么,我都不会感激。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我始终不是你。

只是否一瞬,她看到蓝和瘫软下来,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嘤嘤地叫。她说:蓝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至始至终未把我当你的姐姐,你始终在恨我,恨我焚烧牡丹加速了母亲的死亡,恨我带你离开小镇,恨我做的所有不合你想像的事情。可是你可知道,我亦是没路可走,我不过想给你更好的一切。你要我带你回家,守着一栋空空的房子以及一片荒凉的土地,一点一点变成只会坐在村口闲话长短的村姑,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然后找一个人,要自己一生一世与之相守终生,我们终将分离。这世界上最爱的人,总有一个并不卓越的人出现,将你带走,而不是抢走。你一直在思考如何离开我。

她看着坐在地上垂手顿足的女子,只觉得无法勾通。眼前这女子并不能明白她的想法,如同长居于泥淖里不能明白阳光的温热。她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又往门口奔去。蓝和跟上来,拉着她的衣角就是不放,眼里有火一般的幽怨。她转身就跪在她的面前。她说:蓝和,你放过我,你太自私,你要的是疯子的生活疯子的爱,我承受不了那种凛冽,我只要安坦、平淡、静如莲的生活,守着小小的内心,放置小小的幸福。某个时候,某个地方,种一大片牡丹,用漫长的时间等待母亲造访我的梦境。我不会再跟你走,我们虽然生活在一起,十多年来,形影不离,却仍形同陌生,所以你不一用对我有所期盼。你知道寄托之于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从小就不是需索的孩子,内心空无一物,我知道有一天必定会祸及感情。母亲从小对你的便爱,让我看清楚一些东西,因为未曾得到,我更清楚地知道它的志在必得。我们都只是需要一种存在,填补空荡的欠缺。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圆满,未曾期待。两个人在一起,感情的经营,如同养的盆景,繁华空劳,终会看到寂寞。你不愿直面那般惨烈的影像,我亦只愿一个人搁置这漫长散漫的时光。

她听到对面女子的笑声,笑着笑着一大片泪水掉下来。她看也未看,朝门边直奔而去。

那夜的情形后来她始终不敢回想,她奔出旅店看到满地的白雪,冷得不知所措,雨还是滴答地下。她没有办法,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只是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蓝和的喊声。她在被世界遗弃的街道暗角看着蓝和孤独的背影,在漫天飞雪的街道声嘶力竭,凄惨地叫她,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就这样天涯。

想到此,拉回漫长的思绪,不想在旧事里沉浸孤单。让青灰的阴霾挡住了原本的亮泽。努力寻着梦中女子的痕迹,忽然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过去,却还是醒不过来。

她说:蓝耒,我终于听到了心里的警戒。是要反省自身,即使前方未定,要往后走,也是不应该押着逼迫往前的。过多的痛楚与艰辛,若是有人懂得,自然有人会懂,若是没有,也是不能怎么样,当然没有甘心的跟随。往前,或滞在原地,对我来讲,没有多少关系,退后也好,任何不确定与可能,都要能够担当,母亲从小就这样告诫我。

只是有时,真的有点难过,你是我的妹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能当相逢的路人。懂得与不懂得的人,各自都像河水中的浮萍,都是自身难保,哪还能奢望共同担当。我想那时我已经是看不到希望,用单薄的信念支撑前路,时常觉得困阻,像傍晚时的薄暮,前方村庄的那盏迷离的灯,哪怕无法抵达,也要竭尽全力游过去,无知无觉已是万念俱灰。然而无论如何总是要过去的。我时常想起那个夜晚,你豪无信任的缱逃,或许那是自然无声的惩戒。后来慢慢明白,等处理好了内心,再去看外物,一切都是可以试着理解原谅。

从来都不知道,是我太过失望,还是这个世界太过无望。现在已经分不清楚,一直想保持理智,无论什么时候,即要走下去,就应用单薄的颜色撑起活下去的天空。只是忽然想想,这几年的路,走的实在太辛苦。我明白,即不能退步,只能往前走。我们是孪生的姐妹,想来是有许多相似,然而即便如此,所谓的切肤之痛,也只能是自己的切肤之痛。是想相濡以沫,但不得不相忘于江湖。很多事情,时间终于还是教会了,并不受内心控制。不想所有的坚持,因了一时的缱绻,当作被爱了一世,最后,只成了一纸诉上,硬生生的名字。我一直都不难过,却一直都有说不出道不尽的苦涩。

很多事情,我已经彻底想不明白,越是往后,越是失望,越是想要看淡,越是看破,到最后,竟还是生无所念。现在想想,心里唯一的期待就是还有一个飘渺的远方,可是抵不抵达,已经没有当初的灼热。很多时候我在想,若是将那些前方一一走过,往后是不是没有一丝挂牵。然而想想,你也是不会见我。你说你不是我,有不同的路要走。或许我明白,只是不想你一个人直面惨淡的青灰。

母亲用她的一生,只教会了我一件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仍是有诸多苦涩,知道前路的方向,仍有许多困阻,很多事情并不是靠心力可以渡过。有时候发现,所有的依附,都经不住雕琢。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间烙在眼里,换了一种方式。阳光清闲,独静于一角的日子毕竟是远了,人的心里或许是潜伏了一条河条,在你走之后,整个身体错位于时间,只剩两个眼睛苦苦盯着一条亘古不变的河流,带着远处未知的荒洪,从身体里穿刺而过,继而向远方奔驶而去。开始嫌阳光太温和,目光太灼热,无端多起来的雨水让长久处于阴暗地带的身心再度潮湿,等待发霉。身在此岸,人总是在眺望彼岸,数不出浮尘的万千得意,命中的轩妍更是不得。

蓝耒,在你走后,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辛苦过。我说过我会一直照顾你,只是终究未能如兑现,若是你过得好,我或许是应该感谢你赐我的一席心安。我想起我们在旅店的那一年,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岁月。或许是因为还有希望,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苦。那时因为一些错误经常被骂,只觉委屈,却没有想过走不下去。

我从未告诉过你,那些事情,母亲尚且还在的时候,甚至更小的时候,我都记得。如你所说,我一直都很自私。那一年的离开,我始终当作是一场逃离,就是为了避开那些紧追不放的记忆。很多事情,或许就是如此,并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说放下就能放下。曾试很多种方法,无论如何,它们都会穿过时间的黑洞,翻山越岭前来找我,跋山涉水,过树穿花,马不停蹄。如同母亲自身,母亲说过,我和她有太多的相似,注定一无所有。我只是隐约知道母亲的故事,仿佛一个玩笑,相望江湖在前,悄然重逢在后,只是已非故时故景,母亲不忍心,对他隐瞒了我们的存在。她始终觉得对自己愧疚,一个人的一生并没有多久,却只能如此孤独等待,比及终老。即使不是自己的过错,在时光迁移的时候,只因自己身在其中,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没法弥补,就只剩失望。

我想是自身太过自私,如母亲一般,只是想到改,期重逢之日,能够弥补当初的遗憾。偶然的机会遇见于若,和他在酒吧驻唱,仿佛在垂死之迹抓住的一根稻草,全部的信仰与期盼筹码一样全部倾注进去。那年小小的内心,你的放弃,或许我现在承认,我始终有难逃的责任。我始终不能明白,你所期望的幸福是什么,寻常生活,寻常过,寻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人,平淡渡日,我始终不能理解。所以,不顾一切想要试一试。

我时常想起我焚花的那个伴晚,你挡在阁楼的出口不让我进。你哭着说,你会毁了她的。我当然知道,若是我烧掉牡丹,母亲必死。她在自己幻想的处境里活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失望,足够凝成一座无望之城,她和那些城池一样,经不住时光的雕刻,慢慢失去生命,自身并未察觉,这对旁观者来说,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情。始终活在阴影里,不愿接触外来的世界,对多年以前失散的东西不能丢充,对要承担的结果不能承担,活着就是无望,不如死去。我想母亲并不会怪我,我只是想让她解脱。

我知道你一直希望静如安莲的生活,我只是始终无法明了,这其中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能够将你死死栓住。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还要和她一样,不管不顾要找个人白头偕老,平常度日,即使内心并不相信爱情。

很久以后,跟于若闹翻。他对我的误会,我并不知晓,亦不懂解释。苦于无力扭转的现状,再一次陷入癫痫之中,有意无意做了许多让他难以接受渐至恐惧的事情,他悄然而走,连告别都免了。他走的那晚,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喝一杯咖啡到天亮,晨曦的第一缕光线进来的时候,隐约觉得他不再回来。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你夺门而去,我追不上。下了一夜的大雪,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只能听到自己变形的声音在楞瓦之间迂回荡漾。明白你不会再出现,你为摆脱我,在大雪之夜带伤遣逃,可以不顾一切,不顾生死,我又可以顶着什么名义去寻你?你对我无信任,亦无感情。如同于若一样。

她反反复复地说,蓝耒,你对我无信任,亦无感情,我又可以顶着什么名义去寻你?

她在她近似低泣的声音中忽然就惊醒过来,所有的记忆与影像退去,她急急地坐起来,睁开眼睛看到空荡的房间,一束月光冷冷地打在床椽上。她忽然就看见了那个藏在记忆里的女子,整个人轻飘飘坐在那边,仿佛被月光浸湿,朦胧而不真实。她颤颤娓娓的伸出手,想摸摸那张脸,只是摸到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呜咽地说:蓝和,我如此想念你。如此想念你。

写在后面:未央的故事到底还是未央,一直有个想法,换个角度,写栾澈的故事,将未掘出的想法再深一点,也好给自己一点告尉。现在或许可以如愿,纵使断断续续地串用了那时的句读。我只求落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