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之恋

一、

想有一次旅行很久了，她常想象爱就在路上，如陈明歌唱得那样。

和他在铁路售票窗口相识。高大沧桑的他帮她从暴躁的售票大妈那买到一张有座的票，但她确定不了自己是否要乘车——她的爱丢了，在城市里无路可寻，于是谋划着出走。

车次T164，开往拉萨的。真不知道自己原本要去的地方会和美丽的雪域高原这样联系，更没想到身后的他买的也是这个车。刹那间缠绕她内心的郁闷一扫而空，“坐着火车去拉萨！”于是兴奋地把票改签到终点。

他的终点就是拉萨。这个胡子拉碴有点忧郁的男人，仿佛高原上若有若无的歌声，一下揪住她的心并在阳光下暖暖舒展开。虽然刚不久她还见了男人就恶心。

她叫荭。初到歌厅时大姐大说刚走了的小妹叫“红”，你就用她的名字吧。她说我叫荭但不是那个红，荭是一株风里摇摆的狗尾巴花，苦命。

不想和别的歌厅女子一样用化名，她自暴自弃得无奈。师范毕业后在大上海立足很难，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男友在歌厅里做侍应生。一次索然无味的做爱后他要她晚上到歌厅去做兼职，看着曾承诺了爱情誓言的初恋她不能相信：你要我去做歌女？

男友安慰她古有苏小小李师师，她说一代名妓也是妓，再文采斐然也是被人狎亵。她觉得他们不再有爱情，身体开始疏远他，也疏远着歌厅里那些不怀好意的客人，直到发现他在租来的家和一个富婆赤裸裸交易。

他毫无羞惭说你做小姐我做先生，大家都不要辜负了这一身好皮囊，有了钱我们才可以琴瑟合奏生活无忧，她给了他一巴掌说你可以做鸭但我绝对不做妓女。

离了家就被淹没在高楼大厦和拥挤的人群里，她没有了方向，忽然想出去旅行，想寻找迷失了的爱。

二、

被他吸引着上了T164，同一排座位。

和俊帅男友不同，他皮肤粗糙面容坚毅，远古大侠一样冷漠却让人很有安全感。让那个吃软饭的男友见鬼去吧，她要和大侠坐着火车私奔。想到这里她很兴奋，很向往将要开始的两天两夜旅程。

他不怎么理会她，上车后不是闭目养神就是端着相机拍摄窗外风景，她有意搭讪也是一言不发。她抿嘴一笑。

歌厅里许多男人都诱惑着她，如今她想诱惑这一个男人。爱在路上，缘分随时来随时去，不容错过。

夜在列车的疾驶中抖动，车厢开始冰凉般安静。有点冷，她倚在他臂上，身体尽量向他蜷缩。他依旧没有反应，索性就躺在他大腿上，大半个身体就都在他怀里了。

心跳情烧，她想这就是块冰自己也要把他融化了吧。

他没言语，拉起披在肩上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一股暖流顿时从心底把她许久未流的泪涌了出来，她掩饰着躲在他怀里，紧紧揽住他的腰。这时手机响了。

一看是大姐大的，没去接，火爆的DJ铃声就总在车厢里回响。

接吧，别把人家都吵醒了。他推推她。

大姐大于是在那边大叫你跑哪了，歌厅里许多客人都等着你，不卖身你也得卖唱啊。

一言不发关了机，刚刚的好心情无影无踪。偷偷看下他，果然满眼的惊讶和嘲讽，随即便是冷漠。

他闭眼睡去。夜似乎一下浓重了许多，围在心头很压抑。她咬了下嘴唇，赌气地看着他，一不做二不休猛地抱住他亲吻起来。

胡茬很硬，刺得她生痛，嘴巴紧闭，她就在他面庞上游离，柔软着疯狂。

终于，他紧紧抱住她，能听到他喉结涌动的声音。他又冷又硬，皮肤粗得像沙子，舌尖却火焰般跳跃进她身体。

窗外的铁轨不时交接分离，他俩就那么一直纠缠着，在黑夜里沉沉入睡。

三、

天亮了又黑，列车不知疲倦向前奔跑，她的心也欢呼雀跃，厮守在他身边缠绵，仿佛亲密无间的恋人。

他依旧冷漠，相机如身体的一部分，看着铁轨，看着荒凉的小站，看着呼啸而过的列车，就是没再看过她。

列车驶进可可西里，速度慢了下来。旅客们纷纷抬头望外，希望能看到藏羚羊，他也举起相机频频拍摄。车厢洋溢着的欢乐让她为受冷落倍感委屈，软软靠在他身上说自己高原反应，他哼了下，这列车集中供氧你反应什么？她没有不好意思，说你终于对我说话了。

夕阳给静谧的错那湖披上了一层金黄色，到了那曲站他要下车。没想到他不到终点，她手忙脚乱着也去拿行李，出站后紧跟着他。他回头看下却依旧独自前行，她忍不住喊了起来，你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别怕我这个歌厅小姐。

她知道他不怕，但她怕他抛下自己。

于是他们一起住到了那曲饭店。双人房，意想不到的豪华。

他说你带笔记本了吧，借我用用。她欢快地回应可以，心想你若需要我整个人都可以借给你。上网后他开始在一个论坛发帖子，上传一路拍摄的照片。那是关于铁路的论坛，名叫海子。

不是卧轨自杀的诗人吗？

你也知道？

她轻微不悦，我不仅是歌女，还是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

他又一次诧异看了下她，她得意说海子曾诗云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就像譬喻咱们的这次旅行。

他却变了脸色，背过身躺在床上，兀自一夜。

她很失望：想象中流浪和爱情的故事情节不应这样。但从此知道了他的名字，或者网络的ID：铁段。

四、

铁段很早就起了床，背着包出去了。

天亮后她看着空荡荡的床发呆，把自己放进他身体留下的褶皱，依稀嗅到淡淡的烟草味。

到高原的第一个夜晚，自己还在做梦，却把他给丢了。爱指引她上路却中途把她抛弃，原有的神秘和诱惑顿时毫无意义，她怏怏着打点行李准备回去。

门开了，却是满脸疲惫的铁段，她欢叫着跳在他身上，边亲吻边厮打。

他迟疑着，饿极了却无法相信飞来的盛宴的样子，但很快就狼吞虎咽了，如解冻后的耕犁在她柔美身体上恣情肆意，她呻吟地地动天摇。

短暂的分离让爱爆发得更猛烈，她把自己揉进他身体不想分开，如高原的雪融入拉萨河一样。

他却落落寡欢，翻遍了口袋拿出一张100的纸币：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我还要继续找人。

像被列车轰隆隆碾过，她心碎得如诗人，还有那受难的爱情。

我不要你的钱，但想知道你在找谁。

我的妻子，她独一人来西藏了。你不要再跟着我，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那曲火车站。还是那张火车票，改签了后继续旅行。

人生有许多短暂的驻足，停留和取舍之后，该前行的还得前行。

她前行得很倔强，坚信爱就在路上，只不过多了点浪漫和惆怅。

到拉萨天已经黑了，纯净的夜色佛音依稀，她在八角楼前一遍遍徘徊，想起了玛吉阿米誓死相随的传说，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铁段的号码，不禁眼泪婆娑。

铃声响了，却是上海的男友打来的，他焦急地问她在哪里。

她说在拉萨，得了高原病头痛得很厉害，你若在意的话就过来找我吧。

男友不是铁段，他不会这么远来寻找爱人。撒谎只是撒娇的本能，虽然她确定了他俩再无爱情。

五、

有雄鹰飞翔的草原，牧人赶着黑黑的牦牛和雪白的绵羊，她无心看风景，仰望蓝宝石般天空轻轻吟唱，声音虽然很低，却期望铁段能听到。

她是唱给爱情的。

昨晚她登录海子铁路论坛，通过网友的帖子知道了一个凄美的故事。

铁段是一个火车司机，妻子很美很贤淑，在一所小学里教美术。每次他跑车回来，妻子都会拿她的作品给他看。有一段时间她画的全是青藏高原，画的是雪山、藏羚羊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她撒娇要他带她去西藏，她要画那里最美的寺庙和阳光，要呼吁城市的人保护赖以生存的环境。

他答应了，却迟迟不带她去。因为她身体很弱，尽管思想很热烈。

可一个热衷户外探险的画家把她带走了，她在家留了一张字条：亲爱的，我去拉萨了，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个疯子画家一点也不在意她能不能承受得了高原缺氧，在唐古拉山一个帐篷他们野营了好几天。她患了严重的高原病，死的时候身体赤裸，很美很安详。

铁段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精神变得恍惚。他坚信妻子一定还活着，一定在青藏高原等他带她回去。他在论坛里告诉网友自己要沿着青藏铁路寻找，要在美丽的地方找到美丽的妻子。

论坛里把旅行叫做运转，铁段发的图片都在一个《天路运转》的帖子里，动中有静的影像配上唯美寂寞的文字，像诗又像佛说的轮回。

几天里她到处寻找着铁段，从点着酥油灯的大昭寺到神秘耸立的布达拉宫，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带回去，告诉他妻子没有了爱情还会继续。

拉萨的阳光很亮很纯，几乎没有阴影，行走在街头她觉得人就像光线下漂浮的一缕微尘。她五体投地虔诚磕头，和身边的藏民一起转动经筒祈祷，一遍遍地，每次抬头都希望看到高大粗犷的铁段。

铁段没有看到，却发现了男友欣喜地站在她面前。

我想你一定在这里的，这两天我快把拉萨找遍了。他抱着她发誓再也不让她离开，他说他看了一篇报道后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爱情，促使他一定要找她回来。

上海的地铁报，标题《为寻妻梦断高原，痴情男天路卧轨》。

六、

不知道列车轰隆隆压过他身体时他是否会感到冰冷或者疼痛，一个痴迷铁路的男人，当心爱的妻子已不在人世，这样悲壮的选择或许足以告慰他坚守的爱情。

荭和男友买了三张车票，再次踏上青藏铁路。她执拗拒绝了任何旅客对那个空座的企图，她相信铁段的魂还在火车上，她要带着他踏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