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夏夜的雨

1

夏小唯掏出手机。12：57。还差三分钟。

10：55。夏小唯收到张岩短信。请我吃饭吧！夏小唯只是一直在忙，推辞到13：00。

阳光毒辣辣的，街道上车稀稀落落。夏小唯完全暴露在日光下。

13：00。张岩出现。他站在红绿灯下。夏小唯看到他颊边的酒窝。

夏小唯领张岩到自己最喜欢的餐厅吃饭。张岩吃的不紧不慢，夏小唯以为他会狼吞虎咽。

图书馆里都是关于孕妇关于育儿的书，很无聊。不过空调很凉快。张岩有些抱怨，他在附近的图书馆里等了两个小时。

今天紧急有个案子。有个尸体需要鉴定死因。夏小唯有些歉疚的解释。

真搞不懂一个女孩为什么偏干什么法医？

因为有趣啊！尸体会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没有皮肤，而且肌肉很有弹性，像煮熟的牛肉，一层一层的。

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夏小唯谈到自己的职业忽然变得神采飞扬，而且及其陶醉。

看见我你怎么没那么兴奋啊？难道我还比不上一具尸体？张岩重重的放下筷子。

夏小唯不自在的干笑，站起去洗手间。

洗手，反复的洗。夏小唯并未觉得谈论尸体和谈论天气有什么区别。

回来的时候张岩靠着椅背，把玩着夏小唯钥匙链上的小熊。

夏小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的喝水。

我很无聊，知道吗？张岩很小孩子气的把钥匙扔给夏小唯。

夏小唯接住。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她可是很漂亮的，还很清纯，还很……

我不要。张岩粗鲁的打断夏小唯未说完的话。

我去付钱。夏小唯不理会张岩的莫名其妙。

我付过了，在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你不是说要我请你吗？夏小唯抓起的包包又放下。心中焦急，夏小唯只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不这么说你能出来吗？张岩小声嘀咕，站起准备离开。

还不走啊？！你下午不用和尸体约会了？张岩一把拉起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的夏小唯。

不是装不懂，只是现在的夏小唯一个人很好。

2

无风的夏夜，闷热粘稠。

湖边的小路曲折崎岖。路边杂草稠密，肆虐疯长。

湖水中有灯，灯光不断变换颜色，淡蓝色旋转为浅紫色，很是漂亮。数十尾小鱼攒聚在水灯四周，像是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鱼有趋光性吗？张岩趴在栏杆上。

那些小飞虫有趋光性。它们掉在水里，正成了鱼的食物。夏小唯背靠着栏杆，闭着眼睛，感觉疲惫。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张岩舒展臂膀，顺势环住夏小唯的腰。

所以，我在等待。夏小唯并未抗拒。

等待什么？张岩的呼吸忽然逼近，夏小唯看到他鼻尖的痣。

等待坏事情的出现。夏小唯望向无星的夜空。

想问为什么，是吗？夏小唯看到张岩瞬间僵掉的表情。坏事情是好事情的尾巴。好事情露面，坏事情也开始扫荡。

夏小唯笑的邪魅。

生活并不如你所说的那般悲观。张岩不置可否。

大雨倾盆而下。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如千军万马掠过沙漠。张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有些措手不及。夏小唯却只是不疾不徐，踏着木板桥，走向对面的长亭。

知道会下雨为什么不拿伞？张岩索性也慢下了脚步。

一把伞能够让两个人都不淋湿吗？不如一同淋个畅快。手掌很有节奏的拍着栏杆，夏小唯心情似乎很不错。

张岩有些懊恼。他想不通，夏小唯何以把一切都看的那么透彻？

坐在长亭石板上，夏小唯脱掉鞋子，双手撑着石板，身体微微后仰，双腿晃来晃去。雨水在发梢凝聚成滴，然后坠落。

张岩双手环胸，靠着石柱，懒散的看着夏小唯的脚背。

现在，你又在等待什么？

等待月朗星稀。

水草摇摆，柳条凌乱。湖面如一盘黑色颜料。

你以为你是是什么？张岩轻笑。

我什么都不是。

大雨戛然而止。没有铺垫，没有压轴，只是过程却如摇滚般激荡壮烈。

浓重的阴云散去，一轮弯月却犹抱琵琶，慢慢吞吞的上场，抖动着清冷的光。

如细沙般的月光均匀的铺在夏小唯脸上，张岩从未见过面部线条如此柔软的女人。

喉结抖动，张岩捕捉到夏小唯的唇，冰凉湿润。

虫鸣此起彼伏，这就是夏天的夜雨。

3

张岩养了一只叫做汤圆的狐狸狗。傍晚的时候，夏小唯喜欢牵着汤圆去散步，却从不带上张岩。张岩便开始虐待他以前宠上天的汤圆，不给它喝牛奶，给它吃青菜。

汤圆弃暗投明，整天黏着会给它吃火腿的夏小唯，对张岩爱搭不理。

最后，张岩竟然把汤圆送人了，当然不是送给夏小唯。夏小唯干瞪眼，也不再去找张岩。

尸体，汤圆，他们的地位都比我高。凭什么？张岩站在夏小唯楼下，大声发泄不满。

夏小唯关住窗户，扯上窗帘，把音乐音量调到最大。

气温直逼40度，张岩大汗淋漓，甩掉短袖。小区花坛边缘摆满了小盆鸡冠花。张岩挪在一起，摆成一个大大的心字。叶片如被抽干了水分，耷拉着耳朵。张岩一桶一桶的提水，冲洗沾染灰尘的叶片。

夏小唯窝在沙发上吃着冰激凌，小区管理人打来电话。

看到趴在管理人办公室写检讨的张岩时，夏小唯哭笑不得。

你朋友破坏小区设施，扰乱小区的正常生活秩序。管理人员絮絮叨叨，夏小唯看向窗外，那一颗大大的红心还是烧红了她的眼睛。夏小唯无法再维持淡漠，心底有一团火焰在烧。

在保证书上签了字，夏小唯终于可以“领走”张岩了。

张岩一口气喝光1.2L的矿泉水后，很随意的走进浴室，用脚带上门，洗澡去了。

给我拿件干净的衣服。张岩隔着门大吼。

你给我滚出来！我这里没有男人的衣服。夏小唯无奈，心里诅咒怎么会惹上这个混世魔王。

那我就光着身子出去了。张岩心情貌似很好，吹着口哨。

夏小唯翻箱倒柜。一时心软，把张岩带回家果然是个决策性失误。

只有一条胖大的睡裙，张岩或许可以将就下。

张岩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裙出来的时候，夏小唯笑的在沙发上打滚。

张岩脸色涨红，索性无赖耍到底。

夏小唯陷在沙发里出不来时，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张岩双手撑着沙发，面孔对着夏小唯的面孔。

那个，我去给你洗衣服。夏小唯想要站起，却没有着力点。

张岩的面孔渐渐放大，夏小唯别过脸去，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张岩一把拉起夏小唯，哈哈大笑。你至于这么害怕吗，后背都湿了。

那是因为天气热。夏小唯有些窘，抱起张岩被汗水浸湿的衣服。

小唯。张岩在夏小唯身后喊她的名字。

啊？夏小唯扭过头，唇被张岩封住。

夏小唯脑中闪过过往的那些画面，一页一页，越翻越快，抽打着她的脸，夏小唯感觉疼痛。那种别人耍被人抛弃的滋味，夏小唯曾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再重复。

脑中如炸裂般，那些撕扯扭打的画面迅速放大，夏小唯不能承受。

猛的推开张岩，夏小唯已经泪流满面，蹲在地上，如一只无助的小猫咪。

对不起。张岩从未料到，夏小唯会这样。

不，你很好。只是，我已不想再爱。

张岩拨开夏小唯黏在脸上的发丝，看到她拧在一起的眉。

好。我不会再勉强你了。

既然这样你不喜欢，既然这样你不快乐，那我就放手，但我知道，你是懂我的。

你是懂我的。

4

夏小唯不是一个工作狂。感觉疲惫的时候，会去很多不知名的小地方旅行。

大部分时间，夏小唯都是一个在路上的人。她喜欢这种感觉。

夏小唯喜欢坐公车，却讨厌等公车。

要如风般的自由。这种自由太过随性，连夏小唯都握不住。

一个慢热的女人，注定入戏慢，入戏深，自然而然，戏散场的时候，会无法自拔。

夏小唯注重细节，就如鉴定尸体连一根毛发都不能放过。

和一个不太熟识的朋友在一起，没有节制的喝酒，没有停止的聊天。连夏小唯都讶异，自己何以变得如此健谈。

和不相干的人说笑打骂，对爱的人沉默。这样，算不算犯贱？

夏小唯双肩耸起，脑袋承载在右肩膀上，没完没了的喝酒，像只在大雨中无处藏身的流浪猫咪。

故意忽略掉那些悲伤痛苦，死命抓住短暂的放纵带来的快乐，夏小唯放声大笑，直至跑到雨中哭泣。

大雨来的如此突然。这次，夏小唯并未预料到。

薄薄的衣衫，灰白的长裙，贴着夏小唯瘦削的身体。夏小唯想回家。夏小唯想张岩。夏小唯想洗刷掉畏怯与逃避。

翻看手机，找不到张岩的号码。

一直都是张岩主动联系夏小唯。一直都是夏小唯忽视了张岩的存在。

你是唯一一个在凌晨给我发短信说晚安，在大清早叫我起床的人。

你要我不要不开心，不要不理你。

你会啰啰嗦嗦一大堆要我按时吃饭。

这些是不是代表你始终惦念着我？或者，想我？

我懂。我都懂。

夏小唯到家的时候，风停了，雨止了。

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张岩。夏小唯想笑自己的幻觉，胃里翻搅，张口却是把仅吃的一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夏小唯扶着灯杆，闭上眼睛，感觉什么都在转。手捂着抽痛的胃部，脑袋好像要炸裂开来。

难受也只有自己忍着，何必呢？张岩拍着夏小唯的背部，递过纸巾。

夏小唯脸色煞白。湿透的衣服在吸收热量，夏小唯感觉冰凉。

夏小唯沉默好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低着头，夏小唯看着自己的影子。脑中已清醒了好多。张岩的影子从无到有，一点一点超越夏小唯的。夏小唯停下来，看到影子交叉。头埋在张岩胸前，眼泪打湿张岩灰色的衬衫，夏小唯听到张岩有力的心跳。夏小唯不能忽略，张岩是那么真切的存在着。

知道吗？其实我害怕好多东西，我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勇敢。

那就不要强装。我是爱你的，在我面前，你可以肆无忌惮。

夏小唯双手慢慢环住张岩，心里安定，就如大雨过后的宁静。

白月光透过杨树洒下来。这夏夜的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