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一夜
野外出行,本来是休闲散心,而文中遇到的诸事,陷入石坑,杜鹃花谢,古屋揽胜,品农家饭,夜游历险,虽未按计划,倒也趣味十足。文讲述了一个故事,对小说体裁的三要素把握不是很准。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的时候,个个人都说真是笑人呀,今天我讲给你听一听,看看是不是真的很好笑?
那还是四月末的时候,春色撩人的季节快过去了,有一天某县政协的叶主任来了,他说他的老家在比较偏远的一个山区,那里有一座山叫丁风山,人迹难至,可是每到春天,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开得火烧火燎的,妖娆,壮观,不去见识一下,会抱恨终天,他这么一鼓动,我们几个从未见识过那种热烈场面的朋友听了,心中就痒痒的,跃跃欲试的想去。当时有一个人提出疑问,说看杜鹃花,只怕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可是叶主任却引用起白居易的诗,说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呢。想想也是,山里头的花呀草的,总比城里要晚那么一些时日,再说春天嘛,到野外踏青,汲取天地之灵气,也是美事。
两辆车,一共七个人。叶主任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是我好友,康复医院的女医生红梅,另外四个是两对夫妻,一对儿是复员军人黄海,如今是某单位的司机,他开一辆车,他老婆大敏,一个大嗓门的高个子北方女人,跟随着;另外一对儿是某学校的俩老师,男的肖老师开一辆车,他的老婆程老师跟随着。我与红梅,就坐在小黄夫妇的车上,那个叶主任,就坐在肖老师夫妇的车上。先就预约了,利用个星期六,大家都有时间,可是这一天,却下起了雨,温度也降下来,有些初春时春寒料峭的感觉。程老师是一个秀气的女老师,身体纤弱,说话细声细气的,却很讲情调,她生怕大家打退堂鼓,说:“就要这种时候到山里头去看杜鹃花才有意思,情深深雨蒙蒙,那景致肯定是别有一番滋味,会很浪漫,对不?”叶主任就问我的意思。我说:“策划了这长时间,不去扫兴,还是去吧!”大家就一致决定去。因为肖老师开车时间不长,现在还算是一个菜鸟,听叶主任说山路不算崎岖,却有些狭窄,于是叫黄海在前面带路,肖老师他们的车跟在后面,我们就高高兴兴出发了。
两个多小时的路有惊无险,大体上还算顺利,有几处路很险恶,可是没出事,中途出了点儿小意外,也算不上事。山间的路嘛,有时候是水泥路,有时候就是石头路,有时候就纯粹是土路,进山区后,路两边都是蓬蓬野草,把路都遮掩得快看不见,路像蚯蚓一样弯曲,看不到五米远的那头。黄海是从部队回来的开大车的司机,没有问题,可是肖老师呢,就吃力。一次我们的车飙了好远,还没有看见他的车赶上来,就停下来等,等了好半天,就接到一个电话,说肖老师的车的一个前右轱辘,陷到路边边一个小石坑中去了,出不来啦!我们的车只好掉头又回去。看见他的车在一条路的窄小处,开偏了点,一闪失,把右轱辘陷落在一个石坑中,卡住了,动弹不得。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了,肖老师在哪里急得流汗。几个男子汉前后左右观察半天,商量半天,结果是,叫男男女女都踩在石头泥巴地里,齐心合力抬车子的右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算幸运,车子一声怪叫,就出来了,只是姐儿们几个的鞋子,已经被黄泥巴粘得面目全非了。
到了那个丁风山,大家把车泊在一个开敞一点的位置,然后步行进山里,七拐八弯的,一看情况就不太妙,哪里有什么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花儿凋谢得都没个影儿,只有一遍绿,那些勃勃地生长着的矮小杜鹃树,遍布了满山腰,只偶尔在一些角落里,寻找到一两棵杜鹃还开着几枝花儿。叶主任就有些不好意思,他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自我解嘲,说:“信息没有摸准。只有等明年再早点来看。”接着又说:“现在已经过了晌午了,大家只怕早就饿了。我知道一个地方的农家菜非常地道,都是野生的,野兔,野韭菜,野芹菜什么的,正是现在的时令菜,我们没有欣赏到野花,品尝一下野味也不错。哈哈!”只好如此了。我们又开车走了近半小时,到了一个像是农家休闲的去处,大家吃饭。吃饭的时候,那个大敏就嘟噜着表遗憾,她嗓门儿特大,一出口说话,声音之洪亮,保证小孩子一听就要唬得哭喊。一个乡民听见了她的嘟噜,知道我们来看杜鹃花没看着,情绪低,他就凑过来说,附近不远处,有一个村庄,村里清朝时有一个人在外面做官,就在村里做了几栋高宅大院,到现在还保留一部分古屋,时常还有人去参观哩。我们一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呀是吧。就怪罪叶主任怎么不早说?叶主任就说:“小时候听过这事,后来出去了,忘记了。”大家就又雀跃起来,说去就去,吃完饭,我们就急急忙忙驱车赶到了那个乡民所说的山村。
这个村庄不说是陶渊明描写的桃花源那样,在我们眼里,也是很有些淳朴敦煌。一条小溪从上到下绕着村庄汨汨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溪上有好几座石板做的桥,古韵味十足,更奇的是,村里生长着许多粗大的梧桐树,房前屋后,溪水两边,到处都是,这时候正是梧桐花开的时节,树叶儿还没长出来呢,可是那些硕大的喇叭一样的粉色梧桐花,就在树枝上璀璨地开着,于是村庄就一片耀眼地灿烂着,真的很美。村子里大多数房屋很有些颓败,角角落落也生长着杂草,狗儿猫儿就乱跑着,可是看着却很亲切温暖。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就种下了好些果树,很多果树上已挂着绿色的尚未成熟的果子了,给人以喜悦的感受。看到这些,我们几个人心情好得不得了,把车子直接开到了那些古屋旁边。
真没想到哇!在这样偏僻的山村里还有几栋古典风格的房屋,不过也是的,只有在偏僻的地方,这样的古建筑才有可能侥幸保存下来,因为好多名胜古迹在文革中都被毁灭了。房屋有好几栋,基本上都是砖瓦木制结构,引人注目的还有大门前那几株树皮已经剥落、又粗大又苍老的刺柏树,默默不语地在这里昭示着历史。我们几个人就一顺溜地看,跨过厚重的门槛,首先映入眼睑的就是一个露天天井,天井中间还有用来接天然水的大水缸。巨大的木柱子把古房架构得高大雄伟,也把房子划分成了一间间,堂屋、睡房、书房等。堂屋顶上栋梁之壮实,看了叫大家惊叹不已,堂屋靠拢前台的地方还有神龛,神龛前悬挂着祖宗的画像————是个干瘦的老头子,可能就是那个在外地作官的老爷了。睡房里的床架,小巧精致,床架顶盖,画着许多五颜六色的龙凤鸟雀图案,很精美。书房里有一些老式笨重的木柜子,书桌上还摆放着文房四宝及几本残缺不全的书。虽说整个房屋收拾得还算干净,可是房屋年久失修的破败,文革时遭受损害的痕迹,历历在目。七看八看的,时间就到了傍晚了,整个房屋光线黑暗下来,阴风拂面,空中有一种腐烂变质的味道,还有一种魅影重重笼罩着,让人有一种凉嗖嗖阴森森毛骨悚然的感觉。
两个像那个祖宗画像一样干瘦的老汉,如今是这几栋房屋的看护者,据他们说,那个作官的高祖一脉已经绝迹,他们只是一个姓氏的堂兄弟。叶主任一进来就递给了他们每人一支烟,两个人假意推辞一下,就喜不自禁地接了。我们一行在参观时,有一个老汉就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就一路吸烟,一路三不时地与我们讲解几句,有些讲解就明显地文不对题,让人忍俊不禁。参观到中途时,从外面蹩进了一个老妇,她怯怯地问老汉,问我们在不在这里吃晚饭?她好作准备。老汉就自作主张地替我们回答了,不耐烦地对她说:“吃,肯定在这里吃!”老汉就对我们说,来参观的人,总在他家里吃些便饭,很便宜的,要不了几个钱。我们就商量。叶主任说:“参观也没有要我们一分钱,老头儿也一路巴巴地跟着,算了,吃他们一餐饭,让他们挣几个辛苦钱,高兴一下。”我们一想也是,决定就在这里吃饭。他们的家就在古屋旁边,看起来还干净卫生,于是我们接着在屋里细细看,老乡就在哪里杀鸡宰鹅,切菜剁瓜,侍弄晚饭。
等我们吃完饭,外面的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雨早就停了,可是刮着风,气温更低了。正准备撤离,程老师却把她老公扯过一边,问:“天色这样晚,这样窄的山路要走好远,你敢开车不?”肖老师就嗫嚅着,看了我们大家一眼,尽力掩饰他不自在的神情,说:“只有试试啦,不然怎样搞?”看他那个心虚胆怯的样子,我们心中直发毛。是呀是呀,他那点驾驶技术,真难叫人放心,连他老婆也不肯坐在他的车上了。黄海就出个馊主意,叫我们统统都挤坐在他的车上,说让肖老师一个人开回去。程老师就剜了他一眼,说:“这怎么行?”于是黄海没做声,黄海的老婆急了,吼吼地说:“都坐你车上?你能保证不出事?要是你的车出事了,你说咋整?”红梅就把我的手臂捏了捏,我知道她的意思是问我能不能开,我心中也在打鼓,就不敢搭腔。正焦急间,一直跟随着我们的老汉发话了,说:“要不你们就在这里住一晚上?这路上有一程是很凶险,晚上出了几次事了。我们家里有几间空房,收拾一下挺干净的,以前也有人住过。”我们几个女人就倒抽一口凉气,住在村里过一夜?怎么可能?黄海的老婆就气闷,哼哼唧唧问黄海,说他们两个先走。黄海就尴尬地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嗡声嗡气地对她说:“要走就都走,要不走就都不走。要是走就要冒点风险,要是不走,就将就着住一宿,明早走。”我们就面面相觑的,不能决断。叶主任就问老头:“住的地方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老头急忙喊老婆,要她带他去看房间,要她赶紧把床铺上的东西换一换。叶主任看完房后说还行,又问老头,住一晚,估计要收几个钱?又问,车子放在房屋前面保险不?老头就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说是一丁点问题也不会有,说是随便把几个钱都行。叶主任就问我,怎么样?我问:“住的地方是不是都挨在一起的?”他说是的。天色越来越晚了,凉意越来越重,总不能冒险硬逼肖老师开车吧?性命攸关,可不是好玩的事,那就住下吧,就住下来了。
这家人就全家挤到别家去了,把房子腾出来让我们住。四间简易的房间就在古屋的隔壁,两对夫妻两间,我与红梅一间,叶主任一间,肖老师夫妇与我们住在一排,他们三人住在对面。黄海在车上寻摸出两个新手巾,大家就叫老婆子烧些水,潦草地擦洗了一把脸,就睡了。本来说还想找扑克出来消磨时间,可是那电灯泡才几瓦,鬼火一样闪烁,有人不情愿玩,就算了。我与红梅把床铺上的东西拿下来抖半天,把外衣脱下来裹在枕头外,就睡下来。两个人嘀咕着说了半天话,有互相壮胆的意思。我说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晚,红梅就说她的老家与这里差不多,所以她没有觉得很别扭,再说她是医生,曾下过乡,什么脏乱差的地方都住过的,适应性强,说着说着,她竟不吭声,睡着了。我半天一点睡意也没有,睁着大眼,听着外面万籁俱寂的夜晚,静得怕人。不知道折腾了多长时间,我才好不容易迷糊过去。
还在迷糊间,忽然听到门外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我一下又惊醒过来,身上汗毛直竖。又听到前堂的门“呀”地一声打开了,是不是有男子出去小解去了?我这样猜测,可是等半天也没有等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只听到外面狗叫一片,叫人胆战心惊。一忽儿我又猜测是自己过分紧张产生的幻听,就强迫自己再睡。才又迷糊睡去,就听到我们的房门被人猛力拍得“叭叭”响,这回真切。红梅也醒来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腿脚,摸得我的汗毛又直竖起来,红梅壮着胆子问了一声“是哪个?”就屏气凝神听,外面是住在我们隔壁的程老师的声音,她带着哭腔,说她的肖老师不见了。接着我们又听见有叶主任呀黄海的声音。我们赶紧穿上衣服爬起来,冻得瑟瑟缩缩的。打开门一看,那程老师哭丧着脸,说她半夜醒来,发现肖老师不见了,等半天也没有人,所以只好……话还未完,大敏那硕大的影子一下横亘过来,用刺耳的声音吼一声“咋回事呢?”把我们三个女人吓得又一激灵。叶主任披着衣服,眼镜都快掉下来了,紧锁着眉头,头发乱蓬蓬的,叫大家不要慌乱。黄海像特别敏捷的样子,问程老师,肖老师不见了多长时间?她回答说:“我醒来到现在,二十多分钟了。”于是我立马说,好像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开大门出去的声音。他们就瞄着我,我就说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叶主任就往大门哪边跑过去,一下就转回来,说大门真的敞开着。红梅很冷静,她思索了一下,就问程老师,肖老师有没有梦游症?肖老师沉默,半天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回答说,有过。红梅就说,可能是梦游了,我们到外面去找找。
几个人就都把随身的包包拎在手中,从敞开的大门出去了。一出去,就听到外面狗吠一片,我就把红梅的手拽得紧紧的,生怕她撒腿跑了,天又黑又冷,我们个个都在打啰嗦。拐过屋角,就听到远处居然有人声传来,声音模糊不清,程老师就说是他,是肖老师。于是一行人就游魂一样顺着声音寻觅过去,从一座石板桥上摸索过去,夜色中梧桐花的香气浓郁得刺鼻。走了一分半钟的样子,来到一片矮树林中,就看见一个黑影子在哪里忙忙碌碌地起伏不已。黄海就低声嘱咐他老婆,叫她千万不要说话,又对我们说,梦游的人是不能叫醒的,不然会灵魂出窍。这句话一说,我就听到我自己胸膛里心跳之声“呯呯”响如鼓。我们悄无声息走近点,看见肖老师好像在享受丰收的喜乐,他把那些还没有成熟的桔子一个个用力摘下来,然后堆在一个坡地上,动作机械,他边摘边哼哧着像在歌唱,自得其乐呢。
大家就在哪里瞠目看着。我就轻声询问红梅,她是医生,应该知道梦游的人怎样办才好?红梅悄悄地对我说,她在康复医院,见的大都是精神病,得梦游症的人见得少。红梅又说,梦游的人有时候想唤醒他也唤不醒,最好是不唤醒他,看他自己会不会回去再接着睡。黄海就问程老师,问肖老师以前梦游了,是怎么个状态?程老师还是带着哭腔说,以前他梦游只是在家中折腾一阵子,他自个儿就又倒在床上睡着了,这样跑到屋子外野地里来,摘果实,从没有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几个人就在黑幕中自个抱着肩膀,被冷风吹着,沉默着,束手无策。
正伤脑筋时,就看见那个肖老师,直直地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睁着双眼,神色自如。我们都靠边站着不动,他直直地从我们身边过去了,对我们视若无睹。我们一行人就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跟在他的后面,不敢喊他,看他往哪里去。他走过石板桥,绕过古刺柏,却跑到白天我们参观的一间古屋前,在哪里推门。门当然推不开,他就站在哪里不动了。他不动,我们也就不动。这个时候忽听“呯”地一声响,我们就吓得魂飞魄散,却原来是那个冒冒失失的高个子大敏,不小心绊倒在一块石头上,摔了跤儿。我们大吃一惊,定下神,再看那肖老师,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还一动不动地竖在哪里。红梅就悄悄地说,因为环境不熟悉,他回来时失去方向了。可是一会儿,肖老师又晃晃悠悠地往我们住的这间屋子走过来,熟门熟路的,行若无事一般,进门,进房,脱衣服,然后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睡着了。我们都像看鬼怪电影一般跟在他的后面看着这一切。“没事了。”红梅说。程老师也说应该没事了,就谢大家,叫大家回去睡。我们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来,夜正深,可我们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只好眼睁睁地等天亮了,我与红梅说了一下话,等到天快亮时,我们都矇眬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就起来出发。我们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哈欠连天,只有肖老师精神焕发,程老师却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的,很憔悴。肖老师就关心地询问她是不是在山村住宿不习惯,没有睡好?说他自己觉得睡得还挺安然的。我们就又好气又好笑,大家就什么也没有说。我与红梅还是坐在黄海夫妇的车上,一路上没精打采的,只想快点安安稳稳地回到城里的家中。大敏先还粗声大气地埋怨了几句,她老公不理她,我们也没有搭腔,于是她也沉默不语了。车开了一会儿,我们三个女人,就全都睡着了。
回城后的第三天,接到叶主任的电话,他说程老师病了,约我们一起去看看她。“怎么病了?”我问他。他说:“肯定是在山村一夜,吓倒了,受刺激了呗!”想起来真是倒霉呀。这惊悚的一夜,我们几个没有吓成精神病,算是幸运。红梅呢?我对她说,我差点成了你们医院的病人啦!她就笑得格格响,说“欢迎欢迎!”这个鬼家伙!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真是笑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