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
不知是不是缘分,我刚刚跨出校门,又随即跨进校门。只是身份由学生变成了老师。更巧的是,我就任的学校正是我的母校,真没想到离别多年的母校有一天竟和自己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清晨,我推开了母校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校园中静悄悄的,迎接我的是一幢幢一砖到顶整洁气派的校舍。记忆中母校里岌岌可危的教室都没有了。除了当年栽种的杨树更加粗壮之外,母校的模样彻底改变了。母校是何时脱去了那件被岁月侵蚀的破烂不堪的衣裳,换上了这件崭新挺阔的衣裳,我真的不知道。
更让我吃惊的是,母校中迎接我的竟都是和我一样年轻的面孔。除了我初中的班主任杨老师和英语老师胡老师,其余的均不知何往了。
教学之余,经常和杨老师胡老师谈及往事,常常被以前班中一些趣事逗得前仰后合。
有一天,我随口问杨老师:教我们语文的张老师到哪儿去了?杨老师的脸色一点点沉闷了下来,他点着一根烟,眼望窗外,良久才低低地说:“他在奎屯摆烟摊呢。”
这怎么可能?我愣住了。对我们要求那么认真,讲课那么精彩投入,工作那么兢兢业业,性格那么沉默少言,曾经让我那么尊敬的张老师,那么一个优秀的老师,现在竟是街头一个卖烟的小贩?这怎么可能?
杨老师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你们当时小,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难。他的妻子女儿都调回奎屯去了,为了你们,他一直没走。后来,因为他的学历不够,工资待遇一直没上去,他就……没办法,老师也是人啊。”
我的思绪早随着杨老师吐出的烟雾飘回过去了。
那时,张老师以严厉,认真,嗜烟闻名全校。但那时,只有十几岁的我们很难接受他的严厉和认真,大部分学生一提起他,总是嘴一撇,眉一皱,丢出三个字:太严了。学生走在路上见了他有如老鼠见了猫,唯恐避之不及。很多学生甚至对他的严厉相当恼怒。终于有一次,他本就七零八落的自行车竟不知被哪个学生扎了十几个眼,害得他足足补了半天的车胎。当时,相当的学生都是有点幸灾乐祸地谈论着这件事的,现在,自己做了老师,才终于能够明白学生这样对待辛辛苦苦培养自己的老师,会怎样深深刺伤一个老师的心!我只看见,办公室前,他沉默地补着车胎上的洞,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但张老师依然那么严厉那么认真。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个镜头:那是讲完课之后,张老师像往常一样踱着步在教室里巡视着,“哎呀,坏事了!”正写作业的我们突然听到张老师一声低喊,接着,他在我们无比吃惊的目光中,像篮球运动员上蓝一样,仅仅三大步,就从教室后面跨到黑板前,“啪”他用一只手盖住了黑板上一个字,然后侧身探出手臂拿上黑板擦“唰”地将捂住的那个字擦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写上另一个字。这时,张老师才如释重负地将那只紧捂黑板的手松开,并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们从未见过张老师如此紧张如此失态——仅仅是为了一个我们都没发现的错别字。
张老师,您为我们打开了中国文化这扇神奇而灿烂的大门,让我们第一次惊喜地发现古老的中国文字竟然能排列组合出那么多流传千古的华章。我选择中文专业而今又执教语文,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您的影响啊!
可是,我走上了讲台,您却离开了您为之耕耘为之奉献的地方。
近日,偶然听一位初中同学提起您,说您比以前更黑更瘦了,也比以前更能抽烟了。你们聊了很多的话题,您向他提出了一连串关于母校的问题,但他这方面无言相告,他看见了您眼中深深的失望。
张老师,我想告诉您:仅仅是六七年的时间,人们的观念就发生了质的变化。科技,人才和教育正越来越受到尊重和重视。今年,咱们学校就要把最后一座土坯房推进历史了,要不了多久,一个崭新的学校定会让人们眼前一亮。
您知道,做教师的不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出去,我就用您教的字法,词法,句法,写下这篇小文,借以表达我对您的尊敬和怀念吧。
请您痛苦多年的灵魂平静下来吧,历史的过错就交给历史,关键是这样的历史不会重演。咱们学校新来的一批年轻老师如朝阳一般浑身都是热情。
请您沉闷多年的心情高兴起来吧,您被迫放下的教鞭粉笔,我们已经接过。
最后,请你少抽些烟,那样太伤身体。有空,到咱们的新学校来看看,您一定不会忘记,咱们学校在最东边——是最先看到朝阳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