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向卫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9-18 10:57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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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与茶结缘,阿星接受了春芳这个善解人意的农村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美好的记忆留在了每个的心里。情感细腻,语言流畅,问候作者

清晨,淡淡的薄雾像轻纱一样满山飘荡,那些大大小小的挂在山腰、铺在山谷的青青的茶园在薄雾中时隐时现。雾中,一块块茶园里、一梯梯茶园里,一群群采茶姑娘点缀其间,到处都是采茶姑娘们忙碌的身影,红袖拈香,笑声朗朗。

在一行郁郁葱葱的茶垅里,一个姑娘低着头,弯着腰,双手对准绿中带有一点微黄的嫩嫩的芽尖儿,不停地采着。那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苗条的身材,红润的脸蛋,丰满的胸脯,头发盘在斗笠里,额角只露出一绺儿弯曲的发梢,穿一身红色的布扣衣服,胸前系着蓝底白碎花的布兜,戴着假袖套,背着小背篓,挎着圆竹篓,一双白嫩的小手,一双灵巧的小手,两根指头夹着嫩嫩的芽尖儿,不停地、反复地采着,并发出刷刷的声音,如同一串串鸟鸣的音符在茶树上跳动;手起手落,动作优雅,随着双手不停的舞动,一根根尚未舒展开身子的芽尖儿从灵巧的手指中,飞快地滑进胸前那只圆圆的茶篓里。不一会,鲜嫩的茶芽铺满篓底,于是,她松了一口气,环视茶园,情不自禁地放声唱了起来:

采茶要采弯巴园,一弯弯到姐门前;

二月三月去采茶,一打秋风二拜年。

如果说这首歌唱得是一种花香,那么这就应该是茶香的香味。

姑娘采完了这蓬茶树后,赶紧又移向下一蓬茶树。

“春芳,快来啊,这儿的茶叶好发啊!”原来这位采茶姑娘叫春芳。春芳听到有人喊她,声音是从茶园那边传来的。

“哎——来啦——”春芳应了一声,便如一只蝴蝶,穿过薄薄的晨雾,越过一垅垅茶树,飞到一块开阔的大坪。春芳看见:呢喃、紫燕、白云、红豆、玉米、芹菜正在那儿采茶,每个人的身上,背上背着背篓,肩上挎着茶篓,双手左右开工,动作麻利,像鸡啄米似的不停地采着。春芳、呢喃、紫燕、白云、红豆、玉米、芹菜七个姑娘,她们都才二十来岁,是村里的七仙女,紫燕、白云和红豆是外村嫁过来的刚过门的媳妇,玉米和芹菜已经结婚了,但都还没有小孩,呢喃也定婚了,只有春芳年还没有对象。七个人当中,春芳年纪最小,也长得最乖,因此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紫燕等六个姑娘就老拿春芳开玩笑,谁叫她最小,谁叫她最乖呢?

刚才喊春芳的那个姑娘叫紫燕,二十来岁,是去年刚过门的新媳妇,长着圆脸,肤色不算白净,然而有着长年在山野里劳动的那种健壮的红润。看见春芳来了,就逗她:“你一个人在那儿采茶,要是叫茶树精给迷住了,我们怎么向那个人交代啊?”

“你才叫茶树精给迷住了。”春芳回敬了一句:“不然,怎么肯从老远的地方跑到我们村里来。”

姑娘们一边采茶,一边说笑着。这时,采茶不是一种劳动,而是一种节日。

今天开春早,茶树萌芽早,春茶开园也就早。农历“水雨”刚过,就开始采茶了。

见春芳已经采了半茶篓茶,手指被嫩芽儿染成翠绿色,紫燕就说:“春芳,你手脚真快,只一会工夫,就采了半篓茶。”

春芳说:“你们也不慢嘛。”

空气中充满着浓郁的茶香。姑娘们贪婪地吮吸着这种清香,一边尽情地让嫩芽染绿手指,一边放开溪水般清脆亮丽的嗓子,把歌儿甩出来:

嫩绿的风

五彩的云

多姿多彩茶乡的女

采茶妹子云中行

粉蝶穿花入画屏

采不尽片片尖尖新茶芽

唱不够首首悠悠丰收歌

叠翠的山

铺青的园

多情多义茶乡的郎

炒茶汉子风中舞

浓郁茶香满院飘

赏不尽满庭山花吐芳华

观不够竹篱木架爬青藤

茶歌清幽而质朴,每一个音符的婉转,每一句歌词的深意,都在茶园深处从起到落,此起彼伏,好一幅茶乡风情画!

雾,慢慢地散了。一层层重重叠叠形成梯级,茶梯坡坡相依,岭岭相偎,青翠欲滴的茶篷宛若一条条绿色的长龙缠绕着山包向上腾飞,一座座山峦被装缀得酷似一座座绿色的金字塔。

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在高高低低、浓浓密密的茶园里,到处都是穿红着绿的采茶姑娘和小伙,他们放开清澈亮丽的嗓子,对着渐行渐远的白云唱一首,对着嫩绿毛茸的茶芽唱一曲,把火辣辣的茶歌从山的这边甩向山的那边:

清明茶树发嫩芽,阿哥阿妹来采茶;

情歌飞出一串串,飞向海角和天涯。

这时,春芳的手机响了,和弦声是宋祖英唱的《古丈茶歌》:“……采不完的悄悄话,采不尽的笑哈哈,采串茶歌天上撒,好像天女在散花……”电话是春芳爹打来的,话语很简单:“春芳,茶叶采的怎么样了?今天阿星来了,有要事和你商量。”

春芳放下手机,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她看了看背篓,只见已经采满了一小背篓早茶,于是就和呢喃她们打声招呼:“你们慢采啊,阿星找我有事,我先回去了。”

紫燕说:“哦——阿星一找你,你就心花了,等不起见面。怎么讲,一大早的一个人在那儿采茶,原来是想阿星啊,怕我们看出来。”姑娘又是一阵大笑。

“去你们的!”春芳背起背篓跑了。

来找春芳的人是县茶叶局的技术员阿星。

此时,阿星正和春芳爹正坐在吊脚楼上,一边品茶,一边谈论着。春芳爹五十来岁,身体硬扎,黑幽幽的脸色,宽宽的嘴叉,尽显山里人的淳朴特色,他做了一辈子茶,当了二十多年的支部书记。两人谈笑风生,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春芳爹喜欢阿星,喜欢他的好学,他有一肚子的学问;喜欢他的朴实,没有大学生架子;也喜欢他的为人处事,不管是村里哪个,阿星见了都一脸的笑。两人是忘年交,在一起的时候无所不谈,但谈的最多的茶叶,种茶、炒茶、品茶、研究茶,是他们的共同爱好。

春芳那个村叫古茶村,是州里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示范村,是县里的茶叶产业化建设示范点。春芳的爹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家里又是茶叶大户,茶叶局的技术员一来,自然就在她家里吃和住,她也就和他们混熟了。特别是阿星,他是她家的常客。

春芳家院里临近溪边,有三间正屋,两个便房(一个做厨房,一个做厂房),一个楼子。楼子又分三层,底下一层是杂物间;第二层是三间客房,供下村来的县、乡干部住,其中阿星就单独占了一间;上面一层只有一间房,是春芳住的,也就是她的闺房,旁边没有装,只打栏杆,供夏天纳凉用。院子四周栽满了果树,桃子、梨子、枣子、李子,仿佛是一个小果园。此时,桃花、梨花刚好打苞蕾,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春芳从茶园回来,如一只轻巧的小燕子,飞过溪里的跳岩,登上公路,回到家里,经过院子的时候,听到阿星和爹在楼子上谈话,阿星的声音使她心“嘭嘭”的跳起来,脸上不禁起了两片红晕,如两朵盛开的桃花。春芳解下背篓和圆篓,把茶叶倒在簸箕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摊了摊簸箕里的茶叶;然后又把簸箕端起来,筛了几下。接着换了一双鞋子,到院子里的水坝池边洗了一把脸,就去了吊脚楼。

“咯噔——咯噔——”几下,春芳走了上来,红扑扑的脸蛋上荡满了笑意,露出两个小酒窝,披肩长发,但长发不是无拘无束地散着,而是中间别着一枚红色的发卡。春芳爹先开了口:“春芳,快来坐吧,阿星等你好半天了。”

春芳说:“我去给你们办饭吧。”

春芳爹说:“你坐吧,你娘正在厨房里办。”

春芳给阿星和爹加了茶水,给自己也茶了一杯茶水,然后在阿星的旁边坐了下来。春芳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阿星了,正月初三那天,阿星来到她家里,给她爹打了一壶酒,给她娘买了一个大礼包,给她送了几本自学考试参考书,中饭都没有吃,又走了,说来了几个大学同学,要到红石林去旅游。当时,阿星好像问过她,问她一起去不去?她没有答应,阿星也就没有勉强。如今见了阿星,见他比在村里蹲点时白净了许多,心里充满了爱意。

阿星喝了一口茶,说道:“坐吧,有个事正好要和你商量。是这么的,县里准备在茶祖节那天举行万人品评会,现场评出一名金奖,五名银奖,十名茶师奖,县里要求各个茶叶转业村都要送样茶参加评比,这是个政治任务,必须完成。我这次来,就是为这个事,专门来你们村里制作样茶,参加现场评奖。”说完,从沙发上拿起皮包,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份县政府红头字文件,递给春芳爹。

春芳爹双手接过文件,戴起老花镜,眯起眼睛认真看了起来,看完后,“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接着又说:“这是个好事啊,虽然以往县里每年都要搞一次评茶会,可规模不大,影响也就不大,没有起到预期效果。这次县里下这么大的决心,搞万人品评会,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目的还不是为了我们茶农。”对春芳说:“春芳,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七仙女了,你们要随时服从阿星的安排。”然后又对阿星说:“阿星,你一百个放心,我们村里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至于要钱,那我就爱能莫助了。”

阿星说:“参评样茶就打七仙女的牌子,春芳来承这个头。至于钱的问题,我这里有一笔科研经费,可以拿出来,凡是参与制样茶的人,每天还是发点误工补助,不多,每天三十元,春芳,你们就不要嫌少啊,多了,我可发不起,我可不是大财主啊。”

春芳转动着春水一般明澈的眼睛,说道:“我们又不是冲那钱去做的,这是为我们村里做好事,牌子一旦打出去了,受益的还是我们村里的茶农。”

春芳爹说:“春芳说的对啊,虽然我们村是产茶村,可是一直没有自己的品牌,这次,我们一定要抓住机会,做出我们村里的品牌来。我就不相信我们茶农富不起来!”

古茶村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是一个民族特色村寨,200多户,坐落在大山深处,依山傍水,以产茶为主,全村有3000多亩茶叶。一条小溪弯弯曲曲绕村而过,流向古阳河,最后注入酉水河;一条水泥公路沿溪而行,在河口与省道S229相连,距县城不过20里。

古茶村自古就是出产毛尖的地方。原先这里并没有茶,有一次,观音菩萨带着金童玉女是拜见王母娘娘,路过这里,见这里峰峦叠嶂、溪谷纵横、云雾缭绕、山清水秀,便停下来观赏风景,发现这里是种茶的好地方;于是命令金童玉女取出茶叶种子植于山中,并施以甘露;每年春天,由金童玉女采茶制茶,采制时分工明确,金童提蓝,玉女采茶,玉女烧火,金童制茶。从此,这里就有了茶叶。至今村里有“茶叶坪”、“茶叶溪”、“茶叶山”、“茶叶包”、“茶叶坡”、“茶叶弯”、“大茶园”、“小茶园”等地名。

村里有两座山,以溪为界,一座叫茶祖山。相传神农氏曾到此山,并在此山尝过百草,最终无意中发现了茶叶。山上至今有一棵1600多年的古茶树,树基部由28根手臂粗的主干及密密麻麻的细茎丛生而成,树高6米,树冠覆盖面积28平方米,站在村口远远就能看见,是村里的标致物,据说唐明皇和杨贵妃喝的茶就是从这棵古茶树上采的。古茶村的村名就是因这棵古茶树而得名的。

一座茶姑山,与茶祖山遥相呼应。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叫茶姑的讨饭姑娘,村里一位老人收留了茶姑。茶姑很贤惠,客人来家,装烟泡茶,很逗人喜欢。她还在屋后大山的一块平地里种上了许多茶树,每到清明谷雨,就来摘茶,制成很好的茶叶招待客人,这样村里便有了茶。这事不知怎么被县城的一个大财主知道了,他要取茶姑为妾,茶姑不答应。于是财主就派家丁来抢,一天深夜,20多个家丁前来抢亲,茶姑在老人的掩护下跑了,向屋后的大山逃去……从此以后,茶姑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人们把这座山叫做茶姑山。

村叫古茶村,溪当然就叫古茶溪。古茶溪发源于一个山洞,溪水一年四季清脆明亮,小溪将小村化为两半,用左乳哺育村西,用右乳哺育村东;溪上有一座上百年的石拱桥,站在桥上可以看见茶祖山和茶姑山的峰顶,溪上还有一座吊脚,通村公路修通后,又在溪上架了一座石拱桥;小溪两岸溶洞无数,溶洞常年有泉水流出。村民沿村而居,独立院落,用石墙隔开,又用青石板路连为一片。

村里每年在“四月二十八日”这一天,都要举行民间祭祀活动,这是仅次于春节的有一个隆重节日。白天,男人到茶祖山朝拜,女人到茶姑山烧香。下午全村人在摆手堂里吃团圆饭。晚上,则身穿节日盛装,在摆手堂前载歌载舞,对山歌,舞龙灯,玩花灯,打溜子,吹锁钠、上刀山……最后,大家围着篝火,一个男人打鼓,一个男人唱摆手歌,“咚咚锵——”“咚咚锵——”在鼓点的指挥下,男女老少跳摆手舞:左摆、右摆;大摆、小摆;前摆,后摆……把祭祀活动推向高潮。

村口有一个大寨门,是前几年修的。从寨门走进古茶村,溪流潺潺。四周,从东到西,房前屋后,坡前坳后,茶园如潺潺流水,似万顷绿波;一条条青石板路延伸到茶园,一栋栋古色古香的吊脚楼点缀在青山绿水间。漫步村子,云雾、森林、溪水、古桥、山径、茶园、民居连为一体,是旅游休闲度假圣地,真是“清溪绕古村,家家伴流水;绿丛遍山野,处处飘茶香”。如今,慕名而来的中外茶界专家学者、摄影家、游客越来越多……

春芳是在茶叶培训班上认识阿星的。那年夏天,春芳参加县里举办的茶叶培训班,刚好阿星给他们上技术课。阿星是学茶叶专业的,研究生毕业后,作为专业技术人才分到县茶叶局工作,从此专门和茶叶打交道,连骨子里也渗透了茶叶的气味。他开口茶叶,闭口茶叶,特别是对古丈毛尖的制作方法很有研究,曾在《中国茶叶加工》等国家级茶叶研究刊物上发表过不少论文,曾有好几个省级茶场想高薪挖掘他,缘于对家乡的热爱,他都没有答应。

阿星的课讲得很深动。他从茶叶的采摘、制作、销售到产业化建设,娓娓道来,体现了一个专业技术员的水平。但是他讲的课又让那些茶农听得懂,记得住。

课后,春芳常向阿星请教。春芳虽只职业中专毕业的,也是专门学茶的,但是和阿星一比,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好在阿星平易近人,没有大学生的臭架子,总是耐心地解答她的提问。

阿星第一次见到春芳,就有一箭穿心的感觉;春芳每次见到阿星,也仿佛开起了心灵之门。

有一次,两人来到红石溪,一边散步,一边探讨制茶问题。两人沿溪而上,溪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巨石,这些石头都是红色,原来溪两岸满是桃树,桃花一落,满溪都是,溪水如胭脂一般,就将石头染红了,红石溪由此得名。

此时是雨水最丰沛的时候,满床溪水,溪水吻着溪两岸的树枝和花草。溪水碰在石头上,飞珠溅玉,发出金属般的脆响,珠玉落在脸上,凉凉的如粉扑似的。

春芳认为古丈制茶有待提高,作为技术员阿星应该在这方面进行研究。阿星认为春芳说到了点子上,目前他正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只是苦于没有茶农肯与他合作。

见阿星这么说,春芳就说:“那你可以到我们村里来,我和你合作。”春芳一开口,又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和阿星是什么关系啊?怎么就邀请他到她们村里来呢?

阿星看了看春芳,说:“我跟领导汇报一下,干脆把你们村作为我们局里的联系点。”

两人来到半山泉,在一水潭边坐下。远处陡峭的悬崖上,飞流直下一缕瀑布,直入水潭。白云、青山、绿树、鸟鸣,好不幽静。

阿星说:“听说你们村里有什么七仙女,个个都是炒茶能手。是吗?”

春芳早就羞红了脸,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说:“什么七仙女,那是人家开玩笑的,这你也信?”

说话间,忽然从天上飘来七只彩色的花蝴蝶,嗡嗡嘤嘤,翩翩地舞动,喜得两人赶快打开手机,不停地进行拍照,真是多么难得的“七仙女下凡”画啊。阿星说:“真巧,说到七仙女,真来了七仙女。春芳,你是哪一只?”

春芳噗哧一笑:“阿星,你真会逗人。”笑声如一串串鸟音,在溪谷里轻轻飘荡。

望着身边的春芳,阿星的心忽悠了一下,像有块石头掉进了深潭里,冒了几个泡儿,又复归平静。不过,这平静是有心事的平静。

一个星期的培训班很快就结束了。春芳以为和阿星的故事就此化了一个句号,哪知仅仅只这是个开头,故事远没有结束。事隔不久,阿星作为茶叶专业村技术指导员下到了她们村里,进行常年蹲点。

县城五天一场,逢“三八”。有一次赶场,春芳卖完茶后,顺便到县茶叶局办事,刚好只有阿星一个人在办公室。阿星坐在电脑前,刚打开电脑,见春芳走了进来,忙说:“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说着站起来,给春芳倒茶。乘刘星去倒茶的空档,春芳瞟了一眼电脑,天啊,桌面上的照片竟是自己!那是一张在茶园里采茶叶的照片,她穿着一身红色民族服装,背上背着背篓,一张脸笑得多甜啊,万绿丛中一点红。阿星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把她放在桌面上?春芳脸上掠过一片红晕。那天,两人说话很不自在,前言不搭后语。直到广播站的喇叭响了,两人还不知道一个上午谈的是什么,春芳说要走,阿星也忘了叫她吃中饭。

春芳走到大街上,才想起那张照片。原来,去年县里举行全县“美丽村姑采茶比赛”,春芳参加了,她就是穿着照片上的那套衣服参加的,并获得了一等奖,那次比赛,省电视台在《乡村发现》栏目连播了一个星期;那时她还不认识阿星,阿星可能就是那次偷拍得。

阿星已经三十岁了。

阿星本来有个女朋友,是农大的同学,因吃不了苦,不愿与他来小城创业,便留在了省城,开始两人还能鸿雁传书,情意绵绵,但终因天各一方,她移情别恋,把他抛弃了,投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失恋是痛苦的。从此,万念俱灭的阿星便把一门心思放在研究茶叶上,把研究茶叶作为他的人生寄托,茶叶成了他的恋人,

当然并是说刘星就没有七情六欲,他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而是生活在一个开放的时代。曾有几个不错的姑娘主动追他,因为阿星长得一表人才。阿星也曾见了几次面,可是他又不干了。他认为那些姑娘显得太俗气,没有上进心,上班的时候不是玩电脑,就是串岗扯闲谈;下班后,不是狂商场,就是打麻将,有的还整夜不归家,把人生的大好年华白白的浪费掉。事后,那几个姑娘骂他是书呆子,一天到晚只晓得看书,这年头,书呆子会有什么出息,也是混不出什么罗头的,看那些混得好的,整天肉饱酒醉,又有几个是爱学习的人?呸!嫁给他,只有一辈子受穷,我宁可嫁个二婚,也不嫁给他,有一个姑娘曾当场这样骂他。

船上人不着急,岸上人撑断腰。阿星妈见自己儿子迟迟不动婚姻,就托人给他介绍女朋友,阿星妈已退休在家,抱孙子心切啊。可是阿星不干,不肯与姑娘见面。有一天晚上,她在广场和一群老婆婆扭秧歌,看见阿星和一位女孩子从广场上路过,她赶紧停下舞步,解下腰间的红绸带,趁鼓点的间隙,冲着那群老婆婆招招手:“你们先扭着,我有点事先走了。”说完一路小跑,追踪阿星和那个女孩子,追到连城隧道时,阿星妈超过了那两人,可是回头一看,那男孩根本不是阿星。阿星娘站在那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

不是阿星不愿找,而是要找一个真正爱他的人。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芳草又在哪里呢?又时,阿星也想这事,也许姻缘还没有动吧!不要急,既然上帝创造了你,就一定会有另一个她在不远处等着你。

自从遇到春芳之后,阿星就有点动心了。春芳在他的脑里,牢牢占据了一位置,赶也赶不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要寻找的芳草,莫非是春芳?阿星心想,春芳才应该是自己的妻子,知我懂我爱我的女人。

阿星对春芳痴迷已久,可有不好直接表露出来。每次见多春芳,总有一种说不来的感觉,想和春芳多呆一会儿,又怕别人说风凉话。说老实话,现在的婚姻还是那种“门当户对”啊、“男才女貌”啊,俗得很!特别是自己的母亲,总希望自己的儿媳妇是个知识分子,有一个体面的工作,至少也要是中小学老师,或医院护士,才配得上她那个研究生毕业的儿子。自己怎么能把一个村姑带进屋呢?如果过早地表白自己的爱,万一没有成功,人家就会骂他是陈士美,这就害了春芳,对于像春芳这样的姑娘,名声是最重要的。因此,阿星只好把自己的感情暂时隐藏起来,在一定的时候在再爆发出来也不迟,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今年是春芳的本命年,二十四岁。二十四岁,对于现在的农村姑娘来说,不大,但也不小了,正好是谈婚论嫁的年龄。就像树上的果实,快要成熟了,可以摘下来吃,也可以留在树上再禁几天,等完全熟透了,再摘下吃也不迟。

按说,知女莫如娘,可是春芳娘就是不了解女儿。那天,春芳娘又托村里的媒婆梅娘给春芳介绍了一户人家,那是外村一个开矿的,爆发户,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儿子,春芳曾在镇政府举办的一次文艺活动上见过,是个情种,见到乖姑娘就惹,他曾惹过春芳,被春芳一顿臭骂。春芳的性子绵软,像夜幕下的茶花,开得丰饶却寂静,受到伤害时最多只是像含羞草一样,关闭叶面,可那次,是她第一次发火,她最讨厌那些油嘴发舌、死皮赖脸的男人。

春芳见她娘给她介绍那么一个人,有点烦。烦,有时候就像生石灰,不浇上水,它没什么动静;一旦浇上水,就不得了,咕噜咕噜,能开了锅。“不见,不见!”春芳见梅娘一进屋,把房门关上了。自己的婚姻怎么能由媒婆来做主呢?

春芳娘站在门外说:“哪你要找个怎样的?”

这时候,春芳爹进屋了,春芳爹是村干部,见得多,识得广,思想比较开放,是个有心胸的人,就说:“女儿的事,她自己作主,你操什么闲心。你不能把你的标准当作她的标准,你托人给她介绍,只能说明那是你的标准。”

“我操闲心?我二十四岁的时候都生下她了。”春芳娘嚷春芳爹:“就是你惯食坏的。”

村芳爹哈哈一笑:“怎么是我惯食坏的?你可不要冤枉我啊。”

春芳娘说:“你不要赖账。春芳嫁不出,我看你把那张老脸往哪里放?”

春芳爹说:“谁说我家春芳嫁不去?说不定哪天给我领回一个帅小伙呢。”

追春芳的小伙子足有一个加强班,有本村的,有外村的,还有几个是老师和乡干部,可她一个都没看上。有时她想,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自己虽是一个农村姑娘,可也是职业中专毕业的,有一门制茶技术,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自己还是要找一个勤学肯做、追求上劲的,不管他的职业如何,就是和自己一样,也行。可是那个人又在哪里呢?他为什么迟迟不出来呢?

春芳躺在床上,任爹和娘打话平伙。这时,春芳想起了阿星,一想到阿星,春芳就闭上了眼睛,不行!不行!人家可是研究生呢,端得又是公家饭碗,怎么会看得上自己,就是他看上自己了,自己也配不上他啊,人还是自知之明的好。可是不想,又做不到,阿星已经占满了她的那颗姑娘之心。俗话说,男人追女人如翻山,不管山有多高,都要翻过去;女人追男人,如隔一张纸,就是不敢拥破。

阿星从局里回来,一进屋,就甩了鞋,倒在床上。阿星刚开完会议,会上,县长发火了,因为离“茶祖节”越来越近了,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可是样茶一斤都还没有制出来,要茶叶局赶紧派技术员下到各村,指导茶农制茶,不能再耽误了。

会议散了以后,局长又把阿星单独留下,给他下了死命令,要他保证制出“金奖”的样品茶来。

其实,茶叶局的技术员天天都在忙。就拿阿星来说,他在春芳那个村蹲了半个多月,制了几个样品,但离要求甚远,他自己都不满意,又怎么在万人品评会拿得出手呢?这样的茶都拿来参评,这不是砸古丈茶的牌子吗?因此,他就没有把这事说出来。

刘星躺在床上。密密糊糊中,脑海里老是出现一个人的影子,确切地说是一个妙龄女孩的身影,就像一只蝴蝶在他心里飞来飞去,撞得他心神不安……那女孩会是谁呢?

是春芳?不是春芳又会是谁?自从第一眼见到春芳,刘星就种下了心事。爱情这东西,就像蒲公英,经春的风一吹,满天乱飞,飞到哪儿算哪儿,没有一个固定的线路。

春芳虽然是个村姑,可是哪点又不好呢?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几分娇涩,几分可爱,谈吐亦不俗气;至于贤惠体贴,就更不要说了,这几年在她家吃住,深有体会。俗话说的好,宁愿添一斗,不愿添一口。春芳早把他当作自家人一样对待,有一次,阿星感冒了,全身乏力,春芳专门到县城给他买药,还连续三天给他打荷包蛋。还有一次,阿星不小心脚崴伤了,春芳到山里给他挖草药,每天把草药煨好,春芳怕草药苦,又给药汤里加些红糖。这些,城里女孩子做得到吗?肯定是做不到的。春芳做自己的妻子,比起城里娇贵的千金们,更适合自己。就怕别人不愿意呢,那自己就是单相思了。

农村姑娘又怎么了?勤劳,善良,贤惠,疼人,心灵、手巧,是她们的本性,就是山野里的花朵,有一种天生丽质的美!文化和职业的差异决不是爱情的门槛。一些伟人,他们的配偶出身低微,可却相爱一生,比如任弼时,他的妻子陈宗英曾经是一名童工。恩格斯的妻子玛丽•白恩士就是一名纺织女工,两人结婚后,玛丽•白恩士成了恩格斯的助手,与他并肩战斗;1863年1月初,玛丽•白恩士因心脏病逝世,恩格斯在极度的悲痛之中写信给马克思说:“我无法向你说出我现在的心情。这个可怜的姑娘是以她的整个心灵爱着我的。”“我觉得我仅有的一点青春已经同她一起埋葬掉了。”阿星想:如果把文化和职业当作爱情的门槛,那就是对爱情的亵渎,这样的爱情也决不是真正的爱情。

失恋曾像一粒流弹,把飞翔在生活中的他一弹打中,打落在地;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儿,他悲愤地梳理着自己带血的羽毛,以为从此就要告别蓝天了,哪里知道,一声响哨,又把他重返蓝天的热情掉点燃了。这一声响哨,显然是春芳吹响的。她那纯朴大方的举止,永不衰竭的毅力,活泼的姿态,以及她那茶花般的纯洁和美丽,给阿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被她深深地吸引着。

刘星期待着。期待是一颗不经意播下的种子,只要给一点阳光,给一点雨露,它就会生出一抹新绿,让人觉得,沙漠中并非满目苍凉,也有甘美的泉眼让人企盼,也有生命的迹象使人遐想。

“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为了完成局长的死命令,阿星又下到村里来了。这次是专门来指导春芳她们制样茶的。

样茶制作的第一关是采茶芽,茶芽采得好,样茶就得了一半。采茶是最辛苦的,两根指尖夹着嫩芽反复采,一斤干茶需要用数万个茶芽,而四斤生茶只能炒一斤干茶。而采茶芽又是十分讲究的,选择采茶人要求很严:老人不能采,年老了,眼花了,分不清茶芽茶叶;男人也不行,他的手粗了,力又重,容易掐断嫩芽;一般妇女同样不行,心不细,毛躁;只有像春芳、呢喃、紫燕那样的妙龄妇女,眼尖、心细、手巧、两个指尖儿夹住嫩芽,一根一根地掐断。

大家沿着青石板路向茶园走去。那些被千万双脚打磨了千百年的青石板,在淅沥的雨水的滋润下,像玉石般晶莹闪亮。

山坡上到处都是茶园,绿色的茶海,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闪动着醉人的绿光,如同一幅镶嵌在蓝天白云下的巨画,又如萦绕在绚丽阳光下的绿色玉带,在缕缕轻雾中袅娜多姿。那雾,也是迷人的,山脚下阳光灿烂、风清云散的时候,山上也是浓雾滚滚。有时,眼看着雾已散了,但过了一会,它又来了。乘着山风,它不断翻腾着,延伸着,一会儿就铺过来了。茶园里空气沁人心脾,到处都飘荡着绿色的清香,到处飘荡着茶歌:

百花开放好春光,采茶姑娘满山岗;

背起背篓将茶采,片片采来片片香。

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岸好风光;

好风光来是茶园,茶园满坡香满园。

天朗气清,白雾缭绕,连绵起伏的茶园笼罩在一片春色之中,那新绿、翠绿、碧绿、浓绿,层层叠叠,绿浪翻腾。小溪两岸,桃李争艳,杨柳吐绿,透着浓浓的春意。

正是采茶季节,秀绿的茶园里,到处是采茶姑娘的欢歌笑语,她们头披布巾,腰挎竹篓,身着一色蓝底碎白花的衣裳,与茶园相互照映,组合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她们用灵巧的双手把披戴着露珠的一芽一叶的“雀儿嘴”采摘,装进茶篓里。

见七仙女来了,大家欢呼起来。

八个人来到一块茶园地里,这块茶园是县茶叶局的实验地,从未施过化肥,全靠农家肥,每年的冬季,阿星就和春芳她们挑着一担一担的农家肥,一兜一兜地施肥。这满坪的茶树,油亮油亮的,闪着晶莹的光泽,翠绿欲滴,宛如淋了一场春雨,缀满一层露水珠。

阿星说:“必须采茶乳。”

呢喃问:“什么是茶乳的‘乳’啊?”

紫燕说:“这个,你都不懂啊?茶乳的‘乳’,就是姑娘乳头的‘乳’呗!”

姑娘们放声大笑,只有春芳一个人,想笑又不敢笑,因为七个姑娘中,只要她一个人还没有对象。

阿星严肃地说:“大家不要笑!紫燕说的对,这‘乳’啊,是茶树初春刚长出来的胚芽。”

大家开始采起来。虽然都是采茶姑娘,但真要采样茶,还真难啊。

“大家都要像春芳那样采!”阿星说。

见阿星走远了,紫燕朝呢喃使了个眼色,说:“光表扬你一个,看来他是子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山水乎。”

“去你的!”春芳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而圆润,就像穿过茶园的一串鸟音。大家也全都咯咯咯地笑开了。

白天采茶,晚上炒茶,茶姑们确实辛苦。

天上,一弯新月遁入淡淡的云层,几颗若有若无的星星躲在如默一样渐渐洇开的天幕上,悄悄地眨眼。地下,腊黄的灯光从窗户射出来,溶化在夜色里。

厂房里,阿星指导春芳、呢喃、紫燕等七个人制样茶。所谓样茶,其实就是毛尖茶中的极品,是专门供品茶师品评的,其中的学问,其中的奥妙,深不可测。

厂房约有三十多个平方米,临窗的一边是一排歪歪灶,灶上斜安着几口偏偏锅;两边是炒茶机、烘干机、揉茶机等,这些机械都是县茶叶局赠送的。地上摆满了方方簸,方方簸里全是茶叶。为什么炒茶要打歪歪灶,要安偏偏锅?由于炒茶系茶叶质量好坏的关键工序,杀青伙要猛,收锅提毫火要温,锅底收受热要均匀,不然会焦叶,便便锅正好适应者种特殊的制茶工艺而设计的。而方方簸也是为便便锅设计的,方方簸正好接在灶边边上,扎间没有一点空隙,茶叶一根不漏地落入簸箕中。

阿星和春芳、呢喃、紫燕等人都穿着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蓝帽子,正在炒样茶。

先是选茶。阿星要求大家一定要选好茶:瘦的不要,一芽两叶的不要,色彩暗绿的也不要。大家坐在小方凳上,头朝下,双手在簸箕里选茶。

茶选好后,接着开始下锅。新叶一下锅,立即散发出阵阵香气,把厂房笼罩了。大家在灯下一道二道三道对下锅的茶使劲地揉条,再在锅里提香。手上忙不停,嘴上也忙不停,说东道西,热闹得就像锅里沸腾的开水。

阿星穿梭在姑娘们当中,一边指挥着姑娘们炒茶,一边看灶空里的火,俗话说:炒茶的是徒弟,烧火的是师傅,火功是样茶制作的“第一功”。

呢喃一边在炒制机里翻动着茶叶,一边问阿星:“星哥,你有对象吗?”

“没有,还不知道还养在哪个丈母娘的肚子里。”阿星逗大家开心。

七个女孩子咯咯地笑弯了腰,笑得时候,春芳瞪了一眼阿星,不过阿星没有看见,春芳的脸红了一大片,好在是晚上,要是白天,不知往哪里钻。

紫燕说:“那我们给你介绍一个,不知道你看不看得起?”紫燕是才过门的新媳妇,是过来人,便话中有话。

“好啊!在哪里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俗话说:不怕明说,就怕暗点。春芳一听,是在讲她,顺手一巴掌,打在紫燕的屁股上,紫燕的两瓣屁股粘上了两片茶叶,一瓣一片。

紫燕说:“你怎么打人吗?我又没有说你。”又对刘星说:“星哥,你说呢?”

刘星被她们逗笑了:“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到时候,人家不愿意,你们怎么办?”其实他心里非常舒服,就像盛夏里喝了一瓶冰啤酒一样,爽心又爽口。

紫燕说:“那还不好办啊,就让呢喃嫁给你!”呢喃已经定婚了,准备农历七月初七那天办喜事。

呢喃说:“紫燕,你怎么乱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是人家的人了,那地方太小,哪能装得下两个人呢!要嫁,你嫁给星哥!“

刘星哈哈大笑:“那我不成了猪八戒!你们再乱说,我就回我的高老庄去了。”

几个人都被刘星的话逗笑了。大家一看,春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忙了一个晚上,经过摊青、杀青、揉条、炒坯、摊凉、整形、干燥、筛选等八道工序后,样茶炒出来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样茶炒出来后,阿星捧在手,站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只见制出来的样茶:条索紧细、锋苗挺秀,色泽翠润,白毫满披;又叫春芳冲了一杯,。汤色黄绿明亮,叶底绿嫩匀整;喝了一口,顿时清香馥郁,滋味醇爽,回味生津。阿星兴奋地说:“我们成功了!”姑娘们欢呼起来。

这时,春芳爹叫大家消夜,于是,大家又是一阵闹哄哄的。

农历春分那天,阿星和七仙女从茶园采样茶回来。

乘春芳进屋的时候,呢喃对着阿星耳语:“星哥,你知道吗,今天是春芳的生日,你打算送给她什么礼物?”

“什么?今天是春芳的生日?”

“难道你忘了吗?那年培训班报名的时候……”呢喃见春芳出来了,不说了,像没有事似的转身走了。

“你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春芳望着呢喃的背影问。

“没有!我哪敢说你的坏话?”呢喃回过头来,做了一个鬼脸,之后跑了。

经呢喃提醒,阿星想起来了,那次茶叶培训班,春芳和呢喃一起来报名的,是阿星接待的,阿星既是那次培训班的老师,又是主持人,春芳在花名册上填的出生年月是“1986年3月21日”,当时他说了一句“这个日子不是春分吗,和我是同一日出生的啊!”阿星也是三月二十一日出生的。当时,说者无意,听者也无意,谁也没有把这当回事,就像一片树叶,离开树枝从空中滑过,滑过了就滑过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今天既是我的生日,又是春芳的生日,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那么买个什么礼物呢?阿星陷入了沉思。买束玫瑰花?不行!不行!那是城里年青人兴的那一套。买双皮鞋?不行!不行!那显得太俗气了!那买个金戒子?不行!不行!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万一她不接收怎么办?哪买个什么呢?对,买个大大的生日蛋糕!有一次,在闲谈中,春芳说城里人过生日,喜欢吃蛋糕,她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

阿星马上发动摩托车,一脚跨了上去。

春芳见了,喊道:“阿星,你去哪里?”

阿星回过头来:“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晚上,呢喃和她的对象,紫燕、白云、红豆、玉米、芹菜和她们的男人,都来到了春芳家,为春芳和阿星过生日。为了不影响年轻人的兴致,春芳爹和春芳娘早早就串门去了。

今天,春芳刻意打扮了一番:一条黑色的褶裙一铺到底,乌黑的秀发飘逸的展开,匀称的身材显露着青春的气息,而与她成熟的着装实为不符。

大家围在一起,吃蛋糕,品毛尖,扯闲话。

春芳端来一碗茶水,递给阿星,采得好茶,手留余香,由于常年采茶,春芳的指尖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阿星接过茶碗,只见碗中一片片茶芽上下翻动旋转,叶片浸润,叶芽舒展,水茶互舞,清香扑鼻,喝了一口,惊叹道:“怎么是甜的?”

紫燕嘻嘻一笑,甜甜地说道:“这是糖茶,茶中加有红糖、蜂蜜等,寓意‘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在咱们乡下,糖茶可是给未婚夫喝的哟。”

紫燕的男人用手轻轻打了一下紫燕:“就你嘴巴多,老是敞风,人家不晓得,要你说。”

红豆说:“你还好意思骂紫燕姐呢,当初要不是那碗糖茶,紫燕姐能把你骗到手?”

大家早就笑得弯了腰。就在大家的笑声中,阿星把一大碗糖茶喝了个一干二净,顿时喉吻润,肌骨清,通仙灵。于是,他很爽快地说:“真是好茶啊!从今往后,我就是古茶村人了。”

玉米说:“好啊,以前只听说过花为媒,今天春芳和阿星则是茶为媒。”并提议道:“怎么样?要不要春芳和阿星对一段‘口唱山歌茶做媒’的情歌?”

大家说:“好!”

于是,在大家的掌声中,春芳和阿星走到院子中央,对起情歌来。

阿星先唱:对门对屋对阶基,二人看见笑嘻嘻。

情妹问我笑什么,你少丈夫我少妻。

春芳接着唱:哥是蜜蜂妹是花,香花引哥来妹家;

采得花蜜九碗半,酿得阿妹一句话。

阿星又唱:妹妹说话说得确,没有半句在骗哥。

把话刻在石板上,千年大雨洗不脱。

春芳唱道:唱歌要唱声合声,跟妹要跟心合心。

声不合声难开口,心不合心枉自跟。

大家都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十一

那天,阿星给“七仙女”们放了一天假,紫燕、白云、玉米、芹菜、红豆都是有家室的人,各家都有一些家务活要做,不能把她们与自己和春芳比。这段时间也够累她们的了,每天打清早上山采茶,晚上又要炒茶,忙到半夜,搞得她们男人都有了意见。有一次,紫燕的男人在路上碰到阿星,开玩笑说阿星和周扒皮一样。

春芳爹娘要春芳陪阿星在溪里走走,散散心。于是,春芳说:“干脆我们去游古茶溪。”阿星也想去游,自己来古茶村这么久了,还没有游过,难以有点遗憾,如今两人不谋而和,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两人都换了一套迷彩服,阿星的迷彩服是单位发的,他是一名基干民兵,一年到县武装部参加一次集训;春芳的迷彩服是镇武装部发的,是那年到镇里参加民兵训练发的。春芳身架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这天穿一身迷彩服,显得英姿飒爽。

两人沿着古茶溪而上。溪底铺着一层滚光圆滑的卵石,卵石上覆着一层清澈透明的溪水。平缓处,微波轻浪,淡如浮云。弯陡处,波飞浪跃,气势如虹。两边山坡上绿茸茸的,像是刚刚铺开的一轴锦缎,油亮而翠绿。

春芳微微上翘的嘴角露出天真与跳皮,含情脉脉地说:“我出个问题考考你,行不行?”

阿星听春芳要出个题目考自己,心旌摇荡地问:“什么问题?”

“什么名茶?”春芳仰起白腻如玉的脸蛋,忽闪着大眼睛。

阿星见春芳出这么一个问题,就说:“所谓名茶,就是有名气的好茶。具体地讲,可以从六个方面来确定:一是执用者共同喜爱,交口称赞;二是历史上的贡茶,至今存在;三是在世界性博览会上参赛而得奖;四是在国家级评比中被评为优质产品;五是使用价值特别;六是与一般商品茶相比,在色、香、味、形上有显著区别,具有独特的品质与风格,既是高级饮料,又有观赏价值。”阿星一口气说出了“名茶”的六个特征。

春芳问:“那我们古丈茶也是名茶,也很有名气,为什么就一直发展不起来呢?”

阿星说:“这就要在制作工艺上找原因。别人是怎么看的,我们姑且不论,古丈茶在制作工艺上有待进一步改进,特别是夏秋茶的制作,老百姓受益不大,自然就难以发展。俗话说,物贱伤农。就是这个道理。”

这时,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动鼻子,寻找香源。原来来到了桃花林,桃花在风中怒放,花香伴着欢快的溪水,哗哗地碎在溪的上空。清晨的古茶溪像浸满桃花的飘带,随风抖动。“太美了!”阿星情不自禁地说:“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两人站在溪堤上,回望村庄,古茶村就像一只泊在绿色原野上的帆船。淡紫色的晨霭像薄纱一样飘在村庄的上空,村子里的树和房屋显得缥缈和神秘。

两人继续往前走。溪里有条八九米高二三米宽的天然石梯,天生二十六级台阶规整地层层横在石梯上。水从石梯上飘过,像美人浣纱,抖起一道道白花花的皱褶,飘飘洒洒,轻轻盈盈。这段溪因这条石梯被称为“梯子溪”。

两人来到溪源头,溪水是从山洞里流出来的,洞前有一个大深潭,悬崖绝壁上生有几棵桃花树。水潭水面开阔,潭面上飘浮着无数桃花的花瓣,那花瓣在潭水里浸染,把潭水染红了,如胭脂一般。崖上的树木、花草和天上的云朵落在潭中,也被染成了红色;无数的水鸟贴着潭面在飞翔。春芳说:“村里人把这洞叫做响水洞,把这潭叫做桃花潭。”

潭里有一只小木排,春芳把木排拉了过来,二话没说,就跳了上去,木排晃了几下。

春芳站在木排上,对阿星说:“上来啊!”并伸出手,准备拉阿星。

阿星摆摆手,意思不要拉,他自己来。于是,阿星也跳了上来。

两人坐在木排上,任木排飘浮。

春芳问阿星:“人为什么要结婚?”

阿星脱口而出:“因为爱啊!”

春芳说:“没有爱,就不能结婚哟?”

阿星说:“没有爱,也可以结婚,但那只仅仅是肉体上的,不是灵魂里的,一个人爱一个人,应该是出自自己的灵魂。”阿星见春芳没有做声了,知道自己上了她的圈套,问:“你怎么给我出这个问题啊?莫非……?”

十二

转眼到了清明节。这天,阿星没有回城,因为有父母在,给先人扫墓挂亲,完全不须要自己抛头露面,于是就留在了古茶村里。

清明正是采社茶的大好时光。“一年老了爷,一夜老了茶”,清明前后,茶叶大发,经过一年的孕育,暗香酝酿的过程,春茶更显珍贵,每年清明至谷雨齐间便是春茶的采摘旺季。这天,村里人打清早上山扫完墓、挂完亲后,就去茶园里采茶。

扫墓和挂亲一搬是男人做的事。那天,春芳爹去扫墓挂亲,春芳娘留在家里办饭,阿星就和春芳去自家茶园采茶。春芳除了采“茶祖节”上供品评的制样茶外,还要帮家里采茶,春芳家一年的收入主要来源于茶叶,“茶叶是棵摇钱树,如同清明收早谷”。

春芳家的茶园在茶祖山。

两人沿着屋后面的一条小径而上,一面山野里的欣赏风景,一面向茶祖山爬去。这就是茶祖神农到过的地方,山坡上绿意盎然,映山红点缀其间。路上,春芳给阿星说起了“神农在这里发现茶叶的传说”:有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神农氏从这里路过,由于长途跋涉,感到十分饥饿,于是就扯草吃,那知竟中了剧毒,昏倒在一棵大树下;这时,一阵风儿吹来,树枝上的露水一滴滴地滴进他张开的嘴里,使他慢慢地苏醒过来;这时,又从树上飘来一片树叶,他好奇地将这片树叶捡起来,放在嘴里咀嚼,结果完全恢复了健康;神农氏恢复健康后,继续行走,为了防止再次中毒,就把这种树叶随身带着;神农氏就是这样发现茶叶的功能的。后来这棵树老了,树篼却没有死,几千后,又生出了一棵树,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那棵古茶树。“看,就是那棵树!”春芳指着前面一棵大茶树说。

两人来到茶园里,古茶树就在茶园的坎上,树蔸下是一眼清亮的泉水,树篼盘根错节罩住泉眼,泉水从一个沟槽里流出。也许是有井水的滋润,历经1600多年的风风雨雨,古茶树仍然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春芳摘下一颗芽头,又肥又厚又嫩,上面蒙着一层白色的茸毛,春芳说:“这儿远是一片荒山,我爹在这里开辟茶园,发现了它,便特意留了下来。”

阿星摸着水桶粗的树杆,感叹地说:“神农有尝百草而得茶的精神,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把古丈茶的制作提高一个或几个档次的信心呢?”

春芳说:“阿星,假如你不嫌弃我的话,今后我一定给你当好助手。”

阿星动情地说:“你已经是我的助手了,我的事业离不开你!”

从这里可以看见茶姑山,古茶溪、古茶村。在明媚的阳光下,远处的山峦像水洗一样,清翠欲滴;近处的树木郁郁葱葱,欣欣向荣;似血的映山红这儿一丛,那儿一丛,迎风怒放;蜿蜒曲折的古茶溪如玉带一样铺在山谷里。

满目翠绿淡淡的茶香随着轻云细雾,茶园里弥漫扩散。因为只有两人,阿星和春芳就少了平时那种在人多的时候的矜持。

春芳说:“你真的愿做古茶村的人?”

阿星说:“怎么?你不相信?”

春芳说:“你知道做一个茶农有多苦吗?”

阿星说:“不是有首情歌是这样的。”说着唱了起来:“土墙开花细绒绒,妹恋郎哥莫嫌穷;只要两人情意好,冷水泡茶慢慢浓。”

春芳听了,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

十三

由于是过节,晚饭吃得比平时要早。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春芳家的院子挺大,用石头围着。院子里栽着果树,有一棵大柚子树,不知道有好多年了,泼下的荫影,墙内一半,墙为一半。墙外,是通村公路,公路通到村口,然后修一座桥,分路,两边分别沿溪而上,都到月亮桥打止,去年年底就硬化了。公路下坎,就是古茶溪,夜晚人静的时候,溪水就是夜里的一首催眠曲。

“清明酒醉,腊肉有味。”晚餐主菜是腊猪脑壳,配有酸鱼、盐辣子、干萝卜、粉条、豆腐等小菜。春芳娘把菜往院子里的八仙桌上摆的时候,心里热乎乎的,脸上笑得开了朵大菊花。

吃饭的时候,春芳爹要阿星来一碗酒,春芳说:“爹,你知道,阿星是不会喝酒的。”

春芳爹说:“男人不喝点酒,那怎么行呢?以后成家了,给岳老子拜年,岳老子就没有酒喝了。”俗话说得好,常住不是客,春芳爹越来越看重阿星了,他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是大的,当兵去了,现留在西北都部队,在那里成了家,看来是回不来了;他想给春芳寻个好婆家,当然这个“好”不是指家产,也不是指人的相貌,他看重的是人品,人品是第一位的。这样,老了也有个依靠,总不能跑到西北去,在儿子那里养老吧。女儿是爹的贴心小绵袄,有时候他和春芳娘谈起这事,春芳娘说,好是好,只是人家阿星是国家干部啊,怎么看得上咱家的姑娘呢?他就叹气,哎,算了,算了,不说这事。

春芳说:“那你少给阿星少倒点。”阿星确实不会喝酒,见春芳这样说,心存感激。其实,男人的心里更需要细微的呵护。

听女儿这么一说,春芳爹只好给阿星倒了半碗酒,而给自己则倒了满满一碗。春芳爹说:“这倒酒也是很讲究的,俗话说,茶半酒满,就是说,倒茶只能倒半杯,倒酒就要但满杯。”

阿星说:“还有这种说法?”心想,难怪,每次春芳给他倒茶时只倒半杯,开始他还以为春芳舍不得她家的茶叶,现在才明白,他不得不佩服春芳家的家教好。

春芳娘说:“莫听你叔说那些,自己贪杯就贪杯,还说什么酒满杯。阿星,吃菜,没有炒什么好菜,不要客气。”

俗话说,买猪要看尾巴长,讨亲要看丈母娘。春芳娘是个热心肠人,待他很好,总是把阿星当儿看,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从不背着阿星,春芳有一份,就有阿星的一份,郎是半边子,不过阿星现在还不是她的郎,至于能不能成为她的郎,就看阿星和春芳的缘分,她倒希望阿星能成为自己的郎,多好的小伙子,要学识有学识,要人品有人品。

春芳爹说:“你这是嘴不对心啊,明明炒了这么多好菜,却说没有什么好菜。阿星,你说是不是?”

阿星说:“这些菜在城里都是难吃到的。”

春芳爹喝了一口酒,对阿星说:“这一期,你也够辛苦得了。样茶制得怎么样了?叔这一其忙家里的茶叶,顾不上你啊,你可别见外。”

俗话说:人好水也甜。阿星常年吃住在春芳家,早没有刚来时的那种拘束了。阿星说:“叔,看你说到哪里去了。”阿星开始的时候,叫春芳爹为书记,春芳爹就说,叫什么书记,叫叔就行了,有不是在官场上,咱们是在家里。后来,春芳也给他说,就叫叔,好听!于是他就该口叫叔了。阿星也喝了半口酒,脸就红了:“我辛苦什么啊,辛苦的是春芳她们。”

春芳爹说:“她们辛苦是应该的。”

爹都这么说了,春芳也就没有什么话说的了。

喝酒脸红的人心好,春芳爹喝酒也肯脸红,不过他酒量大,要喝到一定的程度,才表现出来。春芳爹见阿星脸红了,就说:“慢慢喝,不要急,这酒量嘛,都是锻炼出来的。”

春芳说:“爹,你还是不要叫阿星学喝酒。喝酒有什么好啊?”

阿星说:“春芳说的对,喝酒没有什么好。不过,叔也说得对,不喝点酒也行,还是适可而止。”

春芳悄悄瞪了一眼阿星,不过,春芳爹和春芳娘都没有看见,只有阿星看见了。不过,她还是希望阿星喝点酒,都说,男人喝酒后话多,阿星喝了酒,就能和爹说一些心里话。

十四

由于连续在村里蹲了半个月,白天采茶,晚上炒茶,阿星有点吃不消了,人一下子瘦了十多斤,阿星本来就不足一百三十斤,看上去,人整个都变了形。

阿星指导春芳等七仙女,制出的样茶,他自己都不满意,又怎么拿得出手去参加“万人品评会”呢?至于夺金奖那就更是“水中月,镜中花”了。

阿星在院子里,低着头,背着手,来回不停地走着。竹杆似的身子,摇摇晃晃,这是让男人看了可笑,让女人看了可怜的身子。

春芳见阿星那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春芳心里明白,阿星不是为了他自己研制茶叶制作工艺,而是为了整个县里的茶叶事业。为什么产茶历史那么悠久,全县茶叶面积那么多,而茶叶产业发展不起来,至关重要的就是制茶技术不过关,茶叶价格上不去,光有产量,没有产值。可是自己又能为他组什么呢?

早晨,爹娘上山采茶前,就特意对春芳交代,要她照顾好阿星。春芳爹当了一辈村干部,见得下村干部多,说老实话,他根本看不起有些下村干部,下到村里就晓得喝酒、打牌,老百姓说,汽车喇叭一声响,来了几个县干部,提的扑克和麻将,赌钱赌到大天亮;和老百姓说话,也是天一口、地一口,尽是大白话。可是阿星不同,他每次下村来,提的都是书、笔记本和手提电脑,给老百姓上技术课,无事的时候就是看书、做笔记。自从阿星来了以后,老百姓的种茶技术、炒茶技术都有了很大提高。春芳爹打心里喜欢阿星,当他听说阿星还没有成家,甚至连对象都没有时,他真希望春芳能嫁给阿星,可是他又认为阿星是大学生、国家干部,怕春芳配不上他。

这时,春芳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放在院子里的是石凳上,喊道:“阿星哥,乘热把它喝了吧!”甜美的声音在院子里飘荡。

阿星听到春芳喊他,便停下来,坐在石凳上,看到碗里的荷包蛋。在阿星的心里,春芳是个精细的女孩子,会在你感到饿时,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会在你不经意间感到温暖。于是笑着说:“春芳,你把当作什么人了?”

“当作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春芳翘起嘴巴,瞪了一眼阿星。

阿星把碗里的荷包蛋吃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春芳,我们的样茶到底还存在哪些问题?我这几天老想这个问题。”

春芳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一股发自诱人的身躯的淡淡的清香。春芳说:“是不是火候的问题?俗话说,炒茶好坏看头锅,质量优劣全看火。”

春芳的话,让阿星感到贴心贴肺的真诚,就像自己的新娘子,她那温柔体贴的话语就像三月里的春风。想到新娘子,阿星一阵心跳。

十五

县城五天一场,逢“三八”。

这天是农历二月二十八,正好是县城赶集日。

离“茶祖节”越来越近了。节日的气氛在古老悠闲的古丈县日渐升温,小小的县城到处张贴的红色条幅宣告,商店、宾馆张灯结彩,一场关于古丈茶叶的盛大狂欢即将在这里举行。县城大街小巷,几乎全是茶,各种茶楼和店铺,琳琅满目,摆放着刚刚上市的古丈毛尖,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

“花香招蝴蝶,茶香引百客。”在茶叶文化一条街,茶市林立,茶叶飘香,来往客商熙熙攘攘,卖茶叶的和买茶叶的,以及看热闹的人,川流不息,闹语喧哗。

茶,很多人都喜欢喝,虽然谈不上高雅的“品茗”、“禅茶一味”,但是很多人的心境,还是有着一种浅薄的茶道的底蕴,更多时候,是人生的故事,才使心中的“茶”渐渐化开,明白一些“全性葆真”、“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情怀。

在“七仙女茶楼”里,春芳和呢喃、紫燕等七个姑娘忙过不停,这是村里开的门面,为了打开茶叶坪村的茶叶销路,在阿星的谋划下,就取名为“七仙女茶楼”,里面卖的全是村里的茶。村里成立了茶叶合作社,各家各户炒的茶全部集中在这里,统一销售。

穿着茶绿色唐装上衣的呢喃,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如茶园里的一株茶树。看见阿星领着几个客人,说了声“欢迎光临!”然后笑容满面地把几位外地客人迎进屋,喊道:“春芳,来客人了,快出来冲茶!”

“知道了。”春芳答道:“马上就过来!”

阿星和客人围着茶桌坐下来,桌面上摆放着各种精美而又玲珑的茶具。这时,春芳飘然而出,袅娜的身段,宽狭适度的前额,如柳叶的眉毛,秋水般的双眸,鲜润的嘴唇,有棱而无角的鼻子,细腻如脂的脖子,丰满的胸脯,披肩的长发……仿佛月宫里的嫦娥突然飘然而至。

春芳走桌子边,一双水粼粼的大眼睛扑闪着,轻轻起动红唇:“请问,各位女士和先生要喝什么茶?”声音多嗲、多甜啊,听得客人们耳朵都竖了起来。

阿星对客人说:“这就是我常向你们提起的春芳。”然后又对春芳说:“这些都是我农大的同学,这次是专门来古丈考察茶叶产业化建设的。”阿星接着又对客人说:“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那就每人来一杯春芳毛尖吧!”

“哇,好美丽的村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电影《边城》里见过,莫非你就是翠翠姑娘?”其中一位女士惊叹道,说着站起来,与春芳拥抱了一下。

春芳羞涩一笑,露出两排玉石一样的牙齿:“莫夸奖我,我哪能赶得上翠翠。”

有一个男士对阿星神秘一笑,说:“春芳毛尖莫不是你俩的杂交品吧?”

春芳端来一壶茶,只见壶嘴三上三下,泻出水柱细长如链,溶一缕微笑注入茶盅,轻掩茶盖,双手执杯,递将而来。然后娓娓道来:“我们古丈最大的特点就是茶叶多,而且味道最好,以其醇厚鲜爽的独特风味和清香馥郁的优良内质而赢得人们的赞誉,被列为中国十大绿茶之一。古丈产茶历史悠久,据史书记载。东汉时期,古丈已列入全国名产茶区,唐代溪州即以芽茶入贡,后列为轻清室皇家贡品。”春芳将泡好的茶水放在桌子上,继续彬彬有礼地说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是朋友见面必喝茶,买不买茶都没有关系,交过朋友比什么多珍贵。”

客人们先后揭开盖,果真是清香扑鼻,沁人心脾,再看那茶叶,一瓣瓣,全是毛尖、嫩芽,莹碧翠嫩,在水中

迤逦舒展,分明像是春兰吐蕊、香芹绽芽,煞是好看,而那茶水,更是纯净、碧绿、透明、清醇。那位女士小抿一口,便觉芬芳绵甜,回味悠长,不禁连称“好茶”!

春芳怕客人性急,就说:“大家不要急,慢慢喝,俗话说,头杯水,二杯茶,三杯四杯慢慢加。”

接着春芳为客人们表演茶艺,春芳端坐一侧,左手持茶壶,右手弄茶具,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舞动,动作熟练、流畅轻柔,把一个茶姑的心灵手巧展现得淋漓尽致,现场飘逸出一阵阵茶香;紫燕和呢喃等六个姑娘,身穿绿色旗袍,在茶厅中央翩翩起舞,那腰如水竹似的弯来扭去,满头青丝飘来荡去……婉转悠扬的歌声在茶厅里轻轻荡漾:

哥一声来妹一声,好似泉水泡银针。

妹是泉水朝前走,哥是银针随后跟。

客人们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春芳她们的茶艺表演。那清新浓郁的茶香,那娴熟而又令人陶醉的茶艺,使客人们如痴如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临别,又是那个女士,急切地对阿星说道:“星哥!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啊?”阿星听后,瞟了一眼春芳,说:“这个我可作不了主,得问她!”

十六

星期六。阿星妈在客厅里对着大镜子,在扭秧歌,“茶祖节”那天,刘母要参加社区的秧歌队,为大会表演。刘母一边扭,一边为自己打鼓点:“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这时,阿星妈听到敲门声,赶紧停下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春芳。春芳问:“阿姨,这是阿星家吗?”

“是啊,你是?”阿星妈说着,仔细打量了一下春芳,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起来了。那天,春芳穿了一条苹果绿的牛仔裤,一件鹅黄色夹克,里面是暗红色羊毛衫,一双黑色休闲皮鞋,肩上挎着一个白色绅包,衣着随意而光鲜。她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又黑又亮,配上微微上翘的双眼皮,别有一番风韵。她的肤色白里透红,两腮上各有一个小酒窝,笑意盈盈的。

春芳说:“我是来找阿星的。”

阿星妈把春芳让进屋:“姑娘请坐啊。”见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登门,阿星妈的心情格外好,好几年没有姑娘登门了,阿星妈对儿子的婚事都有点心灰意冷了。

“阿星不在家,早晨出门时,说是去……去什么地方。看我这记性,他去什么地方了?”阿星妈一边给春芳倒水,一边说。

阿星家的客厅装修简单,摆设也简单,看来阿星一家人都是很朴实的人。给春芳印象最深的就是书,哪儿都是书,茶几上是书,沙发上也是书。

“姑娘喝水。”阿星妈收拾好茶几上和沙发上的书:“你看看,阿星和他爸,都是书虫,一回家就是看书。”好像是埋怨,又好像是夸奖。

阿星坐下来,问:“姑娘在哪里上班?”

春芳大大方方的,没有一点自卑感:“我是农村的,没有单位。”春芳心想,农村姑娘又怎么样?

阿星妈一听春芳是农村的,心里凉了半截,但又不好露出来,人家是来找阿星的,于是客气地问:“姑娘是哪个村啊?”

春芳听了有点别扭,但很快就适应了,于是说:“古茶村的。”

“哦,古茶村的,听阿星说过。”阿星妈点了点头。

春芳从绅包里取出两双布棉鞋:“阿姨,阿星在我们村里蹲点,没有什么好感谢的,就给两位老人各人做了一双布棉鞋,不知道合不合脚?”

阿星妈接过布棉鞋,心想,姑娘怎么会给我和老头子做鞋子呢,莫非是阿星的女朋友?阿星怎么会找一个农村的女孩子呢,不可能啊!好多城里姑娘,阿星都没有看起,怎么又看得起农村姑娘呢。阿星妈怕在姑娘面前失态,说:“姑娘正是好手艺啊。”阿星妈把布棉鞋拿在手里,看了看,这布棉棉鞋做得真好,除了底子,鞋面上找不到针脚,用手扒开看,针脚藏在灯芯绒的沟槽里。

春芳说:“这手艺是我娘教的。”

春芳坐了一会,见阿星还没有回来,就找了一个借口:“阿姨,阿星不在,那我就不久坐了,我在街上还有点事要办。”

“这么急啊,吃了中饭再走,过一会儿阿星就会回来的。”刘母要留春芳吃中饭。

春芳没有见到阿星,心里多少有点失望,来的时候,她给阿星打过电话,但是阿星的手机关机。但是她有点高兴,俗话说,丑媳妇终要见公婆的,她今天见到阿星妈,可以说是自己未来的“婆婆”,这是一场面试,看自己能在“婆婆”那里打多少分?

阿星妈依在窗户边,望着姑娘的背影。阿星妈有点失望,这么心灵手巧的姑娘,这么如仙女般美丽的姑娘,怎么会是农村的呢?假如是城里的,或者是农村出身而在单位上上班,那该多好啊!做自己的儿媳妇,那是绰绰有余的。可惜啊……阿星妈叹了一口气。

十七

下午五点钟,阿星回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

阿星的姐姐阿园也从省城长沙赶来了,阿园是下午四点钟到家的。阿园也是省农大高才生,毕业后分到省茶叶进出口公司工作,现在是该公司营销部经理,这次受公司委派,回家乡参加“茶祖节”活动,是县政府聘请的十名品茶师中的一个。

阿星妈说:“阿星,白天有个姑娘来找过你。并给我和你爸各做了一双布鞋。姑娘长的不错,好像是什么古茶村的。”

阿星听妈一说,就知道那个姑娘是春芳,就说:“那个姑娘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春芳。”

“哦,春芳?”阿星妈眉头一皱,说道:“就是你手提电脑桌面上的那个姑娘?怪不得有点面熟。”有一次,阿星妈打扫阿星的房间,见手提电脑的桌面上有一个采茶姑娘的玉照,就问阿星,这姑娘是谁?阿星说,以后就知道了。阿星妈以为那姑娘是阿星从网上下载的,也没有过多留意,之后就把这事忘记了,现在想了起来,就问:“她是个农村姑娘吧?”

阿园出来打圆场:“妈,我看农村姑娘也蛮好的。贤惠,温柔,正合阿星的意呢。”阿星和阿园曾在QQ里聊过春芳,要阿园给他参考参考,阿园就说,那你把姑娘的照片发过来;阿星就把春芳一组的照片发了过去,阿园看了,照片上的春芳模样娇巧,美丽大方,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美和朴素美,让人看了很舒服,很是喜欢,于是就支持阿星的选择,不过她又说,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得自己拿把握,别人的意见只能当参考。阿园说:“妈,我听阿星说,春芳正在读农大自考班,目前已有八门功课过关了。春芳一点都不比城里姑娘差,在某些方面,还强过城里姑娘。”

这时,阿星爸也开口了:“农村姑娘就怎么了?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同样还不是一个农村姑娘嘛。”阿星爸是州农业局的高级农技师,现在退休在家。当年阿星爸被当作“白专道路”的典型,下放到阿星妈那个村的知青场进行劳动改造,当时阿星妈刚高中毕业,被生产队派到知青场办饭,之后阿星爸就和阿星妈好上了,后来恢复高考那年,在阿星爸的帮助和辅导下,肚里怀着阿园的阿星妈参加了高考,并考上了吉首民师,毕业后成为一名小学老师。阿星爸说:“你看,我俩人不是感情很好嘛?阿园,阿星,你们见过你妈和我争吵过嘛?”

阿星和阿园同时说:“没有!”

阿星妈骂了阿星爸一句:“就你嘴多。我那是让你的。”

“妈,人家是农村姑娘,”阿星见姐和爸都支持自己,心里有了把握,于是就说:“又没有铁饭碗,您看得上么?”

阿星妈说:“妈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再说,哪条法律规定我家儿子不许看上乡下姑娘?”

阿星说:“妈,这话可是你说的啊,到什么我把人家领进屋,您可不要生气哟。”

阿星爸说:“现在我们有些人看不起农民,其实农民也是一种职业,没有农民,我们吃什么,我们穿什么?大家都争着当国家干部,当产业工人,那就一起喝西北风去吧。我一辈子在农业部门工作,和农民打了一辈交道,农民为什么下贱?就是我们国家太落后了,没有实现农业机械化,农民还没有从刀伙种中解放出来。所以国家当务之急,就是一方面转移农村剩余劳动力,一方面加快农业产业化发展。”

阿星说:“爸说得对!其实春芳家的经济条件并不比城里人差,城里人有的他家同样有,城里人没有的,他家也有,人家一年纯收入也是四五万呢。”

阿星妈说:“看看,大家都批评我了。”有队阿星说:“今年你都三十岁了,还和妈开这样的玩笑。行,行!妈没有意见,把春芳娶进屋,妈等着抱孙呢。”

这时,阿星爸说了一句玩笑话,但又是很实际的话:“农村姑娘好啊,可以生两个孩子,到时免得家婆和婆婆争孙子。”

阿星妈说:“老头子就爱说实话。”

十八

离“茶祖节”还有一个星期。

样茶制作进入了攻坚阶段。阿星指导七仙女日夜赶制样茶,好在前面取得了成功,有了基础,大家吸取经验,制作样茶的强度减少了许多。

农历十三那天,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云淡风轻,月明如水,掠过小溪的风温暖而湿润,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茶树与莫名花草的清香。村子像在画中,田野也像在画中。

制完样茶后,紫燕她们回家了。春芳和阿星一时没有睡意,就往溪边走。月光染白了小溪和小溪两边的路。

两人来到溪上的月亮桥,桥上也是一片白。月亮桥是石拱桥,据说原是一座风雨桥,有500多年的历史了,桥身图案和字迹虽然已经模糊,难以辨认,看上去却十分古朴;桥上原来还有一些浮雕,可惜和那些架子均在“破四旧”时被红卫兵毁掉了,这些在《县志》上有专门记载。据说,当年石达开带领太平军从南京到四处,曾从桥上路过,当地农民在桥上给太平军将士送过水喝。

此时,月光真好,就像一匹瀑布似的,从天上抖落下来,沿着普遍往上爬,一定能爬到月宫里。两人坐在桥上。桥下有一深潭,上游是一道悬崖,溪水哗哗地注入深潭,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声音清脆。月光洒在潭面上,波光细如碎玉。翠谷中不时传来几声春鸟的婉啼,那是夜间春鸟求爱的声音。

春芳问:“真有月宫么?”

阿星说:“没有月宫,嫦娥、吴刚、还有张果老,住在什么地方啊?”

春芳问:“你知道,此时嫦娥、吴刚、还有张果老,他们在做什么?”

阿星说:“嫦娥在跳舞,吴刚在喝酒,至于张果老嘛,一定在砍那棵桂花树。”

春芳问:“你怎么知道的?”

阿星说:“这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嘛,毛主席不说过,寂寞嫦娥舒广袖,吴刚捧出桂花酒。”

之后,两人又谈到了“金奖”上来了。

“我们一定要夺得金奖。”阿星说,并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他和春芳是一个家似的。

“你就那么有把握,假如没有夺得呢?”春芳问。

“那我就……不!一定能夺得!”

他凭自己的感觉,春芳是爱自己的,感觉就像溶化在水里的糖,用舌头舔一舔,有味儿,但是要把它从水中捞出来,没门儿。

春芳说:“假如我真的爱你,你不会嫌弃我是农村的吧?”

春芳的这句话,从她的肺腑中呼出,带着温润灌进阿星的胸膛。阿星说:“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嘛?”

春芳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坏。就像《小芳》那首歌唱的那样,什么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不忘怀,把人家姑娘摔了,还说那样的话。”

阿星捏着春芳的手,春芳的手好柔软,手背上有一排小酒窝。阿星说:“工作不分贵贱,人不分高低,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关键是你要看得起自己,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快乐的生活,高贵的活着。”

这时,刚好月亮挂在半天上,天上一个月亮,潭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潭中的月亮不很圆,但很亮。看着天上和水中的月亮,阿星说:“春芳,我写过一首《望月》的诗。”

春芳说:“那你念念,让我听听,写得怎么样?”

阿星轻轻地念了起来:

思念你的时候

我常常望着月亮

世上最美的是月亮

然而比月亮更美的是你

望着月亮的时候

我常常思念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常常望着月亮

那溶溶的月色

就像你圆圆的脸庞

月亮慰籍着我的心

我的泪水浸润了月光

没有月亮的日子里

我常常思念你

那圆圆的脸庞

就像溶溶的月色

你温暖着我的心

我的泪水打湿了月光

月亮在天上我在地下

就像你在海角我在天涯

月亮升的再高

也高不过天

你走得再远

也走不出我的心

十九

第二天,春芳和阿星去“茶祖节”主委会后勤处送茶叶样品。

那天春芳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连衣裙,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黑玉般晶亮的眸子,雾一般长长的睫毛,一头青丝如瀑布一样散披在肩上,脸上泛出红晕,一举一动,如水畔杨柳,风中修竹。两人从街头经过,回头率百分之百,特别是那几个曾经追过阿星的姑娘,眼睛都气歪了,怎么讲阿星看不起自己,你看那姑娘,多俊啊!

两人来在样品大厅里。大厅里摆满了茶叶样品,几百种样品茶,都是各乡各村送来的,全用透明的玻璃瓶装着,都是来参加“茶祖节”评比的。那么多样品茶摆在那里,散发出浓郁的茶香,即使不喝,就是看一眼,也能醉人。茶不醉人人自醉,醉茶比醉酒劲头还足;醉酒使人头昏眼花,神经错乱,而醉茶,则使人神清气爽,不昏不睡。

这里是一个茶的世界。两人在样品茶前漫步,通过玻璃,只见里面的样品茶,采制精细,色泽翠绿,锋苗挺秀,条萦紧结,或弯而似鱼钩,或直而如标枪。“茶”,总在理性与感性中纠葛,就像人一样、从甘涩中不解其中“韵味”;后来逐渐性情开化,却不解其中“深味”;在后来,才知深邃于心的是一种欣慰。春芳看见玻璃瓶中装的样茶,对阿星说:“我们真的能获得金奖啊?”

阿星肯定地说:“一定能夺得金奖。我有这个信心。”

两人走出了大厅,穿过大街,沿着石级,向青云山爬去。

此时,正是桃花、梨花盛开的时候。青云山上一片桃红梨白,远远看去,如霞似锦。

“一树桃花千朵红,朵朵带笑舞春风。”“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因为是星期天,爬山的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机关干部,还有学生,大家一路吆喝。

阿星和春芳一前一后地爬着。阳光碎金般洒落在小路上。小路两边的树木悄悄地露出了嫩嫩的叶芽;缓坡上,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夹在一起,黄黄绿绿;远处的山峦已有了绿意。在明媚的春阳下。大地显出一派盎然生机。

“昨天,我不是说在办公室等你嘛,你怎么跑到我家里去了?是不是等不起见婆婆了?”阿星心情很好,调侃道。

“去你的!”春芳抿着嘴笑,扬起纤弱的小拳头敲打阿星的后背:“你坏!你坏!你像贼一样,不但偷了我的心,还想偷我的人。”

“哎,我妈怎么样?”阿星问道。

“你妈真好!”春芳微微上翘的嘴角露出跳皮和天真,含情脉脉地说。

春芳停下脚步,眼睛望着阿星。春芳的眼睛会说话,春芳说的话阿星明白了。

两人登上了青云山顶,上顶上有两株桃树,缠绕着向上生长,像依依不舍的情侣,满树成串成串的桃花,“千朵万朵压枝低”,占尽春光,有的才起花蕾,有的含苞欲放,有的激情四射,有的即将凋谢,有的正在凋谢。

两人站在两株桃树下,眺望远方,三坝枯、二龙庵、古牛岩、狮子口、南山坳、夯岔脑、背岩山,一片葱茏;山脚下的古阳河、石板街、老城、广场、太阳城尽收眼底。

春芳说:“这几年,县城变化真大啊!”

阿星说:“变化大的不仅是县城,每一个人都在变化。你不是也发生了不少变化嘛。”

春芳说:“是嘛?我怎么看不出呢?”

阿星动情地说:“你都快成我的婆娘了,怎么还说没有变化呢?”

春芳说:“这事,我还没有跟爹娘说呢。”

阿星说:“春芳,你爹娘一定会支持的。干脆我们把订婚礼定在茶祖节这一天。在万人品评会举行定婚。”

“行!”春芳明白了,她的眼又湿润了,那是一种温馨的泪水。订婚了,也就是名花有主了,按照当地风俗,两人就可以正常往来了,不受到别人的非议。于是,春芳幸福地依偎在阿星的怀里。阿星也搂紧了怀中的春芳。

在青云山,在碎金般的阳光照耀下,是一朵朵桃花在为两人的爱情尽情地开放,是一树树桃花在为两人的爱情尽情地开放……

二十

茶,人在草木中,为百草之一,神农氏尝百草,茶也就自然是神农氏发现的,这样神农氏也就成了茶祖,并著有《神农食经》。至今当地,在茶农当中还流传着“神农尝百草而得茶的故事”,他们说:“神农尝药千千万,可治不了断场伤”。四月二十八日,是神农氏升天成仙之日。于是,四月二十八日就成了纪念神农氏的节日,当地茶农便把这天定为“茶祖节”。

四月二十八,“茶祖节”这天,武陵山下,古阳河畔,春和景明、茶香醉人,万人品评会在县城广场如期举行。

广场上彩花团锦簇,彩旗飘飘,巨幅广告迎风摆动,猎猎作响。宋祖英的《古丈茶歌》作为迎宾曲,响彻云霄:“青青茶园一幅画,迷人画卷天边挂,花里弯出石板路,弯向海角和天涯;春茶尖尖叶儿翠,绿得人心也发芽,小城故旧迎远客,乡情溶进古丈茶。”门口,苗鼓队、秧歌队、龙灯队,欢天喜地,载歌载舞;场内,一万名来自全县乡镇、县直机关的干部,茶叶专业村的茶农,身穿不同颜色的服装,坐在座位上,把广场打扮得更加绚丽多彩;场外,更是人山人海,就连远处高层建筑物的阳台、楼顶上都站满了看热闹的观众。

春芳率亲友团前来参加盛会,她们坐在正中央。那天,春芳着意打扮了一番,红裙、红衣、盘发,仿佛就像一个等待出嫁的新娘。而呢喃、紫燕、白云、红豆、玉米、芹菜六个姑娘则是身穿一套浅色西装,就像六个伴娘。阿星和呢喃、紫燕的对象或男人,每人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西装,内是白色衬衫,打着红色领带。

品茶开始了。万名观众一边欣赏精彩的特色歌舞,一边细品中国十大名茶之一的古丈毛尖,共同缔造古丈人自己的盛大节日。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在场中央,十个品茶师开始品茶,那地位、那派头、那身价,不得了。阿星、春芳、呢喃、紫燕等人不时往那里瞟几眼。

经过十位品茶大师挑剔的选择,从形、色、香、味、烫等六道程序,品评会终于评出了金茶王1名,银茶王5名,制茶师10名。最终,阿星率领春芳等七仙女制作的“七仙女”牌脱颖而出,获得金奖。

主持人手持话筒,大声宣布:“金奖获得者——古茶村的向春芳!现在请春芳上台领奖!”

台下一片欢呼,掌声雷动,经久不息。阿星、呢喃、紫燕、白云、红豆、丽华、苏娟更是手舞足蹈,众人将春芳举了起来。

主持人不见人来上台领奖,再次大声地说:“请金奖获得者——向春芳上台领奖!”

春芳挣脱众人,整了整衣服,在六个伴娘的簇拥下,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领奖台。

此时,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主持人要春芳讲几句获奖感言,春芳接过话筒:“至于获奖感言,我就不讲了,一切尽在无言中。我要向所有参加品茶会的各位领导、佳宾,还有场内场外的观众,慎重宣布,今天是我大喜日子,感谢大家光临!”

主持人说:“慢!慢!慢!你刚才说,是什么大喜日子?”

春芳说:“就是我和阿星今天举行订婚仪式。”

主持人说:“在哪里举行?”

春芳说:“就在这里!”

“哦,在这里!”主持人说:“我是外地人,不懂你们这里的风俗,请问,什么是订婚?”

春芳红了脸,“嘻嘻”一笑:“就是……”

主持人说:“不要笑嘛,也不要脸红。我明白了,就是司机取得了驾驶证,到还没有开车上路。是不是这个意识?”

台下,万名观众早笑痛了肚子。

春芳说:“就是这个意思。”

主持人大声宣布:“现在请向春芳的未婚夫阿星,闪亮登场!”

阿星在六个伴郎的簇拥下,走上领奖台。

阿星和春芳站在一起,六位伴娘和六位伴郎分列两边。

这时,台下,阿星的亲友团中,春芳的亲友团中,各团升起了二十八支花筒,只听,“嘭——嘭——”礼花升上天空,然后无数的碎花在天空中散开,又纷纷飘落下来。空中,五光十色,五彩缤纷,犹如下了一场花瓣雨。

这时,台上,阿星、春芳和六位伴娘、六位伴郎,将手中的糖果撒向台下。

这时,音乐、礼炮再次响起。

这时,所有的摄影师、记者、摄影爱好者,都端起了手里的家伙,没有摄像机和照相机的,就拿出手机,无数闪光灯到处四射,“嚓——嚓——”、“嚓——嚓——”大家都要把这美好的一瞬间留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