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斓卵石园的梦
孩童纯真透澈的眼神,这个世界的景象是另样的迷离,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心有所得有所失。琉璃盏看似平庸的精美,被赋予了深刻的哲理,规规矩矩的和破碎了的不同,静态的和动态的差别。人生在世,有生命就要遵循规矩,遵守规矩会得到世人的认可,同时,自由和个性就会压抑起来隐藏起来,正如少年时斑斓乱石园的梦境被打破。文字看似恬淡的诉说,却隐藏着一颗压抑的灵魂,是似曾相识的心痛的感觉!
A
一直我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孩子中的好孩子,女孩中的好女孩。不是这样吗?我听话乖巧,按时起床洗漱,按时吃饭,按时依照父母的吩咐完成一天内该完成的事,按时睡觉。我不疯跑,不忤逆长辈,不骂人打架,不和那些脏兮兮的孩子一起玩耍。
直到那一次,破碎的声响将我的好孩子梦熄灭了。
大脑选择性失忆了,那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让我忘记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一百分的成绩,我考了个59分;十四道数学题一口气答完了,我算错了九道,算对了五道。唯一的记忆是这样,我清晰地知道那个时候我脑海里想什么:答对了五道,错了九道,恰好59分。多么对称的数字呀。
妈妈疯了一样,我深切体会到怒发冲冠是个什么样子。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琉璃盏,一点不留情面地摔到了水泥地上面。
“啪——”一声。这是我最深刻的记忆,破碎的记忆,难以抹去的伤楚。
摔碎那一瞬间,琉璃盏碎片宛如水晶裂开一般,冰冷的美丽,太精彩了。碎片自由了,纷纷飘落的雪花一样,自由自在地飞扬飘逸,蒲公英一样惬意。
我柱子一样伫立,一动不动。双目呆滞地盯着这些碎片,太精彩了。我竟然乐了,满意地笑了。猜想,这个笑容一样很精彩,冰冷的美丽吧。妈妈吓傻了,同我一样,柱子一样伫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丝毫忤逆妈妈的意图。从小,从懂事那一瞬开始,我就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哪怕是微小的事情上也要听妈妈的决定。我爱妈妈,听妈妈的话。我怎么会忤逆妈妈呢,再说了,就算有这种想法我也不敢。我那不合时宜的一笑,绝对是下意思的油然而生。
“宛若,你——?你怎么了!”
我知道,妈妈的心里还是关心我。她担心地上前细细瞧瞧我的脸、眼睛。
“宛若,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我后悔,我不该说没事。最好是大事渲染,说自己病了,中邪了。需要安静地修养,不允许有人过来搅闹。没办法,谁让我是个好孩子呢,我不说谎,不会欺骗妈妈。坦率、诚实,需要买单的。
“宛若,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快考初中了,该好好学习了,该懂事了。你整天干什么了,玩。玩。除了玩,你还干什么了。你看看,这叫什么成绩……”
B
琉璃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年我六岁,是上学的年龄。我这个人晚熟,且内向害羞,秉性孤僻,喜欢山川自然风光。
见到隔壁的小姐姐天天拎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非常羡慕。印象中,大人们才忙忙碌碌,总会有自己的事情做。小孩子,单调的很。
于是,我嚷嚷外婆尽快领我去上学。
“咱们宛若越来越乖了,懂事了。上学呀,等到开学了才去呀。这是规矩。”
“规矩是什么东西?”我好奇且幼稚地问。
外婆脸上笑成了花,开心地摩挲我的头:“规矩呀,就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让你干什么就不要干什么。”
“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那规矩就是乖孩子了呗?”
第一次见到外婆笑得那样轻松,开心。快乐可以传染,我也开心地笑了。
“宛若,只有按照规矩办事,你才不会吃苦,才会幸福呐——!”
我也背上了书包,矫情地到隔壁小姐姐那里问个好,告诉她,我也上学了。她简单地笑笑,她并不喜欢我。其实,我也不喜欢她。只不过,我羡慕她,羡慕她上学比我早。大概,这也是一种妒忌吧。
打算离开,她突然喊了声:“等等,你叫宛若吧?”
天哪!我们隔壁住了六年,连我的名字都不能确定。
“宛若,你很喜欢上学吗?”
“是啊,我喜欢,非常喜欢。今天,我也上学了。同你一样。”
小姐姐是个简单的女孩,同样是个听话的好女孩。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自动铅笔刀,喜鹊形状,红绿相间斑斓色调。
“喜欢吗?”
我吃惊了一下,干嘛这样问。难道想送给我不成?
我猜对了,见我不言语,她读懂了我的腼腆和吃惊。
“喜欢,这个东西属于你了。”
“干嘛送给我?”
她不由分说,狠狠地将铅笔刀投掷出来,那个动作就是投掷标枪,很用力。铅笔刀击打到我的胳膊肘上,这一下很痛。我没有喊疼,没有生气,木呆呆地盯着小姐姐。
小姐姐迟缓了一会,轻声道:“腻了,我不喜欢这个东西,送给你。”
我很弱智地问:“你妈妈买给你的吗?”
“嗯——”
诧异,诧异,诧异!拘谨,拘谨,拘谨。
一场漂亮的梦就这么残忍地破碎了,满怀的向往就这么断送了。
做梦也想不到,上学是这么一回事请。一个低矮压抑的大房间,乱码七糟地摆放了四五十张桌椅,挤挤压压。一张张陌生面孔,一双双乱转的眼睛。我讨厌,非常讨厌。一贯内向的我,不习惯接触陌生人,况且一下子多了几十张陌生面孔。
早知道是这样,鬼才期盼早些上学了。
一个严肃的身影,走到了我面前,严肃地说:“怎么不坐下?”
三十多岁的女人,讨厌的家伙。她就是我未来的老师。
“对不起,这个桌子太小,不舒服!”
“别人不是都坐下了嘛!你怎么就特殊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这是规矩!”
规矩?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规矩。
老师敲敲我的头,干脆而宏亮地命令:“宛若,到前面自我介绍!”
天地良心,我这个人晚熟,哪里知道什么叫自我介绍。心中暗想,这个也是规矩吧。我只能遵从。
那一天所有人都认识了我,我的尴尬成了他们娱乐的谈资。他们戏谑地叫我:小笨丫。
我有了一个忧伤的称号。我不愿意将这个称呼告诉小姐姐,告诉外婆,告诉父母。默默地承受了这份淡淡的压抑。
早上,外婆一定会给我弄一杯豆浆,因为我从不喝牛奶,一个汉堡。
我委屈地低下了头,喝下豆浆,那个香喷喷的汉堡再也无心下咽。
外婆忙忙碌碌地收拾碗筷。父母有自己的事业,自从懂事起,一直是外婆守护在我的身边。年年如一,她总是这样忙忙碌碌,操拾家务。
“外婆,我不饿,吃不下。”
“不吃怎么行呢,一会要上学,饿肚子哪里有精神听课。”
“外婆,我不想上学了。真不想!”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我真不想去那个烦闷闭塞的教室,不想见那些讨厌自大的陌生人。
外婆不问什么,紧紧抱拢我。我们心灵相犀,很多时候,真正的交流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达。那心跳声,那身体内的血脉,那肌肤的暖流,倏地融入彼此。
“傻孩子,不上学怎么行呢?你大了,就要上学,这是规矩。”
我明白了,身边所有的所有都是规矩。喝豆浆,吃汉堡是规矩;外婆忙忙碌碌,准备早餐是规矩;上学,让那些讨厌的小孩子戏弄是规矩;哪怕是呼吸,阳光的沐浴也是规矩。
外婆松开我,一步一步走进房间,翻了好一阵子从箱底下面掏出一个布袋,一层一层打开布袋,最终露出一个异常漂亮的琉璃盏。
琉璃盏远不如翡翠玛瑙珍贵,外婆将这个物件视如生命,珍惜地贴到胸口上。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久别重逢后深深的拥抱。
老朋友终归是老朋友,再莫逆的老朋友终究也要离别。我领悟了,了然了。知道了这是规矩。
外婆一定要把琉璃盏送给我。
这琉璃盏是外婆一辈子的良友。
那一年,外婆才六岁。外婆的妈妈亲手将这个琉璃盏送给了她。
这琉璃盏漂漂,光盈盈,一遇到阳光就闪烁耀眼。天性中,我是喜爱这光彩绚烂的荣耀,曾经一度希望成为耀眼的公主。
外婆说,琉璃盏之所以漂亮,因为它经历了一道道工序加工。一道工序都不能少,一道工序也不允许错。这是规矩,规矩弄差了,就不会有这个漂亮的琉璃盏。
这一瞬,我联想到了琥珀。精美的琥珀。
谁曾预想到,第二年外婆就驾鹤西游了。
我跪在外婆的灵堂前哭泣,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是外婆,外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是琉璃盏。外婆走了,将琉璃盏留给了我。从此,琉璃盏情结深深扎根我心中。
外婆一生酷爱作画,这一辈子画了数不尽的作品。很遗憾,她是个默默无闻的画家,她的画未能卖出一卷。
临走前,她焚毁了所有画作。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一个损失。我无力阻拦外婆这个鲁莽的决定。据说,梵高生前也是默默无闻。
那一幅幅精美的画作,装裱得标致,有棱有角,规规矩矩。一团团凄伤的火焰,一幅幅标致的画卷,规规矩矩的画框瞬间灰飞烟灭,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残灰。一阵风吹来,残灰漫天飞散,黑色的雪花,自由地飞翔。
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深度的精神衰弱。怀疑身边的小动物会咬死我,恐惧闹钟的“嗡嗡”声。外婆刚刚离开,父母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我成了孤独,紧紧牢固地抓紧琉璃盏,生怕它脱离我而去。琉璃盏成了我的生命,我想,一旦琉璃盏离开了我,我会不会像外婆那样,终结了生命的旅程。
我发誓,我愿意做一个好孩子,听话的好孩子。我愿意变成琉璃盏,规规矩矩地学习,规规矩矩地生活。我愿意听外婆的劝。我爱外婆,爱外婆的人生箴言,也爱我的生命。
直到那一次,我考了59分,十四道数学题让我弄错了九道。我发誓,我努力了,我认认真真地学习,认认真真地答卷。
一气之下的妈妈摔碎了我的琉璃盏。
C
妈妈那张脸太熟悉了,这一瞬她在我心里是陌生的。
琉璃盏飞溅,然后纷纷坠落。碎片落到水泥地上的动静如此清脆,悦耳。幻化成一枚枚精致且异彩纷呈小琉璃球,一样美。他们就是波光粼粼湖面上欢快跳跃的小鲤鱼,闲适惬意地欢畅游弋。原来,摔碎了的琉璃盏一样美丽。一缕新鲜的味蕾,一种陌生的美。
我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欢悦。琉璃盏的美,怎么能单调地是一种静态呢。还有太多太多,我不曾发现摆了。外婆呢?她也不成发现。
我蹲下身躯,笑眯眯地看那些琉璃碎片。
妈妈吓坏了,她毕竟关心我。她知道,这个琉璃盏是已故外婆亲手送给我的,她怀疑我伤心过度,受了刺激。不再刁难,计较我那可怜的59分。
我轻轻地拾起那些残碎的琉璃盏,它们活拨、圆润,没有锋利的棱角,不会刺伤手掌,如同一块块斑斓的石头。如果有鹅卵石就太好了,听外婆说,她小时候也别喜欢鹅卵石。说来惭愧,我真不曾见过鹅卵石是个什么样子。
我决定,开始采集大量的石头:鹅卵石,千层石,宣石,菊花石,鱼鳞石——
这是一所初中,我所在城市中最好的一所初中。小学入初中不考试,依据住地划分。凡事都有个例外,如果你家有钱有关系,自然可以“择校”了。
进入这所初中的幸运儿,不会有多少珍惜的自豪感。原因简单的很,小姐姐说过,一样东西来得太容易了,那就不会觉得有多么珍贵。
校园里有个亭子,它牢牢地吸引了我。亭子四面铺了好些石头,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石头,艺术地拼凑成若干形状。踩到上面很隔脚,不能不承认,走到上面很舒服。
我好奇地走来走去,脸上挂满了惊讶,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真新奇,说了也许有人不信,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路。脑海中,路一定要平平坦坦。
几个女孩瞧我窃窃私语,几个男孩大大咧咧的指手划脚。
一个男孩同我走个对面,他说:“同学,丢东西了吧。我可以帮助你!”
“没有——”
“没有?那你干什么呢?”显然,他比我还要惊讶。
事实上,我惊讶才对呢!好好滴,干嘛说我丢东西。
我慌张地解释了两句:“哦,你不知道吧,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很舒服呀!真这样,不信你也试一试?”
我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个男孩尽量让自己变现得平淡一点,避免我难堪。他将话说了一半:“你——从前没有——”然后,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转移了话题,“我叫络冉俞,高兴认识你。你初一吧,今天刚刚入校?”
“初一怎么啦?不行呀!”
原来自尊心是如此的脆弱,禁不起一点诋毁。我什么也不争辩,掉头就走。
我还不算太笨,明白了那些窃窃私语和指手划脚的内容。
天哪!他们认为我是从闭塞的山沟走出来的乡巴佬,什么也不懂。乡巴佬怎么了,我就是个乡巴佬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我是个好孩子,听话的孩子。除了学习和读书,我只听妈妈的话,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曾见过。脚踩石也不曾见过。
络冉俞从身后喊了一句:“我也是初一,今天刚刚入学。”
停下脚步,瞧了他一眼。
此情此景,焕发了我虚荣的自豪感。我瞥了那些人一样,我才不是什么乡巴佬,我妈妈是大医院的副院长,爸爸是享受特殊津贴的科学家。
我告诉络冉俞说,我叫宛若。
初中了,早就告别了铅笔写字的年代。小姐姐送给我的铅笔刀一直留在身边,我神差鬼使地掏出铅笔刀,狠狠地投掷向络冉俞:“这个送给你!”
我发誓,我是个好孩子,听话的孩子。
我从不去触碰嬗变,种种无名的顾忌让我适应了保守,墨守成规的学习和生活。外婆告诫过我,按照规矩来,这样就不会吃苦。我爱外婆,所以我相信外婆。
初中三年,依然延续了平淡而努力的生活。
上课——放学——吃饭——写作业——睡觉——起床——上学。这是我三年的历程,除了教室和家中的卧室,再无其它。
三年,我不曾再度见过络冉俞。虽然我们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因为我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
D
彤泽高中,这是所有学生和家长的梦。
这也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平平淡淡的梦,一个不咸不淡的梦。最终,我圆了这个梦。
梦中,我遇见了一个人,络冉俞;现实中,彤泽高中我见到了络冉俞。
我不说谎,这真是第二次见到他。他变了许多,老师说过,青春期的孩子最容易变。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深意。漫长的岁月,才会渐渐领悟其中真谛。
络冉俞微笑地说:“宛若?”
很幸福的甜蜜,一面之缘而已,他依然记得宛若这个人。
第二天,他拿出一个铅笔刀。幸福的甜蜜升级了,变成了一个甜蜜的城堡。我就是这个城堡中的公主。我承认,我心中有一个公主的梦,一个光坏闪耀的梦。
外婆也有个宿愿,一个画家的梦,终究未能如愿。
我不喜欢画画,我爱外婆。外婆离开时,一把火焚烧了一生的画作。望着那团燃燃熊火,外婆的梦熄灭了。从那以后,我似乎喜欢上了用树枝,石头,粉笔,蜡烛摆出种种图案。这些图案,多数取自外婆的画作。
城市最南方有一座无名的小山。绿油油的蒿草笼罩了全山,恋人和老年人常常到这里小憩谈情。
我,就常常到这里手机各色石头,用这些石头编制属于外婆的画卷。
我约了络冉俞一起过来。
络冉俞是个开心的孩子,很多人都说,我也是个开心的孩子。其实,我真不知道什么是开心。
络冉俞兴奋地蹦蹦跳跳,从山脚跑到山顶,再跑下来,不知疲倦地欢呼。就算考了人命梦寐以求的彤泽高中也不曾见他这么痛快。此刻,他就是一直回顾大自然的麋鹿,一条水中的鱼儿。
络冉俞喜欢蹲到我身边,瞧我精心地收集石头。乖巧地问:“你喜欢石头?”
“嗯!喜欢——对了,我们要不要祝贺一下,考入了彤泽高中。”
络冉俞揉揉头,那表情深邃,瞧不出他内心的悸动。这个表情我熟悉,小姐姐也这样。其实,小姐姐也考入了彤泽高中。她很简单,不需要祝贺,不需要声张。
“宛若,你喜欢学习吗?”
我只能这样回答:“不知道。外婆告诉我说,这是规矩,所以就学好了。管它喜欢不喜欢呢。”
“宛若,其实我这个人,天生不是学习的料。能考入彤泽高中,全是我运气好。再学下去,我非疯不可。”
我猛地抬头,然后就蔫了,低头无声无息地收集石头。络冉俞这个人好怪,他竟然知道自己不喜欢学习。初中三年,他将自己完全交给了不喜欢的东西。
那天放学,我刚打开自行车锁,这才发现络冉俞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将一捧漂亮的芙蓉石送给我,面上有一抹漂亮的微笑。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这里很少见到这种芙蓉石。
我用力抓紧了他的胳膊,表示感激。
身边有好些同学,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喜欢捕风捉影呢!就这样,我同络冉俞谈恋爱的风言风语不胫而走。
E
我们这个班级很简单,升学率和分数是唯一主题和原则。老师对落后分子的打击力度是毫不留情。而我呢,大概就成了这个落后分子。
一年下来,我钟情收集石头,摆弄石头画卷。自然就荒废了学业。其实,我的成绩也蛮好,只是其他人太优秀了。
老师真生气了,他居然在课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将我书包里漂亮石头统统顺窗户扔了下去。还不停训斥:“你还有一点荣誉感,就不要给父母抹黑,不要给班级抹黑。你认为自己是一头猪,那我就——”
“老师,你太过分了!我要求你道歉!”
络冉俞凌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怒腾腾地盯着老师。
突如其来的场面,老师和同学们都怔了。谁想到,学生竟然敢同班主任这样讲话呢。
我开始担心络冉俞的命运。他的成绩是班级最差,学校最差。得罪了老师,他的学籍不保呀!
幸好,老师还算有涵养,叹口气,就不再说什么。
学校的风波平息了,家中的风波再起。
这个晚上妈妈烹饪了好些菜,红烧排骨,东坡肘子,姜丝肉,水煮鱼。这些菜让我想起了外婆,全部是外婆喜欢吃的菜肴。妈妈很忙,很少亲自下厨。
傻子都能想到,这是鸿门宴。事实上,我多虑了,猜错了。妈妈聊家常,说起了外婆。最后才问了我两个问题。
“宛若,你喜欢那个络冉俞吗?”
我哑然了,真不好回答。说不喜欢,我不能当着一桌外婆喜欢吃的菜肴面前欺骗妈妈。说喜欢,高中早恋,妈妈一定掐死我。
“宛若,妈妈一点不死板。你这个年龄,喜欢一个人不是天大的错误。妈妈只想提醒你——”
“什么?”
见我兴冲冲的样子,妈妈笑了。她依旧慈祥而世故地说:“外婆告诉过你,要守规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规矩吗?”
“为什么?”
“因为有差距,有差距才有规矩。”
妈妈总这样,点到为止。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同外婆聊天,她说,琉璃盏漂亮吧,要想再漂亮一点,需要多加两道工序,想更上一层楼,还需要多加六道工序。这就是差距,有了这个差距就有了工序这道规矩。
F
放学,络冉俞约到学校后面的草坪上。这里有个废弃的小石桌。
小石桌周围摆满了石头子,各种独特的造型。鹅卵石的四个五个大字:卵石原的梦。
我的心暖暖,感谢络冉俞一片诚心。我的心却微凉,知道,梦终究会醒来。梦同现实的落差是粉身碎骨般的疼痛。
我突然对他说:“我不想再弄石头了。我们努力学习,考上名牌大学。”
络冉俞一惊,那眼神突然变得陌生了。我知道,在络冉俞心中,我也突然变得陌生了。高中过了两年,我们也交往了两年。有一道墙,突然出现在我们彼此之间。
我有些歉意,我不想凭空设下这道墙。
那天中午,彤泽校园有一个人意气风发,不停有人发出羡慕的赞赏声。这一幕深深地刺激了我。这个人就是小姐姐,今年刚刚参加高考。她收到了一份入取通知书,来自美国常青藤名校:耶鲁大学。
简单的小姐姐依然简单,不事张扬。那层光芒异常耀眼。
从小,我就羡慕小姐姐,还有那个铅笔刀。今天,她成了我的灯,她是我的规矩。我发誓,一定要赶上小姐姐。
同络冉俞相约,一年之后,我们继续卵石圆的梦,这一年,我们放弃自己,让自己走进棱棱角角的规矩。
一年后,我们相遇了,凄凉的相遇,我们擦肩而过。
教室里,同学们兴奋地谈论自己的大学,等待那份期盼已久的通知书。有人欢喜有人忧。
络冉俞失败了,他沮丧地同我擦肩而过。道了一声:“祝贺你——”
这三个字很苍白,少了年少的真诚,多了成人世界的做作。
学校那场庆功宴会我异常失落,浑身发冷。我感觉,我既将失去很多东西,换取了一份荣耀:彤泽高中第一名,一份名校的通知书。
也许,这份荣耀较去年的小姐姐相差悬殊。
卵石园的梦,相约的日期到了。
恰巧,小姐姐刚刚从美国回来。我委托小姐姐替我赴约,将那些琉璃盏碎片送给他。
父母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会。过来的人,都是父母的同学和挚友。清一色,全部是社会名流,各领域的知名人士。这些人很干脆直爽,毫无忌讳地说,如果我没有考上著名大学,他们不会参加这个酒会。
这话很现实,很冷漠。相信,这是最干净的实话。
富翁怎么会同卖苦力的人成为朋友呢?名人不会结交一般的职员。科学家志同道合的挚友绝不会是商人。这就是干脆的社会规矩。
小姐姐告诉我,络冉俞同样不曾赴约。那个卵石园的梦彻底落幕了,一群戏闹的孩子把那里弄得一塌糊涂。荒凉了昨天的梦,梦终究要醒来。
看样子,络冉俞同样懂得这个规矩。
小姐姐将琉璃盏碎片丢弃了。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丢弃那些东西。”
我笑笑,第一次拥抱小姐姐。这一次,我依然输给了小姐姐。她比我早一步懂了这个社会的规矩。
我跑了一整天,终于买到一个一模一样的琉璃盏。心爱地贴到胸前,能听到外婆呼吸声。
外婆的墓碑很静,父母忙,不会经常过来扫墓。
我同外婆默默无语。无声中,我真正读懂了外婆的言语。
发誓,这个琉璃盏是我今后的生命。永远保护好它,不让它破碎。发誓,我是一个标致的,规规矩矩的琉璃盏。
一团火,焚烧了所有画卷。
我发誓,当我的生命终结那一瞬,像外婆焚毁画卷一样,我会亲手摔碎这个琉璃盏。
因为我还活着,有生命。有生命就要遵守规矩。遵守规矩,才不会吃苦。遵守规矩,卵石圆的梦就要破灭。
我不喜欢小姐姐,小姐姐也不喜欢我,我们却能成为朋友。
我喜欢络冉俞,络冉俞也喜欢我,我们却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