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

莫弧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9-15 10:43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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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高手对峙,瞬息万变,贾老太爷和年轻人谈判的局面,迂回曲折。文言简意赅,层次迭起,引人入胜。

大红。

宽敞的大门、冗长的走廊、金碧辉煌的客厅、春光灿烂的花园……

只要你看得到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这是节日的喜色;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之夜了。

除夕夜是天下人的除夕夜,上至天子、下至布衣,都能感受到老天爷给自己带来的恩泽。

虽然大家各有各的过法,意义却都是一样的。

就算是对于泾阳县的大富翁、七品知县挂衔、米粮业的霸主贾老太爷来说也一样。

贾老太爷虽然姓贾,他在泾阳县的传说却一点都不假。

早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就独自上山、剿灭了恶名昭彰的“一窝蜂”山贼。

谁也不知道这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大家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本来盘踞在山上的一窝蜂连一只都没有了,而他们数十年来积累的不义之财也随之消失。

紧接着,贾老太爷的势力就突然在县里崛起。

今年,他已经四十了。

其实,贾老太爷年纪并不老,但他喜欢别人称呼他为“老太爷”,因为他觉得称呼跟一个人的权力和地位是密不可分的。

你绝不会称呼一位砍柴的乡下人为“老太爷”,就像你绝不会称呼贾老太爷为“小贾”一样。

二十年里,贾老太爷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富也越来越多,连县里最大的银庄钱号都得不时找他周转点银子。

别人追求的、他都得到了;别人得不到的,他也得到了;按照常理,贾老太爷应该生活得很开心才是。

但事实刚刚相反,他生活得一点都不开心。

生活和做买卖是一样的,你要得到、就得付出,很公平。

贾老太爷确实付出了不少,也得到了不少,但他满足了吗?

这个问题依旧是谁也不知道;连贾老太爷自己都不知道。

……

现在,贾老太爷就静静地坐在一百两银子一把的檀香雕龙太师椅上,一张脸依旧紧绷不放。

皱纹已经悄悄爬上他的眉梢;他看起来似乎很疲倦、很憔悴,整个人只剩下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在他面前五百两银子一张的司母牧大方桌上,摆着块光彩夺目的玉阙。

玉阙通体透明、亮如沉碧;名贵的桌子在此玉的映照之下,完全失尽了颜色。

贾老太爷只是瞧着这块玉阙,动也不动。

他生命的光彩,也似乎只有靠着类似的宝物才能得以延续。

在桌子的另一边,是一位年轻人。

贾老太爷坐着,他站着;贾老太爷不怒而威,他相貌普通;贾老太爷死气沉沉,他朝气蓬勃。

年轻人的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仿佛他的笑容是与生俱来的。

心情高兴他会笑,心情平和他会笑,心情悲伤他也会笑,甚至不为什么他还会笑;随时随地、无时无刻他不在笑,没有人能够看到笑脸以外的表情在年轻人的脸上出现。

更重要的是,年轻人笑得是那么的真挚,使人感觉即便你打他一巴掌、踢他两脚,他也依旧会保持笑容。

这是不是一种悲哀?没有人能够明白。

唯一明白的,是年轻人和贾老太爷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外人的眼里,年轻人即便是再努力十辈子也爬不到贾老太爷现在的位置。

“这是三国时期曹操戴过的玉阙。”

年轻人开口介绍道:“时代确切、质地优良,在艺术上和工艺上都很有特色,价值不菲;上面有曹操亲笔题字,刻文、铭记、款识或其他重要特征一个不少,绝无造假之嫌。有明显地方特点,是当时文化类型、地区成就、时代风格和民族关系的杰出代表。”

他说得很流畅,语言间充满了感情。

可惜的是,见多识广的贾老太爷并没有被轻易打动。

那颗华贵的头并没有任何表示。

年轻人很会察言观色;他将玉阙收起,再将一张织绣轻轻放在桌面上。

织绣很轻,风却不能吹动它分毫;织绣很薄,但即便是力士也不能将其撕破;在织绣的边上,绣着一行小字,字体娟秀,隐隐透露出灵气。

“天蚕丝为材,色彩艳丽,纹饰精美,费时一年零八个月之作,可抵挡刀枪剑戟,代表了当时最高的工艺水平。”年轻人又说:“题字更是出自上一代十大高手之一公孙大娘之手,相传内里包含了其一辈子的武功精华;无论谁学会上面的一招半式,都可成为一流高手,乃江湖中人梦寐以求之物。”

贾老太爷曾经也是江湖上的风雨人物,当然知道年轻人所言非虚。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只是一眼。

年轻人叹了口气。

贾老太爷的眼光高,在泾阳县并不是秘密;要打动这位大人物,还得拿出压箱底的东西。

年轻人从身后拿出一叠文书,随随便便往桌面上一拍。

文书不厚,纸质不见得有多好,上面的字迹更是潦草异常,看似一钱不值;刚才面对珍贵玉阙、绝世武功秘籍都不动心的贾老太爷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变得很难看。

“档案文书,能从某一侧面反映当时的社会生产关系、经济制度、政治制度和土地、人口、疆域变迁以及重大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事迹的历代诏谕、文告、题本、奏折、诰命、舆图、人丁黄册、田亩钱粮簿册、红白契约、文据、书札等官方档案和民间文书中,具有特别重要价值的。”

年轻人翻着账簿,眼睛余光飘着贾老太爷,说:“这是‘祥德号’的账簿文书,里面记载着近几年来的钱银出入。”

“祥德号”是贾老太爷的店,整个泾阳县只此一家。

“假如衙门得到这本账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年轻人说着,脸上依旧挂着恒久不变的笑容。

位高权重的贾老太爷终于开口了。

“你想怎么样?”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微笑着说:“一万两银子,不多也不少。”

贾老太爷怒了:“你敢问我要钱?”

年轻人反问:“为什么不敢?”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贾老太爷几乎是在怒吼:“曹操玉阙、公孙大娘织绣、祥德号账簿……这一切都是我的!你不过是从我手里抢夺过去!你不过是一个贼!见不得光的贼!”

贾老太爷一边怒吼、一边挣扎;他的身上并没有绑着绳子,却还是不能动弹分毫。

“你叫吧,叫的再大声一点,看有没有人来救你。”

年轻人笑得肆无忌惮,因为他对自己独门点穴功夫有信心。

别说是贾老太爷,就算是剑道第一高手“北湘剑神”被自己点中也只能乖乖就范。

年轻人又说:“没错,我是贼,我见不得光。你呢?你难道就见得光吗?”

贾老太爷就不说话了;他无话可说。

“再说,这些你从各地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既然到了我的手里,自然就是我的了。”

年轻人微笑着说:“你要拿回去?行啊。十万两银子,就可以买回去。”

“十万?你刚才不是说一万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涨价了。”年轻人笑着说:“你买不买?不买还涨!”

贾老太爷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哪来的十万?”

“别糊弄我,我可是调查过的。”

年轻人笑着摇头:“把你二十年来鲸吞的田产地产都卖了,也就差不多了。”

贾老太爷盯着年轻人看,仿佛猛虎盯着自己的猎物。

可惜的是,这只猛虎被困在囚笼里,除了摆出一副凶恶的神情、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猛虎不得不妥协:“银票和地契,都在那边的柜子里。”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年轻人点点头:“我也知道,倘若没有你的印章,那些也不过是叠废纸。”

贾老太爷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那印章在你身上藏着,所以我才会找不到。”

贾老太爷冷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来拿?”

“说得对,我怎么忘了呢?”

年轻人拳掌相击,绕过那张桌子,凑近贾老太爷,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就在这个时候,本来已经完全不能动弹的贾老太爷却忽然动了,动得很快。

除了他自己,绝没有人能说他已经老了。

和年轻人一样,贾老太爷的内功心法也是独步天下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冲开任何手法封闭的穴道。

眨眼之间,贾老太爷的手已经握住了年轻人的脉门,使的当然是正宗的擒拿手。

当年山贼“一窝蜂”都是毙命于贾老太爷此招之下。

贾老太爷已经决定,要废了年轻人的手,叫他知道和自己作对的下场!

他的决定从来都没有错过,可惜今天似乎就是个例外。

年轻人的右手已经被贾老太爷牢牢抓住,要挣脱是不可能的;但年轻人还有灵活的左手。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人出手如风,瞬间疾点贾老太爷肩膀四处大穴。

贾老太爷只觉得手臂一麻,完全无法发力,心里大骇,就要拧身退步、和年轻人拉开距离。

但当他好不容易摆脱屁股底下的椅子时,年轻人早已再次出手。

贾老太爷就像沉重的麻袋一样倒在地面上,向后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年轻人居高临下,俯视着贾老太爷,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嘲弄的笑意。

贾老太爷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冲开被封的穴道。

刚才被点穴,还以为是自己大意;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

这次无计可施了,只能闭目等死。

年轻人并没有杀他,只是带着贾老太爷多年来搜刮的宝物走了。

临走前,年轻人还说:“这次我拿走的,不过是你的不义之财;你的合法所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它们该躺的地方。倘若下次还让我发现不义之财,这种买卖还会继续做下去。”

……

泾阳县,大街。

院墙深深,却阻隔不断欢声笑语。

除夕之夜,普天同庆之时。

人们在忙碌着,包饺子、贴对联、煮饭切肉,忙得不亦乐乎。

今年的人们,仿佛比往年还要高兴一点。

……

泾阳县郊。

月光之下,年轻人独立于山巅。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来到他的身边,鞠躬行礼。

年轻人回过头来,笑着问:“怎么样?”

“贾老太爷财产所变卖的粮食和银子,已经挨家挨户分发下去了。”

“好。这样的话,就算是再穷苦的人家也能过个好年。”

“按照少爷的吩咐,已经向众人说明此举乃贾老太爷所为。”

“好,很好。”

“少爷,我不明白。”

“你说。”

“为什么要将此善举归功于那个混蛋?明明是少爷你的功劳。”

“我早就跟你说过,在这世间上,虚名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年轻人笑着摇头:“就像你做买卖,赔钱赚吆喝是没有用的。”

“还有,为什么少爷不杀了那个混蛋?”

“杀了一个混蛋,还有第二个混蛋冒出来,混蛋是杀之不尽的。”

年轻人说:“既然如此,还不如试着去改变那个混蛋,让他知道什么事情应该多做、什么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否则,就会有人出面管管他。”

管家模样的人点头,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再说了,做人不能光图自己痛快,得多考虑其他人。”年轻人微微一笑:“人生其实就是在做买卖,花费最少的代价、办最大的事情才是正道。”

“可是,少爷,别人难免误会你的所作所为。”

“无所谓,就让他们误会去吧。只要能够令尽可能多的人过上好日子,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