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

……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了一所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前。婕儿从没到过这个地方，但她还是走了进去。里面的情景让她心惊。烟雾弥漫中，隐约可见许多太师椅。许多女子坐在上面，被反绑着。有一个女子前面一堆柴已经燃着了，火焰一明一暗的舔着那女子的绣鞋。可是那女子竟然微笑着。再细细看去，那笑着的女子竟是她自己……

婕儿惊恐地大叫：啊～啊～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小姐！小姐！怎么了？快醒醒！阿春点亮了蜡烛，使劲摇她。婕儿睁开眼睛，一身的汗，头发都湿了，兀自惊疑不定。

我又做噩梦了。这几日不知怎的，总做噩梦。婕儿说着坐起，阿春忙给披上衣服。

小姐怕是魇着了，以后睡觉别把手搭在胸前。

婕儿不语，把头扭向窗外。一弯残月迷蒙，竹影扶疏。桌上一豆灯火，闪烁不定。

幸亏只是个梦，可把我吓坏了。前天我梦见大姐了，她就站在我床头，不说话，只是叹气。

阿春忙说：小姐不要胡思乱想了。就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有两个月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好日子？对，七月初八。母亲早晨还上楼来，说嫁妆早备好了。有唐寅的单条轴画，焦尾瑶琴，绿玉精雕的白衣观音。此外，绫罗纱绢，不一而足。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婕儿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哎！娘也舍不得你。只是张公子又病了，人家说冲一冲喜就会好的。母亲说着，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女儿终究是人家的人哪！

好日子？七月初八？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又分手的日子，还说是千挑万选的黄道吉日？婕儿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绣那对鸳鸯戏水的枕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婕儿手中的针跳了一下，一滴血浸润开来，那荷花瓣立时变成红的了。她想起了去年元宵佳节的事。

月高风轻，银河远泻。那朦胧月影，恰又与地上雪光相辉映，闪闪烁烁，缥缈如纱。婕儿本不想出来，可是，阿春说，一年难得热闹几回，去散散心吧！母亲也这样说。去就去吧！

阿春持香前走，婕儿尾随在后。时已将近三鼓，观灯走桥人却有增无减。荷花灯，狮子灯，八仙过海灯……把个灯市照耀得如同白昼。阿春一路上嘁嘁喳喳地说着，婕儿的心情也明亮了许多。她想：是什么人留下的风俗呢？看，金水桥畔，不论官宦千金，还是贫家女子，今夜全不避人。元夜走桥，相传能祛百病，消灾免祸。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大姐，你早逝是因为没有走桥吗？

又去摸铜钉。宣武门，崇阳门俱不闭。婕儿低头闭眼，心里默默许愿，没想到一次就摸中了。阿春乐得直拍手，说，小姐，这可是个好兆头，小姐一定会有个如意郎君的！婕儿羞红了脸，心中却荡漾起丝丝甜意……

婕儿的目光又落在妆台前那面铜镜上。大姐低头站在镜前，掠掠鬓发，说，婕儿，我有时觉得，白头发“噌噌”一根根往外冒。

婕儿很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她能说服爹？她能不让大姐守下去？

这是命。大姐淡淡地说。那时，一轮明月挂在宝蓝色的夜空上，月亮里的吴刚正在砍他的桂花树。玉兔伏在一旁，仰起头看着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嫦娥。

婕儿打了个寒战。

新婚的一个月后，婕儿死了。绝食死的。婕儿家因此大开筵席。因为出了两个烈女，知府特送来“教女有方”的匾额，并在城郊新添一牌坊。席间觥筹交错，笑闹声不绝于耳……

阿春独倚窗前。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阵紧似一阵。雨雾中，一茎枯荷摇摇欲坠，远处传来三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宛如天地间最后一首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