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向卫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9-10 20:3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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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农村闲事多,事事操心。一干人等在农村上演了“戏剧化”的情节。好一派热闹的场面,乡亲邻里吵架生事真是无一不耍尽泼皮无赖。看得人看热闹,当事人惹是生非,毫无道理可言。苦了调解员,所幸最后化干戈为玉帛,大家回归和睦。文章真实,语言实在反应农村真实现象,也把朴素和粗线条的人物刻画到家。各部分描写详细,淋漓精致的情感铺叙。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黎明刚从窗口溜进房间,狗花就醒了。狗花在床上躺着,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之后,她的右眼皮不停地跳动,俗话说,左跳财,右跳灾,莫非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狗花这么想着,就起床了。此时油瓶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正在穿衣服裤子的狗花,就顺手抡起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油瓶的屁股上。

油瓶骂道:“狗日,你真打?”

狗花把一对奶子塞进胸罩里,扣完胸前的扣子,手指着油瓶的头,说:“怎么?你看看都几点钟了?快起床!我到田家湾去看田水,你在家里办饭。”夏天亮的得早,其实现在还不到六点钟呢。

狗花从堂屋的壁板上取下一把锄头,又顺手取下斗蓬戴在头上,打开大门,出去了。

山路上,走着三三两两打早工的人,有的去看田水,有的去放早牛,有的去锄苞谷草,有的去背昨天砍的柴伙……

大约半个时辰,狗花来到了田家湾。远远地就看见她家田坎上有一个肥硕的背影,那背影正弯着粗腰,给狗花一个肥大的屁股,正在破她家的田越口。狗花一看那人的背影就知道是谁了。于是,生性好强的狗花那咽得下这口气,扯起嗓子,大声骂道:“狗日的牛花,你怎么破老娘的田水?”

牛花家的田在狗花家的田的下坎。那天,牛花也来看田水,她比狗花起得更早,也就来得更早,她来到自家田坎边,见田水干了。接着又爬上田坎,来到狗花家的田坎上,见狗花家的田里水满满的,稻禾比她家要绿的多。

原来,狗花家的田在最高处,后坎有一个小水井,这一湾几家人的十几丘田就靠这个小水井取水。牛花气不打从一处来,弯下身子,撅起屁股,就破田越口。牛花掀掉塞在越口的岩头,水就“哗哗”地流了下去。

狗花和牛花都是村里有名的泼妇。狗花叫机关枪,牛花

叫小钢炮,茅坑里长豆芽菜——扎下臭根,早已臭名远扬。村里有这两个泼妇,村里就有扯不完的皮。此时,两人摆开了架式,口舌战就这样拉开了。

狗花骂道:“你怎么破我家的田水?”

牛花回骂:“你家的田水?你喊一声,看它应不应?”牛花的嗓子更大,像筛锣似的。

狗花骂道:“不是我家的,难道是你家的?你这个不要脸的婆娘!”

牛花回骂:“我不要脸?晓得哪个才不要脸?”

就在两人不断争吵的过程中,两人走拢来了。

狗花跳到牛草跟前,掐住牛花的脖子,牛花猝不及还,干呕似的发出一声呻吟。狗花一个拐脚,将牛花绊倒。两人一齐滚到了田里,稻禾被压倒了一大片。牛花敌不过狗花,被狗花骑在身上。狗花气喘吁吁地问,还破不破我家的田水?牛花气喘吁吁地答,破!其实,狗花没有牛花块头大,也没有牛花力气大,刚才之所以能把牛花摔滚在地上,完全是先下手为强。现在牛花在偷偷运气,突然“啊”大喊一声,运足力气,一下子把狗花掀翻,狗花一个翻身,“啪嗒”一声,倒在田里,又压倒了一片稻禾,水花四溅。

“夏至不锄根边草,如同养下毒蛇咬。”这时,山坡上的苞谷地里,正在打早工锄苞谷草的桃花、梨花等人,听到争吵声后,赶来了,一看是狗花和牛花两人,也不解劝,专看热闹。因为平时大家都被她俩人欺负,都窝有一肚子气,现在看到这两人打架,打它个两败俱伤,心里才解恨,有的还暗暗地为她们鼓劲,加油。

牛花从田里爬起来,一身泥糊糊,衬衣的扣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大奶子摔在外面,上面粘满了泥浆。牛花嘴里骂过不休。

狗花从田里爬起来,同样一身泥糊糊,衬衣的扣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大奶子也摔在外面,上面也粘满了泥浆。同样,狗花的嘴里也骂过不停。

两个人来不及掩怀,从田里走上田坎,继续争吵起来。狗花跳起脚,骂道:“你这个秋麻屄!”牛花挥起手,骂道:“你这个娼户屄!”……两个人手舞足蹈,唾沫四溅。农村妇女骂人,用文明的话骂人不解恨,只有用粗鲁、下流的话骂人,那才解恨。

桃花、梨花等人见两人越骂越难听,越骂越无罗头,就散开了,到山坡上锄苞谷草去了。

狗花和牛花争吵了一阵后,又扭打起来。

村前有条小溪。小溪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酸枣子树,每到九月份的时候,酸枣子成熟了,像一颗颗玛瑙点缀在绿叶炸间,闪烁着美丽的光泽,在碧绿间凸显出它那神奇的魅力,这些诱人的酸枣,别说吃一口就是看一眼也会让人垂涎三尺,馋的让人直流口水。那时,村里的孩子们便来到山坡上采摘,每天可采摘大半背篓,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酸枣子。因此,前人就给小溪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酸枣溪。

酸枣溪虽然不大,却是酉水的一条支流。水量大小和水势急缓依照晴雨而定,平时溪水满河床,亲吻着两岸的花草枝叶,现在由于连续干旱了三十多天,溪水早就瘦得像狗肠子了,弯弯曲曲的,时隐时现在乱石当中,找不到它的来源,也觅不到它的去路,有时候好像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可是有时候却又意想不到地清清楚楚地站在人们的面前。

小溪的中央有一个水坝。水坝是前几年筑的,有两米多高,蓄着一潭绿滟滟的水,下面不远处是一片稻田,有一百多亩,一条1000多米的水渠将水坝和那片稻田连结起来。田里有了水,就等于人有了血,种的稻谷才会使劲拔节地生长,秋天才有收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

早晨,吃早饭前,组长南瓜就来叫葫芦,说是去溪里整理水渠。南瓜是葫芦那个村民小组的组长,四十多岁,人瘦瘦小小的,平时不爱多言,但做事很公正,没有私心,一是一,二是二,正因为这点,才被大家选为组长。

太阳出的早,从东边青云山爬出来那一刻起,就露出一副急得人浑身冒汗的红通通面孔,傲慢地悬在空中,大地被烤得蔫蔫的。

葫芦吃过早饭后,就挑起竹筐来到路口的一棵酸枣子树下等南瓜他们,他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路边的稻田,稻田早已干裂缝了,插下去的秧苗黄耐耐的,要死不活的。

这时,南瓜和盐罐等人来了,肩上扛着钢钎,手里拿着铁锹,一边走一边口里骂着这鬼天气,简直要把人热死。

葫芦和南瓜等人穿过一片酸枣子树林,来到溪边,由于有溪水的滋润,岸边的酸枣子树比别处的树木要青幽的多,枝头上的酸枣子已有黄豆子大了。几个人蹲在溪边,手掌当毛巾,抹了一把脸,然后坐在岩头上抽了一支烟。南瓜还说了一句电影《南征北战》里的“又喝到了家乡的水了”台词。烟抽完后,就开始修整水渠。葫芦和南瓜等人负责到溪里抬岩头;茄子、豆角、盐罐等人负责修水渠。

溪水欢快地流着,平缓处,微波轻浪,淡如浮云;弯陡处,波飞浪跃,气势如虹;沿路有许多小潭,如月亮潭、锅子潭、鲤鱼潭等。溪里满是岩头,大大小小,千姿百态,浸泡在水下面的,被溪水洗得溜光圆滑;裸露在水面上的,经太阳一晒,起了一层白花花的岩浆。

葫芦对村里和组里的公益事业很热心,随喊随到。干的时候,也舍得下力气,尽管快六十岁的人了,从不落在年轻人的屁股后面。

葫芦今年夏至就要满六十岁了。按说六十岁的人了,不该管村里那些闲事了。因为古人早就说过: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去年年底,镇党委、镇政府按照县里统一要求,给各村配了一名综治专干兼调解主任,每月工资一百元。开始葫芦不肯干,认为自己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要操那份闲心,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是,他又拗不过党委、政府那些干部,特别是镇里分管综治的向书记,上门和他扯了几次,他实在是不好拒绝,于是只好挑起了这副担子。

其实,葫芦调解民间纠纷很有一套,他曾调解过不少纠纷,有的还是比较棘手的。那年,茄子从牛市上买来一头母牛,豆角市则从牛市上买来一头公牛;之后两家的牛经常放在一起,久而久之,两头牛产生了感情;不久,母牛生下一对双胞胎牛儿,于是,豆角认为牛儿应该归他家,因为是他家公牛播的种,而茄子认为牛儿应该归他家,因为是他家的母牛怀的胎;两家人争执不下,便找到葫芦,那时葫芦是村民小组组长,葫芦问清情况后,既然是这样的,那还不好解决,两家人一家一个牛儿;听说是这么个结果,茄子和豆角都说,这办法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啊,还是姜是老的辣。葫芦也因此名言全镇。

基层工作太难了!要说难,最难当的就是村干部,有句顺口溜说“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所有的线最终都要穿到这根针上来。而村干部中,最难当的又是调解主任,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以前说“家有三斗米,不当孩子王”,而现在是“家有三斗米,不当调解员”,是吃一颗米,操一斗心,吃自家的饭,操人家的心。

做了人家的牛,莫误人家的春,村干部就是那样,当了,就要好好地当。葫芦就是这样的人,既然挑了这副担子,就要尽心尽力地做好村里的民间纠纷调解工作。

葫芦上任后,连续调解了几起纠纷。这几起纠纷都是前几年遗留下的,经过调解,双方当事人都很满意。

狗花回到家里,冲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将粘满泥浆的衣服糊乱洗了一下,晾在竹杆上。然后出门去找葫芦。狗花在葫芦家没有找到葫芦,一问,才知道葫芦到酸枣溪去了。

南瓜和葫芦正在溪里抬岩头。两人裸露着上半身,黄豆大的汗水从身上掉下来。南瓜走在前面,葫芦走在后面,竹筐里摆着一个长方形的大青石。葫芦虽然快满六十岁了,可干体力活却一点也比南瓜他们差,他们“哼哧”、“哎哟”喊着劳动号子,艰难地走着。两人将岩头抬到水沟边,然后放下来。茄子、豆角、盐罐等人在砌水沟,茄子说:“南瓜,你可要照顾好四叔啊!”南瓜说:“那没有问题。”

葫芦和南瓜刚要返回溪里抬第二趟的时候,狗花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南瓜一见狗花,知道狗花来找葫芦准没有什么好事。便停下来,放下木棒,日弄狗花:“狗花,今天怎么有闲心来溪里,是不是来帮我们修水渠的?”

狗花是村里的泼妇,外号“机关枪”。在乡下,只要一个人稍微有一点可以区别于其他人的特征,就会得到一个最名副其实的外号。那么狗花“机关枪”的外号是怎么来的呢?据说她结婚的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都走了以后,已经半夜,她仍然没有睡意,就和新郎倌油瓶东拉日头西扯雨地调侃起来,油瓶见她兴致很高,只好憋住自己蓄了二十多年的旺盛精气,洗耳恭听地听她演讲,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完天已大亮了,院子里公公挥起扫把在扫地,油瓶抱起柴火生灶火,两位新人不敢偷懒,只好赶紧起床收拾早晨的活儿。这事传到妯娌们那里,机关枪的绰号就叫开了。

“修你个死!”狗花骂了一句,就再没有理南瓜,而是走到溪边,坐在酸枣子树下的一块石头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顺手一揩,就往衣服上抹,样子难看死了。狗花说:“四叔,你可要给我作主啊。那个牛麻屄屙的牛草,竟敢骑在我的头上撒尿。”葫芦与狗花的男人油瓶是一个大家族,按辈份,油瓶小一辈,给葫芦叫四叔。

“又和哪个扯皮了!你这人啊……,哪有那么多的皮扯?”葫芦直来直去地说。

“和哪个扯皮?还不是牛花,她破我家的田越口,这回可是她先动手啊。”狗花说。

南瓜接腔道:“你说牛花先动手?不可能吧?”

狗花说:“滚到一边去!这里没有你的事,等你当了调解主任后,我再找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葫芦问狗花。

狗花就把牛草破她家的田越口的事说了,但她先动手打牛花的事一字都不提。

晚上,葫芦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的酸枣子树下,纳凉。树下趴着大黄狗,热得直伸舌头。

牛花和钵头进来了。

牛花从田里回来后,浑身酸痛,冲了一个澡后,就去了镇卫生院,要院长给她开了500元药发票。然后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一直躺到天黑。钵头进屋,见牛花躺在床上,就问怎么回事,不问还好,一问,牛花就哭了。牛花骂钵头无卵出息。钵头说:“哭什么卵!出了什么事?”牛花便说起白天的事。钵头听了,十分气愤:“真是欺人太甚!把屎都拉到人家的头上来了。走,找四舅评理去!”

“四舅,你到底解不解决?”牛草一进大门,就吼了起来。

牛草的娘是葫芦的堂姐。牛草是招郎上门的,男人麻子是外村的,葫芦的娘就是钵头那个村的,和钵头的婆婆是堂姊妹,一个是伯伯的女子,一个是叔叔的女子。农村就是这样,关系是理不清,剪不断。

牛花外号“小钢炮”。也有个故事,那年夏天,牛花去赶集,那时她刚生下小宝宝,胸前的两个大奶子鼓涨涨的,就像刚出笼的面包。由于集上人多,本村的南瓜乘机在她的胸脯上摸了一把,她从人群中抓住南瓜,把他掀翻在地,骂得狗血喷头,然后并当着众人的面哗啦一声扯开衣服,把一对又白又胖又大的奶子掏出来,直往南瓜的嘴里送,叫他吃,并把奶水涂在麻二的脸上。南瓜跪地求饶,田嫂骂道:“可惜那个东西让你夹着,送狗吃算了。”这样南瓜好几个月不敢出门。小钢炮的绰号也就在四村八寨传开了。

“什么事?这么大声。”葫芦装假不知道她和狗花的事,问道。

“什么事?你是不是装苕?”牛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恶人先告状,我明明看见狗花找过你。”

“她是找过我。”葫芦说:“她说是你先动手打她。”

“好啊!她竟说是我先动手。”牛花就要脱衣服,让要葫芦看身上的伤痕:“你看看吧,是我先动手还是她先动手?”牛花已经把葫芦是她娘舅给忘记了。

“唉呀,你不要那样!”葫芦忙制止她的荒唐举止:“不就是争田水嘛,怎么弄成那样了?”

“争田水?如果真是只为争田水,我才不来找你呢。”牛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医院发票,“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你看看,这是医院开的500元药发票。难道我这身上的伤是我自己打得?”

葫芦从地上拾起发票,拿起来看了看,发票确实是镇卫生院开的,日子开的也是今天。“你先保管着。”葫芦把发票递到牛花的跟前:“我一定会把你们解决好的。放心,做舅舅的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今年开春以来一直干旱,好多农户连秧田水都没有打

得,只好进行旱地育秧;打得秧田水的却没有打得田水,秧都有一尺多高了,还没有插下田。

“立夏不下,犁耙高挂”。农历立夏那天,下了一场大

雨,农人好不容易把秧插进了田里。之后,像谁得罪了天老爷,天老爷一发怒,又不下雨了,这样又连续干了三十多天。正如农谚说的那样:“芒种夏至是水节,如若无雨是旱天。”

历时三十多天的干旱,把岩山大地烧烤得一片焦枯,岩山上下,河道断流,禾苗枯萎,山脊灰白。

夏至是阳气最旺的时节,人也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容易发火,从而也就容易发生纠纷。因此这段时间,人应注意保持积极心态,尽量少发火。

这段时间,为争田水,纠纷不断,就像水里头按葫芦,按下者头又冒起那头,真是忙坏了葫芦,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可是自己忙死了,还费力不讨好,就像公公过河背媳妇——两头受气。

几乎天天都有村民来找葫芦。葫芦没有孙悟空那种分身术的本事,忙完了这头,忙那头。狗花和牛花的纠纷只好一拖再拖。

那天下午,葫芦给狗花和牛花带信,解决两家的纠纷,刚要动身,镇政府办公室王秘书打电话,要他赶紧赶到镇政府来,他只好骑着摩托车去了镇政府。

原来,锅子和铁瓢两家为争水,闹了起来。两人没有找到葫芦,就直接到镇政府找向书记。

葫芦问明情况后,就领着锅子和铁瓢来到山里。锅子和铁瓢不属于葫芦那个组,而是另一个村民小组,距镇政府所在地很近,过一条河,翻一个岭就到了。三人来到现场,原来锅子从山坡上挖了一条水沟,要从铁瓢爷爷的坟的旁边经过,铁瓢不准,怕影响了他家的风水,要锅子保障这几年他家里和家人不出事,锅子哪敢保证,他又不是算命先生。于是,两人发生了争执,一个要挖,一个不准挖。

来到山里,葫芦看了一下现场后,三人便走进树笼柯,找一块荫凉的地方坐下来。

葫芦给锅子和铁瓢各递了一支烟,烟是和气草,三人抽着烟。葫芦问铁瓢:“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埋到这里的?”

铁瓢不懂葫芦的用意,半天才说:“我怎么知道啊。我爷爷死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哪里呢。我爹也没有跟我说起这事。”

葫芦便说开了:铁瓢的爷爷本来不是咱们村里的,铁瓢也不姓向。那年,铁瓢的爷爷惹恼了土匪,土匪要取他的命,他便跑到咱们村里,和向家人的一个女子成了亲。可是还是被土匪杀了,留下铁瓢爹和几个弟妹。铁瓢婆婆派人将尸体拖回来,可又没有地方埋藏。这时,锅子的老爷爷说,就埋在我家的地里吧。土匪要斩草除根,铁瓢的婆婆只好把几个儿女改为姓向。后来,解放了,土改的时候,这块地还是锅子爷爷家的。入社那年,这块地就变成了集体的。再后来,到了田土承包到户那年,这块地就分给了铁瓢家。

听葫芦这么一说,锅子和铁瓢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说什么好。葫芦说兴未尽,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我们这个村,原先只有向家一姓,后来搬来一些杂姓人家,大家在一起相处,以前从来不扯皮。可是现在呢。”葫芦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了。

三人沉默了喊半天。不说话,只抽烟。

葫芦说:“这都是老黄历了。这块地的管理权还是铁瓢家的。”

铁瓢说:“那怎么办呢?”

葫芦说:“我看这样好不好?锅子,你把水沟稍微挖远一点,多挖几锄没有关系,我们农村坟墓不是有个前八步、后八步的讲法嘛。”

锅子说:“这没有问题。”

葫芦又说:“铁瓢,你也不必太讲究那些说法,坟墓毕竟只是给死去的人一个葬身之地。”

铁瓢记得,那年修通村公路,要经过葫芦爹娘的合葬坟,葫芦二话都没有说,三天后就将爹娘的合葬坟迁移了。于是说:“那也好。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什么事讲通了就行了。”

葫芦说:“在村里,你们两个都是很讲道理的人,村里人对你们评价很高呢。”

锅子“嘿嘿”一笑,说:“四叔,你就不要给我们俩人戴高帽子,和你老人家比,我们就差远了。”

锅子和铁瓢的纠纷刚调解好,三人从山里回来,在半路上,遇到鼎罐和檠架,他们也是来找葫芦解决纠纷,两家人也是为了争水。

争水!争水!到处都是争水!

那天,天黑了一大阵后,葫芦才回到家里。

第二天中午,葫芦独自去了田家湾。

这天的太阳格外猛烈,好像有人在大火里加了一捆干柴,使得火势更旺,温度更高。

葫芦沿着小路走着。山里没有一丝风,地上一股股热气蒸腾而上,沿着脚跟直往身上蹿,身上不断冒出汗水,他用手巾抹了一把身上的汗水,汗水还没有抹去,身上又涌出一层汗水,汗水堆积在身上,起了一层盐碱。路边、坡上的庄稼、树木无精打采,叶子干枯枯的,一点就燃。

这是一坝田湾,有十多丘田,四周是苞谷地。

田野里寂无一人,只有一轮热气腾腾的太阳悠忽游哉地悬在中天之上。由于连续二十多天没有下雨了,稻谷的叶子变黄了,枯枯的没有一点生气。

葫芦来到狗花家的田,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绿油油的,显然没有干着。葫芦以为走错了地方。

由于狗花是村里有名的泼妇,男人油瓶又是个无癞,村里人是惹不起,躲得起,村里,唯一能与狗花抗衡的就是牛花。

葫芦来到小水井。小水井上坎长有一棵桐油树。葫芦从树上摘了一张叶子,做成水瓢,走到水井边,用桐叶舀井水喝,连喝了几口。这大热的天,井水格外的凉,一直浸到肺腑。

葫芦坐在桐油树下。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斑斑阑阑的。他想起小时候,跟在油瓶娘后面放牛的情景,那时解放不久,还没有成立农业合作社,葫芦家穷,五六岁就开始帮大人做工了,任务是放牛。油瓶娘是本村人,还没有出嫁,天天领着村里那些孩子到山里放牛。有一次,葫芦家的牛不见了,不敢回家,怕爹娘打,油瓶娘就和他一直找到天黑,直到大人赶到山里,把牛找到以后才回家。

一个村庄失去了记忆,就等于失去了根系;一个家族失去了记忆,就会有扯不清的麻烦。也许,狗花和牛花两家失去了记忆,才纠纷不断。

天黑下来时,葫芦来到狗花家。葫芦喊了一声“油瓶”,没人应,这时房里传来一声“谁呀”,声音沙哑,好像口里含着浓糖,想吐,吐不出去,想咽,咽不下去。这才得知,只有油瓶娘一个人在家。葫芦赶紧答道:“我,葫芦。”农谚说:“爱玩夏至,爱眠冬至。”夏至前后的晚上,夜长,是最好玩的,狗花和地主不知到哪里串门去了。,

油瓶娘比葫芦大一轮,今年虚数七十三岁。

油瓶娘三十六岁的时候,才得油瓶。就在那一年,油瓶的爹在地里锄苞谷草时,被五步蛇咬了几口,还没抬进屋就死了。从此,娘儿俩相依为命,为了守住这个命根子,油瓶娘对儿子是百依百顺,含在嘴里怕融了,装在袋里怕丢了。为了保住这棵独苗苗,油瓶娘还给油瓶特意打老一把长命锁,油瓶一直戴到十二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油瓶娘的惯食,使油瓶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那年,油瓶路过狗花那个村,见狗花躺在溪边的草芭坪,走过去就把她欺负了;油瓶以为提了裤子不认账,扯了鸡巴不认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哪知,第二天,狗花自己背着被窝上门来了,要做油瓶的婆娘;如果油瓶不答应,对不起,就要到派出所告他的强奸罪。无奈,油瓶娶了狗花做婆娘,事后才知道狗花是个母老虎,也好,歪锅配歪灶嘛。自从狗花进了门,家里的日子没有一天安宁的,不是狗花上门和其他人吵,就是其他人上门和狗花争。

油瓶娘六十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狗花和油瓶舍不得拿钱治,结果病一天天加重,先是四肢无力,肌肉萎缩,最后就瘫痪了。油瓶娘瘫在床上,整天“报应啊,报应”的骂,娶了媳妇忘了娘,油瓶只当耳边风,理都不理。

葫芦见只有油瓶娘一个人在家,挪了挪脚,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时,油瓶娘喊了一声:“葫芦,怎么不进来啊?”

葫芦就从堂屋驾直走进了油瓶娘的房里,一股恶臭袭来,差点将他击倒。油瓶娘像一只蜗牛蜷缩在床上,见进来的是葫芦,将身子扭做一团,为得是使劲伸出一只手来,好抓住葫芦。

油瓶娘躺在床上,满手擤了鼻涕抹在被窝上,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都怪我啊,小时候太惯食他了。”油瓶娘嚎啕大哭起来。

葫芦握着油瓶娘的手,她的手凉如冬天的棱梗子,便安慰她说:“老姐姐,这也不能全怪你。”

油瓶娘说:“葫芦,你有好久没有上咱家了?”

葫芦说:“有好几年了。”

油瓶娘说:“你小时候,天天跟在姐姐后面,你娘喊你都不回去。唉,现在我瘫痪了,你也不来看看。说不定哪天就蹬腿见阎王去了,那时你想看姐姐,都看不到了。”人老了,最爱说这些话。

葫芦说:“姐姐,你身体蛮好的,再活过几年没有问题。”

油瓶娘说:“我的身体我清楚。”

这时,狗花和油瓶进屋了,看见葫芦后,也不打声招呼,一古脑直接走进了房里,“哐当”一声,把房门关了。

油瓶娘实在看不过意:“你们这样薄情寡义,连你四叔都不理睬,以后家里有什么事,看谁来帮忙?”

狗花说:“我才不要人家帮忙呢。”

油瓶娘说:“你们不要鸭子死了还嘴硬,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油瓶娘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天老爷啊,我这辈造的什么孽啊,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啊!”

“哭死!要死,现在就去死!”狗花在房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油瓶也不劝狗花,让她骂。

葫芦像被扇了一耳光,满脸通红,再也忍不住了:“你骂我可以,你骂你娘,要遭雷劈的!”骂完,又走到床前,对油瓶娘说:“老姐姐,我走了,你可要保重自己啊!”

油瓶拉开房门,伸出半个头:“滚!谁要你在这里多事!”

葫芦刚走到大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长哭,是那样的凄凉和悲惨,这是一个老人的绝望。葫芦抹了一把眼泪,想回去再看看,可一想,不进去为好,于是就离开了。

葫芦在调解纠纷的时候,有这么个耐心,别人再怎么骂他,他都能忍,从不记别人的气。

那天上午,葫芦把狗花和牛花叫到村部“人民调解室”,准备给两人进行调解。

村部在寨子中央,临街,是一栋四层楼的砖房子,是前年组织部门为加强基层组织阵地建设,专门拨款修建的。一楼有四个门面,已租给村民做生意用;二楼四个办公室,分别是支部办公室、村委办公室、综治(含人民调解室)办公室、计划生育办公室;三楼是图书室和阅览室;四楼是会议室。除了办公楼外,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院子打有围墙,围墙内的壁上是社会治安、计划生育、村务公开等各种宣传栏。

狗花先到村部人民调解室。狗花走进调解室时,葫芦正在埋头看《人民调解》杂志,上面登了一个案例,是有关“引水的纠纷”,听到脚步声后,葫芦抬起头,放下《人民调解》杂志,把杂志夹在墙壁上,然后叫狗花坐。

狗花一坐下来,就嚷了起来。

接着,牛花也来了。

农村有这样一种说法:凡是婆娘当家作主的,发生纠纷最难解决,婆娘嘛,头发长,见识短,筋竿子最长,名堂经也最多。

狗花见牛花一进屋,两人的眼睛挣得有牛卵子大,你瞪我,我瞪你,就像两个结怨很深的仇人。两人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对视,目光就像两把结满冰霜的剑,明晃晃地向对方刺去。

瞪了一会儿后,就开始吵了起来。吵架是两个人的特长,因为一个是机关枪,一个是小钢炮嘛,一天不和别人吵一架,心里不好过的很,对她们两个人来说,“一天不骂屄,太阳不偏西”。

两个人吵架是半斤八两,棋逢对手,酒逢知己。泼妇身上最灵活、最健康的就是那张嘴巴,两人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一串串最难听的话就从两张嘴巴里蹦了出来。

两个人跺着脚,把巴掌拍得“啪啪”的响。两人吵得天昏提暗,一时分不出输赢。

这时,门口、窗户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大部分是女人,除了桃花、梨花外,还有李花、杏花等才过门的媳妇。脑壳叠脑壳,后面的人看不到,就踮起脚尖往里瞅,脖子伸得长长的,像鸭脖子似的。

葫芦把桌子一拍,吼道:“这是村里人民调解室,不是你们耍泼的地方。我是叫你们来这里是解决问题的,不叫你们来这里吵架的。”

狗花站起来,气冲冲地走了。

牛花站起来,也跟着气冲冲地走了。

留给看热闹的人的是两个肥大的屁股。

“四叔,你管得了她两家的闲事不?人家这期抗旱都忙不过来,她们还有心事扯皮?”桃花对葫芦说。

“四叔,你管她们刨屁,等她们闹,还天垮得下来不?”梨花这样说道。

“就是嘛,村里有她们两个,大家都不得安宁。”李花说。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说了。”葫芦说道:“传到她们耳朵里去,又要和你们扯皮,到时候可不要找我啊。”

这样,由于狗花和牛花互不相让,两家人的纠纷也就没有调解成功。

葫芦调解狗花和牛花两家的纠纷竟惹出了祸端,真是引火烧身。正如农村人说的那样,羊肉没有得吃,竟惹得一身臊。。

狗花认为葫芦偏向牛花,牛花则认为葫偏向狗花,双方都不服气。就像两头正打得红眼的牛,见打不过对方,就把气全撒在守牛孩子的身上。

下午三点钟,狗花和油瓶,领着从狗花娘家喊来的一拨人来到葫芦家闹事。油瓶娘只生油瓶一个人,为了造声势,就喊了狗花娘家的兄弟。

葫芦家,只有葫芦一人在家。婆娘秋菊到城里儿子那里去了。

“葫芦!”狗花也不叫“四叔”了,直呼葫芦其名:“他们讲你和牛花有一腿。难怪你偏袒她。”

葫芦的脸色变得铁青了,想不到狗花会说出那样的话,他把手中的水杯子往地下一摔,气愤地吼道:“你这是人说的话吗?简直比畜牲还不如。”

“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狗花跳起来吼道。

“我真想扇你一把掌!”葫芦气愤到了极点,有点忍无可忍了。

“好啊!你敢打我?来啊!来啊!”狗花十分嚣张。

“你看我……”葫芦还没有说完,油瓶就冲上去,一把将葫芦掀滚在地上。

狗花从地上,拿起一张椅子,向电视机砸去,“哗啦”一声,电视机的屏幕被杂得稀烂,掉在地上,成了碎片。

葫芦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他躺在地上吼道:“你们要遭天劈的!”

南瓜等人从葫芦屋檐经过,听见里面有人在争吵,走进院子。

见南瓜等人来了,狗花等一伙人怕南瓜他们兴师动众,赶紧扯起飞趟子跑了。

十一

牛花家里。牛花要到葫芦家闹事,她要钵头一起去,钵头蹲在地上不动:“要去,你去,我可丢不起人。”娶了婆娘的男人,吸取了女人的精血后,照说,肉是实的骨是硬的血是热的,可是钵头却没有一点脾气,也正因为这样,事事都是牛花抛头露面。牛花朝钵头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去不去?”钵头仍然蹲在地上没动,双手抱着头。

打丈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牛花又邀她的几个兄弟和堂兄、堂弟,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去,都被自己的婆娘拉进了屋。婆娘们伸出脑袋,目光锥子一般一齐扎向牛花:“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迟早要遭报应的。”牛花只好站在阶沿上将他们和他们的婆娘臭骂了一顿:“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

牛花赶到葫芦家时,向书记和张所长带着镇政府干部和派出所民警已经赶到了葫芦家。

牛花走进院子,见院子有镇政府干部和派出所民警,平时耍泼惯了,也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扯起喉咙大骂起来。

“狗花她们才走,你又来闹事!”正在屋里扯事的张所长走出来,对牛花说。

“她们闹的,我就闹不得?”牛花吼道。

“俗话说,天上雷公,地下娘舅。你舅舅,你也敢骂?”张所长说。

“娘舅又怎么了?”牛花继续吼道。

“再在这里吼,就把你铐起来!”张所长十分生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讲的理的女人,声音提高了几陪。

“你铐!你铐!有本事,你铐啊!”牛花伸出双手,往张所长面伸。

“把她给我铐起来!”张所长一发话,民警小宋和小向就把牛花铐了。

这时,钵头来了。钵头是牛花娘叫来的。牛花娘从山里收工回来,见钵头还蹲在地上,夜火也不烧,就问怎么回事。钵头就说了牛花去葫芦家闹事去了。牛花娘一听,骂道:“这个悖时的女子,一点都不懂事,那可是她的娘舅啊。往后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啊。”说着就哭了起来。钵头劝岳母不要哭,牛花娘吼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赶快把牛花给我拉回来!”有岳母称腰,钵头的腰杆子硬了起来,赶紧去葫芦家。

钵头见牛花被铐了起来,连忙走到葫芦面前,喊了一声“四舅”。然后说:“都怪我平时没有管好,四舅,就看在我这个做晚辈的份上,就饶了她吧。”

葫芦对张所长说:“放了她吧。”

张所长走到牛花跟前,说:“听清楚了吗?要不是你四舅饶你一把,至少可以关你三天。”

也行经历了刚才那一幕,牛花老实了许多,泪眼婆娑的。

钵头把牛花领回去了。

张所长说:“葫芦啊,你这人太善了。”

葫芦说:“都是一个村的,再说他们是晚辈。”

向书记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葫芦的良苦用心的。”

十二

第二天早晨,两辆小车从镇政府大院里出发,在山路上奔驰。目的地是狗花的娘家。

向书记和张所长带着镇干部和派出所民警来到狗花的娘家,镇干部从“40012”号车上跳下来,民警从“40167”号车上跳下来,直奔狗花娘家。

镇干部和民警将狗花娘家包围起来。

听到外面有响声,狗花娘起床,打开门一看,看见向书记和张所长坐在院子里,凡是有门的地方都站着针干部和民警,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晚上,狗花娘就知道了此事。将两口子骂了一顿,劝他们回去给葫芦认错。当时狗花和油瓶还在气头上,就和娘顶撞了几句,做娘的没办法,只好留下他们。

于是,一边赶紧叫狗花和油瓶起床,一边忙将向书记和张所长让进屋。

狗花和地主见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变得老老实实的,跟着张所长上了警车;同时带走的还有昨晚参于闹事的几个人。

这时,来了很多看热闹的村民。由于还早,可能车子的喇叭声把他们从梦中惊醒了,有的还在扣衣服,有的还在梳头发。看到这场景,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摇头叹息。

不见棺材不流泪。狗花和油瓶在派出所里老老实实承认了错误,之后狗花和地主被拘留了五天,除给葫芦赔偿损失外,还被罚了1000元款;其他人被训诫了一番,每人交了200元罚款。

十三

老人容易在夏天或冬天病逝。有人说,人一来,就经不起热,也经不得冷,因此,夏天和冬天,死老人的现象很多。

狗花和油瓶从拘留所出来的第三天,油瓶娘死了。

那天晚上,油瓶娘听说狗花和油瓶带人到葫芦家闹事,并把葫芦打了一顿,病情就加重了。镇政府干部和派出所民警来家里找狗花和油瓶,油瓶娘说:“你们就当我没有养这个儿。”

狗花和油瓶被抓到派出所后,葫芦每天都要来看油瓶娘一次,给他弄吃的。油瓶娘紧紧抓着葫芦的手,眼光里充满了凄凉和善意,说道:“葫芦啊,我对不起你,我替两个孩子给你认个错。”说着就要爬起来,给葫芦磕头。葫芦见状,赶紧让她躺下来:“老姐姐,你怎么给我认错啊,我可担当不起啊。”葫芦走后,油瓶娘几次想喝农药,可是由于瘫痪在床上,加上又不知道农药放在什么地方,只好作罢。

狗花和油瓶从拘留所出来后,油瓶娘就开始绝食,任狗花和油瓶怎么劝,就是闭着嘴巴闭着眼睛,动都不动一下,看也不看油瓶和狗花。那天早晨,油瓶娘当着两口子的面,把一碗荷包蛋摔在地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瓶小时候戴的长命锁,撂在地上。她想一走了之,不吃东西是她了结生命的唯一途经,她没有别的死的办法了。

上午十一点,下了几颗雨,刚好打湿地面,就停了。油瓶娘就在这时候死了。在床上瘫痪了十三年的油瓶娘,终于没有熬过这个夏天,去了每个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

狗花和油瓶坐在家里,等人来帮忙。“久病床前无孝子”,虽然平时狗花和油瓶对老人家不怎么好,可老人家死了,还得装装样子,遮洋人眼。可是到了下午六点多钟了,还不见有人来帮忙。农村死了老人,只要得到消息,大家都会不请自到,帮助料理老人的后事。

俗话说:入土为安。现在莫说入土,就连穿寿衣,搬棺材、挖井、办厨、抬丧的人都没有。这一下,油瓶和狗花慌了手脚。

这边,南瓜、盐罐、茄子等人得到油瓶娘去世的消息,就来到葫芦家,问要不要去油瓶家帮忙?南瓜办得一手好厨,又从不偷懒,谁家的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葫芦说:“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这时候不能去,得看油瓶和狗花的。你们先回家去,到时候我再通知你们。”

晚上,油瓶和地主来到葫芦家。

“四叔!”两人一见葫芦,就跪在葫芦的面前,痛哭流涕:“都怪我们做小的不懂事。”

葫芦说:“起来吧!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提了。”

油瓶说:“你老人家不原谅我们,我们就不起来。”油瓶抬起头,看着葫芦,一双眼睛里满是悔过之意。“四叔!”就长哭起来。

狗花也喊了一声“四叔”,头在地上响了三下。

葫芦说:“我早就原谅你们了。”

油瓶说:“我要大家帮我们把我娘抬上山。”

葫芦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是你叫吧。”

油瓶说:“如果我叫得听,他们早来了。还是你老人家叫吧。”

葫芦叹了口气,说:“我叫他们,他们不来怎么办?”

“只要你老人家出面,他们都会来的,他们只听你的。”油瓶哭哭啼啼地说。

葫芦说:“那我试试看吧!”

“我知道我们错了。”狗花扇了自己一耳光,痛哭流涕地说:“都是一个村里的,该让的时候要让,就是不该让的时候,也要让。”

葫芦拿出手机,一一给南瓜、盐罐、茄子、豆角等人打电话,通知他们到油瓶家去。

十四

俗话说:“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在葫芦的召集下,不一会,大家都聚集在油瓶家里。牛花和钵头也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村里有红白喜事理事会,专门操办红白喜事,葫芦是理事长,南瓜等人是成员。大家进行了简单的分工,葫芦当总管;钵头等八个人负责办厨,钵头掌厨;牛花、玲子、幺妹等人负责洗菜、洗碗、上菜、端茶等杂事;南瓜、盐罐等十六个人负责挖井和抬丧;葫芦的女儿梅花负责计帐。分工结束后,大家各就各位,各负其责。

当晚,葫芦还安排茄子和豆角两个人去接道士先生。农村风俗习惯,道士先生不是请,而是接,所谓“接”,就是道士先生做道场时所用的行头家什,不能由道士先生自己挑到事主家,而应由事主家派人来挑。

一切安排妥善后,大家就开始办理老人的后事。葫芦指挥大家先给老人穿寿衣,然后把老人放进棺材,专等明天道士先生来扎灵堂。

就在把老人放进棺材的时候,油瓶和狗花放声长哭起来。大家清楚,油瓶和狗花明里是哭老人家,暗里其实是哭自己这么多年来,与村民关系一直处理不好,以至老人家过身了,没有人来帮助料理后事,也就是通过这哭,来表达自己对村民的歉意。

在农村,七八十岁的老人过身,也算一喜,一是老人得到解脱,去了极乐世界;二是做儿女的尽了孝心,如今老人过身,也算完成了任务。因此,农村把老人过身一事办得很隆重,一般人家会倾其所有办好白事,也就是白事当作红事办。由于多年来,狗花油瓶俩两口子与村民关系处理的不是那么很好,也想借之机会改善与村民的关系,于是,拿出家里所有积蓄,操办老人的丧事。

第二天下午,得到消息的葫芦儿子萝卜、媳妇樱花、女儿梅花、女婿冬瓜也赶来了,尽一个晚辈的孝心。

老人在堂屋里停了三天,每天都是吹吹打打。除了狗花、油瓶两口子尽孝外,钵头、牛花、南瓜、茄子、豆角、桃花、梨花、李花、杏花、梅花等晚辈,头缠孝帕,烧香磕头,也尽了一个晚辈应该尽的孝。

大葬夜那天,灵堂前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道士先生做道场一直做到深夜一点钟。在绕棺的时候,道士先生唱起丧歌:“……胎婴未成人,十月怀母腹。渴饮母之血,饥食母之肉。儿身将欲生,母身如在狱。惟恐生产时,身为鬼眷属。一旦儿见面,母命喜再续……”歌声悲苍凄凉,催人泪下,寄托了后人对先人的缅怀。众人持香,一边绕棺转灵,一边泪水长流。灵堂里锣鼓、唢呐齐响,当唱到“满堂孝子啊,都说长寿享清福,哪知早早离人间”时,道士先生声泪俱下,这时油瓶和狗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在棺材上放声痛哭:“娘啊……娘啊……都怪我们不孝,您才死得这么早啊!”哭声凄凉婉转,打动了所有在场人的心。

道场做完后,钵头、牛花、南瓜、盐罐、萝卜、冬瓜等孝子要为老人通宵守灵,所谓守灵就是坐夜。油瓶和狗花劝大家都去休息一下,大家都不肯去休息。钵头说:“就让我们给老人家守守灵吧,老人生前对我们很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说得油瓶和狗花又是泪水涟涟。

第二天上山,在上坡的时候,南瓜、盐罐、茄子、豆角等人停了下来,故意不走,这也是乡下风俗。于是,地主和狗花跪在地上:“娘,你就安心走吧!”大家还是不动,这时,葫芦说:“走吧!大家不要为难老人家,老人家在世的时候,积了很多善德,大家念在老人家的份上,走吧!”

于是,大家又抬起棺材,一路吹吹打打,向墓地走去。

十五

转眼到了端午节。“端”字有“初始”的意思,因此“端五”就是“初五”。而按照历法五月正是“午”月,因此“端五”也就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端午”。《燕京岁时记》记载:“初五为五月单五,盖端字之转音也。”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端阳,那儿端阳,处处都端阳。”端午节在当地是一个大节气,“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在大门前插艾草,在院子各个角落洒雄黄酒。

端午节那天早晨,天气暴热。地上没有一丝风,天闷热得像一口大蒸笼,人只要稍微一动,就是一身汗。看来要有大雨落。也该落一场大雨了!可是。雨一直没有落下来,天就这么一直冒着。

一大早,葫芦领着大黄狗,去酸枣溪里扯艾草,艾草是一种可以治病的药草。葫芦扯了一大背,从溪里回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休息了一会儿后,葫芦将艾草用红纸绑成一束,插在门前;之后拿起一瓶雄黄酒,走到角角落落,将雄黄酒倒在地上、草上、树根。

菊花则在厨房里包粽子。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天突然黑了下来,黑沉沉的乌云正从西边的古牛山那边铺过来;天空中已经有一些零碎而短促的山电,但是还没有打雷,只听见那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从古牛山传来,带给人一种恐怖的信息——一舱大雨就要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大雨终于落下来了。农村人说,这落得是端午水。

天河好像凿空似的,雨真大,就像用瓢浇似的,“哗啦”、“哗啦”的雨声,一阵盖过一阵。桃李般的雨点急促地打在地上,一打就是一个大坑;打在屋瓦背上,啪啪作响,仿佛快要碎了一样。风声和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暴烈的雷声接二连三地咆哮着,整个天地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

葫芦要出门。菊花说:“这么大的雨,出门干什么去?”

葫芦说:“有几处水坝,我得去看看。如是被冲垮了,不知道又有多少纠纷。”

菊花说:“你啊,心里只有纠纷,这辈子像没有调饱似的,人家当村干部,见纠纷就躲,可你好,还自己找上门去解决。”

暴雨如柱,浊水横流。葫芦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上,他碰到了油瓶、钵头、盐罐、茄子、豆角等人,他们也是去看水渠的,怕雨水大撑破渠口,掩了稻田。他们有的喊四叔,有的叫四舅,说,我们和你一去!”

酸枣溪里,洪水轰鸣,振聋发聩,浊浪滔天,地动山摇。葫芦等人沿着水渠走着。溪边,一棵酸枣子树被洪水冲翻了,斜躺在水渠边,树杆上挂满了芭茅、藤子等渣滓。

十六

每个人的生命都纯属偶然,为什么那个时刻未经自己选择就偏偏有了你?为什么你又偏偏选择了那一天的降临?

葫芦的生日是夏至这一天。1950年夏至这一天,葫芦来到这个世界;2010年的夏至,葫芦刚好六十岁。六十为一轮。六十岁,又是人生的一道坎。六十岁一过,人也就真正的老了。因此,人到六十岁,都要做大寿,只不过有的人提前到五十九就过了,因为九在十个数字中数值最大。

农村做寿是很讲究的。

吃过早饭以后,南瓜、茄子、豆角等人来帮忙,和菊花、梅花、樱花一起忙了起来。大家捋胳膊扎袖子开始办寿宴,南瓜等人杀鸡、宰鸭、破鱼、烧猪脚、洗海带、泡香菇……,菊花和梅花、媳妇樱花专门做长寿粉条。

葫芦和萝卜、女婿冬瓜一起挂灯笼和彩灯,然后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寿联贴在墙壁上,寿联簇拥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寿”字。

中午的时候,落了一场行雨,农谚上说:“夏至一场雨,一滴值千金。”

行雨过后,天气凉爽了许多。院子里,阳光穿过屋前屋后的果木树洒落到屋檐下,树枝显得很是兴奋,绕着院子来回冲刺,那一小块的积水仿佛就是它的天堂,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令人愉快的光芒。远处,古牛山的天穹上,弓起一弯缤纷的虹桥,顶上的那方天空被雨水洗净,亮出一片无尘的湛蓝。远处的山峦里,升起乳白色的云雾,袅袅地涌向天边的尽头。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贺寿的人陆续来了。

向书记和张所长也来了。

南瓜把向书记和张所长领到神龛下的那一桌,桌子早围了几个人,有村里老支书,老主任。向书记和张所长同大家一一握手后,坐了下来。

向书记说:“在农村,解决民间纠纷正需要像你这样年纪的人,德高望重啊。”

老支书忙说:“是啊,自从你当了调解主任后,村里的纠纷都得到了解决,大家都听你的。”

老主任也说:“老四啊,不是我们吹牛皮,你确实是我们村里的镇村之宝啊。”

葫芦说:“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为村里的事奔波,图得是什么?我图得就是一个村的人就像一家人似的,和和睦睦相处,平平安安生活。”

寿宴正式开始了。

向书记站起来,讲了几句简短的贺词:“人民调解不仅是一项法律工作,也是一门感情艺术,葫芦是我学习的榜样,也是我尊敬的长辈。他是村民心中的好人,充满着对这一方水土的深深爱恋。面对家长里短,他像水一样润物无声;面对剑拔弩张,他像山一样坚忍不拔,让人民调解成为村民解决纷争的第一选择。”说完,向书记向葫芦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纷纷来给葫芦敬酒。

狗花和油瓶走到葫芦的跟前:“四叔,我们做儿子和媳妇的,给你老人家敬杯酒,祝你老人家健康长寿。”先干为敬,狗花和油瓶把碗里的酒干了。

牛花和钵头也走到葫芦的跟前:“四舅,我们做外甥和媳妇的,给你老人家敬杯酒,祝你老人家健康长寿。”先干为敬,牛花和钵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敬酒进入了高潮。这时,向书记站起来,提议:“祝葫芦健康长寿!大家一起干一杯!”向书记第一个将酒碗里的干了,之后将酒碗放下来,让大家看他的酒碗。

于是,干!干!干!

院子里到处都是碰酒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