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城市

（一）

雨停了，我从公共椅上起身，准备离开这里，我对我要去的地方很熟悉，脚步丝毫没有停歇，向右转一个弯，再向右转一个弯……街上逐渐变的热闹，人群慢慢多了起来，天黑了，我停下步子，挂在我头顶上的霓虹灯好看的闪了又闪，我看了看四周，很熟悉，一把公共椅上似乎还停留着我的气息。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离不开，就注定了离不开。不管是一条街，一张床，一个城，还是一个人，怎么走，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从7岁到17岁，从冬季到夏季，从令人慌张的12月到春暖花开的4月，我一直生长在这个怎么走，都走不出原地的城市。

六月的时候很热，那时我年纪还不大，有一天夜里我的妈妈留下一张纸条，就乘着黑夜离开了，我猜她是认为我长大了，尽管纸条上面空无一字。第二天有一个好朋友约我去骑马，可是我很饿了，觉得没有力气应对天气的变化，就拒绝了他。

一个城市就像一个人，会长大，长大了脾气就很差，我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愤怒的雷声。

（二）

在一场傍晚滂沱的雷雨中，我停止了散步，走到一座标着19号的白色站台里休息，我从小就没有带伞的习惯，喜欢带伞的人，在我看来都不是坚强的人，我记得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也是傍晚，吃饭完，妈妈看着我狼吞虎咽，嘴角沾满了米粒，呆呆的笑的样子，欣慰的拍了拍我的头，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你是个特别的人，你在难过的时候，总会有很多不可命名的美好来找到你，让你永远的开始了坚强的衰老。”

雨里的整个城市让人看着心里很舒服，“也许这就是朦胧美，一种藏起了缺点的美好谎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坐在我旁边喃喃说道，她细长的手指上夹着一根烟，这幅场景很好看，任何一根手指如果和一根烟放在一起，让人感受不到区别，分不清这是一根烟夹着手指，还是手指夹着烟，觉得他们好像就应该是这样在一起的，永远不会有变化的时候，就会给人这种好看的不得了的感觉。

我从小到大没和这么漂亮的女人讲过话，我有点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那句似乎有点深意的话。心里琢磨了半天，也许可以装出一脸的惊讶的表情，对她说“嗨，这么巧啊，早上好，吃饭了吗？”，可是仔细想想我似乎不认识她，那就不如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下她：“嗨，你好，现在几点了？”似乎也不合适，在我就这么犹豫不决，不知所措的终于准备开口的时候，突然嘴边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亲了一下，意识一下子就恍惚了，等反应过来后，雨停了，于是我起身独自回家。

（三）

7月的第一天，我终于还是答应了我的朋友，一起去骑马，尽管这个城市迷路的人很多，经常造成交通堵塞，也许是这个季节色盲症出现了流行性感染，人们分不清红绿灯，导致没有了方向。

我其实很不喜欢骑马，不过这又无可避免，马儿总有自己的心思，他不管你的命令，总是带着你朝他认为对的路走，马儿的一生都在走路，因此他知道正确的路是哪一条，于是他就从来不给你走错路的机会，可是总是在走对的路，就像总在做对的事，让人会生出一种很不爽的感觉。

这可能是一种抑郁的情结，时间久了就会出现破坏的欲望，比如想伶起一把生锈腐坏的斧子，朝那张令人烦躁的马脸上狠狠劈下，然后可以在夜里枕着马尸，好好的抽一根烟，像诗人那样，点燃一个巨大的火把，烧毁那些让人失落的一切。

穿过街上的一个个人群，高楼大厦，咖啡店，和小广场，朋友说：“你看那些一个个走过的人，他们都带着不同的表情，穿着斑斓的衣裳，有着不同的过去，有着各自的未来。好像他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可是如果把他们的头发去掉，把他们脖子以下的东西都砍掉，只剩一张张喜怒哀乐的脸，摆成一排排放在你眼前。”

我说：“那会觉得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对，都是一样的，几千几万张脸放在眼前，看不出他们的区别，就好像我们无法分清每一只颜色相同的猴子，有一种直透心灵的冷漠在片刻间笼罩了你，仿佛面对的是一场如此真实的悲剧。”

也许是吧，穿过一条街，我的朋友不见了，他总会忽隐忽现，他讨厌每一张脸，所以他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四）

我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这是我朋友的酒吧，每当我觉得喝一杯酒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的时候，我总会来这里。

白酒很烈，可是外表装饰的很好，就像一杯无害的水，让你没有防备的一饮而尽后，就不知不觉的迷醉。

我倒在了桌子上，想着这个城市，想着人群走过，他们一个赤身裸体，寻找各自的目的地，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言语的交集，只有木讷的手势与肢体，城市上空霓虹闪烁，每个人仿佛都在离开，他们走过一扇扇的门……我闭上了眼睛，黑暗接踵而来。

第二天清晨，窗外公鸡的打鸣声把我吵醒，我直起身，一道晨曦的光从窗口照进，微热的拂过我似梦似醒的眼，突然之间，我觉得我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人在排泄的时候，总是无知无觉，排尽了身体中的污秽是一件很爽的事情，所以我常会多坐了一会儿，以思考各种关于未来的问题。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箱子，你每天把看不见的看的见的东西不管好坏一股脑的往里塞。这很容易饱和，那你就要在夜里仔细的把那些不要的废物挑出来扔掉，那天我一个不小心，把妈妈留给我的那张纸条当做一张废纸也顺手仍了，没办法，我回到家里。翻开马桶的盖子忍着恶心仔细的寻找起来。

在水流中找寻一件东西不是简单的事情，我跳进马桶，幸好小时候我学过游泳，马桶下面是一条空虚的地下河，整个城市的人把烦恼排泄其中。

我顺着水流仔细搜索每一个角落，可惜有的东西就是这样，你越仔细找，就越是怎么也找不到，但也许在下一个不经意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于是放弃了，游上河面，从马桶里爬了出来。

这时窗外淋淋沥沥的又开始下起了雨。

（五）

“和很多人飞舞在街上心里空旷

他们不问我来路我们想法一样

就是飞来停下飞走再飞一趟

……”

人们很在意一个城市的绿化，或许是他们觉得青绿系的颜色对于烦躁的心灵是一种不错的安慰。我家门前有一个小广场，上面种满了各种植物，很像一片被抛弃在这座城市里的森林。

我坐在公共椅上想着从前，回想从前其实是一件挺无聊的事情。

“你觉得一个人一生中，有些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变化的？”白衣服的漂亮女人坐在我身边，轻轻的问我。

“永远这么远，谁知道呢。或许没有一个东西抵得过时间的侵蚀吧。”

“其实有一个东西，不管你，还是我，或者他，每一个人都一样，即使他的职业变了，他的财产，生活乃至家庭都变了，也是不会变的。”

“是什么？”我好奇的问她。

“你会知道的。”

我顿了顿，看着天空中飞过两只打闹的苍蝇，突然决定邀请这个女人陪我共进晚餐。

（六）

我和她走了很远，一家叫作流浪者的餐厅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里流浪一直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其实我也有这个梦想。”她笑着说。

一个带着黑色面具，和魔术师帽子的侍应接待了我们。

“你爱吃什么？”我问她。

“我不饿，只要一杯水，然后静静的坐下。”

“那就来两杯水吧。”我对身后的侍应说道。

“没有问题，先生，请稍等一会儿。”他退了下去，看不见表情。

灯光有点暗，我把垫桌子的白布打了个结，这时一只打着领带穿着西装的猪走了过来。

“请问你们需要新鲜的猪肉吗，我有博士头衔，所有是一只优秀的猪。”他鞠了个躬，很有礼貌的问道。

“你想吃猪肉吗？”我看了看白衣服的女人。

她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来点吧。”

猪听了很高兴，又鞠了个躬，说了一句“非常感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后四周回归寂静，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七）

晚饭吃的很愉快，我和白衣服女人告别之后，准备到我朋友的酒店痛饮一场。

但到了那之后却发现酒店竟然关门大吉。

我拉住门前的一个路人，问到“酒店的老板呢？”

问完才发现我拉着的也是一个没有脸的人，他似乎没法说话，我放开了他。

我叹了口气，零点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会有一场大暴雨，我决定在这之前赶到家。

街上淤积了很多的人群，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也不知道回去的方向。

我突然感觉我的身体好像融化成一杯鲜艳的液体，被吞入一个腥臭的肠胃。

（八）

到了零点，天气依然很晴朗，我又被该死的电视台骗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有点想念那个白衣服的女人。

这时窗外有一双谈青色眼睛，在困惑与不解的伤情里唱出了一首抨击灵魂的歌曲。

于是我又突然想起我的妈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她了，她的脸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与那个白衣服的女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一阵风吹过，一张纸条飘在了我的桌子上，我起身拿起它，上面不再是空无一字。

上面用黑色的粗水笔，端正的写着：每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不管其他的东西如何的改变，但他的激情永远都不会变化。

（九）

清晨我醒来后，想起昨晚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被一根巨大锋利的生殖器从下体一直穿透到头顶那样串了起来，她无助痛苦的呻吟吵了我一夜，不得安宁。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我的朋友打过来的，我接了起来。

“昨晚雨下的很大，今晚来找我喝酒吧。”

“可昨晚没有下雨啊？”我的疑惑还没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十）

晚上，我来到朋友的酒吧。

他递给我一杯白色的水，我一口气喝掉了它。

“你看外面红灯酒绿的城市，一只只幸福的蛆虫在快乐的游走。”

我觉得他喝多了，外面根本没有人。

“呵，你一定觉得我喝多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他又给我倒了杯酒。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玩捉迷藏，放风筝，把电线杆种在河里，看它发芽，像树一样。”

我没有告诉他，最近我遇到了一个很美的姑娘。就像从前我们总爱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枕头下面。

我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与他告别，就像是在与我的童年告别。

（十一）

12月，我与那个白衣服的女人正式交往，有一天，我们坐在邮局门前的台阶上，她问我过去的事情。

我跟她讲，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妈妈，后来她离开了我。

她笑着说，那或许是因为她以为你长大了，可现在发现你还没长大，于是就让我来陪伴你。然后她摸了摸我的头，我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

这个城市从很早的时候就不在下雪，即使冬季已经寒冷到了零下。

潮湿的雨，让很多东西都过早的腐烂，好像食物，好像爱情，让人觉得有种没有出路的恐慌。

（十二）

我在冬天结束的时候，决定出去旅行。

每晚都有无数的汽车在耳边尖叫，让人受不了。

这个城市的列车有19个站台，很久以前我听人说过，坐列车开出19号站台就是一片海洋。

我准备好各种的行李，买了车票准备去看海。

（十三）

清晨，我拎着一个褐色的箱包，登上车厢，里面有点空旷，看来不是有很多的人喜欢离开这里，我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景色，心里没有由的有点了安详。

于是，我低下头想睡一会儿，也许醒来就可以看到海了，那多好。

梦中我依稀听到列车广播的声音，“17号站台以到达，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18号站台以到达，请下车的旅客坐好准备。”……

很快到了19号，我睁开眼睛从窗户里朦胧的看到那座白色的站台，想起了一个雨天，这时窗外就淅淅沥沥的下了雨。

下一站就是海边了吧，我有点期待，等候的感觉让人心里有点慌慌的。

这时悦耳的电子声终于又响起，“1号站台以到达，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十四）

我下了车，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列车带着我绕着这个城市转了一圈，我突然明白了过去的我早已明白的一件事情，其实我永远离不开这里。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离不开就是离不开，不管是一条街，一张床，一个城，还是一个人，怎么走，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朝路的远方走去，天暗了，那是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