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途

十甫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9-05 21:45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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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以散文诗化的形式来讲述故事情节,塑造人物形象,手法新颖别致。行文流畅,语言生动,极富张力,文字营造的意境颇为神秘,牵引着读者一路情节的发展走到最后。欣赏!欢迎入住好心情,期待更多美文!

我既不是活的,

也未曾死,

我什么都不知道,

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时,

是一片寂静。

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

——摘自T.S.艾略特《荒原》

无法遏制的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树林里有呼呼啦啦风颤抖的声音。扎噶感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流着海水,头发在嗤嗤的燃烧,墨汁一样的黑雾在前方氤氲升起。烂絮般的阳光抛洒到头顶时,扎噶看到脚下的路眼下正变成一块硬梆梆的白石岩。“还要一直往前走过那座山,过那个叫巴里的海子,就到了贡嘎寺,贡嘎寺后面有很大的牧场,它就在那里。”扎噶听到身后桑卡飘浮渺远的声音,桑卡又在说话了,最近他碰见什么就跟什么说话,内容总是一样。“是的,我昨晚在梦里看到了它,它背上的鬃很粗,是那种灰墨色,耳朵有一个豁口,它用黑炭石般的眼睛看我,我想摸摸它,被它烫伤了手指。”扎噶说。扎噶伸出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个晶莹透明的水泡。“看到了吗,这就是。”桑卡摇摇头,对此不置于否。“得赶紧走啊,天快黑了。这里的风老是让我心里碜得慌,而且一到夜里我的两只眼睛就会瞎,我什么也看不到。”扎噶看到桑卡老树皮一样粗糙的脸如同抹了酥油样发亮,两只枯树洞般的眼里有一层黑翳慢慢泛起。“这个疯子!”扎噶心里这么想,脚步也就渐渐快了起来。桑卡如一只寻巢的黑獭一般紧紧相随。

“这老家伙,眼睛都快瞎了还走这么快。”扎噶恶作剧般几次加快步速,可桑卡却依旧魑魅相随。嘴里还不断咕噜些什么。扎噶也懒得去听。

越往前走树越少。到山谷时,树木完全消失了,只有一片片黄褐色的草原,星散着皮癣样的一丛丛墨绿色灌木,路边稀稀拉拉的玛尼堆上,花花绿绿的灵幡波浪般随风飘扬。不时有鼹鼠、野兔、山鸡什么的从他们面前匆匆掠过。有一只胆大的鼹鼠从灌丛中露出芋头般的脑袋,黑葡萄小眼滴溜溜转,悲天悯人的注视着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级动物。

山上的路不怎么好走,一路上都是那种有尖尖棱角的黄红色掺杂的小石头,磕的人脚板疼。扎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身上每一片肌肉正在慢慢生根发芽,根蔓都长到脚底的深土里去了。脑袋里有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经筒在转动,天和地在颠倒,景象在被分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远处的山触手可及。两只腿移动的如机械,扎噶甚至可以听到因缺乏润滑油而发出的嘎嘎声。月亮很艰难的爬上山顶,在黑裙子般的云朵里若隐若现。“月光扎的我难受,它带来的风撕裂了我。”桑卡说。扎噶转过头去,看到他的脸现出旱地一样的龟纹,脸变的深蓝,就像寺中“唐卡”画里佛祖脸上用青金石染成的蓝。月光渗进那些裂缝里,变成蓝色的液汁滴落在地上。风吹过来,那些裂纹像风干日久的墙皮一样,瑟瑟的剥落成一块块蓝色的碎片,碎片随风而飘。

扎噶感到头皮发麻。在那些蓝色中,它又像闪电般浮现了,每一块碎片中都投射到它的影子,这头孤独的牦牛,孤独的精灵,它的双角粗大有力,浑身的毛发长而齐整,油亮如黑色流苏,它穿行过许多个梦中,在每一个幻境里都看到它那双黑炭石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冷冷的注视我。我听到它的怒吼,那种压抑的、低声的、啜泣般的吼声,它像一个锋利无比的箭头,紧追着我,声波穿破着我的耳膜,又射穿过我的头,我柔软温暖的颅腔甚至还可以感受到它那冰冷原始的力……无处可逃……。扎噶头痛欲裂,嘴巴里有种说不出的干涩,这种干涩让他想起小时侯在家前面不远的那条小河,后来他慢慢长大,小河慢慢干涸,直到有一天,只剩裸露的河床承受夏日阳光的鞭打,那白花花的一颗颗大鹅卵石,静静地躺在坚硬灰黑的河泥里,放羊时,扎噶把几滴酥油洒在那些鹅卵石上,那些鲜黄色的粘稠液体附着在灰白的石面上,热热的泡沫在欢快的跳动,黄色的薄雾升腾出一种苦苦的奶香味,有一种滋滋的干涩声音充斥我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我在这干涸荒凉的河床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嗅不到,嘴巴里有一种嚼干树叶般的苦和涩。桑卡又在开始咕嘟什么了,这种犹如天葬前“都儿措当”(注:一种藏族的祝祷咒语)般的声音比河床里的干涩更让人难受,这个老东西,无论如何得让他闭嘴。扎噶忍无可忍的转过身。蓝色的冷笑凝结在桑卡深蓝的眉毛和脸颊之间,眼睛是那种可怕的黑炭石。他干瘪的身体像一棵枯死的菩提树,蓝色的浓雾从树根释放,旋围住他的老菩提树干。那些蓝雾轻快的随着晚风飘进扎噶的眼里,眼外的一切,那些山峦啊,月亮啊,草原啊,灌木啊,匆匆而过的小生灵啊,都浸润在这无所不在的蓝中,它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等它主宰这黑夜时,扎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扎噶躺在无边的格桑花丛中。红的汁液从身下揉碎了的植物生殖器中渗出,沾湿了他的羊皮袍。那些汁液,红的汁液,在屋后那块即使到春天也只有寥寥几根黄草的草坪上到处流淌,像红色蠕动的蚁群。中午时,一切都温暖起来。天空蓝的很干净,既没有云,也没有风,更没有高原常有的尘土。阿爸把一只浑身雪白,脖颈带团黑毛的山羊牵到那块草地。刀很快,钢质优良,是那曲产的上好藏刀,把上有镶银的宗喀巴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华美而瑰丽。血开始流的不多,生命从颈上那丛黑色中汨汨滴落,最后汇成一条流向彼岸的红河。血腥中又参杂着些许格桑花的香。它的两眼一直黝黑晶莹,清澈见底,丝毫不见痛苦。一根枯枝把那张带着青蓝色经络的血红地图剥落下来,在扎噶视网膜里慢慢的展开。“每天夜里它都叫个不停,让我睡不着。剥它的皮,给你做一件皮袍。”阿爸泛蓝的脸上布满了肉红色的苍蝇,露出虚伪的笑容,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像颗颗陈年的老苞谷……。

这皮袍沾染的满身红色醒目而刺眼,让人能从睡梦中清醒。而桑卡这个老家伙又不知何时没了踪迹。独自在无边花丛中行走反而轻快了许多。脚底传来花茎折断的“沙沙”声。无数些红白的花影在远方随风轻轻摇曳,更远方的太阳则像一只打碎了壳的新鲜蛋黄。有两只黑色的秃鹫摆脱地心引力束缚,盘旋在头顶,像两只轻缓舒展的黑色风筝,高高在上的悠闲中带着一种不怀好意。

晨雾腾腾升起,它笼盖的片片格桑花丛望不到头,意识在雾中穿梭,时而迷离,时而清晰。耳边送来一阵悦耳的歌声:“白色睡莲的光辉,照亮整个世界。格萨尔莲花果实,正在悄悄成熟。只有我鹦鹉哥哥,悄然来到你身旁。”仓央嘉措,这个早已作古的活佛风流浪荡,他写的情歌如野草般茂盛,有格桑花的地方就有他的情歌飘荡。歌声高亢流宛,如白云般凝固镶嵌在天上一动也不动,只有风才能送它到远方。

风也会吹送玛吉阿米回家去吗?早晨的时候,玛吉阿米会走出毡房,轻盈的给那头黑色的母牦牛挤奶。这个时候它那黑炭石的眼睛才不那么严峻,满身的黑鬃毛才不会硬的太直。它半眯着眼,有一种细微的“呜呜”声从喉咙深处舒服的溢出,肿胀硕大的乳房随着白莲般小手有节奏的挤弄,欢快的喷射出一股股小小的雪白瀑布,在黑褐色桃木奶桶中溅起一阵细碎的泡沫,不断泛起随即又不断破灭。我的黄骠马踩这些格桑花破碎的尸首经过这里,马蹄的颤栗让时间停止,也让她停止挤奶。我看到她苗条修长的背影裹着火红色的“曲巴普美”(注:一种藏族牧区妇女所穿的无袖皮袍),围裙上有蓝绿纵横的丝线,洁白的羔羊皮帽下伸出许多根黑油油的小辫。她慢慢的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皮肤如汉地女子般白皙娇嫩,甚至可以隐约看到淡蓝的细细静脉。她的脸是鹅蛋形的,下巴纤细,鼻子瘦高,颧骨两边的高原红淡淡的若隐若现,湿漉漉的眼睛里渗满一种灰褐色的忧郁。“我就是那个叫玛吉阿米的姑娘,我每天早晨都在这里给这头黑牦牛挤奶,我的家不在这里,我的家在巴里海子的附近。”她红红的唇如石榴般鲜艳绽裂,那里面的牙齿如贝壳般白亮,看不到一点瑕疵。有一只蓝幽幽的蝴蝶扑闪扑闪的停在她的肩头,透明的双翼铺展开,那两只黑炭石眼睛长在这双翅膀上,就这样直直的看着我。

我把她抱上马,但我感觉不到她的体温,我的怀中仿佛是一个冰雕玉琢的女神。我捕捉到了玛吉阿米的气息,是那种凉凉的、干干的、混杂着青草味的淡香。草地、河流、毡房、炊烟、荒山、牦牛群,地上的一切景物都在往后疾驰,像是要回到它们的起点。她在马上什么也不说,静静的看着前方,“曲巴普美”随风飘摆,她的身体随着马的剧烈运动而轻轻颤抖。我想抓住她冰冷的小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被风吹去了知觉,只剩下五根风干的手指。雾泛起时,我们已穿行到无边的的格桑花里。她的歌声又响起:“白羽的仙鹤,你的双翅借给我吧。我不飞往远处,只到火塘就要折回的。”歌声迎着风,在雾中渐渐消弭殆尽。

格桑花丛的尽头到了,那是一片无边的蔚蓝,这大概就是叫巴里的海子吧。扎噶看到黄骠马载着自己和玛吉阿米疾驰在水面,马蹄声声,溅起片片雪白水花。那些细小的水花在朝阳下寒光粼粼,欢快的撒在空气中,它们是如此精确的坠落在扎噶身上,清新而又冰冷。扎噶感觉到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低头看看,两只腿在没入脚踝的水中蹒跚而行,膝盖发出那种咯吱咯吱朽木折断的声音,水慢慢爬过脚胫,爬过膝盖,爬过大腿……,后来这蓝蓝的水渐渐变得温暖,有一种暖洋洋的水腥味充斥着鼻孔。贡嘎寺去不了了,巴里海子就是归宿。明年春天格桑花开的时候,大概就是我的归期。扎噶想。

“扎噶,扎噶……”有人在身后轻轻的呼唤。扎噶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玛吉阿米轻轻的微笑,她脸有些苍白,但依然红唇嫣然,白齿玉莹,她眼里的忧郁已被喜悦的光掩盖。她的躯体在水里优雅的、缓缓的下沉。水面浮起细碎的泡沫,在水下,那张面容仍然清澈的微笑着。等水的蓝色完全浸透她时,根根小辫在水里如碧绿海藻般飘散开。扎噶想伸出手去触摸她,却只触到了漩涡的条条涟漪。“扎噶,扎噶……”这梦呓般的声音越来越大。这声音引导着扎噶的眼睛,透过水面的薄雾,他看到桑卡这老家伙干瘪枯萎的身体如甲虫般半遮半掩在那岸边茂盛的格桑花丛里,蓝色枯树皮的脸挂着一丝狡黠的笑,这让他的脸如风干腊肉般扭绞,空洞无牙的嘴半张着,那里面幽黑幽黑,什么也没有。

在霎时间,一种地底深处的颤栗传导到水面,它根根钢针般的黑鬃毛挂着亮晶水珠,黑炭石的眼睛愤怒而冷漠,低着头颅,两只牛角血红灼热。它从水中苏醒了,它奔跑着,它劈开这波浪,它像风一样疾驰在蓝森森的水面上,它的影子笼罩着水和天,在扎噶的瞳孔中被无限的放大。它终于来了,扎噶想……。